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起的时候,郑晨曦正蹲在地上整理新到的书籍。
她透过猫眼看去,愣住了。
门外站着七年未见的母亲唐瑾,手里拎着两箱看着眼熟的廉价牛奶。
唐瑾脸上堆着笑,笑容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局促。
“晨曦,开门啊,妈来看你了。”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
郑晨曦的手放在门把上,微微发凉。
七年前,也是通过电话,母亲的声音清晰而冰冷:“闺女,别治了,别拖累你弟。”
那时她躺在病床上,刚刚得知化疗需要五十万。
丈夫梁俊远掏空了所有积蓄,还差一大截。
婆婆吴美兰沉默了一下午,第二天拿出了她和老伴攒了一辈子、准备给儿子儿媳的婚房房产证。
“房子卖了,救命要紧。”婆婆的话很简单,手却在抖。
现在,门外的母亲搓着手,眼神不时瞟向屋里显然不错的装修。
“你弟弟要结婚了,”寒暄不到三句,母亲终于切入正题,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惯有的愁苦,“人家姑娘要八十万彩礼,妈实在没办法了……”
郑晨曦看着母亲开合的嘴,忽然觉得,比七年前听到“等死”那两个字时,还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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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租屋很小,客厅兼做餐厅。
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二手房信息图册,边角已经卷起。
梁俊远用铅笔在一个个方格上轻轻划掉,眉头微蹙。
“这个离你上班太远,通勤得一个多小时。”
“这个楼层太高,妈腿脚慢慢不利索了,以后来看我们不方便。”
“这个……啧,临街,太吵。”
郑晨曦端着洗好的葡萄过来,挨着他坐下,捡起一颗塞进他嘴里。
“梁工,要求别太高嘛。”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咱们首付就这么多,能挑的有限。”
梁俊远嚼着葡萄,甜味化开,眉头也松了些。
他揽过妻子的肩,手指在图册上慢慢移动。
“再看看,总得找个你喜欢的。阳台最好大点,能让你摆弄那些花花草草。”
“还得预留一小间,万一……”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万一以后有孩子呢。”
郑晨曦靠在他肩上,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暮色渐沉,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映在小小的玻璃窗上。
这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出租屋,他们住了三年。
从结婚起就住在这里,一点点攒钱,计算着开销,最大的娱乐是周末去逛不花钱的公园,或者像现在这样,一起翻看承载着未来的纸页。
空气里有淡淡的油烟味,是晚饭留下的,还有洗衣液的清香。
梁俊远身上有干净的皂角气,混合着一点点白天奔波留下的汗意。
这是他们生活的味道,踏实,细碎,充满具体而微的盼头。
郑晨曦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累了?”梁俊远侧头看她,“最近好像总见你打哈欠。脸色也不如以前红润。”
“可能换季吧,有点乏。”郑晨曦揉了揉眼睛,“没事,睡一觉就好。”
梁俊远放下图册,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
“不烧。要不周末去医院看看?体检也好久没做了。”
“花那钱干嘛。”郑晨曦摇头,重新拿起图册,指尖点在一个小区模型上,“我看这个挺好,虽然旧点,但户型方正。咱们下周末去实地看看?”
她的声音里带着雀跃。
梁俊远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把担忧暂时压了回去。
“好,听你的。”
夜深了。
郑晨曦在梁俊远平稳的呼吸声中轻轻翻身。
肋下某个地方,隐隐传来一丝细微的、持续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地、固执地生长。
她以为是白天整理书店仓库时抻着了,没太在意。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落在梁俊远熟睡的脸上。
她看着他,心里被一种柔软的充实感填满。
他们会有一个自己的家,小小的,温暖的。
也许还会有一个孩子。
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她闭上眼,往丈夫身边靠了靠,沉入睡眠。
02
体检是梁俊远硬拉着她去的。
“就当是买房前的身体检查,图个安心。”他这样劝。
郑晨曦拗不过,想想也有道理。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或浓或淡的阴翳。
常规检查一项项做下来,血压、抽血、B超……
做颈部B超时,冰凉的耦合剂涂在皮肤上,医生手里的探头来回移动。
戴着口罩的医生眼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里,”医生指了指她锁骨上方,“以前发现过有肿块吗?”
