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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有句话,大意是,一个作家最大的才能,不是虚构,是找到那个"对"的细节。
我在编辑部待了快二十年,改过的稿子能把办公室填满,见过太多年轻写作者犯同一个毛病。写山就是巍峨,写水就是清澈,写悲伤就掉眼泪。通篇读下来,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个能扎进肉里的东西。
嗯……怎么说呢。
去年冬天,我在《中国作家》上读到一组诗。标题叫《山河的呼吸》,作者谢羽笛,94年生人,四川广汉的。读完前四行我把咖啡杯搁下了。不是被感动。是被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绊住了。
不是好,也不是坏。就是那种……你走在一条很熟的路上,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砖,脚底传上来的那一下。
硬的。凉的。
让你不得不低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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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个写诗的人,为什么在挖土
先说背景。
谢羽笛,1994年7月生于四川广汉。广汉这个地方,你可能不熟,但三星堆你肯定听过。她就在那个青铜面具出土的地方长大,现在住成都犀浦。写诗,写歌词,还跟学者谢文合编了一本文史著作《山海经里的三星堆文明》,2024年8月重庆大学电子音像出版社出的。
这本书不是传统纸质书。是电子音像出版物,里面塞了原创音乐、影像资料、3D扫描的青铜器,还有古蜀语拟音的吟诵。
我翻了翻那个出版物。说实话,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不太像一个诗人干的事。
更像一个考古队的项目报告。
她的诗发在《中国作家》《草地》《北方》《中国诗歌网》上,组诗《山河的呼吸》入选了《2025中国年度诗歌选》,2026年初被中国作家网评为"本周之星"。这些履历摆出来,看着挺正经一文学青年。
不对。
我得回到她的诗本身说起。
因为谢羽笛干的事,跟我们通常理解的"写诗"不太一样。她不是在写诗。她是在……嗯……挖东西。用诗行当铲子,用标点当地层线,把埋在日常生活底下的东西一层一层刮出来。
有人给这套路子起了个名字,叫"裂隙诗学"。
裂隙。不是裂缝。
裂缝可以补,裂隙补不上。你越补,它越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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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半块月饼里的十年
我想拿她那首《犀浦,半块月饼》开刀。
这首诗的核心动作极其简单。一个人,站在超市冷柜前,用塑料刀切开一块月饼。
就这么点事。
一般人写到这,大概会往"中秋思乡"或者"独在异乡"的方向跑。谢羽笛没有。她盯着那把塑料刀。盯着冷柜涌出来的寒气。盯着月饼被切开时散出的那股甜腥味。
甜腥。
这两个字我划了三遍。
你闻过放久了的月饼吗。不是臭,是一种走味的甜,甜里带着油脂氧化后的腥。非得亲手从冷柜里拿出来过,非得在某个深夜独自切开过,才写得出"甜腥"。
AI写不出这个词。我敢打赌。你让任何一个大语言模型去描述月饼的气味,它会给你"甜蜜的""香浓的""令人怀念的"。它不会给你"甜腥"。因为"甜腥"不是形容,是一次生理反应的精确记录。鼻腔里的。
诗里有一个处理我特别想拆开讲。
她写疼痛不是即时爆发的。刀切下去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疼痛是"在十年后冷柜前突然回放"的。
