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晋王李克用临终前,交给长子李存勖三支箭,每支箭各代表一个仇敌,分别是后梁朱温、卢龙军节度使刘仁恭、契丹国主耶律阿保机。
李存勖继位后,还没等他向朱温射出第一支箭,朱温就先打上了门。
在朱温看来,连李克用都是手下败将,李存勖算哪根葱?自己弹指间就能灭了这小子。
但朱温没有料到,李存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在潞州(今山西长治)斩杀九万梁军!
朱温得知战报,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对旁人说道:“生子当如李亚子!李克用虽死犹生!我的儿子与之相比,都是一群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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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朱温憋屈的是,此后数年,李存勖如同开挂一般,屡破梁军,朱温自起兵以来哪吃过这种亏,不禁哀叹:“我看他李存勖的志向不小,我那几个儿子皆非其敌手,我将死无葬身之地矣!”
公元912年六月,朱温被次子朱友珪刺杀,一代枭雄就此下线。
八个月后,朱友珪又被弟弟朱友贞做掉。
趁着朱家内乱,李存勖攻破幽州城(今北京),俘虏刘仁恭、刘守光父子。完成了“三矢之誓”的第一誓。
李存勖吞并卢龙军,后梁魏博节度使杨师厚手握重兵,却隔岸观火。等看到李存勖实力大涨,杨师厚又后悔不已,决定亲率战力彪悍的“银枪效节军”,挫挫李存勖的锐气。
当初朱温说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只说对了一半。他的儿子们确实不行,但后梁还有杨师厚,足可匹敌李存勖。
此前,李存勖与杨师厚有过多次交手,每次都打得难解难分,占不到便宜。
然而天亡后梁,杨师厚偏偏在这关键时刻,突然病死。
得知杨师厚挂了,最高兴的其实是朱友贞。他一直想拆分杨师厚的魏博镇,派亲信接管银枪效节军,巩固皇位。
但朱友贞玩砸了,银枪效节军转头就投靠了李存勖。这对后梁的打击是致命的!
紧接着,李存勖大败远道而来的梁军,将黄河以北大部分地区收入囊中。
916年,李存勖亲率晋军围攻沧州、贝州等地的梁军残余。
朱友贞无兵可派,只能寻求外援相助。而举目望去,现在能搭把手的,也只有耶律阿保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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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用早年与耶律阿保机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约定共讨朱温。论辈分,李存勖得喊耶律阿保机一声“叔父”。
不过,耶律阿保机老早就背弃了盟誓,被李克用视为仇敌。李存勖也从未得到这位”叔父“的帮助。
或许在耶律阿保机看来,只要他不去中原捣乱,就是对李存勖最大的“帮助”。
当然,耶律阿保机没来捣乱,不是他心善,而是他实在没精力。
907年,耶律阿保机取代遥辇氏,任契丹八部联盟长。
此时的契丹只是一个部落联盟,由八大部落轮流执政,可汗经过选举产生。耶律阿保机需要倚仗部落贵族的支持,要与诸弟、各部酋长分享权力,就连对外用兵、对内施政,也得看贵族们的脸色。
直到916年二月,耶律阿保机三次平定诸弟之乱,伏杀七部首领,建立君主世袭制,才将契丹由部落联盟改造为中央集权的帝制王朝。
耶律阿保机扫清内患,下一步自然就要对外扩张。
具体往哪扩张呢?
