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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岁那年,母亲被几个婆子堵在房里,惨叫整晚之后上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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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岁那年,母亲被几个婆子堵在房里,惨叫整晚之后上吊了【完结】



“明日,你便去填了陈侍郎那房里的缺。”

冯氏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毒蛇吐信,那股子阴冷劲儿,顺着地砖缝往人骨头里钻。

她端坐在偏院那把唯一的太师椅上,身后杵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像是两堵不透风的墙。屋子里常年不见光,霉味儿混着她身上那股子劣质的脂粉香,冲得人脑仁疼。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剥落了墙皮的墙面上,张牙舞爪,活像索命的鬼爪子。

我正缩在墙角,手指死死扣进泥地里,抓起一把混着沙砾的土,毫不犹豫地往嘴里塞。

“嘿嘿……吃……吃糖……”

我痴痴地笑,浑浊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那早已辨不出颜色的衣襟上,濡湿了一大片。

冯氏厌恶地皱了皱眉,用帕子掩住口鼻,像是多看我一眼都会脏了她的眼:“陈侍郎虽说年过知天命,前头也确实死了三任正妻……”她顿了顿,眼中那抹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但人家好歹是正三品的门第。配你这个疯疯癫癫的丫头,也不算辱没了赵家的门楣。”

我没停,继续嚼着嘴里的土。沙砾磨得牙齿咯吱作响,那股腥土味在口腔里炸开,令人作呕。

我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嫩肉里。

疼。

钻心的疼。

只有这股子疼,能让我保持清醒,能让我压住心头那头想要噬人的野兽。这疼痛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母亲凄厉的惨叫声,再次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行了,给她收拾收拾。”冯氏不想多待,起身时,那绛紫色的裙摆扫过积灰的门槛,带起一阵冷风,“明日辰时,陈家的轿子就到。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脚步一顿,回头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阴毒、凉薄,透着股子狠劲儿。

这一眼我太熟悉了。十年前,她指挥着婆子们拿木板钉死母亲房门时,用的就是这种眼神。

“你们知道该怎么办。”

“是,夫人放心。”婆子们躬身应道,声音粗嘎。

待冯氏那阵香风飘远了,两个婆子才直起腰,冲着我这边狠狠啐了一口。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伺候这么个疯婆子。”

“快点弄完走人,这破屋子阴气森森的,瘆得慌。”

她们打来一盆不知放了多久的水,拧了把硬得像树皮的热毛巾,粗鲁地在我脸上胡乱擦抹。我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尖利的怪叫,借机一口唾沫吐在其中一人的手背上。

“啪!”

巴掌落下来,火辣辣的疼。她们骂得更脏了,手下的力道也更重,像是要搓掉我一层皮。

就在我挣扎的间隙,余光瞥见窗外有人影一闪。

是赵明轩。

我那个所谓的嫡兄。

他在笑。

那笑容阴恻恻的,一如当年。那时候我才六岁,扒着门缝,眼睁睁看着他躲在廊柱后面,听着母亲房里传来的惨叫,嘴角也是这般咧开,带着一股子嗜血的兴奋。

那晚的月亮,红得不正常。

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人间。

婆子们如狼似虎地把母亲拖进房里时,我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母亲晨起时还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树枝在沙地上划出一撇一捺。

“这是娘的姓,苏。”

她摸着我的头,眼神温柔而坚定:“清辞,你要记住,咱们苏家的脊梁,不能弯。”

然而到了晚上,冯氏来了。

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像是提审犯人一般。

她们红口白牙,污蔑苏姨娘偷了主母那只成色极好的玉镯。

她们说,这是赵家的规矩,得“教训”。

母亲被拖进去前,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她的嘴唇翕动,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

她说:别看。

我没听话。我像只受惊的耗子,躲在窗根底下。

听着。

布帛撕裂的脆响。

闷哼声。

求饶声。

还有皮肉撞击的脆响。

婆子们粗俗下流的调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这姨娘身段倒是养得好……”

“装什么贞洁烈女!”

“夫人发话了,今儿个得好好教教你规矩……”

母亲的惨叫声起初尖锐刺耳,后来渐渐嘶哑,最后只剩下破碎的呜咽,像是一只濒死的猫。

月上中天,屋里终于死寂一片。

婆子们骂骂咧咧地走出来,整理着凌乱的衣衫,脸上带着满足后的疲惫。

“没劲,这就昏过去了。”

“便宜这贱 人了。”

她们走了,像是丢弃一袋垃圾。

我手脚并用地爬进屋里。

母亲躺在冰冷的地上,衣衫已成碎片,露出的肌肤上全是青紫交错的伤痕和干涸的血迹。她睁着眼,死死盯着黑洞洞的屋顶,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进灰尘里。

我爬过去,颤抖着手想把那床破被子给她盖上。

突然,她的手抓住了我。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清辞。”她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听娘说。”

我拼命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活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胸腔里呕出来的血,“不管多难,你都要活下去。”

“永远……”

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溅在我的脸上,温热,却带着死亡的气息。

“永远别让人知道你不傻。”

“装疯。”

“卖傻。”

“等……”

“等机会……”

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她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却始终没有闭上,像是死不瞑目。

次日天明,冯氏来了。

看着梁上那条随风晃动的白绫,和母亲早已僵硬的尸体,她只是厌恶地皱了皱眉,仿佛看见了一只死耗子。

“真晦气。”

“拖出去,扔乱葬岗喂狗。”

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没有人问母亲为什么死,也没有人问我那晚看见了什么。

父亲只是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假惺惺地说了句:“厚葬吧。”

冯氏冷笑一声:“一个手脚不干净、畏罪自杀的贱妾,也配厚葬?”

最后,母亲还是被一卷破草席裹了,像丢垃圾一样扔到了城外。

我站在偏院门口,木然地看着那些下人抬着草席远去。

我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流。

赵明轩跑过来,恶作剧般狠狠推了我一把。

“疯丫头,看什么看!你娘是个贼,你就是个小贼!”

我重重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尖锐的石阶上,鲜血瞬间糊住了眼睛。

我透过血色看着他,咧开嘴,嘿嘿地笑了起来。

口水混着额头流下的血,流进嘴里。

咸的。

腥的。

赵明轩愣住了,大概是被我这副鬼样子吓到了,骂了句“真疯了”,转身就跑。

从那天起,苏清辞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一个疯子。

我是真疯还是假疯,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都信了。

十年。

整整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

我被圈禁在这个偏院里,学狗叫,吃泥土,大冬天光着脚在雪地里疯跑,冻得脚生疮流脓。

下人们为了克扣油水,送来的饭菜不是馊的就是冷的。

我吃。

哪怕吃了吐,吐了再抓起来吃。

因为我不能饿死。

冯氏每个月会像巡视领地一样来看我一次,确认我还是那个疯癫痴傻的废物。

她放心了。

一个疯子,无论如何也威胁不了她宝贝儿子的前程。

可她做梦也想不到。

每当夜深人静,那个“疯子”会悄悄爬起来。

偏院墙角那个被荒草遮掩的狗洞,直通外院的书房。

赵明轩请的西席先生每晚来讲课。

我就趴在狗洞后面,屏住呼吸,听。

听《论语》里的治世之道。

听《史记》里的兴衰更替。

听《孙子兵法》里的诡道谋略。

月光照不进那个阴暗的狗洞,我就在黑暗里,用手指在粗糙的地面上划。

一遍,两遍,千遍万遍。

直到指腹磨破,结茧,再磨破。

认的字多了,我开始“偷”东西。

我不偷金银细软,我只偷废纸。

书房外有个专门装废弃字纸的竹筐。我半夜溜出去,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捡那些写了一半的宣纸,带回偏院。

没有墨,我就用雨水研开那些干涸的墨迹。

没有笔,我就折断树枝蘸着写。

写在墙上,写满了,就用泥抹掉重来。

天亮前,再把纸烧成灰,撒进茅厕冲走。

雁过无痕。

绝不能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我学会了读书,学会了写字,更学会了听墙根。

我听着父亲和那些门客议论朝堂局势。

听着冯氏精明地算计田庄收益。

听着赵明轩抱怨科举文章难做。

我逐渐拼凑出一个真相:吏部侍郎赵家,表面上清贵显赫,内里早已被蛀虫掏空。

我也知道了冯氏之所以嚣张,是因为她娘家的靠山,是当今吏部尚书王崇。

父亲想升尚书,必须抱紧王崇的大腿。

而王崇,需要赵家这条狗,帮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比如十五年前,构陷朔州守将苏烈谋反一案。

这件事,我是去年才偷听到的。

那夜父亲喝多了,舌头大了,在书房和心腹幕僚密谈。

“苏烈那案子……王大人心里还是不踏实……”

“老爷放心,当年知情的早已处理干净了。”

“除了那个侥幸逃掉的女儿……”

“嗨,一个女流之辈,能翻起什么大浪?”