这个时间结构太狠了。
我做编辑这些年,看过无数写"痛"的稿子。百分之九十的写法是,事件发生,立刻痛。刀割手,当场疼。亲人走,马上哭。这是本能反应,写起来容易。
谢羽笛不这么干。她写的是延迟创伤。痛不是在事发时来的,是在十年后,你站在一个毫不相关的冷柜前,寒气涌上来,气味涌上来,然后记忆才——不是"涌上来",是"回放"。像一段被压缩的视频文件,突然被系统自动解压了。
这个写法……嗯……我自己试过,写不出来。
因为它要求你对"时间"的理解,不是线性的。不是A导致B,B导致C。而是A在地下埋了十年,十年后C发生时,A才从土里冒出来,跟C撞在一起。
考古学上管这叫"地层叠压"。不同年代的东西叠在一起。你挖到第三层,突然发现第三层里混着第七层的碎片。
谢羽笛把这个逻辑搬进了诗里。
时间不是河流,是垂直堆积的文化岩层。她的诗行是钻探的岩芯样本。
再说那把塑料刀。
一把超市随月饼附赠的、一次性的、用完就扔的塑料刀。在她的诗里,这把刀被赋予了一个我没在任何其他诗人笔下见过的身份。
工业陶片。
陶片是考古学的基本遗存单位。你在遗址里挖出来的碎陶片,它不值钱,不好看,但它能告诉你这个地层属于什么年代,这里住过什么人,他们吃什么、用什么。
塑料刀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陶片。一次性的。廉价的。标记着消费社会的仪式——中秋节买月饼,切月饼,吃一半扔一半。这个仪式每年重复,每年都用同样的塑料刀。
刀刃不切食物,切开时间的封印。
我第一次读到这个处理的时候,手心冒了点汗。不是夸张。是那种……你突然意识到自己家冰箱里可能也有一块放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而你从来没想过它是一件"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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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汪曾祺写高邮咸鸭蛋的时候,在干什么
插一段。
我经常跟年轻写作者聊汪曾祺。他1981年在《十月》上发了《受戒》,那年他六十一岁。在这之前他被打成右派,在农村劳动了二十多年。你去读《昆明的雨》(发在1984年的《滇池》杂志),他写昆明的菌子、杨梅、缅桂花、卖杨梅的苗族女孩。通篇都是吃的、闻的、看的。没有一句"我怀念昆明"。
但你读完,你知道他怀念得要死。
这就是"闲笔"的力量。闲笔不闲。它是把情感藏在物件里,让物件自己说话。
汪曾祺写高邮咸鸭蛋那段,"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这个"吱"字。一个拟声词。他用钢笔在方格稿纸上写下这个字的时候,大概顿了顿。因为这个"吱"不是他编出来的,是他小时候在高邮吃咸鸭蛋时,耳朵听到的、嘴巴感受到的、手指传来的——筷子刺破蛋壳那一下的震动。
身体记忆。
谢羽笛在干同样的事。
但她比汪曾祺多走了一步。汪曾祺的闲笔是把个人记忆藏在食物里。谢羽笛的闲笔,是把集体记忆藏在工业废品里。
塑料刀。冷柜。超市荧光灯。
这些东西在汪曾祺的年代不存在。它们是我们这个时代独有的"文化遗存"。谢羽笛是第一个——至少在我的阅读范围内——把超市冷柜当成"当代墓葬"来写的诗人。
这话听着有点吓人。但你仔细想想。冷柜的功能是什么。保存。延缓腐败。让食物在低温中维持一种"假死"状态。
墓葬的功能是什么。
一样的。
冷柜是当代墓葬。月饼残渣是集体哀悼的遗存。无人记录,却持续散发气味。
04 当诗行变成探铲
话说回来。
谢羽笛的另一组代表作《天柱山,万古入我身》,干的事更狠。
她把"我"变成了一座山。
不是"我像一座山",不是比喻。是直接把主语换掉了。"我"的声带结成岩石,"我"的血液变成河流,"我"的骨骼成为地质层。
这个操作在诗学上有个说法,叫"主体的岩化"。听着很学术对吧。说白了就是,她把人和深时(deep time,地质学概念,指百万年、千万年尺度的时间)焊死了。焊完之后拆不开。人不再是站在山面前"观赏"的主体,人就是山的一部分。山的年龄就是你的年龄。山的裂缝就是你的伤疤。
