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周叙白带回一个陌生女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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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一个月后，城郊疗养院。

林薇躺在病床上，比之前更加消瘦，眼窝深陷，眼神麻木呆滞。经过确诊和初期治疗，她的病情暂时得到控制，但精神和身体都已濒临崩溃。腹中的胎儿，在周家的强硬手段和医学建议下，早已被处理掉。她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娃娃，被圈禁在这间装修精致却冰冷彻骨的房间里。

周叙白没有再来过。负责处理此事的是周柏年的一个心腹，一切按照最“干净”利落的方式推进。治疗继续，费用全包，但自由、尊严、以及对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彻底剥夺。只等她的身体状况允许长途飞行，就会被立刻送往一个遥远的、与周家毫无瓜葛的国度，自生自灭。

偶尔在镇静剂药效过去的间隙，林薇会回想起过去。想起年少时与周叙白那段纯粹而热烈的恋情，想起家族的反对和逼迫，想起自己出国的决绝，想起在海外纸醉金迷中逐渐迷失的自我，想起染病后的恐慌和无助，想起走投无路时抓住周叙白这根“救命稻草”的侥幸……

泪水无声滑落，却已激不起任何波澜。悔恨吗？或许。但更多的是对自身命运的彻底绝望。她知道，她这辈子，已经完了。而那个曾被她视为最后依靠的男人，此刻只怕对她，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厌弃和后悔。

她抬起枯瘦的手，看着天花板。这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逐渐衰败的心跳声。像一座华丽的坟墓，早早地为她备下。

12

周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

周叙白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芸芸众生。他刚刚拿到自己全套的体检报告，一切指标正常，HIV检测为阴性。压在心头最大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疲惫和空茫。

这一个月，他动用了所有关系和手段，强力压制了晚宴风波的后续影响。股价逐渐回稳，合作伙伴不再当面提及，圈内的流言也在周家显赫的权势和铁腕下，慢慢转为地下，不敢再明目张胆传播。

表面上看，危机似乎已经过去。周家依然是那个屹立不倒的周家，他周叙白依然是那个年轻有为的周氏继承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裂了。他的自信，他的判断力，他对所谓“感情”的信任，甚至他对自身人生的掌控感，都在这场荒唐闹剧中被击得粉碎。

助理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文件：“周总，这是疗养院那边送来的最新评估，林小姐的身体状况基本稳定，可以承受长途飞行。按照您的吩咐，下周三的航班，直飞瑞士，之后转往预约好的疗养机构。这是那边机构的资料和对接人。”

周叙白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没有翻开。“嗯，按计划办。确保万无一失。”

“是。”助理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沈薇安小姐那边，似乎已经接受了欧洲那个艺术交流项目的邀请，预计下个月初出发。”

周叙白翻阅文件的手指蓦地停住。他抬起头，看向助理，眼神深不见底。

助理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良久，周叙白才挥了挥手：“知道了，出去吧。”

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周叙白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个艺术交流项目的名称。官网首页上，最新公布的参与艺术家名单里，“沈薇安”三个字清晰在列，旁边是她的一张工作照。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松松挽起，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画稿，侧脸沉静，眼神明亮，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的、蓬勃而独立的光芒。

她真的要走了。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片充满糟糕回忆的土地，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而这一切，是他亲手促成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离婚那天，她平静的眼神；想起更早以前，她为他煲汤时温柔的侧影；想起她一次次试图靠近，却被他礼貌而疏离地推开……

他曾经拥有过一颗怎样赤诚而干净的心，却被他视如敝履，弃若敝屣。如今，他深陷泥潭，满身污秽，回头望去，那片曾属于他的净土，早已芳草萋萋，再无他的立锥之地。

悔恨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灭顶。他猛地关掉网页，双手插入发间，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喘息。

可是，一切都晚了。

13

出发前一周，沈薇安收到了一个没有署名的快递包裹，寄件地址是周氏集团。她拆开，里面是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袋子里是几份已经公证过的股权转让协议和资产赠予文件，涉及的是一家她曾与周叙白共同名义投资、但实际完全由她独立运营的小型艺术基金，以及几处她婚前就很喜欢、但当时并未购置的房产。文件条款极其优厚，几乎是半卖半送，甚至带有明显的补偿性质。