“也是,也是……”

我蹲在窗下,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苏。

母亲的姓。

苏烈。

原来。

原来这才是真相。

及笄礼这天,终究还是来了。

冯氏绝不会允许我这个疯子继续败坏赵家的名声,更不会养闲人。

所以,她要把我“处理”掉。

嫁得远远的,嫁给一个能帮衬父亲仕途的人。

陈侍郎。

这个名字我听过。

刑部的一把手,正三品高官。

但这人有个众所周知的癖好——虐杀。

他那三任妻子,没一个是善终的。

冯氏选他,哪里是结亲,分明是送我去死。她算准了我活不过一年。

“死了,也就彻底干净了,省得碍眼。”

我听见她对那个心腹嬷嬷低语,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碾死一只蚂蚁。

梳洗的过程,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凌迟。

婆子们用粗糙的澡豆用力搓洗我的皮肤,仿佛要搓下一层皮来。

大红的嫁衣套在身上,上面绣着的鸳鸯俗不可耐。

沉重的头面压得我脖子发酸。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而陌生的脸。

十年没照过镜子,我竟忘了自己生得这般模样。

“哟,这疯丫头疯归疯,模样倒是随了那个贱 人,不差。”一个婆子小声嘀咕。

另一个阴阳怪气地笑:“可惜是个傻子,不然送给陈侍郎,咱们还能多得些赏钱。”

我继续对着镜子痴笑,嘴角流涎。

但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从赵府到陈府,必经西市。

今日恰逢庙会。

人多眼杂。

轿子一定会堵。

这是我唯一逃出生天的机会。

辰时三刻,轿子来了。

一顶寒酸的小轿,连鞭炮都没放一挂,仿佛抬的是个死人。

我被塞了进去。

轿帘放下前,我看见赵明轩站在大门口,一脸戏谑。

他捡起一颗石子,朝轿子扔来。

“疯丫头,别死太快啊!哥哥等着吃你的席呢!”

轿夫们一阵哄笑。

轿子起行了。

在这狭小晃动的空间里,我脸上的痴笑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如刀。

我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锋利的碎瓷片。

这是昨天假装发疯摔碗时偷偷藏下的。

我用瓷片小心翼翼地割开嫁衣繁复的内衬。

里面缝着我这些年像藏食的老鼠一样偷偷攒下的东西:几块碎银子、一支在石头上磨得尖锐无比的铜簪、还有半块已经干硬发霉的馒头。

馒头硬得像石头。

但我需要力气。

我像野兽一样,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块馒头,咽下去的仿佛是铁块。

轿子摇摇晃晃,外面的声音变了。

从安静变得嘈杂。

叫卖声、嬉笑声、锣鼓声,声浪越来越大。

西市到了。

果然,轿子的速度慢了下来,几乎停滞不前。

轿夫在外面骂娘:“让开!都他娘的让开!没长眼啊!”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那支铜簪。

就是现在。

我突然开始尖叫。

凄厉、疯狂,像是厉鬼索命。

“啊——!放我出去!有鬼!有鬼啊!”

同时,我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踢踹轿壁。

轿夫们显然没料到这一出,顿时慌了手脚。

“这疯婆子又发什么癫!”

“快!按住轿子!别让她冲撞了人!”

轿子剧烈摇晃起来。

趁着混乱,我用瓷片狠狠划向轿帘。

“刺啦——”

锦缎裂开的声音在嘈杂中并不明显。

我透过裂缝,看见了外面拥挤的人潮。

五颜六色的庙会彩旗,热气腾腾的小吃摊。

那是自由的味道。

我咬紧牙关,身体向后缩,然后猛地向前撞去!

“砰!”

本就不结实的小轿侧翻在地。

我顺着破开的帘子滚了出去,重重摔在满是尘土的街面上。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快看!新娘子跑出来了!”

“是个疯子!你看她还在笑!”

我顾不得疼痛,爬起来一把扯掉头上沉重的凤冠,披头散发。

拔腿就跑。

大红的嫁衣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扎眼,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抓住她!别让人跑了!”

轿夫们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在后面追。

我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一头扎进密集的人群。

撞翻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踩烂了谁家的菜篮子。

身后骂声一片,但也正是这些骚乱,挡住了追兵的脚步。

我拼命地跑。

穿过热闹的西市,钻进错综复杂的小巷。

七拐八拐,直到肺部像火烧一样疼,身后再也听不见追喊声。

我才瘫软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撞击着胸腔,喉咙里全是腥甜的血气。

但我不能停。

冯氏绝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会封锁城门,全城搜捕。

一个逃跑的疯新娘,一旦被抓回去,下场只有一个——死。

我飞快地脱下那身刺眼的嫁衣,露出里面早早套好的粗布衣裳。

那是下人的衣服,是我偷来的。

我把头发抓得乱如鸡窝,又往脸上、手上抹了厚厚的墙灰。

伪装完毕,我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当然不能走正门。

城墙根下有个隐蔽的狗洞,那是野狗进出的通道。

这十年,我不仅在读书,更是把赵府乃至周边的地形都摸得滚瓜烂熟。

钻出狗洞时,天色已如墨染。

城外不远处,就是乱葬岗。

当年母亲就是被像垃圾一样扔在这里的。

我不知道她埋在哪,十年风雨,恐怕早已尸骨无存化作春泥。

但我还是在乱葬岗前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娘。”

“女儿逃出来了。”

“我会活下去,像您说的那样。”

磕完头,我起身准备离开。

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我低头借着惨白的月光一看。

是一只手。

一只从土里伸出来的手,已经呈半腐烂状,散发着恶臭。

我本能地后退一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却又猛地停住脚步。

因为那只手上,戴着一枚东西。

不是女子的戒指。

而是一枚铜质的扳指。

样式古朴粗犷,那是……武将才用的扳指。

而且……

土里似乎还埋着别的东西。

我强忍着恐惧和恶心,蹲下身,徒手扒开旁边的浮土。

一具女尸渐渐露了出来。

看样子刚死没几天,尚未完全腐烂。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但那料子细看之下,却比寻常百姓穿的要好上几分。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

这具尸体的身形,竟与我有着惊人的相似。

年龄看着也相仿。

我继续扒,像是在挖掘什么宝藏。

终于,从她贴身的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一层层油布。

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半块铁制的符牌,上面刻着狰狞的虎纹,断口处参差不齐。

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漆印虽已模糊,但仍能看出是个特殊的徽记。

还有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字——“朔”。

我死死盯着那半块虎符,脑海中如有电光火石闪过。

兵符!

这竟然是能够调兵遣将的虎符!

虽然只有半块,但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死在乱葬岗的无名女子身上?

她是谁?

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我颤抖着手拆开那封信。

借着凄清的月光,我艰难地辨认着上面潦草的字迹,像是人在极度匆忙或恐惧中写下的:

“韩将军亲启:王崇欲夺朔州兵权,已派杀手北上。见此符如见苏帅,请速整军防备。送信人苏婉,若未至,恐已遭不测。勿信朝廷来使,切切。”

苏婉。

苏。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

再看那枚玉佩。

“朔”。

朔州。

苏烈。

母亲。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这女子,极有可能是母亲当年苏家的旧部,甚至是苏家的后人!

她带着半块兵符和这封救命的信,拼死要去朔州给韩将军报信。

却惨死在了这里。

是被谁杀的?

王崇派来的杀手?

我重新审视那具尸体,果然在脖颈处发现了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是被勒死的,然后伪装成了路倒的尸体。

我深吸一口气,将虎符、信和玉佩,贴身收好,仿佛那是这世上最滚烫的炭火。

然后,我开始动手扒尸体的衣服。

“对不住了。”我在心里默念。

但我需要。

她的这身粗布衣裳,比我身上的更破旧,更像是流民穿的。

换好衣服后,我将自己那套大红嫁衣,给她穿上。

然后把尸体拖到了显眼的位置。

我捡起旁边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

举起。

犹豫了片刻。

然后狠狠砸向那张早已失去生气的脸。

一下。

两下。

直到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这样,追兵来了,只会发现一具穿着嫁衣、面容毁损的女尸。

脸毁了,身形像。

他们会以为,赵家那个疯了的新娘,已经死在了乱葬岗。

而我,将从此在世间“消失”。

我站起身,目光投向北方。

朔州在北方。

三千里路云和月。

我要去。

我要去找那个韩将军。

去问清楚苏家的旧事,问清楚母亲的身世。

还要把这半块能调动三万边军的虎符,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月光照在乱葬岗上,远处的野狗发出凄厉的嚎叫。

我对着那具替我“死”去的尸体,重重磕了一个头。

“多谢。”

“若有来世,我苏清辞结草衔环报你的恩。”

起身,转身,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我朝着北方迈出了第一步。

远处隐约传来了马蹄声和火把晃动的光亮。

是赵家的人追来了,还是陈侍郎的人?