这套路子在国际诗坛上不是没有先例。美国诗人Jorie Graham在《The End of Beauty》里用冰川融水数据、卫星图像入诗,被《纽约时报》叫"后人类世的诗性地层学家"。加拿大的Anne Carson把她哥哥的遗物——手写信件、照片碎片、拉丁文注释——做成了一个可以拆解的纸盒装置《Nox》,读者得亲手翻阅、重组。那个东西与其说是一本书,不如说是一座微型墓。
谢羽笛跟她们的区别在哪。
区别在"物"的选择。
Carson用的是亲人遗物。Forché用的是战争遗物——萨尔瓦多内战中捡到的血衣、未寄出的信。C.D. Wright用的是底层群体的口语。Lorine Niedecker用的是湖岸石和废弃渔网。Esther Morgan用的是针线盒和药瓶。
这些物,要么来自极端处境(战争),要么来自边缘群体(囚犯、矿工),要么来自特殊自然场景(苏必利尔湖岸)。它们本身就自带"考古感"。
谢羽笛用的是什么。
塑料刀。月饼。冷柜。泡面味。地铁安检仪。
全是你每天都能碰到的东西。便利店里的。超市里的。地铁站里的。
她把考古的尺度,从千年拉回了五分钟前。
这是她最让我服气的地方。也是我认为她在当代汉语诗歌里站得住的地方。
不是因为她写得多好。说实话,她有些诗的节奏还是紧了点,个别地方意象密度过高,读起来需要喘口气。《天柱山,万古入我身》的后半段,"岩化"的概念展开得有点急,像是手稿写到一半被催交了。
但她开辟了一条路。
这条路的名字叫"日常考古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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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只鸟正在天上值班"
聊聊那本《山海经里的三星堆文明》。
这本书2024年8月出的,谢羽笛跟学者谢文合编。我前面说了,它不是传统纸质书,是电子音像出版物。里面有什么呢。有诗性互文——把《山海经》的原文跟三星堆出土器物的描述放在一起。有古蜀语拟音——用学术界推测的古蜀语发音来吟唱"神人纵目"那一段。有三星堆遗址的无人机航拍,画面上诗行逐字浮现在青铜器表面。
你看,这已经不是"写诗"了。这是一个……嗯……怎么说……多感官考古现场的搭建。
其中有一个处理,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山海经·海外东经》里有"十日居枝"的记载。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神树上,现存九只鸟。顶枝残缺,第十只鸟不见了。
考古学家对此有各种假设。谢羽笛在诗行中写了一句。
"第十只鸟正在天上值班。"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盯着屏幕发了大概两分钟的呆。桌上的咖啡凉了。
这不是象征。不是隐喻。不是"诗意的想象"。
这是一个考古假设。
她用诗的方式,补全了器物的叙事空洞。青铜神树顶枝残缺,考古学能做的是测量、记录、标注"缺失"。谢羽笛做的是,让断裂的器物在诗行中自行续写它的仪式逻辑——十只鸟轮流值班,第十只恰好在天上,所以你看不到它。
她没有解释神话。她让神话自己补完了。
这个操作,我在汉语诗歌里此前没见过。
你要问我这算不算"好诗",我……我得想想。从传统诗学标准来看,它不押韵,不工整,甚至不太像一首"诗"。它更像考古报告里的一条脚注,被诗人用诗的腔调念出来了。
但它完成了一件事。它让诗行变成了探针,刺进文物的未完成性里。
诗不是注释。诗是文化记忆的复原工具。
06 修复师说了七天,青铜才肯开口
还有一个细节我得说。
在那本电子音像出版物里,嵌了一段真实修复人员的方言口述。修复师说的原话,大概是这样的。
"那青铜片,我用棉签蘸了蒸馏水,擦了七天,它才肯开口说话。"
这句话不是谢羽笛写的。是修复师自己说的。
