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那天,我特意衣着简朴,太子果真未瞧我一眼,册封了侍郎之女【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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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宫宴,比往常都要奢靡几分。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几乎要将麟德殿的穹顶掀翻。
就在这满堂的觥筹交错间,一声脆响裂帛般划破了虚伪的祥和——那是太子萧承泽手中的金樽,毫无征兆地坠落在地。
酒液飞溅,在这个瞬间,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萧承泽死死盯着我身侧的那个人。
那是他的皇叔,靖王萧屹。
萧承泽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他的食道。
下一瞬,他竟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那血色猩红刺目,喷溅在他明黄色的袍角上,晕染开来,像极了一朵在此时此刻骤然绽放、透着不祥气息的罂粟花。
满殿歌舞,戛然而止。
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
死寂之中,唯有我手中的茶盖轻轻磕碰杯沿。
“叮”的一声。
清脆,悦耳,却冷得彻骨。
我垂下眼帘,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心底泛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整整五年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总算是认出我了。
我叫林素卿。
家父林文渊,当朝太傅。
这名头听着响亮,那是文官之首,帝师之尊。
可这京城里谁不知道,太傅府早已是日薄西山,闲散了整整五年。
一切的转折,都源于我及笄那年的那场荒唐事。
那年春日,太子萧承泽选妃。
那一天的清晨,我至今刻骨铭心。
卯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母亲捧着一件早已熏好香的宫装来到我榻前。
那是用寸锦寸金的云锦裁成的,绯红如火,领口那颗南海明珠圆润硕大,光晕流转,晃得人眼晕。
“素卿,”
母亲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那只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重重按在我的肩头,力道大得仿佛要嵌入我的肉里。
“今日这一遭,你必得让太子殿下过目不忘。你是林家最后的指望了。”
我们林家,已经三年没有子弟入仕了。
这就像一道紧箍咒,勒得全府上下喘不过气。
但我没有穿那件衣裳。
我背着母亲,让绣娘连夜改了一件旧衣。
月白色的罗裙,因为洗涤次数过多,泛着一种陈旧的灰白。
外头罩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素净得近乎寒酸。
鬓发间,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那是十二岁那年,祖母送我的生辰礼,样式早已过时。
母亲见到我这副打扮时,身子晃了晃,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父亲站在门外的阴影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像是风穿过枯木,终究是没有踏进房门半步。
入宫的长街上,车马粼粼。
一共三十二辆马车,我在最末尾,像是个凑数的。
我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越过前头那些镶金嵌玉的车驾。
侍郎柳家的马车最为显眼。
那车帘用的是名贵的云霞缎,在日光下流转着如同水波般的艳光,刺目得很。
柳若兰从车窗探出半张脸,回头望了一眼。
她鬓边那支赤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
她似乎在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傲慢。
凤仪殿的偏厅里,早已是满室绮罗,香风扑面。
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唯有柳若兰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
她今日穿了一身胭脂红蹙金海棠宫装,那是江南二十个顶级绣娘耗时三个月才赶制出来的。
当她裙摆层叠展开时,真像是一朵盛开到了极致、艳丽逼人的富贵花。
我独自坐在最西侧阴暗角落的楠木椅里,低垂着眼眉,盯着自己裙角那一处如果不仔细看便发现不了的磨损出神。
茶水换过三道,外头终于传来了太监那尖细得有些刺耳的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萧承泽进来时,带着一阵凛冽的风。
那年他十九岁。
穿着一身杏黄常服,玉冠束发,眉眼间尽是皇家特有的那种矜贵与俊朗。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厅女子,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未来的妻子,倒像是在检视一批进贡的器物。
视线在柳若兰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的时间,足够柳若兰盈盈下拜,露出那段修长雪白的颈项,如天鹅般优雅。
然后,他的视线像流水一样漫过我。
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掠过墙上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抬起头来。”
他停在柳若兰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柳若兰缓缓仰起脸。
她眼角不知何时已蓄了泪光,恰到好处地悬在睫毛上,欲落不落,我见犹怜。
萧承泽伸手,做势虚扶了一把。
柳若兰顺势起身,腕上的翡翠镯子滑下一截,露出了腕间一点殷红的朱砂痣。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特意点上去的,只为这一刻的惊鸿一瞥。
太监捧来名册,萧承泽提笔,蘸满了朱砂。
满厅寂静,静得能听见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是死神的脚步。
他毫不犹豫地圈了柳若兰的名字。
又随手指了两个侧妃,皆是当朝重臣之女,家世显赫。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页。
他翻到时,指尖顿了顿,似乎有些疑惑,侧头问身旁的掌事太监:
“林太傅家的?”
太监躬身,毕恭毕敬:
“是,殿下。”
“哦。”
那一声“哦”,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
他合上册子,随口吩咐道:
“赐玉如意一柄,云缎十匹。”
这就是结局了。
落选。
连单独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连一句问话都不曾有。
我跪在最后一排谢恩,额头抵着冰凉坚硬的金砖,寒意渗进骨缝里。
我听见柳若兰衣裙摩擦的窸窣声由近及远。
萧承泽亲自扶她起身,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掩唇轻笑,那笑声如同檐角碎玉碰撞,清脆,得意,刺耳。
出宫时,已是申时。
夕阳将整个皇城染成血一般的颜色。
母亲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等我。
见我手里只捧着一柄象征安慰的玉如意,她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若不是丫鬟眼疾手快扶住,怕是直接就倒了下去。
父亲站在影壁前,背对着大门。
他的官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突起,像两片嶙峋而沉默的山石。
那晚,太傅府里没人传饭。
厨下精心煨了一整日的参汤,最终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渐渐凉透。
七日后,册封大典。
柳若兰成了太子妃,这一消息轰动全城。
仪仗队浩浩荡荡从长街经过时,我站在茶楼二楼的窗边。
凤辇的珠帘密密垂着,看不清里头的人,只能隐约见着个端坐的轮廓。
萧承泽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