郑晨曦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好像,最近是有点胀胀的,我没在意。”
医生没说话,又仔细看了片刻,敲击键盘打印检查单。
“去血液科挂个号,查个血,再做进一步检查吧。”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但郑晨曦看见医生在申请单上勾选的“加急”字样。
走出B超室,梁俊远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医生说……让去血液科再看看。”郑晨曦把单子递给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可能就是个淋巴结发炎吧,最近没休息好。”
梁俊远接过单子,目光扫过那些医学术语和“加急”的印章。
他牵起郑晨曦的手,握得很紧。
“嗯,去看看,放心点。”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却有些潮湿。
血液科的走廊更安静。
抽了好几管血,鲜红的血液顺着细管流进真空瓶。
郑晨曦别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等待结果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他们坐在冰凉的金属椅子上,很少说话。
梁俊远一直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虎口。
偶尔,他会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对着窗外出神,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然后走回来,重新坐下,继续握着她的手。
郑晨曦靠着他,能听见他沉稳,但比平时稍快的心跳。
她自己的心也跳得有些乱。
各种糟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又被她强行按下去。
不会的,不会那么倒霉。
他们刚刚攒够首付,生活刚要走上坡路。
窗口叫了她的名字。
梁俊远立刻起身,脚步快了些,走向领取报告的窗口。
护士递出来一叠纸。
梁俊远接过,低头飞快地翻看。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目光死死盯在某一页。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郑晨曦走过去,轻声问:“俊远?”
梁俊远猛地抬头,脸色在荧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嘴唇动了动,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没成功。
“没事……”他把报告单往身后收了收,但这个动作过于明显。
郑晨曦伸出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给我看看。”
梁俊远看着她,眼神里有慌乱,有痛楚,还有许多她看不懂的沉重。
他终于慢慢把报告单递过来。
纸张很轻,拿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郑晨曦的目光直接跳到结论栏。
几个黑色的印刷体字,冰冷而清晰。
“……高度怀疑霍奇金淋巴瘤……建议立即入院进一步确诊……”
后面的字有些模糊。
耳朵里嗡嗡作响,医院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
她抬起头,看见梁俊远通红的眼眶。
他伸出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手臂收得很用力,微微发抖。
“别怕,晨曦。”他的声音沙哑,贴着她的耳朵,一遍遍重复,“别怕,有我呢。咱们治,一定能治好。”
郑晨曦的脸埋在他肩头,鼻尖是他衣服上熟悉的味道。
报告单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彻底阴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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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主治医生姓陈,约莫五十岁,说话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他指着CT片子上一团模糊的阴影,用笔尖圈出来。
“这里,还有这里,淋巴节有融合增大的迹象。结合病理活检,确诊是霍奇金淋巴瘤二期。”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梁俊远坐得笔直,身体前倾,像在听课的好学生,生怕漏掉一个字。
郑晨曦挨着他,手指冰凉,互相绞着。
“二期……意味着什么?”梁俊远问,声音干涩。
“意味着还在局部范围,有治愈的希望。”陈医生推了推眼镜,“但必须尽快开始规范治疗。标准方案是化疗,配合必要时的放疗。”
他翻动着厚厚的治疗方案,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预计需要六个周期以上的化疗。用的药物不算最新,但有效,医保能覆盖一部分。”
陈医生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对面这对年轻夫妇脸上扫过。
“不过,治疗周期长,一些辅助用药、自费药、检查,还有治疗期间可能出现的感染、并发症处理……这些费用,医保报销后,自己需要承担的部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梁俊远喉结滚动了一下:“大概……需要多少?”
陈医生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推过来。
梁俊远看着那串数字,瞳孔微微收缩。
郑晨曦也看到了。
四十八万七千。
后面还有一些预估的浮动空间备注。
接近五十万。
他们银行卡里所有的存款,加上公积金,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万。
那是他们攒了多年,准备付给未来那个小家的首付。
空气沉默得让人窒息。
“医生,治愈率……高吗?”郑晨曦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
“积极治疗,二期的话,五年生存率很高。”陈医生语气温和,但也客观,“但治疗过程会辛苦,需要病人和家属一起努力。”
走出医生办公室,走廊的光线刺眼。
梁俊远紧紧搂着郑晨曦的肩膀,一句话也没说。
回到家,那个拥挤但曾充满希望的出租屋,气氛变得截然不同。
梁俊远开始打电话。
他先打给公司主管,请求预支一部分工资和奖金,声音低姿态而急切。
挂了电话,他翻着通讯录,打给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和同学。
“对,是有点急事……需要周转一下……”
“不会太久,等我手头宽裕了马上还……”
“利息?当然,按规矩来……”
他的声音起初还努力维持着平稳,到后来,渐渐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恳求与疲惫。
郑晨曦坐在床边,看着他对着手机点头哈腰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搅。
她从没见梁俊远这样过。
他一直是沉稳的,有点内敛的骄傲,做事踏实,不愿轻易求人。
电话间隙,梁俊远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他走到郑晨曦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别担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搓了搓,“你什么都别想,好好配合治疗,养好身体。”
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眼神很坚定。
“咱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日子刚有盼头,不能让这点病给打垮了。”
郑晨曦点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滴在他手背上。
梁俊远抬手,用拇指笨拙地擦去她的泪。
“哭什么,没事的。”
夜里,郑晨曦睁着眼,听着身边梁俊远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她知道他没睡着。
五十万。
像一座突然倾倒的大山,压在这个刚刚起步的小家庭头上。
她想起了老家,想起了母亲唐瑾。
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长大,不易。但母亲眼里,似乎永远只有弟弟唐俊郎。
结婚时,母亲说家里困难,彩礼留着给弟弟将来用,只陪嫁了几床被子。
她没争,体谅母亲。梁俊远家也没计较,婆婆吴美兰还反过来安慰她。
现在……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她苍白的脸。
通讯录里,“妈妈”两个字,看了很久。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
最终,她还是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
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04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看电视,有戏曲的咿呀声。
“喂?”母亲唐瑾的声音传来,带着惯常的不耐烦,“晨曦啊,啥事?我正忙着呢。”
“妈……”郑晨曦开口,嗓子发紧,吞咽了一下才继续,“我……我生病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戏曲声调小了些。
“生病?感冒发烧了?多喝热水,吃点药就行。”唐瑾的语调没什么变化。
“不是感冒。”郑晨曦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是……淋巴瘤,需要化疗。”
电话里沉默了。
好几秒钟,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啥瘤?”唐瑾的声音提高了些,“治那病得花不少钱吧?”