当时,契丹西面、北面的鞑靼、室韦等游牧民族,社会发展程度较低,比契丹还穷,榨不出多少油水;
东面的渤海国有油水,但不好对付,急不得,需要等待最佳战机,一击致命;
南面是中原,油水更足了,但李存勖更不好对付。如果开战,刚刚进入集权王朝时代的契丹,未必打得过。
于是,耶律阿保机决定等,等到时机来临,再挥师南下,逐鹿中原。
这个机遇没有等多久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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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征服卢龙后,想起李克用当年用人不疑,让卢龙人治卢龙,结果栽了跟头,便以河东将领完全替换原卢龙军上层,打压本地势力。
刘仁恭、刘守光的旧部,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恨得牙痒痒。
前面说了,李存勖此时正与后梁死磕,便要求威塞军节度使、他的弟弟李存矩征发山北地区的青年男丁和战马,调往南方作战。
李存矩站在征服者的角度,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兄长的命令。
他逼着农民“卖十牛易一马”,交不上来就抓人,搞得民不聊生。
如果仅仅是征马,问题倒也不大。关键是征兵。
朱温活着时,卢龙军被梁军杀怕了。当地人都不愿意南下当炮灰。
李存矩对当地人的痛苦不闻不问,只关心能不能完成兄长指派的任务。
916年初,李存矩带着征募的战马、男丁,与岳父卢文进一同赶赴前线。
结果行至祁沟关(今河北涞水东)时,士兵思乡难眠,发生哗变,杀死李存矩,拥戴卢文进为首领。
卢文进虽然是李存矩的岳父,但他的女儿是被李存矩强娶的,翁婿关系不咋地。
因此面对兵变,卢文进只是假意痛哭一番,便接受了士兵的拥戴,然后率军北上,攻打新州(今河北涿鹿)、武州(今河北宣化)等地。
卢龙节度使周德威得知情况,出兵讨伐。卢文进打不过,只得带着残部投靠契丹,被耶律阿保机授为幽州兵马留后。
就在这时,后梁和吴国(也有说吴越)使臣走海路来到契丹,并带来了攻城武器。
耶律阿保机大喜,认为时机已到,于是尽起契丹之众,对外号称三十万,浩浩荡荡杀向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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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州守将李嗣本(李克用养子、六太保)猝不及防,只得紧闭城门,固守待援。
按照以往的经验,契丹人攻不破防线坚固的城池。
但由于契丹有卢文进的加盟,以及后梁提供的攻城武器,朔州很快陷落,李嗣本战死。
朔州距离太原仅四百余里,此时晋军精锐尽在南线,北境空虚,契丹骑兵最快三天就能杀到太原城下。
李存勖意识到大事不妙,迅速赶回太原,稳定人心。
不料,耶律阿保机并没有继续南下,而是挥师向东,进逼云州(今山西大同)。
李存勖得知消息,立即马不停蹄,赶往云州增援。
但耶律阿保机又放了鸽子。听说李存勖将至,旋即绝尘而去。
李存勖追不上,他也搞不清楚契丹军去哪了,只好罢兵南返,继续攻打沧州、贝州。
见李存勖罢兵,耶律阿保机杀了个回马枪,攻破蔚州(今山西灵丘)。
拿下蔚州后,耶律阿保机在卢文进的引导下,于当年十二月间,攻入威塞镇。
威塞驻军大多是本地人,卢文进一通“嘴遁”,守军不战而降,加入了卢文进的“伪军”。
就这样,契丹军轻松攻占威塞镇的武州和妫州(今河北怀来)。并在洗劫一番后,扬长而去,留下卢文进经营武州、妫州。
李存勖得知情况,稍微加强了北境防御,但晋军的重点仍放在南线。
卢文进判断晋军短时内不会发动反攻,便一面劝说耶律阿保机再次南下,一面指挥他的“伪军”,又攻破了新州。
威塞镇辖新州、武州、妫州、儒州(今北京延庆),现在丢了四分之三,周德威坐不住了。他不仅是卢龙节度使,还身兼蕃汉马步总管,晋国北方边防都归他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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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7年三月,周德威拼凑三万人马,意图收复新州。
卢文进严防死守,周德威连攻十天,始终无法破城。而就在这十天时间内,三十万契丹大军越过燕山山脉,来到了新州东面。
值得一提的是,契丹大军此次南下,还带来了大批马、牛、羊等牲畜,颇有一种来了就不会再走的架势!
周德威没料到耶律阿保机会来的这么快,只能边打边撤,退回幽州,固守待援。
耶律阿保机乘胜追击,包围幽州,同时派小舅子述律阿古只和述律敌鲁分攻卢龙其余各州。
由于晋军主力在南线,述律阿古只和述律敌鲁几乎没遇到像样抵抗,很快将卢龙扫荡一番。
如此一来,幽州便沦为了孤城。要是幽州再陷落,契丹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幽州城防异常坚固,且物资储备非常丰富,坚持个一年半载不在话下。幽州守军也主要是晋军老兵,斗志昂扬,屡屡打退契丹军的强攻。
不过,守军的损失也不小。并且斗志这个东西,很玄幻。如果援兵不至,时间久了,守军的斗志也有可能瓦解。
那李存勖在干嘛呢?