他穿着大婚礼服,意气风发,频频向道贺的百姓颔首致意。
有顽童追着队伍讨喜钱,他心情极好,笑着让随从撒了一把金瓜子。
人群爆发出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我转身下楼。
楼梯狭窄而阴暗,裙摆不小心绊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木栏杆,触手是一层厚厚的、陈年的灰尘。
那柄御赐的玉如意,后来被收进了库房最深处的樟木箱子里,同一些早已过时的礼器搁在一处,再不见天日。
父亲自此称病不朝。
太傅府的门庭,一日比一日冷清,门可罗雀。
来年开春,柳家二公子外放,去的是富庶流油的江南之地。
同年秋,我兄长在吏部的考绩得了个不痛不痒的“中平”。
随即一纸调令,将他打发去了编修院,整理那些发霉的前朝旧档——那是个十年也见不到陛下一面的冷板凳。
又过一年,母亲病倒了。
大夫来了一波又一波,说法如出一辙:郁结于心。
开的方子无非是些疏肝解郁的寻常药材,吃不好,也吃不坏。
我每日守在病榻前侍药,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消瘦下去,像一株失了水分、逐渐枯萎的兰草。
某个深夜,暴雨如注。
她忽然死死攥住我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我的皮肉里,掐出了血痕:
“素卿……是娘误了你……若当初……”
话未说完,她的眼泪便滚进了斑白的鬓发里。
我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像哄孩童一般。
窗外春夜的雨,细而密,打在瓦片上,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母亲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出殡那日,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
送葬的队伍稀稀落落,凄凉无比。
父亲走在最前面,他的背脊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压垮了,更驼了。
一身孝衣穿在他身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空荡荡的,像挂在枯树上的白幡。
棺木入土的那一刻,我脑海中忽然闪过选秀那日清晨的画面。
母亲替我梳头时,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调子我已经忘了。
只记得她手指穿过我发间时的温热,还有腕上那只褪了色的银镯子,一下一下,轻叩着我的肩胛。
守孝期满,我二十岁了。
在这个时代,二十岁的未嫁女,在京城贵女圈里已是老姑娘,是要被人指指点点的。
偶尔还有媒人上门,提的亲事,不是给鳏夫做续弦,便是嫁给庶子做填房。
父亲总是推脱说再相看相看。
转过头,却只对着庭院里那株枯败的梅树发怔,一站就是半日。
那年冬天特别冷,仿佛连空气都被冻住了。
府里的用度裁了又裁,最后连回廊下的灯笼都只点了一半,昏暗不明。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照例赐宴宗室与重臣。
这帖子,破天荒地又送到了太傅府——大约是礼部那帮人懒得改名单,按旧例发的,没人费心把我们剔除。
父亲称病推了,却将那烫金的帖子递给了我:
“你去散散心罢。”
我盯着帖子上金粉勾画的云纹,那金光刺得人眼疼。
许久,我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宴席设在麟德殿。
我穿了一件半旧的鹅黄袄裙,没有多余的装饰,发间仍是那支素银簪子。
入殿时,几乎无人注意到我。
我在角落里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丝竹声起,舞姬水袖翻飞,满殿的酒香混合着浓郁的脂粉香,熏得人有些头昏脑涨。
我小口啜着杯中温酒,目光冷淡地掠过一张张醺红、虚伪的脸庞。
然后,我就看见了萧屹。
他坐在亲王的席次,却离主位很远,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他独自执壶斟酒,自斟自饮。
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衬得他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眉眼比五年前更加深刻冷峻。
下颌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北境战场上留下的勋章。
两年前,他大破狄戎,立下赫赫战功。
陛下亲迎至十里亭,那是何等的荣耀。
可最后呢?
只赏了些金银田宅,兵权依旧死死收在枢密院手里。
朝中私下都在议论,这位靖王殿下,如今不过是个被拔了牙的老虎,是个闲散王爷罢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抬眼望了过来。
目光相触的刹那,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我慌忙垂下眼帘。
他却起了身。
端着他的酒杯,穿过喧闹的人群,穿过那些虚伪的笑脸,径直停在了我的案前。
“林姑娘。”
他的声音不高,清冽如泉,却奇异地压过了一殿的嘈杂。
“可否讨杯酒喝?”
我起身行礼,手有些抖,替他斟了半杯。
他接过去时,指尖无意间擦过我的手背。
冰凉入骨。
“令尊可还安好?”
“劳殿下记挂,家父尚可。”
我们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说着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
他问我院里那株老梅今年开花没有。
我说今冬太冷,只打了些花苞,还没开。
他说北境也有梅花,开在雪地里红得扎眼,像血一样,只是香气淡了些。
说话时,他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那目光专注而深邃,像是在透过我的眼底,辨认什么久远的东西。
然后,萧承泽就来了。
他大约是刚从御前敬酒回来,面色酡红,步履有些虚浮。
目光扫过萧屹时,原本是带着笑的——那种上位者对失败者的宽容笑容。
可待落到我脸上时,那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眯起眼,身子前倾了一些,像是一个近视的人努力想要看清字迹。
“这位是……”
萧屹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恰好将我挡去了一半身形:
“太子殿下,这是林太傅家的千金。”
“林……太傅?”
萧承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古怪。
忽然,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五年时间。
我从那个青涩的及笄少女,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即便打扮得如此素净,即便站在阴影里,他竟还是认出来了。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得太久,久到周围的谈笑声都慢慢低了下去,久到空气都开始凝固。
紧接着,他看见了萧屹虚扶在我肘后的手——其实那只是袖摆交叠产生的错觉。
萧承泽的嘴唇颤抖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满殿的烛火在这一刻仿佛都晃了晃。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忽然抬手死死捂住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侍从惊呼着冲上来扶住他时,那口血已经喷了出来。
溅在他明黄的袍摆上,也溅了几滴在我鹅黄的裙角,像点点梅花。
一片死寂里,只有我的茶盖轻轻合上。
“传太医——!!!”
太监尖锐的嗓音几乎刺破耳膜。
萧屹一步跨出,挡在我身前,宽大的袖摆隔绝了所有投来的探究视线。
他在满殿的慌乱与嘈杂里,低声对我说道:
“我先送你出宫。”
离开时,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萧承泽被众人簇拥着扶坐在椅中。
他面色如纸,眼神却死死盯着我们离开的方向。
手指狠狠抠在扶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白得发青。
宫门外,靖王府的马车早已候着。
萧屹扶我上车时,雪又开始下了。
雪花落在他宽阔的肩头,很快化成一圈深色的水渍。
“今日之事,明日便会传遍京城。”
他隔着厚厚的车帘说道,声音混在呼啸的风雪里,有些听不真切。
“你若不愿被卷入这是非漩涡,我可安排送你离京暂避。”
我掀开帘子一角,冷风灌进来,吹乱了我的发丝:
“殿下以为,我这五年,可曾有一日不在漩涡之中?”