“嗯,医生说,大概要五十万左右。”郑晨曦指甲抠着床单,“我和俊远……钱不太够。妈,家里……能不能先借我一点?等我好了,一定还。”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
郑晨曦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然后,她听见母亲叹了口气,很深,很沉。
那口气里,没有担忧,反而像是一种……负担。
“五十万?”唐瑾的声音压低了,语速变快,“闺女,你这不是要妈的命吗?我哪来五十万?你弟谈了个对象,是城里姑娘,人家要求高,彩礼、房子、车子,哪样不要钱?妈这点老底,给你弟买房的首付还差一截呢!”
“妈,我不是要那么多,就是……”
“晨曦啊,”唐瑾打断她,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又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愁苦,“不是妈不帮你,妈是没办法啊!你弟弟是咱家独苗,他娶不上媳妇,妈死了都没脸见你爸。你这病……妈听说,治癌就是个无底洞,多少人倾家荡产,最后也……”
她没说完,但那意思冰冷地传递过来。
“你还年轻,可俊远家也不宽裕,拖垮了人家,你心里过得去?听妈一句劝,别折腾了,回来,妈照顾你段时间。这就是命,得认。”
郑晨曦浑身发冷,握着手机的手指僵硬。
“妈,”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是说……让我别治了?”
唐瑾的声音更低,更急促,仿佛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闺女,妈是为你好,也为这个家好。你弟不容易,他要是娶不上媳妇,咱家就断了香火。你那病……治了也不一定能好,何苦把人拖死呢?俊远对你不错,你别害了人家。早点……早点打算,对谁都好。”
“钱的事,妈真的一分也拿不出来,你弟的房子眼看要交定金了。”
“就这样吧,妈这边还有事。”
“嘟——嘟——”
忙音传来,冰冷而决绝。
郑晨曦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一点路灯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身体里的热量仿佛随着那通电话被彻底抽走。
手脚冰凉,一直凉到心里去。
原来,在母亲的天平上,她的命,比不过弟弟婚房的首付。
甚至连试一试的价值都没有,就直接被归为“拖累”,被建议“认命”。
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麻木。
梁俊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跟谁打电话呢?喝点水。”
他打开灯,看到郑晨曦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一沉。
“怎么了?晨曦?”
郑晨曦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空洞。
“我妈……说没钱。”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让我……别治了,别拖累你,也别拖累我弟。”
梁俊远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溅出来几滴。
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上前,一把将郑晨曦搂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勒得她有些疼。
“别听她的!”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怒意,更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我们治!倾家荡产也治!钱的事,我来扛!”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郑晨曦把脸埋在他胸口,终于,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紧紧抓着他的后背,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在这个冰冷的夜晚,丈夫怀里的温度,是唯一真实的热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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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却又充斥着凝滞的煎熬。
梁俊远请了长假,公司那边只保留了基本职位,薪水锐减。
他白天跑医院,办理各种手续,和医生沟通细节,晚上接各种能接的零活。
帮人写代码,做设计图,甚至去朋友的物流点帮忙半夜分拣。
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下巴上的胡茬青青一片,人也迅速瘦了下去,衣服显得有些空荡。
郑晨曦开始接受第一次化疗。
药物进入血管的瞬间,强烈的恶心感就汹涌而来。
她趴在病床边,吐得天昏地暗,胃里空空,只能吐出酸水。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洗手池边,触目惊心。
她让梁俊远买来帽子,一顶顶换着戴。
梁俊远看着她苍白浮肿的脸,强颜欢笑,讲些并不好笑的笑话,笨拙地给她按摩因药物酸痛的手臂。
但郑晨曦看得出他眼底深藏的焦虑和疲惫。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预缴的住院费飞快见底,梁俊远四处筹借的那点钱,支撑不了多久。
他们甚至开始商量,要不要先把那点首付存款拿出来用掉。
一个周末的下午,婆婆吴美兰来了。
她提着保温桶,里面是熬了几个小时的鱼汤,奶白色,飘着香气。
看到儿子憔悴消瘦的模样,吴美兰盛汤的手顿了顿。
“俊远,你跟我出来一下。”
阳台很小,堆着些杂物。
吴美兰关上门,看着儿子:“跟妈说实话,晨曦的病,到底要花多少钱?你们还差多少?”