文件最下面，压着一张素白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迹：「对不起。祝你前程似锦。」

没有落款。

沈薇安拿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纸张很厚实，边缘切割得整齐锋利。那行字用的是最普通的宋体，冰冷而规整，听不到任何情绪。

对不起。前程似锦。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嫁给周叙白时，曾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画拿给他看，满心期待他的评价。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说：“嗯，挺好的。你高兴就好。”然后便接起了工作电话。

那时的失落，和此刻的心情，竟奇异地重叠。一种被高高在上地“打发”了的感觉。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沈薇安拿起笔，在那张卡片背面，也写了一行字，然后将其连同所有文件，一起装回快递袋，按照原寄件地址，让同城快递送了回去。

周叙白收到退回的包裹时，正在开会。他中途离场，回到办公室拆开。文件原封未动，只有那张卡片被翻了过来。

背面，是沈薇安清秀却有力的字迹：

「不必。两清。勿扰。」

六个字，像六把冷冽的刀，精准地斩断了他最后一丝试图弥补、试图建立微弱联系的幻想。

两清。

她把他给过的，和想要给的，都干干净净地还了回来，连同他那句迟来的、廉价的“对不起”一起。

勿扰。

这是她对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告诫。

周叙白捏着那张卡片，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想将那上面的字迹揉碎，却又舍不得。他慢慢坐下来，将卡片贴在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冷风穿堂而过。

他终于彻底明白，他失去的，到底是什么。那不是一段婚姻，一个妻子，而是一个曾经真挚地、毫无保留地爱过他的人，和那份他再也奢求不起的干净温暖。

而他，连说一句“打扰了”的资格，都已经丧失殆尽。

14

国际机场，出发大厅。

沈薇安只带了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和一个随身背包，轻装简行。宋晚意和工作室的几个伙伴都来送行，围着她叽叽喳喳，说着不舍和祝福的话。

“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

“好好玩，好好画，给我们带灵感回来！”

“遇到帅哥别忘了分享一下！”

沈薇安笑着——回应，拥抱。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大厅，内心一片平静，甚至充满了对新旅程的期待。这里不再有让她留恋或伤痛的人与事。

通过安检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这个城市熟悉的天空，偶尔有飞机划过，留下淡淡的尾迹云。

再见了。她在心里轻声说。

不是对某个人，而是对过去那段执着、委屈、最终释然的时光。

她转过身，背脊挺直，步伐轻快而坚定，汇入前往登机口的人流，再也没有回头。

15

飞机冲上云霄，穿越云层。沈薇安靠着舷窗，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最终被绵软的云海彻底覆盖。

她戴上眼罩，准备休息。旁边的座位传来细微的响动，似乎有人坐下。她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一个温和有礼的男声在旁边响起：“抱歉，打扰一下。请问可以借一下您的笔吗？我的好像掉了。”

沈薇安拉下眼罩，转头。邻座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士，穿着休闲但得体的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斯文儒雅，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她点点头，从随身小包里拿出笔递过去。

“谢谢。”男士接过笔，在手中的笔记本上快速写了点什么，然后礼貌地归还。“沈小姐，是吗？刚才在登机口好像看到你朋友送你。”

沈薇安微微惊讶。

男士笑了笑，解释道：“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叫程述，是一名建筑设计师。登机时看到你朋友举的牌子上有你的名字，很巧，我关注过你的作品，之前市美术馆那个‘光影叠境’的装置展，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没想到会在去往同一个项目的飞机上遇见。”

他的态度坦诚自然，语气里是纯粹的欣赏，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搭讪感。

沈薇安放松下来，也报以微笑：“程先生过奖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同行。”她记得那个项目参与名单里，确实有几位其他领域的艺术家和设计师。

“看来这半年的旅程，不会无聊了。”程述笑道，目光温和，“期待之后的交流和合作。”

窗外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射进来，在沈薇安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她点了点头，重新看向窗外，心境如同这万米高空的阳光，明朗而开阔。