此时的李存勖很犹豫。根据得到的情报,契丹有三十万之众,如果自己倾巢北上,与之对峙的梁军肯定会反攻。这一年多来在河北取得的成果,恐怕会前功尽弃。如果只派少量援兵,显然又无济于事。
思来想去,李存勖决定还是救援,具体分两个阶段执行。
第一阶段,由李嗣源(李克用养子,十三太保之首)率少量精兵进至幽州附近,袭击“打草谷”的零散契丹兵,借此制造声势,给守军打气:晋王没有忘记你们,援兵离你们不远了!
第二阶段,待李存审(李克用养子、九太保)集结足够数量的兵力后,北上与李嗣源会合,解幽州之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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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四月,李嗣源率先头部队抵达岐沟关以西。
由于兵少,李嗣源白天按兵不动,晚上组织精锐小队袭击落单的契丹兵,并与幽州城中的周德威取得了联系。
周德威得知援兵来了,信心大增,在回信中给李嗣源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契丹军携带的牲畜已经吃掉大半,现在粮草不足,据说耶律阿保机很后悔南下,时不时痛骂卢文进。”
事实证明,耶律阿保机还是没经验。为了长期作战,他带上了大批马、牛、羊,但中原并不适合放牧,并且相比草原,北京的夏天还是很热的。牛羊在这嘎达水土不服,不产奶。而游牧民族的主食正是乳制品,现在牛羊产不出奶,契丹兵只能宰杀牲畜充饥。结果就是不到两个月,牛、羊损耗过半。
相持到六月,别说牲畜扛不住,契丹士兵也开始水土不服。要再这么继续耗下去,幽州守军和攻城的契丹军,还指不定谁先死呢。
迫于无奈,耶律阿保机只能谎称幽州城有神灵护佑,自己带着少部分人回塞北避暑,留下堂兄耶律曷鲁指挥契丹主力和卢文进的“伪军”,继续围困幽州。
耶律曷鲁的爷爷和耶律阿保机爷爷是亲兄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常好。每当耶律阿保机做出决策,需要众人支持时,永远是耶律曷鲁带头支持。
因此,耶律阿保机最信任的人,不是他的亲兄弟,也不是他的几个小舅子,而是隔了两代的堂兄弟耶律曷鲁。
当年八月,李存审率晋军后续部队开赴前线,与李嗣源在易州会师,合计兵力步骑七万余人。
由于不知道耶律阿保机北返,李存审和李嗣源制定作战计划时,尽可能地高估困难,并没有贸然直出岐沟关,沿着平坦大道救援幽州。
李存审说:“契丹军多,还都是骑兵。我军人少,大部分是步兵,如果在平原相遇,我们会死得很惨。”
李嗣源表示同意,补充道:“一旦在平地相遇,即使我军守得住阵地,只要契丹分兵偷袭粮道,我军也会不战自溃!”
