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正阳,你是不是死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你耳朵聋了听不见吗!”
手机里,丈母娘刘美兰尖锐的咆哮声像一把电钻,直往我脑门里钻,震得我太阳穴嗡嗡作响。
我没立刻吭声,视线从窗外堵成一锅粥的城市动脉上挪开,落回桌上那份刚校对完的海外项目合同。
字字千金,每一条都牵扯着上千万美金的资金流动,容不得半点差池。
而现在,刘美兰一个电话,就想把我拖进一个九十万的烂泥坑。
“妈,您冷静点,先把话说清楚。晓飞人呢?伤哪了?对方伤者什么情况?” 我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这是多年合同风控工作给我刻下的本能。
场面越是沸反盈天,我的思路就越清晰。
“说清楚?还有什么可说的!晓飞把你那车开出去撞了人!现在伤者在重症监护室,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晓飞被交警扣了,人家家属堵在医院,点名要车主赔钱!九十万,一分不能少!许正阳,你是他姐夫,车也是你的,这笔钱不该你掏吗?”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连珠炮,密集地砸过来,每一发都裹着道德绑架的烈焰。
我揉了揉鼻梁,镜片后的双眼,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抹冷得彻骨的寒意。
“妈,第一,晓飞是完全行为能力人,他要为自己的行为负全责。第二,您可能忘了,那台奥迪 A6L,已经不是我的车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紧接着爆发出更歇斯底里的尖叫:
“你放屁!许正阳,你为了躲事儿,什么瞎话都敢编?车就停在你家楼下,晓曼天天开着上下班,怎么就不是你的了?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们家晓曼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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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懒得再跟她掰扯。
事实,永远比情绪更有杀伤力。
“我马上过去医院。”
挂断电话,我没急着动。
先花了半分钟,将文件条理分明地归档,然后才拨通了我妻子顾晓曼的电话。
电话一通,背景音乱得像个菜市场,还夹杂着压抑的啜泣。
“老公,晓飞他……” 顾晓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鼻音浓重。
“我都知道了,妈打过电话了。” 我直接打断她,“你先别慌,我马上到。另外,有个事,我得跟你确认一下。”
我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让顾晓曼的哭声都噎了回去。
“什…… 什么事?”
“半个月前,你是不是瞒着我,把那台黑色的奥迪 A66L 卖给了我同事陈森?”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寂。
长达十几秒的窒息后,顾晓曼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回道:“…… 是。你…… 你怎么会知道?”
“这不重要。” 我站起身,拎起椅背上的外套,“重要的是,你为什么卖车?那三十五万,现在在哪?”
这一次,顾晓曼没再回答,电话被她仓皇地掐断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也跟着彻底凉了。
驱车赶往市一院,晚高峰的车流像是黏稠的岩浆,缓慢地涌动着。
我的心,却从未有过地清明。
一张名为 “亲情” 的大网,将我捆了整整五年,今天,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市一院的急诊大楼,此刻像个炸了锅的蜂巢,焦躁、恐慌与混乱的气息四处弥漫。
空气里,消毒水也盖不住的铁锈味,是血的味道,压抑得人胸口发闷。
我一进大厅,就看见了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央的刘美兰。
她正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对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撒泼打滚。
“我们家也是受害者啊!我儿子也被警察抓走了,你们不能光逮着我们孤儿寡母欺负啊!有本事找车主去,冤有头债有主!”
她眼尖,一下就锁定了我,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了我肉里。
“许正阳!你可算来了!快,你快跟他们说,这钱你出!快点啊!”
她身后,我妻子顾晓曼双眼红肿得像烂桃,一张脸白得跟纸一样,看见我,眼神下意识地躲闪,根本不敢跟我对视。
至于这次的主角,她弟弟顾晓飞,连个鬼影都没见着,估计还在局子里喝茶。
围着她们的,是伤者家属。
领头的是个光头壮汉,胳膊上盘着一条青龙,满脸横肉,眼神像是要把人活剐了。
他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已经哭到脱力,被两个小年轻架着才没瘫下去。
“你就是车主?” 光头壮汉从上到下地扫视我,语气里满是戾气。
我不动声色地挣开刘美兰,神色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先是微微颔首,以示礼貌。
“我叫许正阳。请问,伤者现在怎么样了?”