都不重要了。

我一头钻进茂密的树林,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怀中的虎符冰冷刺骨,而那枚玉佩,却渐渐被我的体温焐热。

就像母亲临死前握着我手时的温度。

“活下去。”

我会的。

而且——

我要让那些害死她的人,一个一个,付出血的代价。

我在深山老林里像个野人一样走了三天。

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趴在溪边喝冷水。

脚上的布鞋早就磨穿了,每走一步,脚趾都在渗血。

第四天清晨,我终于看见了官道。

那道上挤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

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背着破烂包袱。

全是流民。

听说是北边闹了旱灾,又赶上蝗虫过境,庄稼颗粒无收。官府不但不开仓放粮,还要加征什么剿匪饷。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只能往南逃。

而我,却要逆着人流,一路向北。

这太扎眼了。

正当我犹豫时,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拉住了我。

“丫头,别往北去。”

说话的是个老妇人,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拉锯。

我转头看她。

她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苦难,眼睛浑浊不堪。

但拉着我的那只手,却是暖的。

“跟我走。”她说,“北边在打仗,朔州军和北戎人打起来了,死了好多人。往南走,南边有条活路。”

我摇了摇头,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张嘴发出“啊啊”的气音。

装哑巴,这是最好的伪装。

老妇人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是个哑的……可怜见的,那你家人呢?”

我继续摇头,神情凄惶。

“造孽哟。”她松开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半块黑乎乎、硬邦邦的饼子,“拿着,吃吧。”

我没接。

这年头,一口粮食就是一条命。

她却硬塞进我手里:“我姓周,他们都叫我周婆婆。你要是非得往北,就跟着我们走一段。前头有土匪,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单走活不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流民,有老有少,虽然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但好歹互相搀扶着。

想了想,我点了点头。

我把那半块饼子掰开,留了一小半,剩下的还给了她。

她眼圈红了。

流民的队伍走得极慢,像是即将干涸的河流。

每天能走三十里就是极限。

晚上露宿荒野,大家围着微弱的火堆挤在一起取暖,像是一群瑟瑟发抖的鹌鹑。

周婆婆告诉我,她原是朔州下面屯堡的农户,儿子被征去当兵,三年前战死了。儿媳改嫁,她带着孙子逃荒,结果孙子也没熬过这场灾,病死在了半道上。

“就剩我一个老婆子了。”她看着火堆,目光空洞,“去哪儿都一样。”

但她还是执拗地往南走。

“听说江南好,不饿肚子。”

夜里,我靠着粗糙的树根假寐。

怀里的虎符硬邦邦的,硌得心慌。

我把它拿出来,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那半块铁牌,切口锋利,像是被人用极大的力气硬生生掰断的。

翻过来,背面有字。

那是很浅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辨认了半天,才认出那是四个字:

“朔州苏烈”。

苏烈。

我的外祖父。

母亲从未跟我提过他只言片语。

她只教我认那个“苏”字,说这是她的姓。

说女孩子也要识字,不能当睁眼瞎。

说清辞,你要记住,你是谁。

我把虎符紧紧攥在手里,铁锈味混着掌心的汗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第七天,出事了。

队伍里有个叫刘大的年轻男人,一路上眼神就不老实,总是偷瞄周婆婆那个干瘪的包袱。

周婆婆那包袱里有一小袋黍米,那是她最后的口粮,也是她的命根子。

夜里,刘大动手了。

他趁着那个负责守夜的汉子打盹的功夫,猫着腰,悄悄摸向周婆婆。

他的手刚要碰到包袱——

我抓起手边一块预备好的石头,狠狠砸了过去。

“砰!”

石头砸在他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刺耳,所有人都惊醒了。

“干啥呢!”守夜的汉子猛地跳起来,手里抓紧了木棍。

刘大明显慌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眼珠子一转,指着周婆婆就嚷:“这老婆子偷我干粮!我刚才看见了!”

周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你血口喷人!”

“我亲眼看见的!”刘大梗着脖子嚷嚷,“她趁我睡觉,从我包袱里摸东西!”

流民们面面相觑,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

谁都没证据。

但刘大年轻力壮,在这一群老弱病残里算是“强者”,平时就爱占点小便宜,没人敢惹。

周婆婆一个孤老婆子,好欺负。

该信谁,或者说该帮谁,不言而喻。

有人看似公道地劝:“周婆婆,要不你把包袱打开,让大伙儿看看?没偷自然就清白了。”

周婆婆死死抱住包袱,像是抱着自己的孙子:“不行!这是我的命!凭什么给他看!”

刘大冷笑一声:“看,心虚了吧!大家伙儿评评理!”

说着,他上前就要硬抢。

我站了起来,挡在周婆婆前面。

刘大恶狠狠地瞪着我:“哪来的哑巴丫头,滚开!不然连你一块儿揍!”

我纹丝不动。

我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没舍得吃完的饼子——那是周婆婆给我的。

然后指着刘大,又指了指地上。

比划了一个动作。

周婆婆看懂了,大声喊道:“她说,你怀里藏着东西!”

刘大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胸口。

守夜汉子也反应过来了,几步冲上去,一把按住刘大,强行从他怀里摸出一个破布包。

打开一看,是几块发霉的干粮。

还有一枚铜钱。

“这是李老头的干粮!”有人惊呼,“李老头昨天哭了一天说干粮丢了,原来是你小子偷的!”

刘大的脸瞬间白了。

我继续比划。

指着刘大的鞋底。

周婆婆虽然虚弱,但声音洪亮:“她说,你鞋底粘着黍米壳!”

守夜汉子二话不说,扒下刘大的鞋。

借着火光,鞋底缝里,果然卡着几粒金黄的黍米壳。

而整个队伍里,只有周婆婆有黍米。

“好你个刘大!”守夜汉子怒不可遏,“偷东西还想倒打一耙诬陷好人!这种祸害留不得!”

众人义愤填膺地围了上来。

刘大被狠狠揍了一顿,连滚带爬地被赶出了队伍。

那一夜,周婆婆抱着我哭。

“好孩子,好孩子……”

我轻轻拍着她干瘦的背,眼神却越过人群,看着刘大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这种道理,我早在赵家的偏院里就学会了。

第十天,周婆婆病倒了。

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像块炭,嘴里说着胡话。

我把最后那点黍米熬成了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粥,喂她喝。

她喝不下,干枯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

“丫头……你、你不是哑巴,对吧?”

我沉默,没有抽回手。

“我老婆子活了一辈子,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她剧烈地咳嗽着,“你眼睛里有东西……那种光,不像是疯,也不像是傻……”

“你要去朔州……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

“去……找谁?”

我犹豫了片刻。

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刻着“朔”字的那一面,正对着她。

周婆婆浑浊的眼睛在看到玉佩的那一刻,猛地瞪大了。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力气大得吓人。

“这、这是……苏家军的信物!”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你认识?”我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难听,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十年没好好说话,声带几乎都要退化了。

周婆婆听见我说话,反而平静了下来,像是终于印证了心中的猜想。

“果然……”她喘着粗气,“三十年前……我在朔州城……苏将军府上当过粗使丫鬟……”

“苏将军……苏烈……那是顶天立地的好人……”

“后来……他被抓了……说是谋反……我不信……打死我也不信苏将军会谋反……”

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我的皮肉。

“苏家……满门抄斩……但当时有人传……苏小姐逃出去了……”

“是你娘……对不对?”

我红了眼眶,重重点头。

眼泪终于决堤。

“她死了。”我低声说,“被赵家主母害死的。她等了十年,也没等到苏家平反。”

周婆婆也哭了,老泪纵横。

哭了一会儿,她胡乱抹了把脸。

“丫头……你听我说……”

“朔州军……现在不太平……”

“韩世忠老将军……是苏将军的旧部……但他老了,病了……管不住底下那些人了……”

“现在的副将杨振……那是条喂不熟的狼,和王崇有勾结……”

“你要是去朔州……千万小心杨振……”

“还有……虎符……”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风中的残烛。

“半块虎符……调不动兵……”

“要一对……合上了……才、才行……”

“另半块……在……”

话没说完。

她的眼睛突然惊恐地瞪大。

视线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黑暗。

我猛地回头。

漆黑的夜幕中,几点火光如同鬼火般在逼近。

紧接着是杂乱的马蹄声。

“土匪来了——!”

