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的号角

（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黎月香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傍晚时分，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爆竹响，不如除夕夜那般酣畅淋漓，倒像是试音，为那酝酿了整整一年的团圆，试着音准。这声音轻轻叩击着窗棂，也叩响了亿万中国人心中那根最柔软的弦。这一刻，正将神州大地的情感主调，从“奋斗”的激昂，流转至“回归”的温柔序曲。

　　小年是故乡发出的第一道正式请柬。在老家的堂屋里，母亲开始用文火熬制麦芽糖。糖浆在锅里咕嘟着细小而稠密的泡，空气里漾开一股朴实的甜香。这甜，并非只为粘住灶王爷的嘴，更是为粘住即将归来的脚步。

　　父亲则踩着凳子，仔细拂去高处的蛛网与积尘。那一掸一扫之间，仿佛不只是清扫房屋，更是为远方游子的身心，预备一个明亮安妥的容器。电话里的问候，也从往日的“忙不忙”，变成了“票好买吗？几点到站？”话语里这不易察觉的转变，正是家的引力场在小年这天陡然增强的清晰信号。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写字楼里，那个对着电脑的年轻人，屏幕一角悄然亮着车票预订的页面。下班路过商场，熟悉的贺岁歌飘进耳朵，他的脚步会不自觉放慢一拍。回到租住的小屋，他开始下意识地整理行囊。给父亲带的膏药，给母亲买的护膝，给侄女挑的新衣，一件件安置妥当。此刻，他的身体仍在城市的节奏里，心神却已提前踏上了另一条轨道。小年，就像一个无声的扳道工，将生活的列车，从循环往复的日常，稳稳扳向那条名为“故乡”的专线。

　　这是一场规模浩大的集体奔赴。高铁风驰电掣，穿越崇山峻岭如射向家的银箭；绿皮火车哐当作响，载着满满烟火气与期待，奔赴故乡的方向。大大小小的行囊里，塞着的何止是物件？那是一整年的牵挂、浓缩的思念，以及急于分享或诉说的光景。团圆的意义，或许不仅在于最终围坐一桌的圆满，更在于这千万人同一朝向、心有灵犀的流动本身。置身于这浩荡而温存的流动里，个体的乡愁汇入了时代的和声。

　　当所有守望的目光与归来的身影重合，当所有风尘仆仆的脚步在除夕前夜停驻，小年那声最初的号角，终于走完了它的旅程。它汇聚千门万户的炊烟，联结血脉山河的共振，终成文明深处一声悠长的呼唤，年复一年召唤散落的星辰回归心海，在这恒久的循环里，夯实一个民族关于“根”与“巢”的生命记忆，成为“我们”之所以为“我们”，最深情的文化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