“怎么样?我弟弟还在里面抢救,病危通知书都下了!随时都可能没命!” 壮汉一声咆哮,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告诉你,今天你们拿不出九十万,谁他妈都别想走!我弟弟要是有个万一,我保证,你们一个都跑不了,都得下去陪他!”
他身后的家属瞬间被点燃,咒骂声、哭嚎声搅成一团,场面彻底失控。
刘美兰被这阵仗吓得直哆嗦,死命拽我衣角,嘴里碎碎念:“给钱,正阳,快给钱消灾啊!闹大了谁都下不来台!”
顾晓曼也凑过来,拉住我另一只手,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老公,我求你了,先…… 先把钱垫上行吗?有什么事咱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我看着她,这个和我结婚了五年的女人。
她脸上全是恐惧和依赖,却唯独没有半点对我处境的考量。
我就像一个能无限透支的提款机,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视线越过她们,再次直视那个光头壮汉。
“这位大哥,您的心情我理解。出了这种事,谁心里都不好受。但解决问题,不能光靠嗓门大,咱们得讲法。”
“法?” 壮汉冷笑,一指刘美兰,“她刚才亲口说的,你就是车主!车主负连带责任,天经地义!我管你谁开的车,车是你的,你就得赔钱!”
“对!赔钱!”
“九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家属的叫嚣声此起彼伏。
刘美兰急得眼泪都下来了,抬手就捶我后背:“许正阳你个窝囊废!你倒是表个态啊!非要看着我们娘俩被他们打死你才甘心吗!”
我任由她捶打,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几张早已准备好的截图,将屏幕转向光头壮汉。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掉在地上,瞬间让整个大厅死寂下来。
“大哥,麻烦您看清楚。这台车牌号‘沪 A・XXXXX’的奥迪 A6L,在半个月前,也就是今年的十月十五号,已经通过正规二手车交易平台,过户给了我的同事,陈森先生。”
我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公事公办。
“所以,从法律意义上讲,我并非这台肇事车辆的车主。你们,找错人了。”
我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急诊大厅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钉在我那块发光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是车辆转让合同的关键页照片,转让方、受让方、车辆信息、交易日期,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下面是双方的亲笔签名和鲜红的指印。
我手指一划,切换到下一张图,银行转账记录,一笔三十五万的款项,从一个叫 “陈森” 的账户,精准无误地转进了我妻子 “顾晓曼” 的户头。
时间,精确到分秒。
光头壮汉脸上的戾气僵住了,他眯起眼凑上前,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在屏幕上,想从中找出一丝伪造的破绽。
而我身后的刘美兰和顾晓曼,则像是被两道晴天霹雳同时劈中,浑身僵硬。
“不…… 不可能!” 刘美兰第一个失控尖叫,她一把夺过我的手机,死死盯着屏幕,嘴唇抖得像筛糠。
“假的!这肯定是 P 的!许正阳,你为了推卸责任,连伪造合同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你…… 你太不是人了!”
她一边吼,一边下意识地想把手机往身后藏,仿佛只要这证据消失,事实就能被改写。顾晓曼整张脸的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
她失神地望着我,眼底翻涌着惊骇、恐惧,以及谎言被戳穿后无地自容的羞耻。
她嘴唇翕动,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懒得理会刘美兰的哭天抢地,面无表情地从她指间抽出手机,重新递到那纹身大哥眼前。
“大哥,伪造合同是犯法的。我是大型企业的法务风控,这点常识骗不了我。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报警,让警察叔叔来鉴定合同的真伪,顺便查查这笔转账的流水到底去了谁的口袋。”
我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一下都敲在众人心上。
我亮出我的职业,就是为了给我的话镀上一层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个玩法律的人,怎么可能用这么低级的手段把自己套进去?
纹身大哥的脸色青红皂白地变幻,显然他也想通了这层关键。
他身后那群家属的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刚刚还铁板一块的阵营,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那…… 就算车不是你的,你老婆收了钱,钱不还是进了你家?你小舅子开这车撞了人,你们家能没责任?” 另一个年轻点的家属不服气地叫嚷。
我点了下头,算是认同他话里那点浅薄的逻辑。
“你说得没错,车虽然卖了,手续还没走完。法律上,这叫‘占有改定’。
这种情况下出了车祸,第一赔付方是保险公司。
保险不够赔,就由车辆的实际驾驶人,也就是顾晓飞,来承担剩下的赔偿。
至于车辆的买家,我的同事陈森先生,只有在他明知道顾晓飞无证、酒驾、毒驾的情况下还把车借出去,才需要承担连带责任。
而我……”
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钉在我妻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 我和我太太顾晓曼,作为这辆车的原主人和收款方,在这场事故里,不负任何法律责任。”
我的话,像法庭上落下的最后一锤,冰冷,干脆,不留任何余地。
刘美兰彻底垮了,她双腿一软瘫在地上,指着我的手抖得像风中残叶。
“你…… 你个天杀的畜生!你算计我们!你早就盘算好了…… 你就在等今天是不是!”