新的篇章，已然开启。而这一次，她只为自己书写。

16

三年后，巴黎，某个当代艺术双年展的开幕酒会。

展厅内人头攒动，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评论家、收藏家汇聚一堂。沈薇安身着一袭简约的黑色露肩长裙，长发优雅地盘起，颈间只戴了一串细细的珍珠项链。她正站在自己的作品前，用流利的法语与几位策展人和收藏家交谈，言谈从容，目光自信，笑容明亮。

她的作品是本次展览的焦点之一，一组融合了东方水墨意境与西方现代装置语言的大型互动作品，名为《重生之茧》，探讨创伤、蜕变与新生，赢得了广泛的关注和赞誉。

“薇安，恭喜你，又一次大获成功。”程述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递给她一杯。他如今已是国际知名的建筑设计师，与沈薇安在数个项目中有过愉快合作，两人是默契的工作伙伴，也是彼此欣赏的朋友。

“谢谢，也有你的功劳，那个空间构想给了我很棒的启发。”沈薇安与他轻轻碰杯，笑容真诚。

不远处，一群亚洲面孔的宾客中，有人似乎认出了沈薇安，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瞥过来。

“那位就是沈薇安？以前周家那位少奶奶？”

“什么少奶奶，早离婚了。人家现在是炙手可热的独立艺术家，在国际上都很有名气。”

“听说周叙白后来一直没再婚？周家这几年也低调了很多。”

“能不低调吗？当年那事……虽然后来压下去了，但圈子里谁不知道？差点闹出大笑话。周叙白那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心思全扑在事业上，私生活干净得跟苦行僧似的。”

“也是造化弄人。不过看沈薇安现在这样，离了倒是好事。完全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那些议论声很低，但偶尔有几个词飘过来。沈薇安恍若未闻，继续与程述和旁边的友人谈笑风生。那些前尘往事，于她，早已是上辈子吹过的一阵风，了无痕迹。

酒会进行到一半，沈薇安接到一个工作电话，便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去接听。电话结束后，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倚着栏杆，看着巴黎璀璨的夜景。塞纳河蜿蜒如带，埃菲尔铁塔光芒闪耀。

一阵熟悉的、令她微微恍惚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停住。

沈薇安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紧张和迟疑的男声响起，用的是中文：

“薇安……好久不见。”

沈薇安缓缓转过身。

露台昏暗的光线下，站着西装革履的周叙白。他比三年前清瘦了一些，五官的轮廓更加深刻，眉宇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深深的寂寥。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惊艳，有悔恨，有局促，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希冀。

沈薇安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如同看着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没有怨恨，没有波澜，甚至没有惊讶。

“周先生。”她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真巧。”

一句“周先生”，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比塞纳河更宽，比英吉利海峡更远。

周叙白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开来。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排练过无数种开场白，却在她如此平静淡漠的目光下，全部溃不成军。

“我……我来巴黎出差，听说这个展览，就……过来看看。”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声音干涩，“你的作品……很震撼。恭喜你。”

“谢谢。”沈薇安微笑，礼节周全，“如果周先生是来谈艺术合作，可以联系我的经纪人。如果没有其他事，我朋友还在等我，失陪。”

她说完，微微点头示意，便要转身离开。

“薇安！”周叙白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拦住她，手伸到一半，又僵在空中。他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那里面是清晰的不悦和距离感。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我……我只是想当面对你说一句……对不起。”他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我过去……所有的一切。”

沈薇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周叙白，”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清晰而平稳，“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真的没有必要了。过去的事情，我已经放下了。希望你也能早日放下，向前看。”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温和，却也越发坚定：“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祝你今后一切顺利。”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进灯火通明、笑语喧哗的展厅。黑色的裙摆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很快融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周叙白独自站在空旷的露台上，夜风带着凉意吹透他的西装。他看着那片她消失的璀璨灯火，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祝你今后一切顺利”。

那么平和，那么得体，那么……与他再无瓜葛。

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用手撑住冰冷的栏杆，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一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砸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迟来的泪水，终究为那份早已逝去、被他亲手埋葬的感情，画上了一个苍凉而绝望的句点。

他知道，他永远失去她了。不是从离婚那天开始，而是从更早，从他选择忽视、伤害、背弃她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这世上，有些错误，无法弥补。有些人，错过便是永远。