梁俊远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搓着手。
“妈,你别操心,我能搞定。”
“搞定?你就这么搞定?”吴美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抬手摸了摸儿子凹陷下去的脸颊,“看看你,都快不成人形了!我是你妈,有什么不能跟我说?”
梁俊远鼻子一酸,连日来的压力、奔波、强撑的坚强,在母亲面前有些瓦解。
他别开脸,声音沙哑:“……化疗做完,大概还要四十来万。我们……凑了十几万,还差很多。”
吴美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她娘家……一点没帮?”
梁俊远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吴美兰也沉默了。
她望着阳台外灰扑扑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胳膊。
“进去吧,汤快凉了。”
那天,吴美兰在病房待了很久,给晨曦喂汤,帮她擦身,动作轻柔。
临走时,她对晨曦说:“孩子,别怕,好好治病。有妈呢。”
她的语气和平常一样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种郑晨曦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第二天,吴美兰没有来医院。
梁俊远打电话回去,她说有点事,晚点过来。
直到傍晚,吴美兰才再次出现。
她手里拿着一个旧的布包,神色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她让梁俊远叫上能走动的郑晨曦,一起到了医院楼下的小花园。
找了张长椅坐下。
吴美兰打开布包,从里面先拿出一个存折,放在郑晨曦手里。
“这里面是八万块钱,我跟你爸攒的养老钱,本来想着以后贴补你们,或者应急用。”
接着,她又拿出一个暗红色的本子。
房产证。
郑晨曦和梁俊远都愣住了。
“妈,这是……”梁俊远喉头发紧。
“咱们家老房子,地段还可以。”吴美兰摩挲着房产证的封皮,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我下午去中介挂上了,也跟几个老邻居打了招呼。急卖,价格比市价低一点,应该很快能出手。”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两个瞬间红了眼眶的年轻人。
“房子卖了,估计能有个三十多万。加上存折里的,差不多够了。”
“妈!”梁俊远声音哽咽了,“那房子是我爸和你……”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吴美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你爸要是还在,他也会这么做。没什么比救命要紧。”
她拉过郑晨曦冰凉的手,把存折和房产证一起塞进她手心,合拢她的手指。
老人的手很粗糙,温暖,带着轻微而不易察觉的颤抖。
“晨曦啊,从你嫁进梁家那天起,你就是妈的亲闺女。闺女病了,当妈的砸锅卖铁,也得治。”
郑晨曦的视线瞬间模糊,泪水汹涌而出,滴在暗红色的房产证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拼命摇头,又用力点头。
吴美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自己的眼圈也红了,但她努力笑着。
“别哭,孩子。咱们一家人,齐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夕阳的余晖落在小花园里,给三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风轻轻吹过,带着初春草木微涩的气息。
那张薄薄的房产证,攥在郑晨曦手里,滚烫滚烫的。
06
七年,足够一栋老楼爬满新的藤蔓,也足够让一个人的生活轨迹彻底改变。
化疗很苦,呕吐,脱发,虚弱,无数次觉得撑不下去。
但郑晨曦熬过来了。
婆婆卖掉了老房子,加上积蓄和梁俊远后续又咬牙借的一部分,治疗费用勉强填上。
吴美兰租了个更小、更旧的单间,白天来医院帮忙,晚上回去。
她从不说自己住处的具体情形,但梁俊远有一次送她回去,看到那潮湿窄小的楼梯间,回来在楼道里蹲着抽了半宿的烟。
郑晨曦出院后,恢复期漫长。
他们没能买成房子,继续租房,但换了个稍微宽敞些的。
梁俊远辞去了原来那份不稳定、需要常加班的工作,用最后一点钱,加上朋友入股,盘下了一个临街的小店面。
书店不大,四十多平米,取名“晨光”。
郑晨曦身体好些后,开始在店里帮忙。她对书有种天生的亲切感,慢慢学着打理。
日子像溪水,缓缓流淌,平静下来。
书店生意不算红火,但维持生活、还掉部分债务,勉强够用。
郑晨曦定期复查,指标一直稳定。头发重新长出来,细软乌黑。
她比以前瘦了些,气色却好了很多,眼神里重新有了光亮。
吴美兰和他们住在一起,帮忙料理家务,接送后来上小学的孙子。
是的,他们有了孩子,是个男孩,取名梁安,取平安顺遂之意。
小家伙的到来,给这个曾历经风雨的家,添了更多的笑声和忙乱。
又是一个寻常的下午。
春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暖洋洋地洒进来。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纸墨香和咖啡味。
郑晨曦坐在收银台后面,核对这个月的账目。
梁安在店角落的小桌子旁安静地画画。
吴美兰提着菜篮子推门进来,对孙子笑了笑,径直走向后面的小厨房,准备晚饭。
一切都安宁,有序,充满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
门上的风铃忽然响了。
不是熟悉的顾客推门的节奏。
郑晨曦抬起头。
玻璃门外,站着一个有些眼熟又陌生的身影。
穿着过时但浆洗得很干净的外套,手里拎着两箱牛奶,正眯着眼向店里张望。
是唐瑾。
她的母亲。
郑晨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
唐瑾也看到了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那笑容有些局促,有些刻意,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
她推门进来,风铃又是一阵乱响。
“晨曦!”唐瑾的声音带着一种过于热情的熟稔,“哎哟,这店真不错,亮堂!”