他怔了怔。
眼底仿佛有什么坚冰融化开来。
许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便明日再议。雪大了,路上当心。”
马车驶离宫门。
我靠着冰冷的车壁,慢慢松开了一直攥在袖中的手。
掌心处,四道深深的指甲印,正渗着细密的血丝。
车外风雪呼啸,如鬼哭狼嚎。
车里却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我闭上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五年前选秀那日的阳光。
明晃晃的,照在柳若兰那支金凤钗上,折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光,如今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马车碾过寂静长街上的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某种古老而沉重的调子。
我摊开手掌,借着微弱的光线,看那些渗血的月牙印子慢慢凝成暗红色。
疼是真实的。
这很好。
真实的疼让人清醒,让人记得住仇恨的滋味。
车夫在外面喊道:
“姑娘,快到太傅府了。”
我淡淡应了一声,将手收回袖中,掩去了所有痕迹。
宫宴那口血,在京城里传了不下七八个版本。
最盛行的说法是:靖王萧屹与太子妃旧情未了,两人在宫宴上当众眉目传情,把太子活生生气吐了血。
传到第三日,流言已经变成了靖王握着太子妃的手互诉衷肠,情深意切。
没人提我。
我这一个过气太傅之女,在这些香艳的皇室传闻里,连个影儿都不配有。
也好。
父亲却病了。
那日我深夜回府,他竟还等在花厅。
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他就孤零零地坐在那片寒气里。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浑浊。
“靖王送你回来的?”
我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打更的梆子响过三声,才苍老地说道:
“素卿,咱们林家……经不起第二次跌倒了。”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怕我成了王爷见不得光的外室,怕我背负更不堪的流言,怕林家最后一点清名也碎在泥里。
我扶他回房,他的手臂枯瘦如柴,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
第七日,靖王府的帖子来了。
不是给父亲的,是单独给我的。
素色笺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城西梅园,明日巳时,盼晤。屹。”
字迹瘦硬挺拔,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一把未出鞘的刀,藏着锋芒。
我把帖子放在父亲案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最终闭上眼,无力地挥了挥手。
梅园是靖王的私产。
传闻他在北境时思念故土,特意建了这座园子,移栽了三百株各色梅树。
我去的这日,园子里却只有一种白梅。
开得铺天盖地,雪压着花,花映着雪。
冷香浸透衣衫,让人神清骨寒。
萧屹站在最深处的一株老梅下。
他没穿亲王常服,只着一身靛青棉袍,像个寻常书生。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手里竟拿着把花剪,正专注地修剪一根斜出的枯枝。
“林姑娘。”
他放下剪子,动作自然:
“冒昧相邀,见谅。”
我们沿着覆雪的石径慢慢走。
他告诉我,这园子里的梅树都是他从北境回来后亲手栽种的。
“第一年冻死大半,第二年又补种,今年总算成林了。”
他说话时口中呵出白气,侧脸那道疤痕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分明。
走到一座六角亭,亭中炭炉上煨着茶,热气腾腾。
他斟了一盏推过来:
“宫宴那日,是我考虑不周。”
我捧着茶盏暖手,指尖恢复了些知觉:
“殿下何出此言?”
“我本意是想让你在众人面前露个脸。往后议亲时,也好叫那些轻慢林家的人,心里生些顾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
“没料到太子反应如此激烈。”
亭外有风吹过,梅枝上的雪簌簌落下,如落了一场白头霜。
我低头看着茶汤里沉浮不定的茶叶:
“殿下与太子……似乎不睦已久?”
萧屹笑了。
那笑意却没到眼底,透着股凉意:
“我是先皇后所出,他是继后之子。”
“我十二岁便去北境军营摸爬滚打,他在京中受百官朝拜。”
“你说这和睦,该从何而来?”
他话说得如此直白,反而让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林姑娘。”
他忽然正色,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若我说,我想娶你为靖王妃,你可愿意?”
我手一颤。
几滴滚烫的茶汤溅出,在石桌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殿下说笑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终身大事:
“我年已二十,家道中落,名声……如今怕也有了污损。”
“殿下若要联姻,京中适龄贵女何其多,何必……”
“我不要联姻。”
萧屹打断了我。
他的眼神像北境呼啸的风,又冷,又锐利,直刺人心:
“我只要你。”
他说起五年前的春猎。
那时他刚回京叙职,在猎场远远看见一个女子。
穿一身月白骑装,独自控马立在山坡上,背影挺直得像杆新竹。
风吹起她的幕篱,他看见了半张侧脸。
安静,又倔强。
“我问了人才知道,是林太傅家的千金,那日也在候选名单里。”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转着茶杯:
“后来听说你落选,我还曾暗自庆幸过——这样也好,太子配不上你。”
“再后来,我在北境听说太子妃善妒,东宫的美人日子难过。又听说林太傅渐渐不朝,太傅府门庭冷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那时我在千里之外,自身难保,只能想想。”
我攥紧了袖口。
原来。
那些年我在京中独自吞咽的苦涩与冷暖,竟还有人在遥远的风雪里,替我记挂着。
“如今我回来了。”
萧屹看着我,字字千钧:
“虽不是权势滔天,但护一个王妃,还护得住。”
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说,我要想想。
回府的马车上,我撩开车帘。
看长街两侧洁白的积雪被车轮无情碾过,变成污黑的泥水。
嫁给他。
就能让父亲重新挺直腰杆。
就能让那些曾经轻慢、践踏过我们的人低头。
就能……
我闭上眼。
宫宴上萧承泽吐血的那张脸又浮现在脑海中。
那口血里,有多少是旧疾?
有多少是惊怒?
又有多少……是悔?
三日后,柳若兰的赏花宴请柬送到了。
这才是正戏。
太子妃亲自下的帖子,满京城未嫁的贵女都收到了。
独独漏了我。
父亲拿着那张洒金请柬,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边缘:
“这是要当众划清界限了。”
果然。
赏花宴那日,柳府门前的马车从辰时起就络绎不绝,堪比闹市。
我坐在对街茶楼的雅间,透过窗缝,冷眼看着那些华服少女袅袅婷婷地进去。
个个打扮得比春日百花还要娇艳。
柳若兰站在府门口迎客。
一身正红宫装,凤钗步摇,笑吟吟地挽着这个的手,拍拍那个的肩,长袖善舞。
午时,宴席正酣。
柳府的一扇侧门忽然开了。
两个粗使婆子像拖死狗一样押着个人出来,骂骂咧咧地推搡着扔在街边。
那人穿着柳府下人的衣裳,头发散乱如蓬草,满脸是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柳府管家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声音洪亮得恨不得让半条街都听得见:
“贱婢!胆敢私传太子妃的玉钗,发卖都是轻的!今日让各位都看看,这就是背主的下场!”
那丫鬟艰难地抬起头。
我手里的茶杯猛地一顿——
是春杏。
三年前,她从太傅府被辞出去,说是家里老子娘病了急需用钱。
原来,竟是进了柳府。
春杏也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了我。
她的眼睛陡然睁大,充满了恐惧与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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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哆嗦着,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了婆子的手,朝茶楼方向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嘶声喊道:
“小姐!小姐救救我!我没偷东西!是太子妃她、她让我……”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脆响。
婆子那蒲扇般的巴掌已经狠狠扇在了她脸上,打断了她的话。
柳府管家脸色铁青,怒喝道:
“还敢攀诬主子!堵上嘴,拖走!”
