1950年12月24日清晨,兴南港雾气未散,最后一艘运兵舰缓缓离岸。甲板上的美海军陆战队员回头张望,白雪覆盖的山峦像一堵冰墙,仿佛在无声地追问:为何闯入,又为何仓皇离去?
这一切得从三个月前说起。9月下旬,美军与“联合国军”突破洛东江防线,跨过“三八线”,一路北上。华盛顿与东京在地图上画了倒钩式推进箭头,定下“圣诞前回家”的目标。与此同时,北京的灯火彻夜未熄。10月8日,中央军委电令:“组建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作战!”十二字,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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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接到北上密令的是第九兵团。兵团主力本驻守华东沿海,原规划是挥师东进收复台湾,气候温暖、演练海攻,御寒装备不过南方棉衣、翻毛鞋。司令员宋时轮与副司令员陶勇只得到一句提示:务必在最短时间赶赴东北,随即渡江入朝。
火车自福建、浙江一路向北,车厢里闷得人透不过气,窗外却飘起碎雪。将士们暗暗心惊:东北这么冷,前方该是什么样?转运至山海关后,原定在辽沈补给的计划被紧急取消,车皮直接挂到宽轨,目标丹东。途经沈阳时停不到半小时,刚卸下的薄棉衣又被匆忙扛上车。东北军区参谋长贺晋年看着战士们的单薄军装,叹着气命令部队拆自己的棉被、翻箱倒柜凑出五万件棉服,可依旧捉襟见肘。
11月中旬,九兵团分三路隐蔽入朝。队伍昼伏夜行,踩着结冰的鸭绿江浮桥,几个时辰便淹没在莽莽林海。海拔一千二百多米的盖马高原给了南方子弟最冷峻的欢迎仪式——凌晨零下三十七度,呼气成霜。炊事班的高压锅裂了缝,军号手的号口被冻住,烟斗里的旱烟化作冰渣。
彼时,美军东线由阿尔蒙德指挥的第10军把持,核心是“白马”陆战1师与步兵7师。他们沿唯一的公路——旧日伐木道向长津湖推进,断言对手不过是“衣衫褴褛的亚洲农夫”。陆战1师师长史密斯却暗自嘀咕:“天气比敌人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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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兵团的战役方针由彭总亲自拍板:“分割包围,先打弱,再围强。”宋时轮据此调兵:20军断敌退路,27军自北插入,26军作机动拳头。作战日期原定25日,无奈突遇极地寒潮,只得再等两昼夜。忽如其来的漫天大雪,把山路抹成白絮,夜色中连树影都分不清。27日19时许,忽闻连绵军号——这是志愿军的信号。美军官兵猛地惊醒,紧接着四野传来震耳的喊杀。志愿军猫腰疾冲,近战爆破,橡皮底鞋踩在雪上,几无声响。第一回合,陆战1师被截成五段,惊愕难言。
战线拉开后,问题随即暴露:火炮稀少、缺少防寒装具、口粮常靠缴获。零下四十度,迫击炮膛壁起霜,炮弹推入后三分之一就被冻住,锤也锤不进。弹壳落雪即焊死,班长胡乱跳脚,“急也没用,扳机冻住了!”团里只得用火烤炮膛,烤一下发一发。枪响声越来越稀疏,可喊杀声不曾断过。
美军困兽犹斗。Taplett中校在帐篷里发抖,用电话指挥G连去夺1384高地;冲上半截,他却令后撤,自顾保命。另一支Task Force Faith——人称“北极熊团”——试图北突却被81师、80师钳住。指挥官费思上校重伤被俘,五千余人的劲旅最终只逃出千余。新兴里、下碣隅里、柳潭里,翻滚的雪球似的战场,让美国人第一次尝到被合围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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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的唯一通道是水门桥——长津湖南口那座八孔钢架桥。12月1日至6日,20军与27军三次爆破,桥墩断裂如断背长蛇。美军连夜空投“魔术桥”组件,拼命抢修。志愿军选出两百名敢死队,背五十斤炸药趁夜摸到桥下,“炸!”火光中,人影定格。桥体再次坠入冰谷,但美军空运新桥,重复搭建。时间在双方的血与钢中被撕成碎片。
长津湖的冰面下是漆黑的水,冰面上却是大写的惨烈。12月6日晚,陆战1师总攻南下,志愿军紧追不舍。黑夜里,风声像鞭,雪片如刀。很多冲锋的年轻面孔,还没等敌人子弹到来,就被冻得僵直。二营通讯员小范最后一次呼哨:“跟上,跟上!”喊到一半,声音被风吞没,他已化作冰雕。战友从他身旁踏过去,眼眶通红,却不敢停,他们得追上那条钢铁洪流。
美国人对这景象目瞪口呆。数年后,曾在陆战1师服役的摩尔豪森写道:“那一线山脊,遍地都是中国士兵的遗体,我们几乎无处落脚。”在他看来,战争本该是炮火与机枪的对抗,没料到还有“寒冷”这位最残酷的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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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1日,九兵团奉命停止追击。此时己方伤亡逾一万四千,三分之一为冻伤。美陆战1师伤亡七千,非战斗减员七千三百,自诩“百战精兵”的他们被迫留下两千余具同袍遗体和大量装备,狼狈登船离去。美陆军战争学院后来把这次行动列为“最艰苦的战例”,不仅因为血腥,更因那种冰雪噬人的绝望。
战局到此彻底翻转。“圣诞回家”成了泡影,麦克阿瑟的“胜利游行”计划仓促收场。鸭绿江两岸从此拥有缓冲,中国的战略安全被艰难保障,而朝鲜战线也由快速进攻转入长期僵持。长津湖用鲜血与生命,换来了新的谈判筹码,也给当年傲视东亚的世界强权上了生动一课。
对于九兵团而言,这趟北上原是暂行插曲,却在零下四十度的冰雪里写下一部铁血史诗。那座已被修复的水门桥,如今依旧横跨峭壁,但当年冻成永恒姿势的冻土英烈,早已化作高原的风,守望着那条饱经炮火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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