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陈搭伙过日子的第十五个年头,他捧着一束我最爱吃的奶油草莓,坐在我对面,搓着手笑得有点腼腆:“秀莲啊,咱去把证领了吧,往后也好名正言顺地做个伴儿。”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顿,草莓的甜香飘进鼻子里,可我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一下。
十五年前,我男人走得早,留下我和刚上高中的女儿,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老陈也是鳏夫,老婆走了三年,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我们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见面那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话不多,却主动帮我拎了沉甸甸的菜篮子,还把我送到家门口。
介绍人说:“老陈这人实诚,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你们俩搭伙,互相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强。”
那时候我也没多想,只觉得身边有个能搭把手的人,日子能轻松点。我们没领证,就这么住到了一起。老陈说:“领不领证都一样,咱俩好好过日子就行,免得往后孩子们为了家产闹别扭。”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毕竟两个家庭凑到一起,牵扯太多。那时候我一门心思扑在女儿身上,老陈的儿子远在外地,几乎不用他操心。家里的开销,我从来没跟他算过细账。买菜做饭洗衣打扫,这些活儿我全包了,老陈的工资卡,他自己揣着,我从没问过他一个月挣多少,存了多少钱。
我总想着,都是一家人了,计较那么多干啥。
老陈在机械厂上班,是个技术工,工资比我在超市当收银员高不少。我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给女儿交学费、买资料,剩下的大多贴补了家用。家里的水电费、燃气费、物业费,都是我来交;老陈的衣服鞋子,我给他买;他爱吃的红烧肉、红烧鱼,我变着花样给他做;他血压高,我每天早上起来给他熬杂粮粥,提醒他吃降压药。
有时候女儿跟我抱怨:“妈,你对陈叔也太好了吧,比对我都上心。”
我笑着拍她的头:“你陈叔一个人不容易,咱们多照顾点是应该的。”
老陈也不是不体贴。冬天我手脚冰凉,他会把我的手揣进他的怀里;我感冒发烧,他会守在床边给我倒水喂药;我女儿考上大学那年,他主动拿出五千块钱,说:“给孩子当学费,别嫌少。”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女儿大学毕业,留在了外地工作,结婚的时候,我掏空了所有积蓄,给她陪嫁了十万块。老陈没说什么,只是在婚礼上,悄悄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装着两万块,他说:“孩子结婚,我这个当叔叔的,也得表示表示。”
我感动得不行,觉得自己没看错人。
女儿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下我和老陈两个人。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每天早上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晚上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新闻,我看电视剧,偶尔搭两句话,也觉得踏实。
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直到上个月,老陈突然提起领证的事。
他说:“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咱们也没什么顾虑了。领个证,往后我走了你也有个保障,好歹是合法夫妻。”
这话听着暖心,可我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这些年,我从来没问过他的存款,他也没问过我的。我总觉得,搭伙过日子,不图他的钱,就图个伴儿。可真到了要领证的时候,我突然想知道,这些年,我们到底攒了多少钱。
那天晚上,老陈睡得很香,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我悄悄起身,翻出了他藏在衣柜最底层的存折。那是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我从来没见过。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翻开了存折。
当看到那串数字的时候,我手里的存折差点掉在地上。
130万。
后面跟着的一串零,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又翻出了自己的存折,那是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加上女儿结婚剩下的钱,一共才15万。
130万,和15万。
这两个数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坐在地板上,浑身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些年,家里的开销几乎都是我在承担。老陈的工资,他一分没少地存了起来。他穿的衣服,是我花几十块钱在菜市场旁边的地摊上买的;他吃的饭菜,是我精打细算买回来的;他生病吃药,是我跑前跑后地伺候。而他,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攒下了这么一大笔钱。
我想起有一次,超市搞促销,鸡蛋五块钱一斤,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买回来二十斤鸡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老陈看见我拎着鸡蛋回来,笑着说:“你就是会过日子。”
那时候我还挺得意,现在想想,只觉得可笑。
我想起女儿上大学的时候,学费不够,我厚着脸皮跟亲戚借了两万块。那段时间,我每天省吃俭用,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老陈看我愁眉苦脸的,只说了一句:“别急,慢慢会好的。” 他没有提过要帮我分担。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想买一件羽绒服,看中了一件三百块钱的,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没舍得买。老陈看见我穿着旧棉袄,说:“这件棉袄还能穿,别浪费钱。”
原来,他不是抠门,他只是对我抠门。
原来,这些年我掏心掏肺地对他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不用花钱的伴儿。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存折放回了原处,悄悄躺回床上。老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秀莲,咋了?”
我忍着眼泪,摇了摇头:“没事,做了个噩梦。”
第二天早上,老陈又提起领证的事,他说:“周末咱们去民政局吧,早点把证领了,我心里踏实。”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看了十五年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我笑了笑,说:“老陈,咱们还是算了吧。”
老陈愣住了,他看着我:“咋了?秀莲,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老陈,我昨天看见你的存折了。”
老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130万,”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存了130万,而我,只有15万。”
“秀莲,我不是故意瞒着你……”老陈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想着,这些钱,以后还不是咱们俩的……”
“咱们俩的?”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这些年,家里的开销,哪一样不是我在出?你存着你的钱,花着我的钱,现在你说,这些钱是咱们俩的?老陈,你觉得合适吗?”
老陈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错了,秀莲,我不该瞒着你。你别生气,咱们把钱放在一起,以后家里的开销,我来出……”
“不用了。”我打断他的话,“十五年了,我已经习惯了自己挣钱自己花。搭伙过日子,讲究的是真心换真心,可你,从来没对我掏过心窝子。”
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回了原来的家。
走的那天,老陈站在门口,红着眼睛看着我:“秀莲,你别走,我不能没有你……”
我没有回头。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看清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现在的我,一个人住着,每天去超市上班,下班了就去跳广场舞,日子过得轻松又自在。女儿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她那边住,我笑着说:“妈现在挺好的,一个人也能过得很精彩。”
前几天,我在街上碰见了老陈。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他看见我,想跟我说话,我却笑着跟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开了。
十五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它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搭伙过日子,可以不谈钱,但不能没有心。
没有真心的陪伴,再长的时光,也只是一场空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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