她的目光快速地在店里扫视一圈,掠过书架、咖啡机、绿植,最后落在郑晨曦身上,打量着她的穿着、气色。
“妈。”郑晨曦喊了一声,声音还算平稳,“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闺女啊!”唐瑾把牛奶放在地上,走过来,想拉郑晨曦的手,动作有点犹豫,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胳膊,“这么多年没见,妈心里惦记。你看你,现在养得多好,比在家时还显年轻。”
她的手有些粗糙,力道不大。
郑晨曦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长途汽车的闷浊气味,混合着廉价雪花膏的香味。
“进来坐吧。”郑晨曦指了指靠窗的一张小圆桌。
吴美兰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身,看到唐瑾,愣了一下,随即擦了擦手,走出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亲家母来了。”
“哎,亲家母,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精神!”唐瑾立刻转向吴美兰,笑容更加热络,“我来看看晨曦和孩子。”
梁安好奇地跑过来,躲在郑晨曦腿后,露出半个脑袋看这个陌生的外婆。
“安安,叫外婆。”郑晨曦轻声说。
梁安小声叫了句“外婆”,又缩了回去。
“哎!乖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唐瑾想摸摸梁安的头,孩子往后躲了躲。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吴美兰倒了杯水放在唐瑾面前:“你们聊,我去做饭。亲家母晚上留下来吃饭。”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唐瑾连连摆手,眼睛却看着郑晨曦。
吴美兰没再说什么,回了厨房,轻轻带上了门。
小圆桌旁,只剩下母女两人。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唐瑾捧着水杯,喝了一小口,又放下。
她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换上一种熟悉的、愁苦的神色。
“晨曦啊,”她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妈这次来,是有个事……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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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摆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咖啡机早就停了,空气中那点余香也渐渐散去。
唐瑾往前倾着身子,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快了些。
“是你弟弟俊郎的事。他谈了个对象,好几年了,姑娘是市里的,家里条件好,人也长得俊。”
她顿了顿,观察着郑晨曦的脸色。
郑晨曦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唐瑾只好继续说下去,语气里的愁苦更浓。
“人家姑娘父母开口了,彩礼要八十万,还要在市里有套房,不能有贷款。车子倒没说一定要多好,但起码也得二十万左右的。”
“妈这些年省吃俭用,你弟弟自己也攒了点,可离人家要求的,还差老大一截。”
她又拿起水杯,却没喝,只是握着,手指摩挲着杯壁。
“房子,我们看了个小的二手房,首付就得六十万,加上彩礼八十万,这就一百四十万了。装修、酒席、三金……哪样不要钱?”
唐瑾抬起头,眼圈适时地红了红,声音带上哽咽。
“妈真是把骨头缝里的钱都抠出来了,还是不够。你弟弟都二十五了,错过这个,以后上哪找条件这么好的?妈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郑晨曦静静地听着。
窗外有行人路过,谈笑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店里寂静。
“妈知道你以前难,妈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唐瑾话锋一转,带上歉疚,但很快又绕回去,“可现在你看,你这店开着,日子过好了,俊远也有本事。你弟弟是你唯一的亲弟弟啊,你不能看着他要打光棍吧?”