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府内赏花宴的丝竹声停了片刻,随即又响了起来。
比先前更喧闹,更欢快,像要极力掩盖什么肮脏的东西。
春杏被像死猪一样拖走了。
青石板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不知是泪,还是血。
我坐在雅间里,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
柳若兰这出戏,是演给我看的。
也是演给全京城看的——
看,这就是和林家扯上关系的人的下场。
傍晚,父亲从外头回来。
官袍下摆湿了大半,全是泥点。
他去吏部为兄长活动调职的事,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都说要按章程,要等缺。”
他瘫坐在太师椅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可王侍郎家的公子,昨日刚放了实缺,也没听说有什么章程。”
我知道。
王侍郎,是柳若兰的亲舅舅。
夜里,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二十岁的面容,眉眼间还留着少女时的轮廓,可那双眼睛,却已经老了,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我打开妆奁最底层,取出那支素银簪子。
五年了,簪头的梅花纹样已经磨得有些平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
春雨本该温润,这夜的雨却下得又急又躁,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像无数颗小石子在敲打人心。
第二日,我去了靖王府。
萧屹在书房见我。
案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朱笔在上面勾画着几个关隘要塞。
见我进来,他放下笔,屏退了左右。
“我想好了。”
我开门见山,
“我嫁。”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瞬间亮了一下,如星火燎原,却又很快沉了下去:
“你想清楚了?嫁给我,便是彻底站到了太子的对立面。往后明枪暗箭,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我若不嫁,明枪暗箭就会少吗?”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刚抽新芽的海棠:
“春杏的事,殿下听说了吧?”
萧屹沉默片刻,声音微冷:
“柳若兰的手段,一向如此阴毒。”
“所以我要嫁。”
我猛地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
“不仅要嫁,还要风风光光地嫁。我要全京城都知道,靖王萧屹娶了林素卿,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他大步走过来,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好。”
他看着我,郑重许诺,
“三日后,我进宫请旨。”
然而。
三日后,圣旨没等到。
等来的却是一纸冰冷的调令——
靖王萧屹,即刻赴北境巡查边防,为期三月。
传旨的太监皮笑肉不笑,那张脸怎么看怎么令人作呕:
“陛下说了,边防要紧,乃是国之根本。王爷的婚事,回来再议不迟。”
萧屹接旨时脸色平静得可怕。
送走太监后,他站在廊下。
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是太子的手笔。”
他冷声道,
“三个月,足够他们做很多事了。”
我替他收拾行装。
北境苦寒,冬衣要带足,伤药更是重中之重。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按住我的手,掌心滚烫:
“素卿,这三个月,你搬去城外的庄子住。我留一队亲卫给你,护你周全。”
“我哪儿也不去。”
我反握住他的手,
“我就在太傅府,等王爷回来。”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深不见底,像要把我看进骨子里,刻在心尖上。
最后他说:
“等我回来,定娶你。”
送行那日,我站在城墙上。
看他的马队缓缓出城。
玄色大氅在风里翻卷,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他回头望了一眼。
日光刺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一刻心头有些莫名的发慌。
马队消失在官道尽头,卷起一路烟尘。
我转身下城墙。
却在楼梯拐角处,撞见了一个人——
萧承泽。
他站在那里,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
穿着一身常服,脸色还有些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透着一股偏执的狂热。
“林姑娘。”
他往前一步。
我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凉粗糙的城墙砖。
“太子殿下。”
“听说,靖王去北境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期间若有什么变故,也是常事。”
我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他又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我。
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苦涩药味,让人窒息。
“素卿。”
他忽然换了称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诱哄:
“五年前,是孤眼拙。如今……还来得及。”
风从城墙垛口灌进来,吹得我衣袖猎猎作响。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想起选秀那日,他漫不经心扫过我的那个眼神。
凉薄,无情。
“殿下。”
我直视着他,声音冷硬:
“靖王临行前,已向陛下请了旨。赐婚的圣旨,只等他回京便宣。”
萧承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一张碎裂的面具。
我侧身从他旁边走过,一步一步走下城墙,不再看他一眼。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以为他真能娶你?林素卿,这京城,还是孤说了算!”
我没有回头。
脚步反而更快了些。
回到太傅府,父亲正等在门口。
他看看我身后,又看看我的脸色,什么也没问。
只叹了口气说:
“进去吧,饭菜要凉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又回到了选秀那日。
我穿着那身洗旧的月白裙子,跪在满殿冰冷的金砖上。
萧承泽走过来,这一次,他停在了我面前。
伸手抬起我的脸。
他的手很冷,像冬天的铁。
“孤后悔了。”
他说。
然后,梦就碎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
春天还没过完,这雨却一场接一场,下得人心都湿透了,发了霉。
靖王离京的第七日,柳府送来一份礼。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是一盒胭脂,上好的玫瑰膏子,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
盒底压着一张字条,是柳若兰那娟秀却透着锋芒的笔迹:
“春日易逝,好花易凋,姐姐珍重。”
我面无表情地把胭脂盒扔进了炭盆。
火舌“呼”地一声蹿起,瞬间吞噬了那抹艳色。
玫瑰香混合着焦糊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父亲推门进来,看着盆里的灰烬,重重叹了口气:
“素卿,要不……咱们回江南老宅吧?”
“父亲怕了?”
“我是怕你……”
他眼圈忽然红了,声音哽咽:
“你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素卿的婚事,一定要顺顺当当的。是我没用,是我……”
我扶他坐下,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会顺当的。一定会的。”
我说得很笃定,可心里那根弦,却绷得一日紧过一日,随时都会断裂。
萧屹的信从北境传来。
十天一封,雷打不动。
说的都是些边关琐事,哪处雪化了,哪处草绿了。
信的末尾,总有一句:
“安好,勿念。”
我回信也只说家常。
院里海棠开了,父亲咳嗽好些了,京中物价又涨了。
那些暗流汹涌,刀光剑影,我一个字不提。
直到四月初八,佛诞日。
按惯例,京中女眷这日都要去大相国寺进香祈福。
我本不想去。
父亲说,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如常。
我明白他的意思,躲着,反而显得心虚,落了下乘。
大相国寺人山人海,香烟缭绕。
我在佛前上了香,捐了香油钱,正要离开,却被一个小沙弥拦住了去路:
“女施主,后院有株百年玉兰开得正好,住持请您去赏看。”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丫鬟云雀。
云雀是萧屹留下的亲卫之一,易容扮作丫鬟,手底下功夫了得。
她微微摇头,示意周围并无异样。
后院果然清静。
那株玉兰树极高大,花开如雪,地上落了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悄无声息。
我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没人来。
正要走,却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柳若兰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七八个贵女,个个珠光宝气,嬉笑打闹。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春衫,衬得人比花娇。
看见我,故作惊讶地捂住嘴:
“哎呀,这不是林姐姐吗?真是巧了。”
我冷淡行礼:
“太子妃。”
“免礼。”
她走过来,亲热地挽住我的手,像是多年的闺中密友:
“姐姐也是来赏花的?正好,我们一起。”
她的手冰凉,指甲狠狠掐进我肉里。
我想抽手,她却攥得更紧,脸上还挂着完美的笑容:
“姐姐怎么一个人?靖王殿下不在,身边也没个人伺候,多孤单呀。”
周围的贵女们配合地低低笑了起来。
“对了。”
柳若兰忽然提高声音,语气夸张:
“听说靖王殿下走时,给姐姐留了一队亲卫?这不合规矩吧,未出阁的女子,府里住着外男……”
“是丫鬟。”
我冷声道,
“王府拨来的丫鬟。”
“哦,丫鬟。”
她拖长了声音,转头对一个绿衣少女说:
“李妹妹,你哥哥在兵部当差,可听说过王爷的亲卫里,还有女子编制?”
