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等：离婚案件中虚拟货币分割的法律难点与实务应对

摘要

随着虚拟货币逐渐成为家庭资产配置的一部分，其在离婚案件中的分割问题日益凸显。本文围绕虚拟货币在司法实践中面临的定性争议、价值认定、举证困难、执行障碍等核心问题展开分析，梳理了当前法院裁判的三种主要路径，并结合实务难点提出相应的证据固定、协议设计与诉讼应对策略。在现有监管政策与民事权益保护之间，司法实践仍处于探索阶段，为此，建议当事人通过诉前证据准备、协议安排及诉中策略优化，防范风险，妥善解决虚拟货币的分割问题。

关键词：虚拟货币 离婚财产分割 法律定性 价值评估 举证责任 执行障碍

引言

虚拟货币是以区块链技术为基础的去中心化加密资产，以比特币、以太币等为代表，日益成为家庭资产配置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与法定数字货币在发行机制与法律属性上存在本质区别，亦不同于网络游戏装备、社交账号等一般性虚拟财产，核心特征体现为依托分布式账本实现价值记载与流转，并具有较强的匿名性与跨境流通性。在婚姻关系终止时，该类资产的认定与分割在司法实践中面临诸多法律适用困境。本文旨在结合当前司法裁判实例，系统剖析虚拟货币在离婚财产分割中所涉及的法律定性争议、实务操作难点，并尝试提出具有可行性的应对建议。

一、虚拟货币在离婚分割中的法律定性争议

虚拟货币是否属于受法律保护的夫妻共同财产，是处理相关分割诉求的前置性问题。当前，虚拟货币的强监管政策与离婚财产公平分割的司法实践存在矛盾，导致各地法院的裁判标准尚未统一。

（一）监管政策与财产属性的认识分歧

我国对虚拟货币相关业务活动持严格管控立场。2021年中国人民银行等十部委联合发布的《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交易炒作风险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明确指出，虚拟货币不具有与法定货币等同的法律地位，相关业务活动属于非法金融活动，任何法人、非法人组织和自然人投资虚拟货币及相关衍生品，如违背公序良俗，相关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上述监管态度使得虚拟货币的合法性在司法认定中呈现一定模糊性。

然而，在婚姻家事领域的民事纠纷中，若完全否定虚拟货币所承载的财产利益，可能导致实质上的权益失衡。例如，夫妻一方以共同财产投资取得虚拟货币，离婚时因该资产“不受法律保护”而不予分割，可能变相助长财产隐匿行为，损害配偶合法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对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作出了原则性规定，这为司法实践提供了裁量空间。因此，部分法院在个案中倾向于将虚拟货币视为凝结了一定劳动与资金投入、具有经济价值的“虚拟商品”或“财产性权益”进行处理，以期在贯彻监管政策与保护公民合法财产权益之间寻求平衡。

（二）当前司法实践的主要处理方式

梳理近年涉及虚拟货币的离婚及离婚后财产纠纷案件，法院的裁判思路大致可归纳为以下三类：

1. 裁定不予处理或驳回诉讼请求

部分法院基于国家关于虚拟货币的监管政策精神（在2021年《通知》发布前，主要依据2013年《关于防范比特币风险的通知》及2017年《关于防范代币发行融资风险的公告》等文件），认为虚拟货币不具有与法定货币等同的法律地位，不能且不应作为货币在市场上流通使用。因此，认定虚拟货币相关投资交易活动不受法律保护，故对分割请求不予处理或予以驳回。

2021年《通知》发布后，部分法院延续并强化了“虚拟货币相关权益不受法律保护”的裁判立场。此种处理方式体现了司法裁判与金融监管政策的衔接，但亦引发关于夫妻共同财产中一方出资权益应如何救济的争议。

2. 对达成财产分割协议予以确认

当离婚双方已就虚拟货币的归属或折价补偿达成有效协议时，法院通常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在审理中重点审查该协议本身的效力，而非直接评判虚拟货币的合法性。例如，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21）京0102民初XXXXX号案件即体现了这一思路。该案中，冯某与贺某在离婚协议中明确约定“数字货币现值240万元，一人一半”，因资产变现存在困难，冯某承诺分期向贺某支付折价款120万元。后冯某未依约履行，贺某遂提起诉讼。法院经审理认为，双方签订的财产分配协议系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据此判决冯某承担相应的付款责任。法院通过认可当事人之间就财产处理达成的合意，将涉及虚拟货币分割的潜在争议，转化为对一项明确金钱给付义务的审查与执行，在现行法律与政策框架内提供了纠纷解决方案。