她伸出手,想再次抓住郑晨曦的手,郑晨曦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到了桌下。
唐瑾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晨曦,妈不要多,你就帮帮你弟,凑个八十万彩礼钱。房子首付我们再自己想辙。”
她看着郑晨曦,眼神里充满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八十万。”郑晨曦终于开口,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对,八十万。”唐瑾连忙点头,“对你现在来说,不算大数吧?妈打听过了,你们这店,生意不错,房子虽然还是租的,但你们肯定有存款。先挪给你弟应应急,等他结了婚,缓过劲来,肯定还你!”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八十万只是暂时寄存,随时可以取用。
郑晨曦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比七年前老了许多,皱纹更深,眼神里的精明和算计却没变,甚至因为长年的劳碌和焦虑,更显得赤裸。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电话里那个冰冷的声音。
“别治了,别拖累你弟。”
那时,她需要五十万救命。
母亲一分不给,还让她认命。
现在,弟弟结婚要八十万彩礼。
母亲千里迢迢上门,张口就要,理直气壮。
“妈,”郑晨曦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我拿不出八十万。”
唐瑾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
“啥?”她像是没听清,“你说啥?”
“我说,我拿不出八十万。”郑晨曦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书店是小本生意,刚够维持生活,还之前的债。俊远的收入也普通。我们没那么多钱。”
“不可能!”唐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脸涨红了,“你们日子过得这么好,店开着,孩子养着,你说没存款?晨曦,你是不想帮吧?”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上下扫视着女儿,带着审视和不满。
“我是你妈!俊郎是你亲弟弟!你就忍心看着他结不了婚?让人戳咱们家脊梁骨?”
郑晨曦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妈,七年前,我快要死的时候,你让我别治了,别拖累弟弟,别拖累俊远。”
她的语气很淡,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旧日的伤疤。
唐瑾的脸色变了变,有些不自然。
“那……那能一样吗?那时候家里是真困难!你弟正要用钱!”
“现在弟弟要用钱,家里就不困难了?”郑晨曦问,“还是说,我的命,比不上弟弟的彩礼重要?”
“你!”唐瑾被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着郑晨曦,哆嗦起来,“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跟我算账?你的命不是救回来了吗?现在过得比谁都好!帮帮你弟弟怎么了?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引得不远处的梁安都抬起头,害怕地看着这边。
吴美兰从厨房走出来,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
郑晨曦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她看着眼前激动又委屈的母亲,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妈,我没钱。”她再次说,语气疲惫而坚定,“你回去吧。”
08
“回去?”唐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彻底激怒。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郑晨曦!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你就这么对我?啊?”
她的声音彻底放开了,带着哭喊的腔调,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尖锐。
“你现在翅膀硬了,有钱了,就不认娘家人了?你弟弟是你唯一的血脉亲人!你帮他是天经地义!”
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的沟壑流下。
但这眼泪里,愤怒多过伤心。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当年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你能嫁到这么好的人家?”
她一边哭骂,一边用袖子抹脸,眼神却死死盯着郑晨曦。
梁安被吓到了,“哇”一声哭出来,跑过去抱住吴美兰的腿。
吴美兰把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冷冷地看着唐瑾。
郑晨曦坐着没动,背挺得很直。
手指在桌下,慢慢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疼,但比不上心里的冷。
“妈,你养我长大,我感激。”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努力控制着,“我工作后,每个月寄回去的钱,没断过。结婚前,工资大半都给了家里。这些,够还你的养育之恩了吗?”
唐瑾的哭骂停顿了一瞬,眼神闪烁。
“那……那才多少钱?能跟生养之恩比?”
“那我的命呢?”郑晨曦抬起头,眼眶红了,却忍着没让泪掉下来,“七年前,我需要五十万救命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让我等死!你说别拖累弟弟!那个时候,你怎么不算算生养之恩?”
字字句句,像石头砸出来。
唐瑾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一时语塞。
店里只剩下唐瑾粗重的喘息和梁安压抑的抽泣声。
就在这时,郑晨曦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弟弟”两个字。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拿起来,接通。
没开免提,但唐瑾就站在旁边,电话那头唐俊郎不满的、带着埋怨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姐,妈是不是去找你了?你怎么回事啊?妈那么大年纪,为你的事操心还不够,现在我的婚事你都不管?”
郑晨曦没说话。
唐俊郎的声音继续传来,理直气壮。
“不就八十万吗?你店开着,姐夫也能挣,拿出来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等我结了婚,工作了,慢慢还你就是。你现在这样,让妈为难,让我在对象面前怎么做人?她还是不是你妈?我还是不是你弟弟?”
他的语气里,没有关心,没有愧疚,只有索取未遂的恼火和指责。
仿佛姐姐的一切,都该是他的备用金库。
郑晨曦听着,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海底。
她想起小时候,好吃的都要让给弟弟,新衣服总是弟弟先买。
想起自己考上大学,母亲说家里钱紧,让她申请助学贷款,转头却给弟弟报了昂贵的补习班。
想起结婚时,那份寒酸的嫁妆和母亲理所应当扣下的彩礼。
原来,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说完了吗?”郑晨曦对着电话,轻轻问。
那头的唐俊郎愣了一下。
“姐,你啥意思?”