既然两个主将都这么说了,那晋军只能绕路了。
具体这样走:大军先向西,进入太行山,沿山间小道秘密向北,最大限度接近幽州,然后再冲出山地,与幽州守军里应外合。
如果在途中遇到契丹军队,由于在山地,随时可以据险而守,抵消契丹军的骑兵优势。
方案既定,七万晋军便从易州开拔,一头钻进太行山的崎岖山道中。
负责给大军开路的先锋将领是李嗣源的养子李从珂,也就是后来逼反石敬瑭,弄丢了传国玉玺的唐末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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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军经过七天艰苦行军,翻越大房岭(今北京周口店西),这里距离幽州城只有六十里。
不多时,契丹的巡逻兵发现了晋军,慌忙向主帅耶律曷鲁禀报。
耶律曷鲁也是久经战阵之人,早就在大房岭往东的所有山谷出口布下守军。
李存审、李嗣源的原计划是晋军据险而守,现在的情况倒过来了,变成契丹军据险而守,晋军需要迎难而上。
不过,契丹人并不擅长山地作战,战斗中被晋军的远射程强弩压制。李从珂更以狭路相逢勇者胜的英雄气概,率部突破重重困难,猛冲至山口处。而山口外面,就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
为了阻挡晋军继续东出,耶律曷鲁迅速集结一万名骑兵在谷口列阵。
此时,晋军连续行军,再加上多场恶战,体力严重透支,将士们看到契丹骑兵,显得十分惊慌。
李嗣源知道,这时候不能怂,尤其是他这个主帅不能怂,否则就会全军崩溃。
于是,李嗣源一马当先,李从珂与百余名身经百战的骑兵紧随其后,冲入黑压压的契丹军阵中。
晋军将士见到这一幕,深受鼓舞,全部冲出谷口与契丹军对冲,杀作一团。
就在激战正酣之际,晋军的主力步兵杀到,进入战场。
晋军总兵力处于劣势,但在这个小战场,晋军兵力占优。因而胜利的天平开始倾斜。
眼看继续打,多半要输。耶律曷鲁赶紧调整战术:一面急调幽州城下的契丹军主力赶来支援,一面集中现有的骑兵先冲垮晋军步兵。
在耶律曷鲁看来,骑兵打步兵就跟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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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耶律曷鲁低估了晋军步兵的战斗力。
晋军步兵由李存审指挥,李存审的野战经验非常丰富。早在山道中行军时,他就让士兵搜寻大小与强度合适的树枝,削尖端口,当做“鹿角”备用。
等契丹骑兵冲到阵前,晋军士兵立即将树枝倒插到地上。契丹骑兵因“鹿角”的存在,无法从正面突破,只得向两侧迂回,寻找破绽。
可如此一来,契丹骑兵的侧翼就暴露了。
趁此机会,晋军弓弩手万箭齐发。
契丹骑兵也侧身射箭还击,但晋军有树枝掩护,伤亡不大。契丹骑兵没有掩护,士兵和战马纷纷倒地。
耶律曷鲁见势不妙,急忙收兵,退回幽州城外的大营。
与此同时,李存审、李嗣源并未因初战告捷而骄纵轻敌,反而愈发沉稳谨慎。晋军保持队形,稳扎稳打,缓缓向幽州推进,始终与契丹军保持一箭之地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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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耶律曷鲁和卢文进商量一番,决定转攻为守,将分散出去的军队全部叫回来,在幽州城外布下严密阵形,与晋军决一死战。
李存审也没闲着,他派出一支精锐小队悄悄迂回到契丹军大阵的侧后,埋伏待命。又派老弱士兵收集大量木柴、野草。
第二天,两支小队完成任务,李存审旋即下达攻击指令。
晋军擂起战鼓,老弱士兵点燃收集的柴草,在地上拖来拖去,卷起漫天浓烟。
紧接着,晋军杀声四起。契丹军摸不清虚实,都以为李存勖亲自来了。
契丹军正惊疑间,事先埋伏的晋军小队也在后方发起佯攻。
这种轮番恐吓,终于让契丹军吓破了胆。耶律曷鲁急令全军弃营北撤——不打了,先保命要紧!
至于撤兵理由,耶律曷鲁也想好了,就说李存勖率百万大军前来增援,我们“才”三十万人,寡不敌众啊!
但耶律曷鲁似乎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失败情绪是会传染的。
他下达的命令是撤退,结果契丹将士纷纷开溜,撤退变成溃败。之前带来的辎重,没吃完的牲畜,还有伤病士兵,不要了,通通都不要了。
晋军骑兵趁乱出击,又斩杀一万多颗契丹军首级,以及不少俘虏。
耶律曷鲁跑回塞北后,或许是打了败仗,心有不甘,隔年病死,年仅四十七岁。
卢文进倒是升了官,被耶律阿保机任命为平州刺史,率所部屯于平州(今河北卢龙)。
幽州之战,七万晋军凭借着李嗣源之勇、李存审之智,大败三十万契丹军,解除被困二百余天的幽州城,完成了李存勖“三矢之誓”的第二誓。
但让人遗憾的是,李存勖未能痛打落水狗,趁势收复营、平二州(今天辽西走廊的位置),恢复燕山边防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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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幽州东面有缺口,只要耶律阿保机愿意,契丹军队随时可以再次南侵。这就为五年后的定州之战,埋下了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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