我没理她,直接拨出一个号码,按下了免提。
电话 “嘟” 了两声就通了,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炸了出来。
“喂?许正阳?大半夜的搞什么鬼?我说了,你们家那堆破事儿别来烦我!”
是我同事,陈森。
我举着手机,既是问他,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陈森,我问你,半个月前你从我老婆顾晓曼手上买的那辆奥迪 A6L,车钥匙是不是有两把?你现在用的是哪一把?”
陈森在电话那头明显卡了壳,估计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两把钥匙?对啊,一把主钥匙,一把备用。我拿的主钥匙,上面还挂着你老婆买的那个丑了吧唧的娃娃。备用那把她说丢了,等找到了再给我。怎么了?”
陈森的声音里全是狐疑。
“喂,许正阳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可警告你,车是没过户,但合同签了钱也付了,那车现在就是我的!你那小舅子今天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我车开走,现在捅了篓子,你们自己擦屁股,别想赖我头上!”
他的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什么?还有备用钥匙?”
“他是拿备用钥匙自己开走的?那不跟偷车一样吗?”
“我靠,这一家子人…… 真是绝了!”
受害者家属那边,议论声像是开了锅,看刘美兰和顾晓曼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
刘美兰的脸从惨白涨成了猪肝色,她张着嘴,却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因为陈森说的,句句是实。
而顾晓曼,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身子一晃,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
她把脸死死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都听见了?”
我高举着手机,像举着一面照妖镜,对准刘美兰,“车,是陈森的。你儿子顾晓飞,在车主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备用钥匙私自开走。法律上,这叫‘未经许可使用他人动产’。
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仅要负全部的民事赔偿,甚至可能要吃牢饭。”
“至于赔偿的钱,” 我加重了音量。
“先走车的交强险和商业险。不够的部分,由肇事司机,也就是你儿子顾晓飞,用他个人财产来还。他要是没钱还,这笔债就跟一辈子。和我们,和我许正阳,和我老婆顾晓曼,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挂了电话。
整个世界,瞬间死寂。
那纹身大哥沉默了许久,看看我,又看看瘫在地上的母女俩,脸上的横肉拧成了一团。
他混社会,也许不懂法条,但听得懂赖账和偷窃。
他知道,今天这九十万,别想从我这儿讹走一分。
“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指着刘美兰,“老太婆,还有你,” 他手又指向顾晓曼。
“我不管你们家有什么狗屁事。我弟的医药费,一分不能少!你们要是掏不出钱,我就让你们儿子把牢底坐穿!我们走!”
他大手一挥,带着一群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也浩浩荡荡,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两个丢了魂的女人。
刘美兰彻底蒙了。
她的算盘,就是用 “车主” 的帽子,把我死死扣在赔偿的战车上。
只要我掏钱,她儿子就能万事大吉。
哪知道我不仅金蝉脱壳,还反手一记绝杀,把所有责任都推回了她宝贝儿子的身上。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头护崽的疯母狼,尖叫着朝我扑来,指甲不要命地往我脸上身上招呼。
“许正阳!你个不得好死的!你毁了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我没躲,任由她的指甲在脸上划出几道火辣辣的血痕。
我只是冷漠地看着她,看着这个自私、贪婪又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女人。
顾晓曼终于回过神,扑上来死死抱住刘美兰的腰。
“妈!你别这样!妈!”
“你给我滚!”
刘美兰反手就给了顾晓曼一记响亮的耳光,“都是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赔钱货!要不是你,我们家会这样?我打死你!”
