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拎着九斤车厘子回娘家。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红得发紫的果子在透明袋子里挤挤挨挨,每一颗都圆润饱满。这是我在水果摊前挑了半个小时的成果,280块钱——我半个月的菜钱。
推开门,暖气混着炒菜的油烟扑面而来。妈在厨房炸带鱼,滋啦声里探出头:“回来啦?买这么多车厘子干嘛,贵得要死!”
“过年嘛。”我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弟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震天响。他瞥了一眼:“姐,这季节车厘子都酸。”
“我尝过了,甜的。”我拿起一颗递过去。
弟没接:“去年你买的就酸,我牙都快倒了。”
妈擦着手走过来,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还行,放糖腌腌就好了。”她转身回厨房,“小伟,帮你姐把车厘子洗洗。”
弟没动。
我自个儿把车厘子倒进盆里,一颗颗冲洗。水冰凉,我的手冻得通红。洗到一半,听见妈在厨房说:“你姐就是不会买东西,这钱买排骨多好。”
车厘子在清水里浮沉,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妈,我带点回去给王强爸妈尝尝。”我说。
“拿吧拿吧,反正你弟也不爱吃。”
我装了三四斤,剩下的留在盆里沥水。出门时,弟终于从沙发上爬起来,抓了一把车厘子塞进嘴里,噗地吐出一颗核:“真酸。”
婆家在城东,骑电动车二十分钟。路上起了风,车厘子在车篮里轻轻摇晃。我想起去年这时候,我买的是草莓,弟说农药多,妈说洗不干净。前年是芒果,弟过敏,妈说买之前也不问问。
婆婆开门时一脸惊喜:“哎哟,这么贵的车厘子!快进来,冻坏了吧?”
公公戴上老花镜,仔细看那颗颗果子:“这成色好,新西兰的?”
“智利的。”我说。
婆婆已经洗好一盘端出来,非要我先吃。我捏起一颗,甜,甜得发腻,汁水在口腔里爆开。怎么会酸呢?我明明尝过的。
“小伟没跟你一块来?”公公问。
“他在家陪我妈。”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总是这样,话到嘴边留半句,怕伤着我。
我们围着茶几吃车厘子,婆婆说起楼下李阿姨的媳妇,生孩子婆婆给了两万红包。公公说起单位里年轻人都不愿意要二胎。我听着,不时点头,手指被车厘子的汁液染成浅紫。
五分钟后,手机响了。
是我妈。
第一个电话我没接,它在茶几上震动,旋转,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第二个电话紧接着打来,婆婆说:“接吧,万一有急事。”
我划开接听键,妈的声音像炸开的豆子:“你把车厘子都拿走了?你弟刚要吃的!”
“我留了一半多......”
“哪有一半!盆里就剩一点了!大过年的,你就这么办事?”
背景音里,弟在嚷嚷:“我就吃几个,至于吗?”
“妈,我明天再买......”
“买什么买!280块钱就买这么点东西,你会不会过日子!”电话挂了。
客厅里很安静,公公假装看电视,婆婆低头剥橘子。电视里在播春晚预热节目,主持人笑得花枝乱颤。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
我按掉,它再响。
婆婆轻轻按住我的手:“要不,你先回去看看?”
“不用。”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妈,这车厘子甜吗?”
“甜,特别甜。”婆婆连忙说,又递给我一颗,“你多吃点。”
可我已经吃不下了。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想起小时候,弟弟要吃苹果,我得让;弟弟要新书包,我用旧的;弟弟考上三本,全家庆贺,我考上一本,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
后来我结婚,彩礼八万八,妈全留下了,说给弟攒首付。婆婆当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在我们这小地方,这已经是话柄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微信消息,一连串的语音条。我没点开,直接转文字。
“白眼狼”
“白养你了”
“就想着婆家”
最后一条是爸发的:“你妈在哭,回来道个歉吧。”
我站起来:“爸,妈,我先回去了。”
“把这些带上。”婆婆把剩下的车厘子装回袋子,“给你爸妈,好好说,大过年的。”
我摇头:“留给婷婷吃吧。”婷婷是我女儿,在爷爷奶奶家过年。
出门时,婆婆往我口袋里塞了个红包:“压岁钱,替我给婷婷。”
电动车还是温的,坐上去却冷得刺骨。风更大了,吹得眼睛发干。我慢慢骑,不敢骑快,怕眼泪掉下来。
回到娘家楼下,抬头看见厨房的灯亮着,油烟机轰轰作响。我停好车,没急着上楼,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石凳冰凉,透过羽绒服往骨头里钻。
楼上传来争吵声,听不真切,但能认出妈的高嗓门。
对门阿姨买菜回来,看见我:“怎么不上去?吵架了?”