守夜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流民队伍瞬间炸了锅。

哭喊声,奔跑声,乱成一团。

我二话不说,背起周婆婆,往树林深处跑去。

她在我背上,轻得像一片枯叶,气若游丝。

“丫头……放下我……你自己跑……带着我……是个累赘……”

我没放。

咬着牙拼命跑。

脚踩在尖锐的碎石上,每一步都钻心的疼,留下一串血脚印。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是催命的鼓点。

火把的光照亮了林子,影影绰绰全是鬼影。

我看见那些土匪了。

七八个人,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明晃晃的马刀。

流民们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砍倒在地。

惨叫。

求饶。

鲜血飞溅。

都没用。

一个土匪追上了我们。

马刀高高扬起,寒光凛冽。

我猛地转身,把周婆婆护在身后。

手里死死攥着那支磨尖了的铜簪。

准备拼命。

“吁——”

马突然在我面前停住,喷出一口热气。

马上的人是个独眼龙,一只眼睛蒙着黑罩,另一只眼睛狞笑着上下打量我。

“哟,这荒郊野岭的,还有这么俊的小娘 们?”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逼近。

“放开那个快死的老婆子,跟爷走,爷让你吃香喝辣——”

话没说完。

我动了。

像是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

用尽全身力气,把手中那支铜簪狠狠扎向他那只完好的眼睛。

十年装疯。

我只学会了一件事:要么不动,动则一击毙命。

“啊——!”

独眼龙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铜簪深深扎进眼眶,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

他捂着眼睛倒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我眼疾手快,捡起他掉落在地上的马刀。

很沉。

但我双手握紧,咬牙切齿,对准他的脖子。

狠狠砍了下去。

“噗嗤!”

血溅了我一脸。

温热的。

腥甜的。

那是仇人的血。

我握着刀,满脸是血地转身。

剩下的土匪都愣住了。

大概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一个看似柔弱的小丫头,杀起人来竟如此干脆利落。

“老大!”

“杀了这臭 娘 们!”

他们回过神来,咆哮着冲了过来。

我死死挡在周婆婆面前,双腿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死。

绝不能死在这里。

母亲说,活下去。

我还要去朔州。

还要报仇。

还要——

“嗖!”

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一支利箭精准地射穿了冲在最前面那个土匪的喉咙。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箭矢如雨。

土匪们纷纷落马,哀嚎遍野。

林子另一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举着火把,神情肃杀。

穿着制式的皮甲。

不是土匪。

是正规军。

领头的兵士翻身下马,熟练地检查地上的尸体。

“是黑风寨的余孽。”他啐了一口唾沫,“这帮 畜 生,竟然逃到这里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丫头,这人是你杀的?”指了指地上的独眼龙。

我点了点头,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

兵士上下打量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周婆婆。

“你们是流民?”

我点头。

“往哪去?”

我抬手,指向北方。

“朔州?”兵士眉头紧锁,“那边正在打仗,你去送死?”

我没说话,只是倔强地看着他。

这时,另一个兵士走过来,在领头耳边低语了几句。

领头脸色变了变,眼神骤然变得犀利起来。

“你是赵家人?”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怎么知道?

“我们在追捕一个逃妾。”领头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吏部侍郎赵家,有个疯女儿,及笄那天跑了。陈侍郎发了疯一样悬赏一百两银子要人。”

我握刀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

“不过……”领头突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看你这样子,眼神清明,杀伐果断,哪里像个疯子?而且疯子可不会杀人。”

他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

“你是那个疯女儿,对不对?”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

“别怕。”他摆摆手,“我们不是官府的人。我们是朔州军的斥候。”

朔州军。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我头皮发麻。

“奉命南下打探消息,碰巧遇上。”领头蹲下身,目光落在周婆婆脸上,“这老婆子……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周婆婆艰难地睁开眼。

借着火光,她看清了领头兵士的脸。

“你是……韩小四……”

领头一愣,满脸震惊。

“你认得我?”

“你爹……韩老四……当年是苏将军身边的亲兵……”

周婆婆剧烈咳嗽,黑红的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来。

“苏将军……被冤死……你爹为了护主……也……”

领头兵士,韩小四,脸色彻底变了。

“你到底是谁?”

“我姓周……当年……在苏府……伺候过小姐……”

周婆婆拼尽最后一口气,抓住我的手,把它交到韩小四手里。

“这丫头……是苏小姐的女儿……”

“她要去朔州……找韩将军……”

“你们……要护着她……”

说完最后一句话。

她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眼睛却还没闭上,带着深深的眷恋和不舍。

没了呼吸。

我跪在地上,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

没哭。

因为眼泪早在十年前那个夜晚就流干了。

韩小四沉默良久,脱下头盔,对着周婆婆的尸体深深鞠了一躬。

“埋了。”

兵士们挖了个坑,把周婆婆埋了。

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翻的黄土,掩埋了一个卑微却伟大的灵魂。

“走吧。”韩小四转头对我说,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我们也要回朔州复命。带你一程。”

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看着他。

“你们……是韩将军的人?”

“韩将军是我堂叔。”韩小四神色复杂,“不过现在朔州军,早就不是韩将军说了算了。”

“什么意思?”

“到了你就知道。”

跟着斥候队急行军走了五天。

终于到了朔州边界的一个小镇,云山镇。

韩小四说,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不能直接带我进军营。

“杨副将的眼线遍布军营。”他压低声音,“你身份太特殊,贸然进去,若是落在他手里,就是死路一条。”

他给我找了个暂时的落脚处。

镇子东头,一家看似不起眼的小茶馆。

老板娘是个寡妇,姓胡,三十来岁,风韵犹存,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这我远房表妹,哑巴,家里遭了灾来投奔我。”韩小四塞给胡寡妇一锭银子,“让她在你这打打杂,给口饭吃就行。”

胡寡妇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脸上笑开了花。

“行,只要听话肯干活,就留下吧。”

韩小四临走前,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对我说:

“千万别暴露身份。”

“等我联系你。”

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茶馆生意清淡。

云山镇是边陲重镇,往来的多是些走南闯北的商队和满身煞气的兵士。

胡寡妇指使我擦桌子、洗碗、烧水,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

我继续装哑巴,只干活,不说话。

但我那双耳朵,却一直竖着。

茶馆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消息最是灵通。

“听说北戎人又打过来了?”

“可不是嘛,上个月破了两个前线屯堡,死了好几百弟兄。”

“韩将军真是老了,打不动了。”

“哼,现在朔州军,那是杨副将说了算。”

“杨振那厮,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心黑着呢……”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我低着头用力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

杨振。

这个名字,周婆婆临死前特意提过。

王崇的走狗。

“老板娘,来壶好茶!”

几个兵士推门走进来,大大咧咧地把刀拍在桌上。

胡寡妇连忙笑着迎上去,腰肢扭得像水蛇。

“军爷来啦,稍等稍等,上好的龙井马上来。”

她去后厨泡茶时,我端着茶壶过去给他们倒水。

听见那几个兵士在低声抱怨:

“粮草又迟了三天了。”

“再这样下去,兄弟们都要勒紧裤腰带打仗了。”

“杨副将说朝廷没拨粮,我看纯属放屁。”

“我听说……粮草其实早就到了,被……”

话没说完,被同伴狠狠瞪了一眼制止了。

几人交换了个讳莫如深的眼色,不再多说。

我放下茶壶,躬身退到后厨。

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入夜,月黑风高。

我趁着胡寡妇睡熟,悄悄溜出了茶馆。

云山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

我顺着白天观察好的路线,摸到了镇子西头那家最大的粮铺。

粮铺后院,影影绰绰停着几辆大车。

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我像只壁虎一样爬上墙头,屏息凝视。

只见粮铺老板正点头哈腰地和一个人说话。

那人穿着便服,但腰间佩刀,走路虎虎生风,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这批‘货’,杨将军说了,先运到老地方藏好。”

“可是……韩将军那边好像起疑了……”

“韩老将军病得都快起不来床了,还能管什么事?按杨将军说的做,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是是,小人明白。”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们卸货。

一个麻袋在搬运过程中不小心被车辕挂了一下,破了个口子。

“哗啦——”

漏出来的东西洒了一地。

不是白花花的大米。

而是黄澄澄的沙子。

沙子。

掺了少量黍米的沙子。

我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军粮。

杨振竟然胆大包天到倒卖军粮!

用沙子充数给前线的将士吃!

回到茶馆,我一夜没睡,满脑子都是那些洒落在地上的沙子。

第二天,韩小四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胡寡妇开始看我不顺眼了,催我干活的嗓门越来越大,脸色也越来越差。

“白吃白住,当自己是哪家的大小姐呢?”

我知道,那锭银子花完了。

第四天,茶馆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茶商。

穿着一身考究的绸缎衣裳,身后带着两个精干的伙计。

胡寡妇热情得简直要贴上去。

茶商姓程,听口音是江南来的,专门来收茶叶。

“北边的茶虽然苦涩,但胜在便宜。”他摇着扇子,笑着说,“运到南边,稍微包装一下,就能翻几倍价。”

胡寡妇陪着笑:“程老板生意做得大,咱们这小地方蓬荜生辉。”

“混口饭吃罢了。”程老板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丫头是?”