看着眼前这场丑陋的闹剧,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席卷了我。
我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掉脸上的血珠,转身,径直走向医院大门。
“老公!许正阳!你别走!” 顾晓曼凄厉的哭喊从背后传来。
我脚步未停。
“去给你弟弟,请个好点的律师。”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冷得像冰,“顺便,也为我们俩,谈谈离婚。”
夜凉如水,我开着自己那辆代步的旧车,在城市的高架上漫无目的地绕着圈。
车窗外,是连绵不绝的万家灯火,一片璀璨的星河,却没一束光能照进我心里。
离婚。
当这两个字从我嘴里吐出来时,我没觉得疼,反而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
我和顾晓曼是大学同学,爱得轰轰烈烈。
毕业后,我顶着父母的怒火,留在了她的城市。
我们从一无所有,拼到有房有车。
我曾以为,共过患难的夫妻,情比金坚。
可我错了。
从结婚那天起,她的家人,就成了附着在我们这个小家庭上的水蛭,贪婪地吸着血。
小舅子顾晓飞,典型的眼高手低,换工作的频率比换发型还快。
每次一失业,刘美兰就哭哭啼啼地给我打电话,让我给想办法。
我动用关系,赔上人情,给他找过不下五份工作,没有一份能干满三个月。
不是嫌苦嫌累,就是嫌钱少事多。我岳父几年前生意赔了个底朝天,欠了一屁股烂债。
丈母娘刘美兰就逼着我老婆顾晓曼来找我,话里话外,我要是不管,就是没把他们当自家人。
我咬碎了牙,掏空了我们预备换房的积蓄,硬生生填上了那五十万的窟窿。
之后,但凡逢年过节的孝敬,亲戚往来的红包,他们家鸡毛蒜皮的大小开销,都顺理成章地落在了我这个 “有出息” 的女婿头上。
而我的好妻子顾晓曼,嘴里永远只有一句话:“我爸妈把我养这么大不容易,我弟还小,咱们能帮就多帮衬点。”
我一而再地妥协,换来的却不是半点感恩,反倒是得寸进尺的索取。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家人,只是一台会喘气的提款机,从未得到过一丝一毫的尊重。
直到半个月前,一切都变了。
那天,我发现放在车里的一份关键合同不翼而飞。
我旁敲侧击地问顾晓曼,她眼神躲闪,含糊其辞,说大概是我自己弄丢了。
我心里顿时起了疑。那台 A6L 的备用钥匙,一直都是她在保管。
我没再多问,悄悄调取了小区的监控。
监控里那个鬼鬼祟祟开走我车的身影,不是她弟弟顾晓飞又是谁?
顺藤摸瓜,我动用关系查到了车辆的交易记录。
收款账户的名字,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我的眼睛 —— 顾晓曼。
我没当场撕破脸。
我在等,等一个机会,把这颗烂到骨子里的毒瘤,连根拔起。
只是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惨烈。
手机嗡嗡震动,是顾晓曼的微信。
“老公,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不离婚好不好?你快回家,我什么都告诉你。”
紧接着,又是一条。
“那三十五万,是我拿去给晓飞凑首付了。他看上个新楼盘非要买,妈又天天逼我,我实在没办法。我本来想过阵子就跟你坦白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字,我心里竟掀不起半点波澜,只觉得荒唐。
没办法?
又是 “没办法”。
每一次她牺牲我们的小家,去填补她娘家的无底洞时,说的都是这三个字。
这到底是没办法,还是她心里,从来就没把我们这个家当回事?
我把车靠边停下,点了根烟。
烟雾模糊了我的脸,也模糊了过去五年那个不断妥协的自己。
我忽然觉得,那个男人,真他妈可笑。
我摁灭手机,只回了两个字:“晚了。”
随即,我拨通了我大学最好的哥们儿,如今沪上鼎鼎大名的离婚律师,周毅的电话。
“喂,阿毅,是我,正阳。”
“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深更半夜的,该不是被嫂子扫地出门了吧?” 周毅在那头打趣。
我扯出一丝苦笑:“差不多,不过,这次是我自己滚出来的。”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周毅是知道我家情况的,不止一次劝我 “男人得硬气点”。
“想通了?”
“嗯,透透的了。” 我深吸一口烟,嗓音沙哑。
“帮我草拟一份离婚协议。婚后财产,对半开。房子是我婚前的,归我。那台 A6L,我知道法律上已经不属于我们了,但我要求,顾晓曼个人,必须全额返还卖车的三十五万。”
周毅顿了顿:“正阳,你可想好了?那三十五万也算婚内财产,你顶多要回一半。再说,她现在肯定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我知道。”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就是要她拿不出来。我要让他们全家都明白,吞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要连本带利吐出来的!”