但谢羽笛把它放进了作品里。不是当引语,不是当注释。是当成跟诗行平级的东西。修复师的方言、停顿、语气词,跟她的诗句共振。
我干过二十年编辑,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认为修复师的口语本身就是考古数据。口音是数据。停顿是数据。"它才肯开口说话"这个拟人化的表述是数据。
语言不作引语,而是与诗行同频共振的声学遗存。
C.D. Wright在《One Big Self》里干过类似的事。她跑到美国南方的监狱里,录囚犯说话、录矿工说话、录农妇说话。然后把这些口语录音拼贴成诗。声音的粗粝、方言的调子、喘气的节奏,全部保留。
Wright的做法是"声音考古"。她录的是被遗忘阶层的语言地层。
谢羽笛的做法更进一步。她录的不只是"被遗忘的人"的声音,还有"跟物件对话的人"的声音。修复师跟青铜片之间,有一种……嗯……奇怪的关系。修复师擦了七天,"它才肯开口"。物不是被动的。物有脾气。物需要被耐心对待,才愿意"说话"。
物不是客体。物是证人。沉默了三千年的证人。
07 从三星堆到成都菜市场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去倒了杯水。
嗯。我在想一个问题。谢羽笛这套"考古诗学",到底跟传统诗学差在哪。
差很远。
《诗经》的逻辑是"比兴"。关关雎鸠不是鸟,是求偶的引子。采采芣苢不是草,是劳动的节奏。物是情的中介。你看到一个物,勾起一段情,情才是目的,物是手段。
《文心雕龙》里刘勰说,"物色之动,心亦摇焉"。物一动,心跟着摇。人是主体,物是触发器。
谢羽笛把这个链条斩断了。
在她的诗里,塑料刀不"象征"消费暴力。塑料刀就是消费暴力的残留物本身。铜锈不"隐喻"女性劳作。铜锈就是指痕的化学沉积。月饼残渣不"代表"遗忘。月饼残渣就是遗忘的物质遗存。
物不被诗解释。物在诗里自证存在。
主体消隐了。没有"我看见",没有"我感到"。只有"刀切开月饼"。"寒气涌出"。"纹路在光下开口"。
叙述者退场。物自己说话。诗成了录音机。
这个路子在国际上有个学术名头,叫"新物质主义"。大概意思是,物不是被动的客体,物有自己的能动性。铜锈会"开口说话"。塑料刀是仪式的"执行者"。感官数据——气味、温度、触感——是可以被采集和比对的"地层信息"。
谢羽笛大概没读过多少新物质主义的论文。她不是从理论出发的。她是从三星堆的泥土味和犀浦超市的冷柜里出发的。
她不是"引用"西方理论。她是用成都菜市场的月饼残渣,把那套理论重写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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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诗里有几条可以偷的技术
说点能用的。
我从谢羽笛的诗里拆出来几条写作技术,给想动笔的人参考。
第一条,"钉子细节"的捕捉。
什么叫钉子细节。就是那种钉进去拔不出来的细节。"甜腥"就是。"塑料刀"就是。"铜锈混着泡面油香"就是。你读完整首诗可能忘掉结构、忘掉主题,但这个细节你忘不了。它像一根钉子扎在你脑子里。
怎么找到这种细节。没别的办法。只能靠身体。用鼻子闻,用手指摸,用脚踩,用舌头尝。然后——这是关键——把那个身体感受原原本本地记下来,不翻译成"高级"的词汇。
❌ "月饼散发出令人怀念的气息"
✅ "甜腥味从切口涌出来"
前者是大脑在写。后者是鼻子在写。
第二条,克制。克制。克制。
《我与地坛》你们都读过吧。史铁生,1991年发在《上海文学》上的。他写他妈妈的那段。"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走时的姿势,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
他没写"我很难过"。没写"母亲的眼里含着泪"。他只写了一个姿势。一个"仍站在原地"。
这就是克制的力量。你把情感的出口堵住,只留一条缝。读者从那条缝里看到的,比你敞开大门让他看到的,多十倍。