“哦,远房表妹,是个哑巴,在店里帮忙打杂。”

程老板多看了我两眼,眼神有些玩味。

我没抬头,继续低头擦桌子。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

夜里,我正准备在柴房睡下。

房门突然被推开。

胡寡妇端着烛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个程老板。

“程老板看中你了。”胡寡妇脸上堆着虚伪的笑,“这是你的福气,带你回江南,吃香喝辣享福去。”

我缩在角落里没动。

“别不识抬举。”胡寡妇瞬间沉下脸,“你那个表哥好几天没来了,估计早就死在外头了。我这可养不起闲人。”

程老板走近几步,伸手想要摸我的脸。

我猛地后退,避开了他的手。

“哟,还挺倔。”他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就喜欢倔的,够味。”

他冲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伙计立刻上前要抓我。

我转身就往窗户冲去,一把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我冲出茶馆,没命地往镇外跑。

身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胡寡妇气急败坏的喊叫:

“她是逃奴!谁抓住有赏!”

慌不择路之下,我被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

程老板气定神闲地追了上来,连气都没喘。

“跑啊,怎么不跑了?”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悄悄摸向怀里。

那里有虎符,有玉佩,还有那封信。

“把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程老板突然收敛了笑容,冷冷地说。

我一愣。

“胡寡妇说,看见你身上有块玉佩,成色不错。”他盯着我的胸口,“乖乖给我,我放你走。”

原来是为了玉佩。

我咬咬牙,掏出那枚玉佩,扔了过去。

他一把接住,对着月光仔细端详。

“朔……”

他轻声念出上面的字,脸色骤然变了。

猛地抬头看我。

眼神锐利如刀,哪还有半点商人的市侩。

“这玉佩,你哪儿来的?”

我紧抿着唇,没说话。

“苏家的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他一步步逼近,气势逼人,“你是谁?”

他竟然知道苏家。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

“不说?”程老板冷笑一声,“那我只能报官了。就说抓到一个北戎细作,身上带着朔州军的信物。到时候进了大牢,我看你的嘴有多硬。”

他一挥手。

伙计们扑了上来。

这次,我没反抗。

任由他们把我五花大绑。

我被关进了粮铺后院那个阴暗的地窖里。

程老板蹲在我面前,手里把玩着那枚玉佩。

“现在能说了吗?”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王崇的人,还是杨振的人?”

他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大笑起来。

“有意思。”他站起来,“看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玉佩是一个老婆子给我的。”我开始撒谎,九真一假,“她说,拿这个去朔州,能换大钱。”

“老婆子?姓什么?”

“姓周。”

程老板的脸色微变。

“周婆婆?”

我沉默不语。

“她死了,对吧?”他盯着我,语气肯定,“被土匪杀了?”

我点点头。

“可惜。”他叹了口气,“那半块虎符,看来是找不到了。”

虎符。

他也知道虎符。

“你到底是谁?”我反问道。

“我姓程,程砚舟。”他说,“江南程家的。来北边,确实是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什么生意都做。”他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茶叶,丝绸,粮食……还有消息。”

消息。

我瞬间明白了。

他是个情报贩子。

“你想用玉佩换什么?”我问。

“聪明。”程砚舟蹲下来,居然伸手解开了我手上的绳子,“我要那封信。”

“什么信?”

“周婆婆让你送的信。”他眼神灼灼,“给韩世忠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信给我,我帮你。”他说,“你要去朔州,对吧?没有我,你出不了云山镇。杨振的人已经在满世界搜你了,那个韩小四,估计已经被抓了。”

“为什么帮我?”

“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程砚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王崇是我的死对头。杨振是王崇的狗。你要找杨振的麻烦,我乐意递把刀。”

我在心里飞快地权衡利弊。

信在我身上。

但我现在的身份是个“哑巴流民”,我不该识字。

我可以给他一封假信。

“信在我怀里。”我说。

程砚舟伸手要拿。

“我自己来。”我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

打开。

取出那封信。

火漆虽然我已经拆过了——但我重新封好了,用的是从赵家书房偷来的蜡。

程砚舟接过信,并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仿佛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

“苏小姐。”他突然开口。

我浑身一僵。

“别装了。”他笑了,晃了晃手里的信,“一个流民丫头,怎么会有这种只有大家闺秀才用的火漆封缄手法?”

我:……

“重新认识一下。”程砚舟伸出手,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在下程砚舟,愿助苏小姐一臂之力,搅翻这朔州的天。”

烛火在灯罩里毕剥作响,炸开一朵细碎的灯花。

程砚舟两指夹着那封信,就着昏黄的光晕,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

我忍不住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一纸信笺上的墨迹,你也识得?”

程砚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略通皮毛。”他漫不经心地答道,“咱们做生意的,若是个睁眼瞎,早就被人吞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指尖轻挑,信封被拆开。

他展开信纸,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

随着视线的下移,他原本舒展的眉心逐渐锁紧,如同聚拢了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良久,他将信纸沿着原痕折叠整齐,递回我的面前。

“贴身收好。”

我不解地看着他:“这东西烫手,你不敢要?”

“想要,做梦都想要。”程砚舟坦诚得近乎直白,“但这是你唯一的护身符。没了这薄薄一张纸,那位疑心颇重的韩世忠将军,绝不会信你半个字。”

他霍然起身,衣摆带起一阵微风。

“明日卯时,趁着天色未亮,我送你出镇。”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你的条件是什么?”

程砚舟回过头,目光深邃如潭水。

“条件很简单,等你活着见到韩世忠,替我带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告诉他,江南程家,有意与他做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翌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去。

程砚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运送粗茶的旧马车。

我就蜷缩在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茶叶筐深处,大气也不敢出。

马车吱呀吱呀地行至镇口,守门的兵丁横过长枪,拦住了去路。

“哟,这不是程大老板吗?这一大早的,又往外运茶?”

“没办法,南边的客商催命似的。”

程砚舟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借着袖口的遮掩,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了过去。

“军爷辛苦,行个方便,买壶酒喝。”

兵丁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那贪婪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挥手示意放行。

马车辘辘,驶出了压抑的云山镇,踏上了通往外界的官道。

紧绷的心弦刚刚松懈半分。

异变突生。

身后骤然传来急促如雷的马蹄声,伴随着那令人胆寒的喝止。

“前面马车,立刻站住!”

那是杨振麾下亲兵特有的声音。

程砚舟勒住缰绳,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糟了,我们被卖了。”

胡寡妇。

那个看似老实巴交的女人。

除了她,没别人知道我们的行踪。

“下车!立刻分头跑!”

程砚舟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决绝。

“往北十里,有一片茂密的桦树林,我们在那里汇合,不见不散!”

我咬牙跳下马车,不顾荆棘划破脚踝,一头钻进了路边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身后,程砚舟猛挥马鞭,驾着空车向着相反的方向狂奔,引走了那群如狼似虎的追兵。

我趴在带着露水的泥地里,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这才敢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认准北方,发足狂奔。

但我终究没能看到那片桦树林。

在距离约定地点仅剩三里的土坡后,我一脚踏进了早已张开的罗网。

几名伏在暗处的兵卒狞笑着扑上来,将我死死按在地上。

他们早就设好了关卡,守株待兔。

“杨将军有令,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凡是面生的,一律带走!”

双手被粗麻绳反剪在身后,我像货物一样被扔上了马背。

一路颠簸,最终被带回了那座充满了肃杀之气的朔州军营。

只可惜,这里不是韩世忠的驻地。

而是杨振的老巢。

我被推进了一顶充满了霉味和脂粉气的破帐篷。

里面挤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她们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

“又有新来的?”

说话的是个年长的妇人,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进了这鬼地方,就别做出去的梦了。”

妇人苦笑着,眼角挤出几道深刻的纹路。

“咱们这些苦命人,都是被掳来的,唯一的用处,就是伺候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兵老爷。”

军妓营。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我早该想到的。

“妹子,你叫什么名儿?”妇人问。

“哑巴。”

我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哑巴?”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可惜了这副好皮囊,竟是个残缺的。”

入夜,帐篷的厚帘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掀开。

一个满身酒气的校尉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

“新来的雏儿在哪?给爷滚出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帐内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我的身上。

“就你了,跟爷走!”

他大步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拽住我的胳膊。

我没有挣扎,顺从地跟着他走出了帐篷。

一直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寒风吹散了几分酒气。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原本醉意朦胧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

“程砚舟托我来救你。”

我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嘘——别出声。”

校尉压低嗓音,语速极快。

“我是韩将军安插在这里的暗桩,叫陈平。程老板费尽周折传进来的消息,说你落网了。”

“杨振那老狐狸正在严查奸细,你的身份经不起推敲。唯一的活路就是装疯卖傻,只要你疯得够真,我就有理由把你扔到伤兵营去,那里守备松懈,才有逃脱的一线生机。”

“怎么个疯法?”