我要的不是钱,是公道,是一个教训。
周毅叹了口气:“行,我懂了。明天上午,来我律所。对了,你小舅子那案子,我帮你联系了处理交通肇事的专家张律师。他路子野,经验足,但收费也高,而且,只接‘有赢面’的官司。你小舅子这情况……”
我直接打断他:“你跟张律师说,这官司,不但有赢面,而且,会赢得非常漂亮。”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
前方依旧是无尽的黑夜,可我的眼前,却亮起了一道从未有过的光。
那道光,通往新生。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衣冠楚楚地出现在周毅的律所。
阳光穿透巨幅落地窗,将宽敞的会客室映得一片敞亮。
周毅递来一杯滚烫的咖啡,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正阳,你昨晚说的,我都想过了。离婚协议的初稿在这,你先过目。”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不过,那三十五万的事,我劝你三思。一日夫妻百日恩,做得太绝,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我没碰那份文件,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
“阿毅,你告诉我,到底是我做得绝,还是他们做得绝?”
我抬头看他,“这五年,我为他们家填了多少窟窿,你一清二楚。我以为忍让能换来安宁,结果呢?他们把我当成一头养肥了的羊,随时准备下刀。这次是三十五万的车,下次呢?是不是就该轮到我这套唯一的房子了?”
周毅哑口无言。
他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我不是报复,是自救。”
我盯着他的眼睛,字字清晰,“我必须用最狠的手段,斩断这段病态的关系。否则,我这辈子都会被他们吸干最后一滴血。”
周毅长长叹了口气,不再相劝。
“好,我支持你。张律师马上就到,你小舅子那案子,你准备怎么个‘赢得漂亮’?”
我笑了,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是我昨晚通宵整理出来的。
“你先瞧瞧这个。”
周毅狐疑地接过,才看了两眼,脸色就彻底变了。
那是一份极其详尽的时间线和证据清单。
上面记录了过去三年,顾晓飞以各种名目,从我或顾晓曼手里借走车子的每一次日期和事由,旁边附带着每一次的违章记录截图。
闯红灯、超速、违停…… 密密麻麻,不下二十次。
其中有几次,我还用微信和短信明确警告过他,不许再碰我的车。
而最致命的,是一份一个月前的体检报告。
报告清清楚楚地显示,顾晓飞患有严重的夜盲症和轻微色弱,按规定,他根本不具备夜间安全驾驶的资格!
而这次车祸发生的时间,正好是晚上七点半。
“这……” 周毅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你小子,从什么时候开始留的这些后手?”
“从我明白善良也需要长出牙齿的那天开始。” 我语气平静。
周毅一掌拍在桌上,眼里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漂亮!太漂亮了!有了这些,不仅能把顾晓飞‘未经车主许可,擅自驾驶’给钉死,更能证明他‘明知自身状况不宜驾驶却以身试法’,构成重大过失!这么一来,保险公司完全有权在商业险部分进行拒赔!”
“对。” 我点点头,“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我要让刘美兰和顾晓曼亲眼看看,她们视若珍宝的儿子和弟弟,是怎样在她们的溺爱和贪婪下,一步步被推进深渊的。
这恶果,必须由他自己,和她们,共同品尝。
“那受害者家属那边呢?”
周毅追问,“九十万不是小数目,保险一拒赔,顾晓飞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家属要是闹起来,还是个大麻烦。”
“我已经查清楚了。” 我成竹在胸。
“死者叫李刚,是个货车司机,家境普通。他弟弟,就是昨天在医院带头闹事的那个纹身男,叫李虎,自己开了个放贷的小公司。他们张口九十万,除了医药费,更多的,是想借机敲一笔横财。”
“你的意思是?”
“我会让张律师去和他们谈判。” 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告诉他们,要么为了九十万的空头支票,眼睁睁看着顾晓飞进去吃牢饭,最后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要么,接受一个合理的赔偿数额,比如三十万,这笔钱,可以由车辆的合法所有人,也就是陈森先生,通过保险和个人垫付,先行赔付。”
周毅的眼睛彻底亮了:“高!釜底抽薪啊!可陈森凭什么答应你?”