17

回国后，周叙白的生活变得更加简单，近乎单调。他将所有精力投入工作，周氏集团在他的带领下，版图稳步扩张，业绩再创新高。他成了财经杂志上常见的面孔，年轻、英俊、能力卓绝，是无数人仰望的商界传奇。

只是，传奇的私生活一片空白。再无任何绯闻，身边连固定的女伴都没有。各种宴会场合，他要么独自出席，要么带着男性助理。曾有不怕死的媒体试图挖掘他感情生活的蛛丝马迹，最终都铩羽而归。

他偶尔会去看望父母。周柏年经过那次打击后，身体大不如前，逐渐放权。周夫人看着儿子日益沉默冷峻的样子，心疼又无奈，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那个名字，成了周家心照不宣的禁忌。

他也会去墓园。不是去看周家的祖坟，而是去一处很偏远的、环境清幽的墓园。那里有一座小小的、没有照片的墓碑，碑上只有一个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那是林薇的墓。

她最终没能撑到去瑞士。在疗养院一个深秋的夜晚，病情急剧恶化，没能救回来。周家以远方亲戚的名义，低调处理了她的后事，葬在了这里，无人知晓。

周叙白每年会来一次，放一束白色的菊花。他站在墓前，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名字。没有爱，也没有恨，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物是人非的悲凉。

他常常想起沈薇安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平静，释然，毫无眷恋。

那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再企及的彼岸。

18

又是一年深秋。

沈薇安的工作室在国内已经颇具规模和影响力，除了承接高端艺术项目，也开始扶持年轻艺术家。她大部分时间仍旅居海外，但每年会回来几次，处理工作，看望朋友。

宋晚意终于结束了爱情长跑，步入婚姻殿堂。婚礼选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草坪，鲜花，纱幔，温馨而浪漫。

沈薇安作为首席伴娘，一袭淡紫色的伴娘裙，笑容温婉明媚，忙前忙后。典礼上，她看着好友与爱人交换誓言，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真诚地为她鼓掌祝福。

婚礼后的酒会上，沈薇安端着酒杯，与几位旧识闲聊。气氛轻松愉快。

偶尔，会有知道她过去的人，带着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看过来，但都被她坦然自若的态度化解。如今的她，早已不是需要依附任何人的菟丝花，而是扎根于自己土壤、迎风舒展的乔木。

“薇安！”新郎的好友，一位性格开朗的摄影师举着相机过来，“来来，给你拍几张，今天这状态绝了！”

沈薇安配合地摆了几个姿势，笑容自然灿烂。

摄影师看着取景框，连连称赞：“绝了绝了！沈大艺术家，你这气场真是越来越强了。对了，听说你下个月在纽约的个展，邀请函一票难求啊？”

“运气而已。”沈薇安谦逊地笑笑。

“这哪是运气，是实力！”摄影师感慨，“不过说真的，看到你现在这样，真替你高兴。有些人啊，丢了西瓜捡芝麻，现在不知道后悔成什么样呢。”

他话里有话，指的自然是周叙白。

旁边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他别说了。

沈薇安却只是笑了笑，举起酒杯，对着不远处正在招呼客人的宋晚意和新郎示意了一下，语气轻快：“过去的事就不提了。重要的是现在，晚意找到了她的幸福，我们都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走得很好，这就够了。”

她眼神清澈，笑容坦荡，没有一丝阴霾。那些过往的伤害与不堪，早已被她远远抛在身后，化为了滋养今日成长的养分。

众人见状，也便识趣地不再多言，纷纷举杯，为新人祝福，也为各自崭新的生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美好得不像话。

19

周叙白也收到了宋晚意婚礼的请柬，是以商业伙伴的名义。他没有出席，但让人送了一份厚礼。

婚礼当天，他有一个无法推脱的重要跨国视频会议。会议结束后，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他独自坐在宽敞寂静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宋晚意的社交账号。最新更新的，是九宫格的婚礼现场照片。