“越疯越好,最好让人觉得沾上你就晦气。”

我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下一瞬,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我倒在地上,手脚痉挛般地抽搐,口中吐出白沫,像只发狂的野兽般撕扯着自己的衣领。

陈平配合地大声喝骂,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桶上。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是个疯婆子!”

周围巡逻的兵士被吸引过来,指指点点。

“这娘 们怕是有羊癫疯吧?”

“看这疯样,怕是会过人,赶紧弄走!”

“扔去伤兵营!那边正好缺人洗那些带血的绷带!”

就这样,我像一袋垃圾,被拖进了人间炼狱般的伤兵营。

这里充斥着断肢残臂,哀嚎声日夜不绝,仿佛无间地狱。

我被分配了最下 贱的活计——洗绷带。

那些布条上沾满了脓血和腐肉,一盆接一盆,洗到最后,我的双手溃烂流脓,没有一块好皮。

但这地狱里,藏着天堂的钥匙。

伤兵营里有大夫,大夫那里有医书。

我趁着夜深人静,像只老鼠一样溜进大夫的营帐,偷出了一本泛黄的《金疮药方》。

遇到不认识的生僻字,我就强记下来,白天装作疯疯癫癫的样子,去问那些断了腿的老兵。

“哟,小哑巴还想学认字?”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取笑我。

我用力点头,双手比划着笨拙的手势。

“学会了……救人……积德……”

老兵叹了口气,不再笑话我,开始教我认字。

求生的本能让我学得飞快。

短短一个月,我硬生生啃下了三百多个字,能勉强看懂那些药方了。

后来,我又从一个死去的校尉遗物里,翻出了一本兵书。

那是《孙子兵法》。

在那些充满血腥味的夜晚,我借着清冷的月光,如饥似渴地吞咽着书中的每一个字。

“兵者,诡道也。”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上兵伐谋。”

我读着,想着。

想母亲临死前的眼神,想外祖父那把断裂的长剑。

想这吃人的世道,想这如果不狠就活不下去的命运。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我摸清这营盘里的每一处暗哨。

粮仓设在东北角,看似守备森严,如铁桶一般。

但我发现了一个破绽。

每天酉时,总会有一队车马从不起眼的后门悄悄驶入卸货。

押车的不是旁人,正是杨振的心腹亲信。

我借着去后山捡柴火的由头,接连观察了三天。

那些麻袋的样式,和云山镇粮铺里的一模一样。

有一次,一只麻袋被挂破了一个小口。

漏出来的不是白花花的大米,而是黄褐色的沙土。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着肋骨。

证据!

这就是我要找的铁证!

第四天夜里,我决定孤注一掷。

趁着守卫换岗的那一炷香空档,我像只灵猫般溜进了粮仓。

手中的匕首是偷来的,寒光一闪,划开了几只堆在角落的麻袋。

沙子。

全是沙子。

只有最上面薄薄的一层是发霉的陈粮。

我迅速掏出布袋,装了一把沙土作为罪证。

就在此时,我瞥见角落的木箱里放着一本账册。

我一把抓起账册揣入怀中,转身欲走。

“谁在那儿?!”

一声暴喝在身后炸响。

守卫提前回来了。

没有丝毫犹豫,我拔腿就跑,冲向了唯一的退路——军营后山。

那里是一处断崖,崖下是奔腾咆哮的河流。

跳下去,九死一生。

被抓住,十死无生。

我冲到悬崖边,身后的火把汇成了一条狰狞的长龙。

火光中,杨振那张扭曲的脸显得格外恐怖。

“给我抓住她!要活口!”

我回过头,最后看了这个地狱一眼。

然后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如雷,失重感包裹了全身。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我,我屏住呼吸,任由激流将我带向未知的远方。

不知漂了多久,或许是一个世纪,或许只是一瞬。

再次睁开眼时,身下是柔软如云的锦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

房间在轻微摇晃。

是一艘船。

我猛地坐起身,窗外江水浩渺。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程砚舟端着一只青瓷茶盏,神色淡然得仿佛在自家后花园赏花。

“你这命,属猫的。”他吹了吹茶沫,“那么高的悬崖跳下来,还能顺水漂出二十里地不死。”

我下意识地摸向怀里。

虎符、玉佩、信,都还在。

那本要命的账册和那袋沙子,也安然无恙。

“别摸了,我没动你的宝贝。”

程砚舟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过,那本账册我倒是翻了翻。”

他抬眼看我,眸光锐利。

“杨振那厮胆子包天,倒卖军粮,贪墨巨万,这罪名够诛他九族的。”

我嗓子干涩得像吞了炭火:“你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你想怎么样。”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拼了命拿到这些,是想去见韩世忠,对吧?”

我点头。

“然后呢?凭这些扳倒杨振?替苏家翻案?”

“是。”

“天真。”

程砚舟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击碎了我的幻想。

“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手里捏着半块虎符,一本账册,就想去动一个拥兵自重的边军副将?”

“我还有母亲的亲笔信。”

“信不够。”程砚舟摇头,“韩世忠老了,人越老胆子越小。没有十成的把握,他绝不敢动王崇的人。”

我咬紧牙关:“那你说怎么办?”

“所以,你需要我。”

程砚舟张开双臂,仿佛在展示他的筹码。

“江南程家,富甲天下。朝堂之上,哪怕是那几位阁老,也要卖我几分薄面。”

“条件?”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滚滚江水。

“我要你见到韩世忠后,告诉他,程家愿倾力助他重掌朔州军权。但事成之后,整个朔州的盐铁生意,必须归程家独揽。”

“盐铁那是官营!”

“若非官营,何须他韩世忠点头?”

程砚舟转过身,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放心,程家做生意最讲究你情我愿,绝不会让韩将军太难做。”

我沉默了片刻,审视着这个男人。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救了你两次。”

程砚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更凭我知道你的底细,却没有把你当礼物送给杨振。”

我浑身一僵:“你知道我是谁?”

“赵清辞,吏部侍郎赵文渊的庶女,生母乃是前朔州守将苏烈之女苏婉。”

他一字一句,如数家珍。

“六岁丧母,装疯十年,及笄之日逃婚,假死脱身。如今一路北上,只为替母报仇,为苏家雪冤。”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怎么……”

“我查的。”程砚舟淡淡道,“从云山镇那一面之缘开始,我就让人去查了底。赵府逃了个疯小姐,陈侍郎悬赏千金捉拿,这在京城不算什么秘密。”

“既然知道我是逃犯,你还帮我?”

“因为你有价值。”

程砚舟直言不讳,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

“苏家后人的身份,那半块虎符,还有杨振贪墨的铁证。这些筹码加在一起,足够让韩世忠那颗沉寂的心重新跳动。”

“你在利用我。”

“是互相利用。”

他重新坐下,替我倒了一杯热茶。

“你要报仇,我要生意。各取所需,才最稳固。”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平静无波,没有贪婪,没有阴谋,只有赤裸裸的坦诚。

“好。”接过茶杯,我一饮而尽,“成交。”

“痛快。”

程砚舟抚掌而笑。

“那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具体的计划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地图,缓缓铺在桌案上。

那是朔州及周边的地形详图。

“韩世忠的大营在此处,距离我们尚有三百里水路。杨振的眼线遍布沿途,陆路已死。”

“走水路?”

“聪明。”程砚舟修长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一条蜿蜒的蓝线,“顺江直下,绕行至朔州后方。虽然要多绕五百里,但胜在安全。”

“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

程砚舟收起地图,目光落在我怀中凸起的虎符轮廓上,神色突然变得凝重。

“不过,在出发前,有一桩秘辛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

“你只知手中的半块虎符是调兵符,另一半调粮符在韩世忠手里。两符合一,可号令三万边军。”

“这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的是——”

程砚舟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了江底的游魂。

“十五年前,苏烈将军蒙冤,虎符本应被收缴。但先帝留了一手,暗中将调兵符交予心腹保管,以备不时之需。”

“后来保管人离奇失踪,虎符下落不明。朝野上下都以为这东西早已毁于战火。”

“直到三个月前,江湖传言调兵符重现人间,各方势力闻风而动。”

他深深地看着我,语调沉重。

“王崇找它,是为了把朔州军变成他的私兵。”

“北戎找它,是为了让朔州军内部哗变,好坐收渔利。”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找它……”

程砚舟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是为了削藩。”

我如遭雷击。

“朔州军认符不认人。谁拿到了完整的虎符,谁就是这支边军的主人。皇帝想收回兵权,韩世忠为了自保不肯交。所以,这半块虎符就是关键。”

“那为什么……”

“因为皇帝已经等不及了。”

程砚舟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密报显示,皇帝派出的钦差已经到了朔州。名义上是犒军,实则是为了搜寻虎符。一旦让钦差捷足先登,朔州军要么被拆解,要么被裁撤。无论哪种结果,北境防线必将全面崩塌。”

他指着我的心口。

“你现在明白了吗?你怀里的不仅是半块铁疙瘩,那是会炸死人的火雷。”

“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窗外江风呼啸,拍打着船舷。

程砚舟的声音隐没在黑暗中,却清晰得可怕。

“姑娘,你可知,你怀中的半块虎符——”

“足以引发一场血流成河的内战。”

船在江上行了七日。

这七日,程砚舟不仅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成了我的夫子。

他给我讲这大好河山下的暗流涌动。

“当今天子,年号景和,在位十五载。看着是个太平盛世,实则早已千疮百孔。”

他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一个个圆圈。

“朝中局势三分天下。首辅张维清领着清流一派,想要变法图强;吏部尚书王崇带着浊流一党,只知守旧敛财;还有以镇北侯为首的武将集团,要的是军饷和尊严。”

“皇帝呢?”