那少女掩嘴轻笑:
“回太子妃,不曾听过呢。”
柳若兰转回头看我,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毒的刀子:
“所以姐姐是在欺瞒大家了?还是说……”
她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恶毒地说道:
“你早就和靖王有了苟且,那些根本不是亲卫,是替你遮掩丑事的人?”
我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
“太子妃慎言!”
“慎言?”
她笑出声来,笑得花枝乱颤:
“林素卿,你以为攀上靖王,就能飞上枝头了?我告诉你,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别想进皇家门!”
一片玉兰花瓣飘落,沾在她鬓边。
她抬手拂去,动作优雅至极,眼神却怨毒无比:
“今日给你提个醒。三个月,靖王回不来。就算回来,娶的也不会是你。”
说完,她带着那群贵女扬长而去。
笑声渐远,院子里只剩我和云雀,还有满地被践踏的残花。
云雀扶住我:
“姑娘,您的手在抖。”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指甲已经掐进掌心,渗出了血。
风吹过,满树玉兰哗哗作响,像是在哭泣。
那晚,父亲病了。
高烧不退,一直在说胡话,嘴里不停喊着娘的名字。
我守了一夜,天亮时他才退了烧。
睁眼看见我,第一句话竟是:
“素卿,咱们不争了,好不好?”
我替他掖好被角,眼眶发酸:
“父亲,有些事,不是我们不争,就能躲过去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进苍白的鬓发里。
窗外,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雨了。
这个春天,好像永远也过不完。
靖王离京的第四十九天。
我在书房整理父亲的旧稿时,从一本《诗经集注》的夹页里,掉出一封泛黄的信。
信封没有署名。
但那火漆印纹是一朵半开的梅花——我认得,那是母亲未嫁时用的私章。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文渊如晤:今日入宫请安,皇后似有试探,提及东宫选妃事。素卿品貌俱佳,然柳侍郎近日屡献北境布防图,圣心大悦。妾忧之,恐……”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墨迹漫漶成一片灰影,再难辨认。
我捏着信纸,指尖冰凉。
母亲死于我落选后的第二年春天,咳血而亡。
大夫说是忧思成疾,可母亲向来生性豁达,怎会因这点事就郁结而死?
窗外暮色四合,书房里暗了下来。
我把信纸凑到烛火前,就着跳动的光,隐约辨出最后几个字的轮廓——
“……恐……命数……”
信纸边缘有明显的撕扯痕迹。
这只是一半。
我在书房待到子时,翻遍了所有母亲留下的书匣、妆奁、绣筐。
没有找到另一半。
父亲屋里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他窗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站了许久,最终没有进去。
第二日,我让云雀去查两件事:
一是五年前柳侍郎献北境布防图的具体情形;
二是母亲病重那半年,柳府可有人来过太傅府。
云雀傍晚回来时,带了一身寒气。
“姑娘,布防图的事,兵部旧档确有记载。永昌十七年腊月,柳侍郎进献狄戎兵力部署图三卷,龙颜大悦,当月擢升户部侍郎,掌盐铁税赋。”
“永昌十七年腊月……”
我算了算时间,心头一凛:
“正是选秀前三个月。”
“是。”
云雀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
“还有一事。兵部一位老主事喝多了说漏了嘴,那布防图……与靖王当年在北境所用的战图,有七成相似。”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吓了我一跳。
“相似?”
“老主事酒醒后不敢多说,只反复念叨‘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云雀压低声音,
“姑娘,还有更怪的——柳侍郎献图前三个月,曾以勘察盐务为由,去过北境。”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薄刃刮过。
“母亲的事呢?”
云雀沉默片刻:
“夫人病重时,柳府确实来过人。不是柳侍郎,是柳夫人。守门的老仆说,那日柳夫人带来一支百年老参,与夫人在内室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走时眼睛红着,像是哭过。”
“哭?”
我转过脸,满腹疑窦:
“她哭什么?”
“老仆也觉奇怪。柳夫人与夫人虽同出江南,但素无深交。”
云雀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我:
“这是老仆在夫人旧院花盆底下发现的,他本想留着做个念想,今日我去了,他才拿出来。”
那是一枚白玉佩。
雕着并蒂莲,玉质温润,可惜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我接过来,对着烛光细看。
莲花蕊处刻着极小的两个字:兰心。
兰心。
这是母亲的闺名。
翻转玉佩,背面也有刻字,被摩挲得几乎平了,但指腹抚上去,还能触到细微的凹痕。
我取来印泥和宣纸,将玉佩按上去,轻轻滚动。
纸上显出四个字:
永结同心。
这不是母亲的玉佩。
或者说,不全是。
母亲那枚我见过,是父亲所赠,刻的是“文心”,背面是“白首”。
这枚“兰心”,是另一对。
“老仆说,这玉佩是柳夫人走后才出现的。”
云雀道,
“那日他打扫院子,见它落在石阶缝里,以为是夫人掉的,就收了起来。后来夫人病得昏沉,他也没机会问。”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玉的凉意渗进皮肤,直抵心脏。
柳夫人和母亲。
并蒂莲。
永结同心。
两个嫁入不同府邸的女人,为何会藏着这样一对玉佩?
五更天时,我忽然想起一个人——陈太医。
母亲病重时,他是常来请脉的太医之一。
父亲曾评价他医术平平,但胜在口风紧,是个老实人。
三日后,我以父亲咳疾复发为由,请了陈太医过府。
他须发皆白,诊脉时手指微颤,开完方子便急着要告辞。
我让云雀奉上一个锦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两金叶子。
“陈太医,”
我屏退左右,直直看着他,
“今日请您来,实是想问问我母亲当年的旧疾。”
陈太医的手猛地一抖,茶盏险些打翻在地。
“夫人……夫人已故去多年,小姐节哀。”
“母亲去得突然。”
我步步紧逼,
“最后那半年,她究竟得的什么病?”