“他会的。” 我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因为我向他承诺,事成之后,那辆 A6L,就白送给他。” 三十五万的车,我会一分不少地让顾晓曼吐出来。”
周毅彻底看傻了。
他像看个怪物一样看着我。
“正阳,我发现我从没看懂过你。你小子,藏得够深啊,平时一声不吭,心里跟明镜似的,每一步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我摇摇头。
“这不是算计,是风控。”
一个顶级的风控专家,永远会为最坏的结果,准备好最万全的预案。
而我的婚姻,就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风险敞口,现在,该平仓了。
跟张律师的见面出奇地顺利。
他五十来岁,眼神锐利得像鹰,看完我准备的资料,当场拍板接下案子。
他对我那招 “围魏救赵” 的策略赞不绝口,保证在最短时间内,把所有人都拉回谈判桌前。
从律所出来,已是正午。
我没回家,车头一转,直奔公司。
踏进办公室的瞬间,所有鸡毛蒜皮的家庭纷扰,仿佛都被隔绝在了那扇厚重的门外。
我一头扎进工作中,审合同,开电话会,处理一桩桩复杂的商业纠纷。
我发现,我从未像此刻这般热爱这份工作。
是它,赐予我逻辑,赋予我理性,给了我力量,让我在陷入生活泥潭时,没有溺亡,反而找到了绝地反击的武器。
下午三点,顾晓曼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的声音沙哑又疲惫,没了昨晚的疯狂,只剩下摇尾乞怜。
“老公,你在哪儿?我们见一面,行吗?”
“我在开会。” 我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报表。
“我来找你!我就在你公司楼下!” 她的声音里透着孤注一掷的急切。
我沉默了几秒。
“不必了。为了离婚,我的律师会联系你。为了你弟,我的律师,也已经接手了。”
“不!我不是为这些!” 顾晓曼几乎是尖叫起来。
“正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钱…… 那三十五万,我还你!我现在就去跟妈要,去找晓飞要,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还给你!”
“砸锅卖铁?” 我嗤笑一声,满是讥讽,“顾晓曼,你拿什么还?你那点工资,自己花完还够倒贴娘家的吗?你名下,除了我买的包和首饰,还有一毛钱存款?”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至于你妈和你弟,” 我继续补刀,“你猜,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是会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还是会把你最后一点血也吸干?”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挑断了她最后一丝幻想和自尊。
“许正阳……”
她带着哭腔,声音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火苗,“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什么都不是吗?”
“感情?” 我反问,“你伙同家人,瞒着我卖掉我们的共同财产,给你弟填无底洞的时候,跟我谈过感情吗?”
“我为了这个家当牛做马,你在背后一刀刀捅我的时候,跟我谈过感情吗?”
“你家人指着我鼻子羞辱我,你只会站在旁边劝我‘大度点’的时候,你跟我谈过感情吗?”
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顾晓曼,不是我无情,是你们,早就把这点情分败光了。”
说完,我挂断,拉黑,一气呵成。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了我。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她的世界,再无交集。
傍晚,张律师的电话来了,通报进展。
一切尽在掌握。
当张律师把顾晓飞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以及保险公司大概率拒赔的结果摆在刘美兰面前时,她当场就慌了。
而另一头,李虎听说如果咬死高额赔偿,最后可能一分钱都捞不着时,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最终,在张律师的周旋下,双方以三十五万的赔偿金初步达成和解。
而陈森,接到我电话,知道车款不仅能全额拿回,还能白捡一台 A6L 后,乐得合不拢嘴,当场表示会全力配合保险和垫付事宜。
一个死局,就这么被我用法律和人性,轻松盘活了。
我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黄昏。
万家灯火亮起,霓虹闪烁,虚幻得像一场海市蜃楼。
而我,终于醒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像我写好的剧本,分秒不差地推进。
张律师代表陈森,和受害者家属签了正式的赔偿协议。
三十五万赔偿款,保险公司先付了一部分,剩下的十几万,陈森也爽快垫付了。
李虎一家拿到钱,签了谅解书,顾晓飞的刑事风险降到最低,最终以行政拘留十五天、吊销驾照结案。
这对于顾晓飞,已是天大的幸运。
但对于刘美兰而言,真正的清算,才拉开帷幕。
周毅替我,把离婚协议和律师函,拍在了顾晓曼面前。
协议很简单:和平分手,婚后财产对半。
但律师函,字字带刀:限期十五天,返还私自卖车所得三十五万,否则,法庭见,罪名是 “非法侵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顾晓曼收到文件的当天,就彻底疯了。
一天上百个电话,无数条信息轰炸我的手机,内容从下跪求饶到恶毒咒骂,像个精神失常的小丑。
我一概无视。
刘美兰也再次杀到我公司。
这次不撒泼,改演苦情戏。
她在我公司楼下堵了我一下午,见面 “噗通” 就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她养女儿多难,我们走到今天多可惜。
我只是冷眼看着她表演,直到她自己都演不下去。
“阿姨,戏过了。”
我开口,“想让我高抬贵手?可以。三十五万,一分不少还回来,我立刻撤诉。这钱,当初是你让她拿的,现在,也该是你让她还。”
刘美兰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瞪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你……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以前不这样的!”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十五天期限,转瞬即至。
顾晓曼当然掏不出这笔钱。
刘美兰掏空了养老本,又借遍了亲戚,才凑了不到十万。
她甚至想卖掉现在住的老房子,却被顾晓飞死死拦住。
他刚从号子里出来,惊魂未定,哪里肯让自己唯一的窝也没了。
最后,顾晓曼在我的律师事务所,签下了离婚协议和一份分期还款协议。
她承诺,在未来五年内,每月还我五千,还清剩下的二十五万。
签字那天,我没去。
周毅告诉我,顾晓曼瘦得脱了相,憔悴得像老了十岁,签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我听着,内心毫无波澜。
可怜?