“皇帝要的是平衡。”程砚舟冷笑,“但他更贪心,他想要绝对的兵权。朔州军作为边军翘楚,只听虎符不听圣旨,这让皇帝寝食难安。”

“所以他想借刀杀人?”

“不止。”程砚舟看着我,“他想借北戎的刀,削弱朔州军。再派亲信接手残局。既除了心腹大患,又收了兵权,一石二鸟。”

我只觉得脊背发凉:“那三万将士的性命……”

“在帝王眼里,不过是棋盘上的弃子。”程砚舟语气淡漠,“必要时,皆可舍弃。”

“那你呢?”我忍不住问,“你费尽心机,究竟想要什么?”

船舱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映照出他眼底的野心。

“我要程家,百年不倒。”

“朔州是边贸咽喉,盐铁茶马,那是千万两白银的流水。王崇把持朝政,卡死了商路。只有扳倒他,程家的货才能畅通无阻。”

“那你和皇帝……”

“并不冲突。”程砚舟坦然道,“皇帝要兵权,我要商路。各取所需罢了。”

“可万一朔州军被削,北戎大举入侵怎么办?”

“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他转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商人逐利,不问政事。”

我沉默了。

只听见窗外江水拍打船舷的沉闷声响,一声接着一声。

第七天深夜,船在白水渡悄然靠岸。

“往北八十里,便是韩世忠大营。”

程砚舟指着远处黑魆魆的山影。

“我不能再送你了,杨振的人认得这张脸。”

他递给我一个灰扑扑的包袱。

“里面有干粮、碎银,还有一套半旧的男装。你扮作流民少年,不易引人耳目。”

“韩世忠真的会信我吗?”

“把那些东西都给他看。他是个念旧情的人。”

程砚舟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他问起谁指点你的,就说是程家二公子问韩将军安。”

“二公子?”

“是我。”他笑了笑,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气,“我在家中排行老二。”

我接过包袱,心中五味杂陈。

“事成之后,我去哪找你?”

“不必找我。”程砚舟摆摆手,“事成之后,我会去找你。”

他转身欲走,衣袂翻飞。

“等等。”

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就不怕我拿着东西跑了,或者死在半路上?”

程砚舟定定地看了我半晌,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

“因为你眼里有火。”

他说。

“心中有恨的人,这口气咽不下去,就绝不会半途而废。”

大船没入夜色。

我换上男装,抹黑了脸庞,背着包袱,像个孤魂野鬼般往北走。

八十里山路,我走了整整三天。

躲过了三拨盘查的游骑,靠着吃草根喝露水,硬是撑了下来。

第四天午后,那座巍峨的辕门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两杆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书“韩”,一书“朔”。

“干什么的?退后!”

守门的士兵长枪一横,满脸戒备。

“送信的。”

我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给韩将军送信。”

“什么信?”

“家信。”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温润的玉佩,递了过去。

“把这个交给他,他自然明白。”

士兵接过玉佩,狐疑地打量我几眼,转身跑进了营门。

我站在辕门外,贪婪地看着这座军营。

营帐连绵不绝,喊杀声震天动地。

但细看之下,那些士兵的甲胄早已破损不堪,一个个面黄肌瘦,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

想起那本账册里的数字,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刻钟后,士兵去而复复返。

“将军有请。”

中军大帐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早已等候多时。

他身披半旧战袍,腰杆却挺得笔直如松,那双鹰眼虽有些浑浊,却依旧锐利逼人。

“你要见我?”声如洪钟。

我双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那半块虎符。

“苏烈外孙女,赵清辞,拜见韩将军。”

四周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韩世忠死死盯着我手中的虎符,呼吸变得急促粗重。

他大步上前,一把夺过虎符,指腹颤抖着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这……这是……”

“调兵符。”我抬起头,目光灼灼,“还有这些。”

玉佩、家信、账册,还有那袋混着沙土的粮食,一一摆在了他面前。

韩世忠看完信,眼眶通红。

看完账册,脸色已是一片铁青。

“进帐说话!”

大帐内,韩世忠屏退左右,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你母亲……是婉娘?”

“是。”

“她……怎么走的?”

我强忍着泪意,将十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以及这十年的装疯卖傻,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砰!”

韩世忠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杯乱跳。

“赵文渊!冯氏!好一对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虎目含泪。

“当年苏将军蒙冤,满门抄斩。婉娘正好在京城外祖家省亲,才逃过一劫。我派人去接应,却晚了一步。我以为她早已遭遇不测……”

他转过身,老泪纵横。

“没想到,她竟委身赵府为妾……更没想到,她还留下了这点骨血……”

“韩将军。”

我打断了他的悲情回忆。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杨振倒卖军粮,王崇意图夺权,北戎大军压境。朔州军已是危在旦夕。”

韩世忠抹了一把脸,恢复了将军的威严。

“你说得对。这账册我看过了,杨振这畜 生,至少贪了三十万石军粮。怪不得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

“不止。”我冷声道,“我在云山镇亲眼所见,他们往粮袋里掺沙子。真正运到前线的粮食,恐怕连三成都不剩。”

“该死!”韩世忠又要拔刀,“老子这就去劈了他!”

“将军不可!”

我死死按住他的手腕。

“杨振是王崇的看门狗。若是现在杀了他,王崇必会反咬一口。到时候朝廷问罪下来,将军如何自辩?”

韩世忠强压怒火,颓然坐下。

“那依你之见?”

“先把军粮补上。”我抛出了筹码,“程家愿意出手相助。”

“程砚舟?”

韩世忠眉头紧锁。

“是。”

“程家是商人,无利不起早。他想要什么?”

“朔州盐铁专营权。”

“荒唐!”韩世忠断然拒绝,“盐铁乃国之命脉,岂能私相授受?我无权答应。”

“将军可以答应。”

我寸步不让。

“事成之后,将军可奏请朝廷,开放部分边贸给程家。这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并不算违背国策。”

韩世忠盯着我,眼神复杂。

“这话是程砚舟教你说的?”

“是我自己想的。”

我迎上他的目光,坦荡无畏。

“将军,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没有粮食,将士们饿得连枪都提不动,拿什么去跟北戎拼命?”

韩世忠沉默良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你先下去歇息。此事,容我三思。”

我被安置在一顶偏僻的小帐篷里。

夜风呼啸,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披衣起身,漫步至帐外。

军营里篝火点点,巡逻的士兵像幽灵般穿梭。

一个年轻的士兵正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补鞋。

那鞋底早已磨穿,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小兄弟,鞋坏了?”

士兵抬起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是啊,补补还能凑合穿。”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新的得等发了饷才能买。可这饷银……都拖了三个月了。”

我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吃得饱吗?”

“嗨,一天两顿稀的,吊着命呗。”

少年压低声音,四下张望了一番。

“听说是粮草被上面扣了。杨副将说是朝廷没拨粮,可我不信。往年再难,也没让人饿着肚子打仗的道理。”

他凑近了一些,眼神真诚。

“兄弟,看你是新来的吧?听哥一句劝,有机会还是赶紧溜吧。这仗啊,打不赢的。北戎人的马快刀利,我们连跑都跑不动,只能等死。”

我沉默着,无言以对。

回到帐篷,我拿出那半块虎符。

冰冷的玄铁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像是一只蛰伏的猛兽。

母亲说:活下去。

外祖父说:守国土。

在这乱世之中,我到底该听谁的?

