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庭聚会”变成美欧互撕高端平台，今年慕安会还能斗嘴吗？

文 | 纪梦秋（媒体人、国际问题观察者、译有《斯大林格勒》，曾赴乌克兰前线采访）

年度慕尼黑安全会议又在德国举行了。跟一般冗长无聊的国际会议不同，很多人对它竟然有了一些小期待。

这得回到一年前的2月14日，情人节。美国副总统万斯在慕安会开幕式上发表了一篇石破天惊的演说，公开指责“欧洲正在背离它的一些基本价值观”。还从来没有哪位美国政客公开在欧洲主场上猛喷东道主。现场相当震撼。一名记者形容，听众们的表情“目瞪口呆”。演讲结束后，现场跟放映电影默片一样沉默，没有例行公事的掌声。

2025年万斯的演讲现场。可以看到会场比较狭小，现场到会的人并不多。

即使一年之后，慕安会还可以感受到这场演讲的余震。今年2月9日慕安会发布的年度安全报告使用了惊悚标题“毁灭之中”（Under Destruction），以此形容过去一年美国与欧洲之间的关系。

报告还用“破坏性政治”来形容特朗普政府的外交及安全政策，说美国和欧洲正在从政策分歧转为“核心基本规范分歧”。

意思就是说，以前大家还是在做法上有不同看法，现在上升到理念不同了。欧洲终于认定，美欧走上了不同道路。

一年来憋了一肚子气的欧洲用这种方式把对美国的怨恨又怼了回去。一惊一乍之间，慕安会变成了美欧互撕的高级平台。

说起来，慕安会此前其实是美欧合作的典范作品。它创建于1963年，原名“国际防务大会”。名为“大会”，其实当初规模很小，只有几十人，主要参会者是西方负责安全政策的政客、官僚和智库专家，号称是西方的“家庭聚会”。

这个家庭聚会主要讨论就是如何在安全问题上对付苏联。因为参会人员级别很高——基辛格之流是常客——会议上形成的内容很快就会转化成政策落地，慕安会被认为是对美欧安全政策影响极高的机制。

对了，慕安会创始人的名字叫做埃尔瓦德-海因里希·冯·克莱斯特-舒曼森。从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来，此人来自普鲁士军事贵族家庭。该家庭盛产军人，最著名的是保罗·路德维希·冯·克莱斯特元帅，是纳粹德军的装甲兵名将。

而这位慕安会创始人本人当年则是纳粹德军的下级军官，参加过1944年反希特勒的政变，侥幸生还。不过，他那位也参与密谋政变的父亲却被处死了。

埃瓦尔德·冯·克莱斯特（1922-2013）中年时的照片，倒是跟影星连姆·尼森有点像

看起来，慕安会跟“安全”话题挂钩，还得从最早的基因里算起。

等到苏联垮台，慕安会虽然还是美欧主导的俱乐部，但人员逐渐增加到几百人，总统、总理、首相、外长和内阁部长是其中常见人物。话题也越聊越多，从气候变化、人工智能到俄乌冲突，反正跟安全沾边的都互相可以谈。1999年，中国首次派出代表参加了会议。

按照参会者描述，他们下榻和开会都在同一家酒店里（从前年才扩大为两个相邻的酒店），几天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几天下来都成了老熟人。每天在主会场之外，还往往有十几个边会或座谈会举行，除了少量闭门会议，其他会议都欢迎各位嘉宾参加。这种高频社交使各方碰撞出新理念、新共识。而且，跟一般的那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清谈会议不同，它是真能推动美欧官僚体制制定出对应政策的。

用更加简单的话来说，慕安会其实就是个高效的勾兑场所。

近几年慕安会都在勾兑什么呢？至少从2019年起——也就是中美贸易战爆发的第二年——中国就成了慕安会的话题。2020年《华盛顿邮报》一篇评论在写对本届慕安会感受时，用了“中国、中国、中国！”作为副标题，端的是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当时的参会者向本文作者介绍说，当时整个慕安会现场都围绕着中美贸易战展开辩论和交谈。美欧之间就如何在科技和贸易领域应对中国“挑战”热情高涨。而参会的中国代表也跟美欧嘉宾们辩论得不可开交。2018年到2021年间也是中国内有疫情、外受限制压力最大的几年。

2022年，慕安会话锋突变，重点转向俄罗斯。随着战争延续，俄罗斯持续占据慕安会的中心话题。尤其是2024年，俄罗斯反对派领袖纳瓦利内在慕安会召开之际突然瘐死牢中，几乎是同时，俄军攻占顿涅茨克乌军固守多年的据点阿夫杰耶夫卡。消息传来，纳瓦利内遗孀尤利娅突然出现在慕安会主会场，并发表演说，更将全场的反俄情绪推向高潮。

但谁都没想到，第二年万斯的一通演讲后，连俄乌战争都退而求其次，慕安会开始就美欧分歧斗起嘴来了。

说了半个多世纪的安全与冲突，最后自己家里闹矛盾也拿上了台面，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当然，慕安会对中国关注的热度也并没有消退多少，总之整体上的声音很不好听。在慕安会之后，双方都会同步采取一些一致的对华行动，例如将我国某知名通讯科技企业排挤出本土，并切断对它的产品供给。

美欧在对俄和对华问题和政策上，其实存在着默契和同步。慕安会就是制造同步和默契的齿轮之一。但显而易见的是齿轮不仅有明显的磨损，而且可能已出现严重故障。

这一点也反映在近年慕安会年度报告的标题上。从2021年开始，慕安会年度报告连续出现了“西方的缺失”“摆脱无助”“双输”这样的标题，今年则是“毁灭”。要按照这样的悲观程度递进，大概明年的慕安会报告标题就会是“超度”。

这样的递进认知，反映出欧洲普遍存在的焦虑心态逐渐深化。确实，这几年来欧洲面临的困境也处在一个不断深化的过程。如果说2018年中美贸易战爆发后，欧洲仍有意愿参与这场围猎，那么到了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欧洲才突然发现是自己遭到了猎杀。直到2025年，欧洲才意识到它面临的这场猎杀其实是一场围猎。美国已经不是盟友，而且有变为围猎者的可能。

2026年的慕安会美欧会怎么斗嘴？理论上来说，参加慕安会的美国代表一般最高级别是副总统。不过美方现在官宣的是国务卿鲁比奥带队。这个人在特朗普团队中负责的业务范围是拉美板块。初步预测，可能今年的火药味没去年那么浓。要是还是万斯过来，欧洲大概已经做好了火力全开的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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