或许。
但路是她自己选的。
当她默许家人把我当血包,为了扶弟魔的私欲背叛婚姻时,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如果,只有后果。
办完手续,天光大亮。
我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兜风。
手机里,公司的项目群消息响个不停,催我确认最新的方案。我爸妈的电话也追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探问我的状况,让我有空就回家里住上几天。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一种被彻底释放的自由。
我终于可以撕掉身上那些沉重的标签,不再是谁的丈夫,谁的女婿,更不是谁的提款机。
我只是许正阳。
一个凭着专业和头脑,在这座魔都扎下根来的,独立的男人。
我把车开到黄浦江边,车窗降到底,凛冽的江风狠狠地刮在脸上,凉意刺骨,却让我的大脑无比清醒。
我人生的下半场,哨声刚响。
离婚后的日子,仿佛按下了快进键,平静且高效得超乎想象。
甩掉了家庭的琐碎和拖累,我把全部的精力都砸进了工作里。
凭借着过硬的专业素养和几次堪称经典的危机公关,我很快杀进了公司核心层,被破格提拔为法务部副总监。
年薪后的那个零又多了一位,手底下也带起了一个十几人的精锐团队。
我成了空中飞人,频繁往返于各个城市,出席各种行业内的高端峰会。
我的世界在无限扩张,而顾晓曼的世界,却在加速坍缩。
周毅偶尔会在闲聊时,跟我零星提起她的窘境。
她被我从婚房里赶出去后,在市郊租了间逼仄的单身公寓。
为了还清欠我的钱和她妈欠下的一屁股外债,她找了份兼职,白天在公司坐班,晚上还要去做电话销售,常常折腾到半夜才能拖着一身疲惫回家。
据说,刘美兰因为宝贝儿子锒铛入狱,金龟婿也飞了,受了巨大刺激,精神状态一落千丈,三天两头就要往医院跑。
而顾晓飞,那场牢狱之灾总算磨掉了他一些棱角,出来后老实了不少,在工厂找了个活干。
但那点微薄的薪水,对于他们家那个巨大的窟窿而言,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所有的重担,最终都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顾晓曼一个人身上。
有一次,我在市中心的顶级商场参加一个品牌活动,竟意外和她撞见了。
她正站在一个化妆品柜台前,声嘶力竭地向路人推销着什么。
脸上涂着廉价的浓妆,却依然遮不住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憔悴。
曾经那个骄傲得像孔雀一样的女人,如今看起来,像一株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植物,蔫蔫地垂着头。
她也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底的惊慌和窘迫像打翻的墨水,瞬间浸染开来,下意识地就想往柜台后缩。
但最后,她还是僵在了原地,隔着人潮,对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没有上前。
只是隔着喧嚣的人潮,冲她略一点头,便转过身,没入人海。
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任何怜悯,都是对她此刻挣扎的亵渎,更是对我们那段荒唐过往的嘲讽。
从此山高水远,各自安好,是我们之间仅剩的体面。
一年后的冬天,我收到了陈森的电话。
他喜气洋洋地通知我,他要结婚了,新娘就是当初那个开花店的姑娘,让我务必到场喝杯喜酒。
“对了,正阳,这事儿还得谢你!”
