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宝山为失能老人撑起“长护伞”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一迪

长期卧床的老人陈秀兰（化名）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房间里散发出洁净被褥的清香。这一年，她每天早起后就习惯性地留意门铃声，期盼长护险护理员赵听听的到来。“儿子不在身边，听听就像我的女儿一样，一声声‘阿姨’叫得我心里既暖和又舒服。”陈秀兰说。

农历腊月二十三，当大多数人忙着置办年货、返乡与家人团聚时，37岁的赵听听依然背着她的护理包，穿梭在上海宝山区的居民楼里。她已经连续8年没有回老家过年了。

在宝山区，像赵听听这样春节坚守岗位的护理员共有1177名，他们守护着全区32193名正在享受长护险服务的老人。截至2025年底，宝山区长护险基金已累计支付评估及照护服务费用19.25亿元，累计提供居家护理服务达2526.44万余小时。这个春节，61%的护理员选择留守岗位，确保长护险服务"温暖在线"，用专业和温情守护着失能老人的安康。

赵听听在为陈秀兰按摩，做康复训练。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一迪 摄

让失能老人重拾生活尊严与信心

每天上门，赵听听都要帮陈秀兰完成擦身、洗澡等个人卫生护理，然后修剪指甲、更换床单，让老人周身清爽。针对陈秀兰腿脚无力的情况，赵听听还会为她进行康复训练，以防肌肉萎缩：从上肢到下肢，轻柔地活动每一个关节。正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专业照料与温暖陪伴下，阿姨的身体状况才得以保持稳定。

“听听爽朗的笑声很有感染力，每天陪我聊天、开导我，就像一束温暖的阳光照进我灰暗的生活，让我能体面、有尊严地生活。”陈秀兰说，当她被诊断出骨癌合并胃、乳腺转移后，整个人就像被“五雷轰顶”一样，完全丧失了求生的意志。尤其是经历了数次化疗，她的身体机能失调导致大小便失禁，“自己都嫌弃自己，而听听却能不厌其烦地帮我擦洗、翻身，把粪便送去医院化验。”

除了身体上无微不至的照料，赵听听还细心呵护着陈阿姨的精神世界，让她重拾生活的信心。

“我平时话比较少，不知道怎么开导她。听听每次来都和她聊天、开导她，让我们非常安心。”陈秀兰的老伴周立民（化名）说，听听每天在家里护理的一个小时，是老伴展露笑容最多的时候，也是家里气氛最轻松的时刻。

陈秀兰说，儿子要忙工作无法分身，老伴年纪大了体力不允许，家人也曾为她请过小时工，可不是照顾得不好就是专业性太差。居委会得知情况后，主动向她介绍了长护险政策。

事实上，像陈秀兰这样“一人失能、全家失衡”的困境是我国许多家庭的真实写照。据统计，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超过3亿，其中失能、半失能老年人约4500万，相当于每6位老人中就有1位需要长期照护。传统的家庭照护模式难以持续。

长护险正是国家为应对这一挑战建立的专项社会保险制度，主要保障因年老、疾病、伤残等原因导致生活无法自理的人群，通过提供专业护理服务或资金补贴，减轻家庭经济与照护负担。上海自2018年全面启动长护险试点以来，已构建起一套成熟的制度体系，为全国提供了宝贵的“上海样本”。

从迷茫到坚定的“青春守护”

在赵听听的衣柜里，有一件珍藏的“补丁牛仔裤”，那是她从事长护险护理10年的“最好奖品”。

“有一次我穿着一条破洞仔裤去给徐阿婆护理，阿婆看到我的膝盖露在外面，她以为我裤子破了没人给我补，于是很用心地在破洞后面帮我缝了块颜色一样的布。”赵听听说，“用真心换真心”，是她的工作初心，也是她能坚持下去的动力。

然而，刚开始接触这个行业时，她也曾有过迷茫和无措。“一开始我做餐饮服务收银，转行时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赵听听坦言。转变发生在她护理一位脚部患有严重皮肤病的老人，子女因工作繁忙无法细致照料，赵听听不仅耐心为老人洗脚、涂药，还抽空去医院皮肤科咨询专家。

“老人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自己的孩子都做不到这样。”这一幕深深触动了赵听听。更让她坚定的是看到老人病情好转后的喜悦，“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激，让我觉得这份工作特别有意义。”

与赵听听相似，90后徐珊也是从其他职业转行加入护理员队伍。她坦言，刚开始接触护理工作时，她一度觉得自己坚持不下来。“随着干随着学，看到老人的身体状况日渐好转，我逐渐坚定了投身长护险护理行业的决心。”

徐珊回忆说，“当我给老人泡脚看到老人认可的眼神时，听到老人和他的家人发自内心的感谢，我就觉得辛苦也值得。”如今，她家中96岁的奶奶也需要照料，这份经历让她在护理工作中更加得心应手。