“忧思伤脾,气血两亏……”
“陈太医。”
我打断他千篇一律的说辞,
“那支百年老参,是您开的方子吗?”
他脸色瞬间白了。
“柳夫人送来的参,您验过吗?”
我往前倾身,目光如炬:
“或者说,母亲病重期间,柳府送来的任何药材补品,您都验过吗?”
书房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陈太医的额头渗出细汗,他张了几次嘴,最终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
“小姐……老朽只是太医,有些事,实在不敢深究,那是会掉脑袋的啊。”
“我只要一句实话。”
我把锦盒推过去,
“母亲是不是中毒?”
陈太医猛地起身,带翻了椅子。
他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那盒金灿灿的金叶子,眼底挣扎得像要裂开。
良久,他哑声道:
“夫人脉象诡异,似虚似实,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但有一事奇怪,夫人咳血血色发黑,遇银针却不变色。”
“什么意思?”
“寻常毒物,遇银则黑。可夫人体内的……”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像是……慢性的,一点一点耗干精血,又不留痕迹。”
“可有解法?”
“老朽不知。”
他摇头,满脸苦涩,
“若早发现,或可一试。但夫人病势沉疴时,已回天乏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
“柳夫人送参那日,老朽恰好在府外撞见。她上马车时,袖中掉出一个小瓷瓶,身边的嬷嬷慌忙捡起……老朽眼拙,只瞥见瓶底有个红印,像是……蝎子。”
蝎子。
我脑中“轰”的一声。
北境剧毒“百日蝎”。
中毒者百日之内日渐虚弱,最终咳血而亡,银针难验。
这是萧屹曾在信里提过的,狄戎人专门用来暗杀敌将的阴毒法子。
送走陈太医后,我独自在母亲旧院里坐到了天黑。
那株老梅今年到底还是没开花。
枝桠光秃秃地刺向夜空,像无数只求救的手。
母亲生前最爱梅,说它有骨气。
可在这吃人的世道,骨气救不了命。
云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姑娘,靖王府有信到。”
我急忙接过。
不是萧屹的笔迹。
是他副将周凛写的,字迹潦草如鬼画符,透着焦急:
“王爷巡边遇袭,伤重,滞留黑水城。太子以边防不稳为由,请旨延期归期。万事小心。”
信纸从我指间滑落,飘进炭盆。
火舌“呼”地蹿起,瞬间吞没了那些字。
遇袭。
伤重。
延期。
这六个字,像六根带锈的钉子,把我死死钉在原地。
原来柳若兰那日说的“回不来”,竟是这个意思。
翌日,我去了大相国寺。
不是为进香,是为见一个人——寺里挂单的游方僧人,了悟。
他是北境人,三年前云游至京,因精通医术常给穷人义诊。
我让云雀查过底细,了悟出家前,曾是北境军营里的军医。
我在禅房等了半炷香,了悟才姗姗来迟。
他四十上下,面容枯瘦如柴,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女施主寻贫僧何事?”
我取出那枚“兰心”玉佩,放在桌上:
“请教大师,可认得此物?”
了悟接过玉佩。
当他的手指摩挲过那道裂痕时,原本平静无波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猛地抬眼盯住我,目光锐利:
“此物从何而来?”
“家母遗物。”
“令堂是……”
“已故林太傅夫人,闺名兰心。”
了悟闭目,长叹一声。
“孽缘啊。”
他睁开眼,眼神复杂难辨:
“施主可听过‘双生莲’?”
我摇头。
“三十年前,江南苏氏有一对双生女儿,名唤兰心、蕙心。姐妹俩容貌相似,性情却大相径庭。姐姐兰心温婉娴静,嫁入书香门第;妹妹蕙心活泼好动,许了将门之子。”
了悟缓缓道来,声音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
“后来将门获罪,满门流放北境。蕙心途中染病,命悬一线,被一药商所救。为报恩,亦为生存,她改名换姓,嫁作了商人妇。”
“那药商……姓柳?”
我颤声问道。
了悟不答,只继续说道:
“这对玉佩,是她们及笄时,母亲所赠。玉是一块料子雕的,寓意姐妹同心,永不相负。”
“后来呢?”
“后来……”
了悟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商人成了皇商,又捐了官。妹妹跟着入了京,才发现姐姐的夫君,正是当年参劾将门、导致她家破人亡的言官之一。”
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姐妹反目?”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虚,像是飘在半空中。
“比那更糟。”
了悟转回视线,眼底带着悲悯:
“妹妹恨极了,但她不动声色。她丈夫需要攀附权贵,她便帮他攀附。姐姐心善,总觉得亏欠妹妹,处处帮衬……直到五年前,妹妹的丈夫需要一份大功劳来升迁,妹妹便向姐姐讨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旧信。”
了悟一字一句,
“当年那位言官——也就是你父亲——参劾将门时,曾收到过一封密信,信中揭发将门私通敌国。那信,是你母亲兰心给的。她那时不知信会要了满门的命,只以为是寻常罪证。”
我死死攥住桌角。
原来,所有的恩怨情仇,早在三十年前就埋下了伏笔。
而我和萧屹,不过是这盘棋局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桌椅在地砖上剧烈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
我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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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是说,柳夫人恨我母亲,恨到非要置她于死地?”
“恨,是一回事;利,又是另一回事。”
了悟手中的念珠拨动得不急不缓,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有了那封信,柳侍郎便等于扼住了林太傅的咽喉。”
“他想要什么,太傅便得双手奉上什么。”
“哪怕是……在选秀大典上,让自家的嫡女,故意落选。”
我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颓然跌回椅中。
耳边嗡嗡作响,如同有无数只苍蝇在振翅。
原来那身不合时宜的旧衣,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巧思”。
母亲临终前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陷进我的肉里,
眼泪顺着她枯槁的鬓角滚落——“是娘误了你”。
她到死都以为,是她的出身,误了我的前程。
我颤抖着双唇,试图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那……北境布防图呢?”