他乐不可支地说,“你当初送我的那台 A6L,我开了大半年,转手卖了。你猜怎么着?正好赶上二手车市场大涨,我还小赚了一笔!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我哑然失笑,随即也由衷地笑了。
“是吗?那可真是恭喜你,双喜临门。”
挂断电话,我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窗外被白雪覆盖的城市,心中五味杂陈。
一台车,三十五万。
它像一面扭曲的照妖镜,照出了人性里最真实、最不堪的贪婪、自私与算计。
它轻而易举地碾碎了一段婚姻,也彻底改变了几个人的命运。
现在,它被卖了,消失在车水马龙里。
仿佛给所有故事,画上了一个潦草的句号。
但,真的结束了吗?
手机嗡地一震,是一条银行的入账短信。
“您的账户于 12 月 15 日入账人民币 5000.00 元,当前余额……”
是顾晓曼这个月的还款。
风雨无阻,每个月的十五号,这笔钱都会准时打进我的账户。
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明白,故事从来就没有句号。
那些刻进骨子里的伤,并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它会化作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时时提醒我当初的愚蠢与决绝。
也会变成一条无形的鞭子,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抽打着她,为自己的贪婪和短视,支付永无止境的利息。
这,或许才是生活最真实,也最冰冷的逻辑。
陈森的婚礼,在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场面盛大。
作为他的铁哥们兼半个 “红娘”,我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在了主桌。
席间,杯觥交错,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我喝了许多酒,头脑却异常地清明。
看着台上那对璧人脸上洋溢的幸福,我由衷为他高兴,心底却也像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复杂的涟漪。
婚宴过半,我借口上洗手间,独自溜达到酒店外的露天阳台。
冬夜的冷风一灌,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阳台的栏杆旁,已经站着一道纤细的人影,正眺望着远处的城市夜景。
是个穿着淡紫色伴娘裙的女孩,侧脸的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她似乎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回过头,冲我弯了弯眼睛。
“外面这么冷,你怎么也跑出来了?”
是新娘的表妹,仪式上见过,一个很安静的女孩,听说在出版社当编辑。
“里头有点闷,出来吹吹风。” 我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倚着栏杆。
“是觉得别人的幸福太刺眼,所以出来躲一躲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绣花针,精准地扎在我心尖上。
我有些错愕地看向她。
她莞尔一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别误会,我就是觉得,你好像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是吗?这年头,哪个成年人没点故事。”
“那你的故事,是 HE 还是 BE?” 她饶有兴致地追问。
我沉默了。
喜剧结尾,还是悲剧结尾?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我那段狗血的过往。
说是悲剧,可我最终从那个泥潭里挣脱,迎来了事业的新生。
说是喜剧,可那被吞噬的五年青春,那段被践踏的感情,留下的疤痕,永远横亘在那里。
“或许,它更像一场‘事故’吧。”
我最终开口,“一场避无可避,又仿佛命中注定的车祸。有人受了伤,有人付了责,而我,是那个清醒过来后,自己从驾驶座爬出来,还顺便报了个警的幸存者。”
女孩似乎听懂了我的隐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处理完‘事故’,你的人生回归正轨,现在…… 幸福吗?”
这个问题,再一次让我哑口无言。
幸福吗?
我有成功的事业,可观的收入,和绝对自由的生活。
以任何世俗的标准来衡量,我都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功人士,甚至足以让许多人羡慕。
可我内心深处,似乎总有那么一块地方,是荒芜的。
我不再轻易相信感情,更对婚姻敬而远之。
我用理智和戒备筑起高墙,把所有可能带来伤害的变量都挡在墙外。我刀枪不入,但也水米不进。
“我不知道。” 我诚实地回答,“但我清楚,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女孩定定地看了我几秒,然后粲然一笑。
“你说得对。幸福无法定义,但人生可以选择。我们都该去过我们‘应得’的人生。敬我们,和我们应得的人生。”
她举起不知何时端来的一杯香槟,朝我示意。
我也笑了,从路过的侍应生托盘里取下一杯,与她隔空轻碰。
“敬我们。”
玻璃清脆的碰撞声,在寒冷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悦耳。
杯中的气泡持续不断地升腾、炸裂,像极了我们无法预测的人生。
没有永远的坦途,也没有绝对的圆满。
我们能做的,无非是在一次又一次的事故现场,掸去身上的灰,然后继续昂首,走向那条自己选择的,“应得” 的路。
无论前路,坦途或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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