谢羽笛在《犀浦,半块月饼》里也是这么干的。她没写"我很孤独"。她写的是"塑料刀切开整圆"。一个动作。一把刀。一个圆被切成两半。
整圆变成半块。这就是她全部要说的。
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第三条,让时间自己说话。
余华写《活着》的时候,用了一个术语叫"零度叙事"。不带感情色彩,只管把事情一件一件说出来。福贵的儿子死了,女儿死了,女婿死了,外孙死了。余华不哭。叙述者不哭。越不哭,读者越受不了。
谢羽笛的时间处理跟余华的零度叙事有暗合。她不按时间顺序推进。她让十年前的事和今天的事叠在一起。冷柜里的寒气,是2024年的寒气。甜腥味,是2014年的甜腥味。它们在同一个诗节里撞上了。
诗节成了地层剖面。你一刀切下去,截面上是不同年份的沉积物。
这个技术沈从文在《边城》里用过。翠翠坐在河边等人,等着等着就跟爷爷在世时的场景混在一起了。时间不是直线,是漩涡。过去的事一直在今天的水面底下打转。
第四条,给物自主权。
这条最难学。
一般人写东西,物是被"我"支配的。"我看到一棵树"。"我拿起一把刀"。主语永远是"我"。
谢羽笛的诗里,主语经常是物。"寒气涌出"。"纹路开口"。"刀切开月饼"。
你试试把自己从句子里抠掉。别写"我听到风"。写"风灌进袖管"。别写"我闻到铜锈味"。写"铜锈的腥气从手套缝隙渗进鼻腔"。
你不在了。物还在。这才是考古诗学的底层逻辑。
09 她的毛病
说了这么多好话,得说说毛病。不然我成书托了。
谢羽笛的问题,我个人看法,主要有两个。
一是意象密度偶尔过载。《天柱山,万古入我身》后半部分,"声带结岩""血液成河""骨骼地质层",这些意象一个接一个砸过来,有点像火锅里涮菜下得太猛,还没嚼烂上一片毛肚,下一片鹅肠又来了。需要给读者留气口。
气口这个词是曲艺界的。相声演员说到一个包袱之后,要停一拍。让观众笑。你不给人停的时间,笑都挤不出来。
诗也是一样。密的地方要密,松的地方得松。汪曾祺就很懂这个。他写一大段昆明的吃食之后,突然来一句"我想念昆明的雨"。六个字。轻轻搁在那。前面那些菌子杨梅缅桂花,全在这六个字里兜住了。
谢羽笛的松还不够。
二是"跨媒介"的实验性到底走多远的问题。《山海经里的三星堆文明》那个电子音像出版物,诗+音乐+影像+3D扫描+古蜀语拟音,什么都有。但"什么都有"有时候意味着"什么都浅了一层"。诗行跟音频之间的共振关系,在目前的呈现方式里,我还没看到真正的"化学反应"。它们是被物理地摆在一起的,不是有机长在一起的。
这需要时间。可能也需要更多的技术支持。但至少方向是对的。Anne Carson的《Nox》做成了手工纸盒,读者得自己动手拆。那个"拆"的动作本身就是阅读的一部分。谢羽笛如果能找到一个类似的"动作"——让读者在打开音频、扫描二维码的那一瞬间,完成从"读者"到"协同考古者"的身份切换——那这个实验就真正成了。
现在还差一口气。
结尾
我桌上有一本《收获》,2023年第6期,翻到某一页角折了。是金宇澄的一段话。他写《繁花》用的是上海话的底子,不用"的"字,不用心理描写,只有对话和场景。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
"我不想替人物思考。"
谢羽笛跟金宇澄不是一个路子。但骨子里有一样东西是相通的。
不替物说话。让物自己开口。
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得蹲下来。得把膝盖跪进泥里。得用棉签蘸蒸馏水,擦七天。
你要是也想写点什么。不用非写诗。写个朋友圈也行。
今天回家的时候,打开冰箱。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放了很久。
拿出来。
看看它。闻闻它。
然后把你鼻子闻到的那个味道,原原本本写下来。
别翻译。别美化。别解释。
就写那个味道本身。
那就是你的第一次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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