10年间，赵听听护理过35位老人。“这个数字听起来可能没有那么多，但我陪伴他们的时间都很长，最长的有5年多。每位老人都像家人一样刻在我的记忆里。”赵听听说，她的工作日常就是骑着电瓶车挨家挨户地跑，最忙的时候一天要跑9家。

在宝山区，像赵听听这样的青年护理员虽然占比不高，但每个护理站都有这样的年轻身影。他们带着不同的生活经历来到这个行业，却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截至目前，宝山区共有定点居家护理机构24家，注册护理员2072名，他们共同构筑起长护险服务的坚实力量。

春节的另类“团聚”

在赵听听的护理包里，总是装满了各种专业工具，每一样都是根据老年人的特殊需求精心准备的。“老年人的指甲比较厚，普通指甲剪根本剪不动。”她展示着鹰钩剪说道，“还有的老人脚上有老茧，哪怕不走路也会长出来，必须用专门的工具修剪。”

她特别介绍了理发工具：夹剪、围脖、剃刀等。“叔叔们理寸头相对比较简单，阿姨们就要讲究些，上面不能剪太短，耳朵边不能碍事，后面要用剃刀修整，因为她们要围围巾。”赵听听笑着说，“理完发他们都要照镜子，检查合格不合格。如果剪得不好看，下次就不让你剪了，像小孩子一样。”

赵听听为老人理发。受访者供图

徐珊在护理工作中也遇到过各种挑战，她特别分享了处理压疮的经验。“每个老人的压疮程度和位置都不同，刚开始遇到时我不知道怎么解决。”她回忆起一位糖尿病老人的案例，“一般都是在后背或者身侧出现压疮，而那位老人却长在脚后跟，并且一直不好。我在护理站会议上请教同事的经验后，为老人护理好了。”

时间久了，对于徐珊来说，老人都成了家人般的存在，而春节期间的每次上门服务也都是一次“团聚”。如今，徐珊只要一想到她从业开始就照顾的徐叔叔发生的意外还忍不住流泪。“徐叔叔是我从业开始就一直照顾的。那天我给他用了开塞露帮他在便器上大便，他在用力时突然昏厥过去了。”面对突发情况，徐珊沉着应对，她立即让家属拨打120，并准确向急救人员说明病情，同时把老人安顿好，准备好氧气。在家人和她的配合下，老人转危为安。

“护理员们每个月有两次例会，大家在会上交流工作中遇到的难题。比如压疮怎么消毒、怎么包扎。”徐珊说，更重要的是，护理员还要教会家属日常护理方法。“毕竟我们只是起那一个小时的作用，更要叮嘱家属做好日常护理，比如定时为老人翻身，防止压疮的发生。”

上海市宝山区医疗保障局局长王薇表示，宝山区通过系列举措持续提升护理服务质量。一方面强化区块联动，加强部门协同；另一方面坚持街镇区划，避免恶意竞争。同时，积极推进长期照护师培养工作，将持证比例纳入机构年度考核，引导护理服务机构重视人才培养。这些措施有力推动了护理队伍专业化、规范化发展。

春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但却是护理员最忙碌的时候。“我照顾的多是失能严重的老人，有些老人有认知障碍，只认我一个人。”赵听听说，“如果换了人，有的老人会不配合，甚至产生抵触情绪。”

最让赵听听牵挂的是79岁的鲍伯伯。老人因脑溢血卧床，一个月前赵听听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头发蓬乱打结，因长期卧床精神状态很差。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他还是排斥的，不愿意看我。”赵听听没有气馁，她耐心地为老人洗脸、理发、洗头。理完发后，鲍伯伯舒服地睡了一天一夜，他的老伴说这是他生病以来睡得时间最长最香的一次。

徐珊春节期间也要护理八九位老人，包括帮回家的同事顶岗。令护理员们感动的是，老人和家属们也把他们当作家人。今年春节，周立民和陈秀兰还为赵听听准备了红包，但被她婉拒了。

“后来我们送了一面锦旗表示感谢。”周立民说，“我想由衷地对听听说，谢谢她给我们带来了快乐和幸福。”

为保障春节期间服务不断线，宝山区医疗保障局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排摸梳理需求。“我们会重点排查失能程度较重、春节期间缺乏亲人陪伴以及刚出院等特殊情况的老人。”王薇介绍，各护理站也提前做好人员调配，确保服务衔接有序。

“虽然不能回家过年，但看到老人们脸上露出笑容，听到家属真诚的感谢，就觉得自己的坚守是值得的。”赵听听说这份工作带给她的满足感，让她在这条路上越走越坚定。随着长期照护师国家职业标准的出台，这些护理员不仅将迎来更广阔的发展空间，更为失能老人撑起一把温暖的“长护伞”。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