“我说,”郑晨曦重复,声音清晰,“我没钱。你们的事,自己解决。”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干脆利落。
唐瑾呆呆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女儿会这么强硬地挂断儿子的电话。
“你……你连你弟弟的电话都敢挂?”唐瑾指着她,手指颤抖,“反了!真是反了!”
巨大的失望和愤怒,还有计划落空的恐慌,席卷了她。
她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起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老头子你走得早啊!你看看你生的好女儿啊!有钱了就不认娘了啊!逼死我算了啊!”
哭声刺耳,引来窗外路人驻足侧目。
吴美兰皱紧眉头,把梁安往身后带了带。
郑晨曦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母亲,那个曾经在她心里代表着“家”和“来处”的女人,此刻如此陌生,如此不堪。
她感到一种极致的荒谬和悲哀。
七年。
病魔没有击垮她。
经济的重压没有压弯她。
可此刻,母亲这一哭二闹的戏码,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寒冷。
她慢慢站起身。
俯视着地上的母亲。
“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你起来。这样没用。”
唐瑾的哭声小了些,从指缝里偷眼看她。
郑晨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冰冷。
“我说了,我没钱。你哭到天亮,我也变不出八十万。”
唐瑾的哭声停了。
她放下手,脸上泪痕斑驳,头发散乱,眼神却变得异常凶狠。
她瞪着郑晨曦,胸口剧烈起伏。
忽然,她也站了起来,逼近一步,几乎贴着郑晨曦的脸。
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狠厉。
“好,好,郑晨曦,你够狠。”
“你以为我当年真的一分钱都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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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空气仿佛凝固了。
书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吴美兰搂着梁安,站在几米外,脸色凝重。
梁安似乎也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紧紧抓着奶奶的衣角,不敢出声。
郑晨曦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
唐瑾的眼睛因为激动和愤怒布满血丝,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盯着她。
“你说什么?”郑晨曦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干涩,陌生。
“我说,”唐瑾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郑晨曦的骨头里,“你爸死的时候,厂里赔了一笔钱。工伤赔偿金,三十万!”
三十万。
郑晨曦的呼吸滞住了。
父亲在她上初中时去世,工地事故。具体细节,母亲从不多说,只说是命不好,赔了点钱,都用来还债和供她们姐弟读书了。
她从未怀疑过。
在那个年头,是一笔巨款。
“那笔钱,我一直留着。”唐瑾的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那是你爸用命换来的,是咱家的根!是给你弟弟成家立业的本钱!”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理直气壮。
“七年前,你生病要钱,我能动那笔钱吗?那是你弟弟的!动了,你爸在九泉之下能安心吗?咱家就断了指望了!”
“我让你别治,有错吗?你那病,治了也是白扔钱!还不如留着钱,给你弟,给咱们老唐家留条后路!”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郑晨曦的心脏。
原来如此。
原来当年,母亲不是没有钱。
她有三十万。
父亲用命换来的三十万。
但她选择瞒着女儿,让女儿等死。
因为那是留给儿子的。
因为女儿的命,在儿子“成家立业的本钱”面前,不值一提。
郑晨曦感觉身体里的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手脚麻木,指尖冰冷。
她看着母亲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那张脸此刻如此清晰,又如此模糊。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父亲刚去世那几年,母亲确实愁苦,但家里似乎并没有拮据到需要她过早辍学打工。
弟弟从小到大,吃的用的,都比她好。
母亲总说:“你弟是男孩,将来要撑门立户,不能委屈。”
原来,不委屈的底气,是父亲那三十万换来的。
而她,这个女儿,从来不在母亲长远的“打算”之内。
她是可以随时被牺牲、被舍弃的。
用来成全弟弟,成全那个“家”。
“所以,”郑晨曦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种平静,“那三十万,你一直留着,给了唐俊郎。”
“当然!”唐瑾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强硬起来,“那本来就是你爸留给你弟的!现在你弟结婚要用钱,那三十万早就填进首付里了!还差八十万彩礼,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出谁出?”
逻辑完美闭环。
父亲的命钱,理所当然给儿子。
女儿的死活,无关紧要。
现在女儿“命大”没死,还“过得不错”,就该继续为儿子奉献。
郑晨曦忽然很想笑。
她也确实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但眼里没有一点笑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
“妈,”她轻轻说,“那三十万,是爸爸的赔偿金。我和唐俊郎,都是他的孩子。”
唐瑾像是被踩了尾巴。
“那能一样吗?你是闺女,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你弟才是老唐家的根!”
根。
又是这个字。
郑晨曦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
她不再看唐瑾,目光转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余烬。
街道上车流如织,灯火渐次亮起。
每个人都在奔向自己的归途。
她的归途,在哪里?