次日清晨,战鼓未响,韩世忠便召我进帐。

帐中多了一位文士,面白无须,透着一股书卷气。

“这是军师,李文谦。”韩世忠引荐道。

李文谦拱手行礼:“见过赵姑娘。”

我回了一礼。

“李军师是我的心腹,昨夜我与他彻谈了一宿。”韩世忠沉声道,“程家的条件,我们可以答应。但必须约法三章。”

“将军请讲。”

“第一,程家必须在十日内,先送五万石粮食到朔州,以解燃眉之急。”

“第二,盐铁专营权,我只能给三年。三年后,一切看朝廷旨意。”

“第三,程家必须协助我们,彻底扳倒杨振和王崇。”

我点头应下:“我会替将军传话。”

“不必传话。”韩世忠摆摆手,“程砚舟人已经到了。”

我愕然回头。

只见帐帘掀开,程砚舟一身锦衣华服,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与这肃杀的军营格格不入。

“韩将军,久仰大名。”

“程二公子,请坐。”

程砚舟落座,目光扫过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将军的条件,程家照单全收。”

他开门见山,雷厉风行。

“五万石粮食,十日内必达。盐铁专营,三年足矣。至于扳倒王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需要将军配合演一场大戏。”

“什么戏?”

程砚舟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密信。

“这是王崇写给杨振的密信副本,真迹在我手里。信中指示,让杨振在下次北戎进攻时,故意放开左翼防线,引狼入室。”

韩世忠接过信,一目十行,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借北戎的刀杀我?好毒的计策!”

“不止。”程砚舟冷声道,“王崇早已与北戎暗通款曲。北戎破朔州后,会支持王崇在朝中独揽大权。作为回报,王崇将割让朔北三城给北戎。”

“卖国贼!人人得而诛之!”韩世忠怒发冲冠。

“所以,我们要将计就计。”

程砚舟摊开地图,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

“杨振不是想放开口子吗?我们就让他放。然后在右翼给他留个惊喜。”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几人围着地图反复推演。

计划敲定,程砚舟起身欲走,临行前看了我一眼。

“赵姑娘,借一步说话。”

我跟着他走出帐篷,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

“计划有变。”

程砚舟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刚得到的消息,皇帝派来的钦差已经到了朔州城外。来的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曹谨。”

“太监?”

“曹谨是皇帝身边的一条疯狗,名为犒军,实为夺符。”程砚舟语速极快,“他若是知道你手中有半块虎符,定会不择手段强夺。”

“那该如何?”

“虎符不能留。”程砚舟斩钉截铁,“必须立刻交给韩世忠。只有两符合一,才能名正言顺地调动大军。”

“可……”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程砚舟深深地看着我,“虎符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念想,也是你的护身符。但眼下,它是三万将士的性命。”

我沉默了。

回到帐篷,我取出虎符,凝视良久。

铁铸的猛虎,狰狞威严,透着一股血腥气。

我想起母亲温暖的手掌,想起那个想要补鞋的少年士兵。

最终,我拿着虎符,重新走进了韩世忠的大帐。

“将军,这东西交给您。”

韩世忠郑重接过,双手微微颤抖。

他从贴身处取出另外半块虎符。

咔哒一声。

两半虎符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一只完整的猛虎,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活了过来。

“朔州军……”韩世忠的声音哽咽,“终于完整了。”

三天后,钦差曹谨大驾光临。

此人五十上下,生得白白胖胖,面白无须,说话尖声细气,透着一股阴柔。

“韩将军,咱家奉皇上口谕,前来犒军。”

他所谓的“犒赏”,不过是五百坛劣酒,一百头生猪。

将士们看着这点东西,没人欢呼,眼神冷漠。

五百坛酒,分给三万兄弟,一人连闻个味儿都不够。

“曹公公一路辛苦。”韩世忠面无表情,“请入席。”

接风宴上,曹谨那双绿豆眼一直死死盯着韩世忠。

“咱家听说,朔州军近来粮草有些吃紧?”

“是。”

“为何?”

“朝廷拨粮迟迟不到。”韩世忠直言不讳,“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国门,曹公公回京后,还请如实向皇上禀报。”

曹谨呵呵一笑,皮笑肉不笑。

“自然,自然。”

他话锋突然一转,图穷匕见。

“不过咱家还听闻一桩奇事,说韩将军手中,有先帝赐下的虎符?”

帐中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韩世忠放下酒杯,不动声色。

“曹公公是从哪听来的谣言?”

“宫中秘档有载。”曹谨慢条斯理地说道,“先帝曾赐苏烈虎符,可便宜行事。苏烈伏诛后,虎符不知所踪。皇上命咱家查访,若有线索,即刻回禀。”

他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韩世忠。

“将军当真不知虎符下落?”

“不知。”

“哦?”曹谨拉长了尾音,“可咱家怎么听说,那东西就在将军怀里揣着呢?”

韩世忠脸色一沉:“曹公公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曹谨阴恻恻地笑了,“只是提醒将军,私藏虎符,按律当斩。”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报——!将军!北戎人打过来了!”

韩世忠霍然起身,杀气腾腾。

“来了多少人?攻打何处?”

“至少两万骑兵!已破前哨,直插左翼防线!”

左翼。

正是杨振的防区。

韩世忠与角落里的程砚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程砚舟微微颔首。

鱼儿咬钩了。

“曹公公,军情如火,失陪了。”韩世忠拱了拱手,大步流星走出大帐。

曹谨眉头紧锁,也忙不迭地跟了出去。

军营里一片混乱,却是乱中有序。

士兵们迅速集结,奔赴各自的战位。

我换上一身不合体的兵卒号衣,混在亲兵队中。

韩世忠本不允我随行,但我执意要去。

“我要亲眼看着仇人是怎么死的。”

左翼防线,杨振的大营。

北戎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大地都在颤抖。

杨振站在高耸的望楼上,嘴角噙着一丝阴毒的冷笑。

“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放他们过去。”

副将犹豫道:“将军,若是放太多进来,右翼恐怕顶不住……”

“就是要他们顶不住。”杨振压低声音,眼中满是疯狂,“韩世忠那个老 不死的占着位子太久了,该挪挪窝了。”

北戎骑兵毫无阻碍地冲破左翼,直扑中军大帐。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惊慌失措的溃兵,而是韩世忠早已布下的铁桶阵。

“弓箭手,放!”

三千弓箭手齐射,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北戎骑兵瞬间倒下一片,但后继者踏着同伴的尸体,攻势依然凶猛。

“起盾!”

重盾兵轰然上前,竖起一道钢铁长城。

骑兵撞上盾阵,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但北戎人实在太多了。

两万精骑,如同无穷无尽的噩梦。

右翼防线开始摇摇欲坠。

我站在韩世忠身侧,紧握着一把卷刃的钢刀,手心全是冷汗。

“将军,左翼溃败得太快了,完全没有抵抗。”李文谦沉声道,“杨振果然反了。”

“我知道。”韩世忠目光如炬,盯着战场的一角,“火候到了。”

他猛地举起令旗,用力挥下。

“变阵!”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中军突然向两侧分开,如摩西分海。

露出了隐藏在后面的杀手锏——三千重装骑兵。

连人带马皆披重甲,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杀气的眼睛。

这是韩世忠压箱底的宝贝,秘密训练三年,从未示人。

“冲锋!”

大地轰鸣。

重骑兵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推进。

北戎轻骑撞上重骑,就像浪花拍在了礁石上,瞬间粉碎。

惨叫声、骨裂声响彻战场。

与此同时,左翼后方的山坳里,突然杀出一支伏兵。

程砚舟站在高岗之上,挥动旗语。

他早已暗中调集了程家数百名精锐护卫,配合部分忠于韩世忠的老卒,埋伏在此。

此刻如神兵天降,正好截断了北戎人的退路。

前后夹击,关门打狗。

北戎军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杨振在望楼上看得目瞪口呆,浑身颤抖。

“这……这是怎么回事?哪来的伏兵?!”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韩世忠已带着亲兵杀到楼下。

“杨振!通敌卖国,该当何罪!”

杨振脸色煞白,强撑着狡辩:“韩世忠,你血口喷人!我是为了保存实力……”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看!”

韩世忠将那本账册和王崇的密信甩在他脸上。

杨振捡起一看,顿时瘫软在地。

“这……这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到了京城三法司自有公断。”韩世忠大手一挥,“拿下!”

几名亲兵如狼似虎地冲上去,将杨振五花大绑。

此时,曹谨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看到这逆转的战局,他脸色变幻莫测,最终挤出一丝笑容。

“韩将军神勇,大破北戎,可喜可贺啊。”

韩世忠冷冷看着他:“曹公公,杨振通敌证据确凿,还请公公做个见证。”

曹谨干笑:“自然,自然。”

他眼珠一转,再次发难。

“不过将军,咱家来时,皇上特意交代了另一件事……”

“何事?”

“虎符。”曹谨图穷匕见,“皇上口谕,若将军能大破北戎,便请将军交出虎符,回京受赏。”

终于来了。

韩世忠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了那块完整的虎符。

曹谨眼睛瞬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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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铁猫娱乐
2026-02-10 13:4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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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向观察
2026-02-12 21: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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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南风
2026-02-11 14:3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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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者网
2026-02-13 08:5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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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宝
2026-02-13 20:0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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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谈
2026-02-13 20:5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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