“贫僧不知内情。”
了悟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只知柳侍郎献图邀功之前,曾散尽千金,求购北境旧时的舆图。”
“而当年,负责销毁战败将领遗物的,正是……”
他话音戛然而止,
“罢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亦不可妄言。”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禅房。
身后传来了悟悠远的叹息:
“施主,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脚步未停,亦没有回头。
了?只有债清了,人死绝了,才能了。
回府的马车上,我将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片段,强行拼凑在一起。
柳夫人与母亲不死不休的旧怨;
柳侍郎平步青云的诡异;
那张至关重要的布防图;
母亲死前那一碗漆黑的毒药;
我选秀时莫名的落选;
乃至萧屹在北境遭遇的生死杀机……
这就像一根浸透了毒液的丝线,将我们所有人的命,都死死地缝在了一起。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
经过柳府时,我鬼使神差地掀开了车帘。
朱红的大门高耸入云,门口的石狮子张牙舞爪,透着一股暴发户般的威严。
夕阳如血,洒在“侍郎府”三个金字上,泛着冷冽的寒光。
恰逢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着绿衣的丫鬟,端着满满一铜盆水走出来。
手腕一扬,水泼在青石板上。
那水泛着淡淡的胭脂红,在暮色中蜿蜒流淌,触目惊心,像极了谁流干的血。
是洗胭脂的水,还是别的什么,我不得而知。
但我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那晚,我久违地梦见了母亲。
她站在太傅府那棵老梅树下,穿着当年出嫁时的凤冠霞帔。
她回过头,冲我温婉地笑:
“素卿,你要好好的。”
我哭喊着想跑过去抱住她。
地面却突然裂开,无数黑色的蝎子如潮水般涌出。
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瞬间将她淹没。
惊醒时,枕巾已湿透了一大片。
四月廿三,谷雨刚过。
距离萧屹原定归京的日子,已经整整过了十日。
宫中死一般沉寂,没有任何关于靖王的消息。
太子府却在这时,高调地传出了喜讯:
太子妃,有喜了。
满京城都在庆贺这所谓的“祥瑞”。
流水般的赏赐,不要钱似的送进柳府。
宫里甚至破例派了太医令常驻太子府安胎。
柳若兰一时风头无两,连皇后都亲自降尊纡贵去探望。
父亲听了这消息,在书房咳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推开门,仿佛一夜苍老了十岁。
他嗓音嘶哑,透着一股认命的死气:
“素卿,咱们……认命吧。”
我替他拍背顺气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
认命?
我的命,母亲的命,还有萧屹不知生死的命,凭什么要认?
五月初五,端阳佳节。
宫中设宴,这次太子妃指名道姓,要我务必参加。
烫金的请柬送到手上时,云雀死死盯着我:
“姑娘,这分明是场鸿门宴。”
“我知道。”
我对着昏黄的铜镜,将一支新打的赤金步摇缓缓簪入发髻。
红宝石坠子在颊边晃晃荡荡,映得我眼底一片血红,
“所以我更得去。”
不去,怎么知道她们唱的是哪一出?
宴席摆在御花园的水榭之中。
我到时,柳若兰正被一群命妇众星捧月般围着。
她小腹尚且平坦,手却一刻也不离肚子,做足了姿态。
今日她穿了一身绯红色的宫装,领口袖边滚着繁复的金线。
在正午的日光下,她艳丽得像一团燃烧的火,几乎要灼伤人的眼。
瞧见我,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明媚得刺眼:
“林姐姐来了?快,坐我身边来。”
这位置安排得极尽讽刺——
我在她右下首,正对面坐着的,便是太子萧承泽。
他今日气色倒是比往日好了许多,只是眼神飘忽。
看我时,目光复杂纠结,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酒过三巡,丝竹声渐起。
柳若兰忽然抚着小腹,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众人听:
“这孩子闹腾得很,日后定是个调皮的。”
她话锋一转,笑意盈盈地看向我,
“姐姐和靖王殿下好事将近,将来有了孩儿,咱们正好做个亲家。”
此言一出,满座死寂。
“啪”的一声脆响。
萧承泽手里的玉箸,竟被他生生折断了。
柳若兰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地叹息道:
“只可惜,靖王还在北境养伤。”
“这婚事……唉,姐姐莫急。”
“太子已奏请陛下,待靖王伤愈回京,定风风光光给你们办婚礼。”
她在提醒所有人,也在警告我:
靖王能不能活着回来,全在太子一念之间。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遥遥一敬,神色不动:
“太子妃有心了。”
“不过婚事不急,倒是太子妃这胎,可得千千万万仔细养着。”
我直视她的双眼,目光如刀,
“我母亲当年怀我时,就是太过操劳,这才落下了病根。”
“这世间的事啊,欠了债,迟早是要还的。”
柳若兰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宴席后半程,萧承泽借故离了席。
我借口更衣,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他在水榭边的回廊上站着,背影在月色下显出几分萧索。
“太子殿下。”
我在他三步开外停下,守着臣女的本分。
他猛地转过身。
眼眶泛红,不知是醉酒,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素卿。”
他叫得极自然,仿佛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千百遍,
“那日在城墙上,孤对你说的那些话……”
“殿下醉了。”我冷声打断。
“孤没醉!”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五年了!整整五年,孤没有一日不后悔!”
“那日宫宴,见你站在靖王身边,孤这里……”
他狠狠捶着自己的心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被人拿刀子生生捅了进去!”
我厌恶地后退一步:
“殿下已有太子妃,如今太子妃又有孕,这是天大的喜事。”
“喜事?”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
“你以为那孩子是怎么来的?是母后逼的!”
“柳家需要这个孩子来巩固地位,孤需要这个孩子来安抚柳家……”
“素卿,孤这个太子,当得像个牵线木偶!”
风吹过水面,带来荷花的清香,混着他身上令人作呕的酒气。
“殿下与我说这些,不合规矩。”
“规矩?去他 妈的规矩!”
他突然暴起,一把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跟了靖王,就合规矩了?”
“他不过是个北境回来的武夫!粗鄙不堪,哪一点配得上你!”
我想抽手,却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骇人,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放手。”
“不放!”
他用力将我往怀里带,声音急切而癫狂,
“素卿,只要你和靖王退婚,孤可以休了柳若兰!”
“孤能让你做太子妃,做将来的皇后!”
“他靖王能给你什么?一个有名无实的亲王妃,就到头了!”
我猛地发力挣开,脚下踉跄了几步,冷笑出声:
“殿下真会说笑。”
“五年前您没选我,五年后就能选了?”
“怎么,柳侍郎那张布防图不好用了?柳家的银子不香了?”
他脸色骤变,如遭雷击:
“你……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远比殿下想的要多。”
我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弄乱的衣袖,
“比如那布防图,究竟是柳侍郎亲自勘察来的?还是……从别处‘借’来的?”
萧承泽瞳孔剧烈收缩:
“谁告诉你的?”