3. 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相关诉求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离婚或离婚后财产纠纷中，主张分割虚拟货币的一方，必须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该虚拟货币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存在、具体数量、当前价值以及由谁控制等事实。若当事人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上述核心事实，则需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法院将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其相关诉讼请求。此类判决反映了虚拟货币“举证难”的现实困境，也提示了权利主张方须承担严格的举证责任。

二、虚拟货币分割在司法实践中的核心难点

虚拟货币的技术特性与传统家事诉讼、财产查明及执行程序之间存在冲突，导致其在离婚分割的实务操作中面临一系列障碍。

（一）资产隐匿与举证责任分配

1. 虚拟货币的匿名性与踪迹追溯难题

虚拟货币交易具有匿名性或伪匿名性特征。公链上的资产归属于特定地址，而非实名个人。一方可以创建多个无需身份验证的去中心化钱包，或将资产分散于不同地址。非持有方配偶即便怀疑对方持有相关资产，也往往如同面对无标识的“数字保险箱”，难以知晓具体地址、资产种类与数量。虽然通过区块链浏览器可公开查询地址交易流水，但若无法将特定地址与实际持有人建立关联，则难以有效追踪资产去向并证明持有事实。

2. 电子证据的完整性与真实性认定难

虚拟货币纠纷中的关键证据多为电子证据，如钱包地址截图、交易所应用界面、聊天记录等。此类证据的证明力在司法实践中面临挑战。首先，其极易被篡改、伪造或通过技术手段剪辑，对方当事人常以“非原始载体”“系伪造”为由进行抗辩。其次，证据的完整性难以保证，碎片化截图可能无法反映完整的资产状况或交易历史。即便对电子证据进行公证，通常也只能证明“在某一时点，该设备屏幕上显示了此内容”，而难以证明该内容本身的真实性与原始性，难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

（二）价值认定标准缺失与定价难题

1. 缺乏合法有效的价格认定依据

我国已明确禁止虚拟货币交易及相关定价服务，导致在司法程序中缺乏官方或法律认可的权威价格评估机构与评估标准。若参照境外交易所的实时报价，实质上是将被我国政策否定的非法交易市场价格作为裁判依据，这不仅存在法律逻辑上的矛盾，也使法院裁判面临变相承认境外平台定价合法性的政策风险。

2. 估值基准日与折算标准难统一

虚拟货币价格波动剧烈，选择不同的时间点作为估值基准，结果可能差异巨大。以比特币为例，其在数月内价格波动超过百分之百的情形并不罕见。在离婚案件中，应以感情破裂时、分居时、起诉时、庭审辩论终结时抑或判决生效时作为基准日，法律和司法解释均未明确规定。基准日选择的任意性，将直接影响分割结果，可能引发新的争议。

（三）司法裁判中的协调与统一难题

1. 司法裁判与金融监管政策的衔接问题

法院在审理此类案件时，面临民事审判理念与监管政策之间的协调问题。从民事视角看，夫妻在婚姻期间用共同财产取得的收益应予分割，以贯彻平等原则并保障财产权益。但从监管层面看，虚拟货币相关活动被定性为非法金融活动，任何形式的司法处置若涉及对其“市价”的认可，都可能被视为对非法交易的间接背书，与“坚决防范金融风险”的政策目标存在潜在冲突。法官需在保护个体财产权利与维护国家金融管理秩序之间进行审慎权衡。

2. 裁判尺度不一导致的司法实践差异

由于缺乏明确、统一的裁判规则指引，各地法院，甚至同一法院的不同法官，对同类案件的处理思路和裁判结果存在差异。有的法院基于监管政策直接裁定不予处理；有的在当事人达成协议后予以确认；还有的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诉求。这种“同案不同判”的现象，不利于维护司法公信力，也使得当事人及律师难以对案件结果形成稳定预期，增加了纠纷解决的不确定性。

（四）判决执行落地的现实障碍

1. 私钥控制导致交付履行障碍

对虚拟货币的绝对控制权体现为对私钥的掌控。即使法院判决一方应向另一方交付特定数量的虚拟货币，若持有方拒绝交出私钥或助记词，判决便难以实际履行。法院无法像强制腾退房屋、扣划银行存款那样，通过直接物理控制或向第三方机构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的方式来完成交付。私钥的排他性与人身依附性，使得传统的民事强制执行手段难以有效实施。