“你走吧。”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唐瑾愣住了。
她没想到,揭穿了这么大的秘密,女儿竟然是这样平静的反应。
没有崩溃,没有哭闹,只是让她走。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让她心慌。
“你……你说什么?郑晨曦,你把话说清楚!这钱你到底给不给?”
“不给。”郑晨曦转回视线,看着她,眼神清澈,冰冷,如同结了冰的湖面,“一分都不给。”
“你!你这个……”
“还有,”郑晨曦打断她即将出口的咒骂,“从今以后,我不是你女儿,你也不是我妈。”
唐瑾如遭雷击,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她。
“爸的赔偿金,你给了唐俊郎。我的命,是婆婆卖房救的。”郑晨曦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们两清了。”
她弯腰,提起地上那两箱唐瑾带来的牛奶,走到门边,拉开门。
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她把牛奶放在门外,然后侧身,让开通道。
“请走吧。”
姿态平静,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送客。
唐瑾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
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身后沉默的吴美兰和吓坏的孩子。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还想再闹。
但郑晨曦的眼神,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期待,也没有温度。
只有一片空寂的决绝。
最终,唐瑾猛地一跺脚,抓起自己的旧布包,冲出了书店。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风铃发出一阵激烈而凌乱的声响,良久才慢慢平息。
10
门关上了。
将母亲最后那声含混的、不甘的哭骂,也关在了外面。
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钟摆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像心跳,又像某种倒计时终结后的余音。
郑晨曦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站了一会儿。
门外隐约传来唐瑾渐行渐远的、带着哭腔的嘟囔声,很快,连那点声音也听不见了。
被街道上车水马龙的声音彻底吞没。
她缓缓转过身。
书店里灯火通明,温暖的光填满每一个角落。
书架整齐,书本沉默。咖啡机的指示灯还亮着一点微光。
窗边小圆桌上,唐瑾用过的那只水杯还在,水面平静无波。
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吴美兰抱着已经停止哭泣、但还在轻轻抽噎的梁安,走了过来。
她看着郑晨曦,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心疼,有理解,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叹息。
她没有问什么,只是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了握郑晨曦冰凉的手。
老人的掌心粗糙,温暖,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薄茧。
那温度,一点点渗透进郑晨曦冰冷的皮肤。
“没事了,孩子。”吴美兰轻声说,声音温和而沉稳,“都过去了。”
梁安从奶奶怀里探出头,怯生生地伸出手,摸了摸郑晨曦的脸颊。
“妈妈,不哭。”
郑晨曦这才意识到,脸上有冰凉的湿意。
她抬手抹去,勉强对儿子笑了笑。
“嗯,妈妈不哭。”
梁俊远是半小时后回来的。
他推开门,脸上带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手里还提着给儿子买的小蛋糕。
“我回来了。今天路上有点堵……”
他的话顿住了。
他看到了妻子红肿的眼睛,看到了母亲沉默而带着安抚意味的神情,看到了桌上那只陌生的水杯,也看到了门外放着的那两箱廉价牛奶。
店里气氛不同寻常。
“怎么了?”他放下东西,快步走到郑晨曦面前,眉头紧锁,“出什么事了?”
郑晨曦看着他,看着这个七年前为她倾尽所有、如今依旧是她依靠的男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
想说母亲来了。
想要八十万彩礼。
想说自己拒绝了。
想说母亲揭穿了隐瞒三十万赔偿金的真相。
想说,她终于彻底斩断了那条名为“母女”的、却从未给过她温暖的脐带。
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声音有些沙哑,“都解决了。”
梁俊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母亲。
吴美兰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多问。
他明白了。
于是,他伸出手,将郑晨曦轻轻拥入怀中。
什么也没问。
只是像七年前那个绝望的夜晚一样,紧紧抱着她。
手臂坚实,怀抱温暖。
郑晨曦把脸埋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鼻腔里是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想起七年前,化疗最痛苦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她,说“别怕,有我呢”。
想起婆婆拿出房产证时,那颤抖却坚定的手。
想起这七年来,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出日落。
想起儿子稚嫩的笑脸。
想起这个小小的书店里,流淌过的时光。
父亲那三十万赔偿金,曾经是悬在她命运上空的一把刀,她不知晓,却差点被它夺去生机。
如今,刀落了地,真相血淋淋。
却也彻底斩断了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牵绊。
门外,夜色已浓,城市华灯璀璨。
门内,灯光温暖,家人都在身边。
丈夫的手,婆婆的手,儿子柔软的小手。
这些,才是她真实的、用苦难和重生换来的归途。
她在丈夫怀里,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地,吐出来。
像卸下了背负多年、早已融入骨血却突然显形的枷锁。
有些冷。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疼痛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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