“透透气。”我笑,嘴角有点僵。
阿姨摇摇头:“你妈就是偏心,全小区都知道。”她拎着菜上楼了,脚步声很重。
手机震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到家说一声。车厘子很甜,谢谢闺女。”
“闺女”,她总是这么叫我,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我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冻得手脚麻木才起身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弟在说:“......就是被婆家挑唆的!”
我推开门,屋里突然安静了。
妈坐在餐桌旁,眼睛红肿。爸在阳台抽烟。弟翘着二郎腿,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盆车厘子,已经见底了,只剩几颗小小的、青涩的,沉在盆底。
“还知道回来。”妈说。
我把手里那袋车厘子放在桌上——婆婆悄悄塞回我车篮里的——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推到妈面前:“婷婷的压岁钱,您替我收着。”
妈愣住。
“我对不起您。”我说,“以后我多回来。”
弟抓起红包捏了捏,拆开,数了数:“两千?姐夫今年没挣钱?”
“我自己给的。”我说,“我做家教攒的。”
又是一阵沉默。妈看看红包,看看我,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爸从阳台进来,烟味扑鼻:“行了,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妈给我夹了两次菜,都是我爱吃的干煸豆角和糖醋排骨。弟一直在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饭后我洗碗,妈在旁边擦灶台。水流哗哗,她突然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车厘子,有一次在超市哭着要,我没买,太贵了。”
我没接话,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后来你就不怎么要东西了。”妈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淹没,“我总觉得,你懂事,不用操心。”
碗洗完了,我关掉水龙头。厨房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妈,”我说,“那袋车厘子,真的是甜的。”
妈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我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比我矮半头的女人,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在灯光下像落了一层霜。
我终于抱住了她,就像小时候摔疼了寻求安慰那样。她先是一僵,然后整个人软下来,回抱住我,很用力。
“对不起,”她说,“妈对不起你。”
那天晚上,我和妈睡一张床,像小时候一样。黑暗中,她突然问:“婆婆对你好吗?”
“好。”
“那就好。”她翻了个身,很久又说,“以后买东西,先顾着自己家。”
“嗯。”
其实我想说,哪个才是自己家呢?娘家?婆家?还是那个我和王强、婷婷组成的小小的家?但最终我没问出口。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分量,只能自己掂量。
第二天走的时候,妈把那个红包又塞回给我:“给婷婷存着。”她还装了一饭盒炸带鱼,“你婆婆爱吃的。”
下楼时,碰见对门阿姨。她看看我手里的饭盒,又看看我:“和好了?”
“嗯。”
“那就好。”阿姨笑着说,“母女哪有隔夜仇。”
是啊,哪有隔夜仇。只有日积月累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车厘子汁液一样渗进指甲缝里的,洗不掉的印记。
回到家,婆婆正在泡茶,看见带鱼,眼睛一亮:“你妈炸的?她手艺最好。”
我拿起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还是那么甜。茶几上摆着昨天剩下的小半袋,婆婆一颗都没舍得吃完。
“妈,”我说,“过完年,咱们一起去摘草莓吧,婷婷肯定喜欢。”
婆婆倒茶的手顿了顿,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没洒出来:“好,叫上你爸妈一起。”
窗外传来鞭炮声,零零星星的,预告着真正的年要来了。我捏着那颗车厘子梗,轻轻转动,红色果实在指尖微微发亮,像一颗小小的心,沉甸甸的,装满汁水,轻轻一碰,就会溢出甜来。
原来九斤车厘子的分量,不在秤上,在尝它的人心里。而家的滋味,从来不止一种,酸或甜,都在于你愿意记住哪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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