2. 境内合规处置变现渠道缺乏

即便法院判决以折价补偿方式进行分割，在执行阶段仍会遭遇变现难题。我国境内严禁虚拟货币交易活动，缺乏合法的变现渠道。若试图通过境外交易所进行处置，则涉及资金跨境流动，可能违反外汇管理规定，且操作复杂、成本较高。对于除虚拟货币外别无其他可供执行财产的被执行人，生效判决可能面临“执行不能”的困境。

三、应对虚拟货币分割的具体建议

（一）诉讼前的证据准备与财产线索固定

1. 全面梳理与保存电子证据

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应有意识地识别并固定一切可能关联虚拟货币活动的电子痕迹。重点关注的线索包括：对方电子设备中留存的虚拟货币交易所应用程序、去中心化钱包软件，所有涉及讨论虚拟货币行情、交易操作、投资决策或展示账户资产的即时通讯记录、电子邮件，以及包含钱包地址、交易哈希值等关键信息的截图或文件。对于核心电子证据，可考虑通过公证等方式予以固定，以增强其形式上的证明力。

2. 建立资金流向的初步证明

系统审查夫妻共同账户及对方个人名下主要资金账户的历史流水记录（包括银行账户、支付宝、微信支付等）。留意是否存在多笔、大额资金流向名称模糊或与“科技”“数字资产”“区块链”等关键词相关的商户，或流向特定个人账户。此类资金痕迹往往是当事人通过场外交易渠道购买虚拟货币的重要间接证据。构建从夫妻共同财产流向可疑收款方的资金链条，对于证明相关虚拟货币资产来源于夫妻共同财产具有重要价值。

（二）协议安排中的风险规避与权利保障

1. 优先通过协商明确财产分割方案

若已知晓或合理怀疑配偶持有虚拟货币，建议在《离婚协议书》或《财产分割协议》中订立明确条款。条款内容应具体、无歧义，尽可能明确虚拟货币的种类、指向的存储位置（如特定交易所账户名、钱包地址）、处置方式（如按特定数量或比例划分、归一方所有并给予另一方折价补偿）以及补偿款的具体数额、支付时间与方式。

2. 确保协议条款明确性与可履行性

为防范后续争议，约定的补偿方案必须明确且具有可操作性。最直接的方式是约定一个固定的补偿金额。若补偿金额需与市值挂钩，则须明确约定价值计算的基准日、所参照的且经双方共同认可的数据来源。同时，协议中应设置明确的违约条款。通过较为完善的约定，可将虚拟财产分割这一复杂问题，转化为一项受《民法典》合同编相关规定保护的金钱给付之债，从而降低未来履约争议及再次诉诸司法程序的风险。

（三）诉讼中的策略选择与风险防范

1. 合理选择诉讼请求与法律依据

鉴于直接诉请“分割虚拟货币”面临多重法律与事实障碍，可考虑进行策略性转换。一种可行的思路是：重点主张对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未征得同意擅自将大额夫妻共同财产用于投资虚拟货币”，该行为可能构成《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所规定的“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的情形。据此，诉请在分割其他已查明的夫妻共同财产时，对实施该行为的一方予以少分或不分。如此可将法庭审查的焦点从虚拟货币本身的定性定价难题，转移至对配偶一方不当处分共同财产行为的法律评价，可能更易获得法院支持。

2. 理性认识诉讼风险与执行局限

律师需向当事人充分揭示此类案件在立案、举证、裁判及执行全流程中的不确定性与风险。在诉讼程序中，应积极、审慎地运用法律赋予的程序性权利。例如，在提供初步资金流向等线索后，适时向法院申请对特定收款方进行调查，或申请法院责令持有方限期申报全部虚拟财产状况。同时，应对另一方名下的房产、车辆、金融资产、股权等传统财产进行全面调查与评估，并依法及时申请财产保全措施，确保即便针对虚拟货币本身的诉求面临执行困难，折价补偿也能以可执行的传统财产作为保障。

结语

虚拟货币在离婚案件中的分割难题，是传统家事法律体系面临的新型挑战。在监管红线与个案公正之间，当前司法实践尚未形成稳定、统一的裁判规则。对于高净值家庭而言，正确认识虚拟货币资产的特殊性，通过婚前或婚内协议提前进行明确约定，是防范未来争议的有效方式。对于婚姻家事律师而言，办理此类案件不仅要求精通家事法律，还需具备基本的区块链技术认知、电子证据取证意识及一定的跨境法律视野。随着数字资产的日益普及，相关法律实践将持续演进，值得法律从业者予以密切关注并深入研究。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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