其中一张，是沈薇安作为伴娘，与新娘新郎的合影。她站在宋晚意身边，微微侧着头，笑得眉眼弯弯，那么放松，那么快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自信而温暖的光芒。那光芒如此耀眼，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久久地凝视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助理敲门进来，送一份需要紧急签字的文件，见他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连忙开灯：“周总？”

周叙白恍然回神，迅速关掉了页面，屏幕恢复成单调的桌面。

“文件放这儿吧。”他声音有些沙哑。

助理放下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周总，夫人刚才来电话，问您今晚回不回去吃饭？说炖了您爱喝的汤。”

周叙白沉默片刻：“告诉她，我晚点回去，不用等我。”

“是。”

助理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灯火通明。周叙白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薇安也常常为他煲汤。那时他要么不回来，要么回来很晚，汤常常凉了再热，热了又凉。她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将汤温着，等他。

他那时，可曾有一次，认真地看过她等待的眼神？可曾有一次，真心地对她说一句“谢谢”或“辛苦了”？

没有。

他把她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把她这个人，当作一个合适且省心的“摆设”。

如今，他坐拥旁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和地位，却连一口温热的家常汤，都成了需要母亲提醒、自己却常常忘记归去的奢侈。

何其讽刺。

他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名字，想拨过去说马上就回，指尖却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落下。

算了。回去面对母亲担忧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关怀，也是一种疲惫。

他重新打开电脑，点开邮箱，开始处理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工作邮件。

用忙碌填满每一寸空隙，似乎成了他逃避内心那片荒芜之地的唯一方式。

20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春节。

城市里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团圆喜庆的气氛。周家老宅今年格外冷清，周柏年身体不适，早早上楼休息了。周夫人陪着说了会儿话，也面露倦色。

周叙白陪母亲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晚会，欢声笑语，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罩子，落不进心里。

“叙白，”周夫人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过了年，你就三十五了。有些事……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妈不是逼你，只是看着你总是这么一个人……”

“妈。”周叙白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现在这样，挺好。集团事情多，没心思想别的。”

周夫人叹了口气，知道多说无益，只能拍拍他的手背：“妈知道你心里苦。可日子总要往前过。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以前的事。

周叙白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去。

让它过去？谈何容易。那不是一件事，那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谬误和亏欠，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他如何能过去？

但他不想让母亲担心，便点了点头：“我知道。您也早点休息吧，我去书房处理点事情。”

他起身，走向二楼。

书房里，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夜空中不时升腾炸开的绚烂烟花，明明灭灭，照亮瞬间，又迅速归于黑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某个财经群发的拜年信息，千篇一律的吉祥话。他扫了一眼，正准备关掉，目光却忽然定住。

群聊里，不知谁转发了一条艺术新闻链接，标题是：《华裔艺术家沈薇安荣获国际大奖，被誉为东方美学与现代精神的完美融合者》。

下面附着一张领奖台上的照片。沈薇安穿着中式立领的白色礼服，手持奖杯，站在聚光灯下，笑容沉静而自信，目光清亮，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的璀璨。

她看起来，如此遥远，又如此耀眼。

周叙白点开那条新闻，快速地浏览。文章详细介绍了她的成就，她的艺术理念，她的影响力。字里行间，满是赞誉和钦佩。

他看得极其认真，一字一句，仿佛要将那些铅字刻进脑海里。直到窗外新一轮的烟花炸响，巨大的声响传来，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竟站在这里，看了这么久。

他关掉页面，将手机放回口袋。

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却又好像被什么温暖而明亮的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那温暖不属于他，那明亮与他无关。

但那光芒本身，是如此美好。美好到让他这个身处阴影中的人，也忍不住为之驻足，哪怕只是远远地、卑微地看上一眼。

他知道，这辈子，他或许永远无法真正走出自己铸就的囚笼，也永远无法偿还那份亏欠。但知道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活得如此精彩，如此光芒万丈，于他而言，竟也成了一种残忍的慰藉。

烟花依旧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着一朵，极力渲染着人间的团圆与喜庆。

周叙白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将那一片喧嚣的热闹隔绝在外。

书房里，只剩下一盏孤灯，和他一道被拉长的、寂寥的影子。

他坐回书桌后，拿起一份文件，却久久没有翻开。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窗外，零点钟声敲响，新的一年，如期而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