我没有回答,转身欲走。
身后却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他跪下了。
堂堂一国储君,竟跪在了我面前。
“素卿……”
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当年是孤错了,是孤年轻气盛,听信了柳家的谗言……”
“可这五年,孤没有一日好过。”
“每次看见柳若兰,就像看见孤自己的愚蠢和懦弱……”
他伸手死死抓住我的裙摆,
“给孤一个机会,就一次……”
我低头俯视着他。
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额角冷汗淋漓,眼底泪光闪烁。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可我脑海里,全是母亲咳出的黑血,是萧屹信上触目惊心的“伤重”二字,是那枚刻着“兰心”的碎玉。
“殿下。”
我一点一点,将裙摆从他手中抽回,
“有些错,不是跪一跪就能抹平的。”
我转身离开,决绝得没有一丝犹豫。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呜咽声,像极了受伤的野兽。
回到宴席时,柳若兰正抚着肚子,笑吟吟地听着旁人的奉承。
见我回来,她招招手,笑意不达眼底:
“姐姐快来,正说到你呢——”
“靖王殿下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归来。”
“只是这伤筋动骨一百天,怕是要养个一年半载。”
“姐姐的婚事,怕是要等到明年了。”
她笑得温柔似水,话里却字字淬毒。
我从容坐下,端起新斟的酒,抿了一口:
“不急。”
“好饭不怕晚,这好账……自然也得慢慢算。”
宴席散时,已近亥时。
柳若兰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经过我身边时,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阴恻恻道:
“姐姐今日和太子说了什么?”
“他回来时,眼睛都是红的。”
“叙旧而已。”
我回以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太子妃有孕在身,还是少操心为妙。”
“忧思伤身,万一动了胎气,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脸色一沉,重重甩袖离去。
回府的马车行至半路,忽然停住了。
云雀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姑娘,是太子。”
萧承泽拦在车前。
只身一人,连个随身侍卫都没带。
月光凄清,他衣袍散乱,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林素卿。”
他直呼我的全名,声音冷硬,
“下来说话。”
我下了车。
长街空旷寂寥,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子时了。
“孤查过了。”
他死死盯着我,
“你这一个月,见了陈太医,见了大相国寺的了悟和尚,甚至派人去了北境。”
他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
“你在查什么?或者说……你在怀疑什么?”
我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
“你怀疑柳家?怀疑孤?还是怀疑……”
他顿了顿,
“怀疑当年选秀的事,另有隐情?”
夜风吹起我的披风,猎猎作响。
我按住飞扬的鬓发,神色淡然:
“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孤想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若孤告诉你,当年不是孤不想选你,而是不能选,你信吗?”
我心头猛地一跳。
“柳侍郎拿住了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你父亲身败名裂、让林家永世不得翻身的把柄。”
萧承泽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忽不定,
“他用那个要挟孤,要东宫的妃位,要柳若兰做太子妃。”
“孤……孤那时刚入主东宫,羽翼未丰,母后也逼孤……”
“是什么东西?”我打断了他的辩解。
他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吐出真相:
“一封密信。你父亲当年参劾柳夫人娘家时,作为铁证的那封密信。”
果然。
“那信是柳夫人给你的?”
“不。”
萧承泽摇头,
“是柳侍郎。他说是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
“可孤后来细想……那信纸太新了,墨迹都不像是三十年前的东西。”
他苦笑一声,满脸颓败,
“可孤不敢深究,也不能深究。”
“柳家那时已搭上了北境的线,布防图、军饷、战马……”
“他们能给的筹码太多了,孤太需要这些来巩固东宫了。”
所以,他就用我的终身,换了他的锦绣江山。
“那现在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殿下告诉我这些,是想赎罪?”
“孤想补偿你。”
他急切地辩白,
“靖王回不来了,柳家绝不会让他活着回来。”
“但你若愿意,孤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让我做个见不得光的侧妃?”
“等太子妃生下嫡子,再把我像只猫狗一样接进宫?”
我气极反笑,
“殿下,同样的一条死路,我不会走第二次。”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转身上车,在车帘放下前,听见他急促的声音:
“三日后,孤会拿到那封信的副本。”
“你若想要,亥时,东宫侧门见。”
马车缓缓驶动。
我靠在车厢壁上,疲惫地闭上眼。
信。
母亲的死,我的落选,萧屹的遇袭,一切罪恶的源头,都是那封信。
三十年前的旧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滚到了今天,要压死我们所有人。
“姑娘,太子的话,可信吗?”
云雀担忧地问。
我没有回答。
信或不信,那封信都像悬在我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三十年前母亲的无心之举,三十年后成了勒死林家的绞索。
回到太傅府已是丑时。
父亲房里的灯竟还亮着。
窗纸上投映出他佝偻的身影,正对着一盘残棋发呆。
我推门进去,他惊慌地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宫里……没为难你吧?”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
随手捡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是个死局。
白子被黑子围得水泄不通,已无路可逃。
父亲盯着那步棋,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素卿,爹这盘棋,下了三十年,终究是下输了。”
他猛地伸手拂乱棋盘。
黑白棋子“哗啦啦”滚了一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封信的事,你知道了?”
我抬眼看他。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每一道皱纹都深得像刀刻的一般。
“柳夫人来找过你?”我问。
父亲闭上眼,肩膀彻底垮了下去:
“选秀前三个月。”
“她拿着那封信的副本,还有……还有你娘当年写给她的忏悔书。”
“她说,若想让这些东西永远不见天日,就让你落选。”
“你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
他猛地睁开眼,老泪纵横,
“那信若是公开,林家就是构陷忠良的奸臣!”
“你祖父一辈子的清名,你哥哥的大好前程,就全毁了!”
“还有你娘……她到死都不知道,那封信会害了那么多人……”
他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
“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烛火晃得厉害,墙上的影子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我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睛。
她一直说“是娘误了你”,原来她误的,不止是我的姻缘。
“柳侍郎的布防图,也是你给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父亲猛地抬头,惊恐地否认:
“不!那图……”
“那图是柳侍郎自己从北境带回来的!”
“我只是……只是帮他润色了奏折,在陛下面前说了几句好话。”
“为什么?”
“他威胁我。”
父亲颓然道,
“他说,若他升不了官,柳家在朝中站不稳,就把那封信公之于众。”
“素卿,爹没用,爹怕啊……”
怕林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怕子孙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他一次次妥协,从我的婚事,到兄长的前程,再到如今的为虎作伥。
我站起身,脚下踩着满地的棋子,硌得生疼。
走到门口时,父亲在身后凄厉地喊:
“素卿!你要去哪?”
“去拿那封信。”
我没有回头,踏入夜色之中。
三日后,亥时。
东宫侧门藏在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平日里只有倒夜香的杂役进出。
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裙,云雀扮作小厮紧跟在身后。
巷子幽深狭长,月光根本照不进来,只有远处更夫的灯笼透出一点微弱的荧光。
侧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是个堆放杂物的荒废院落。
空气中飘着腐朽的霉味和淡淡的药渣味。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廊柱后转出来,正是萧承泽。
他今日没穿太子常服,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剑。
这副打扮,倒像个夜行的侠客。
“你来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信呢?”我单刀直入。
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我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几页泛黄脆弱的纸。
借着月光,我看见了熟悉的字迹——
是母亲的笔迹。
娟秀中带着少女时期的稚气,一笔一划,都刺痛了我的眼。
信并不长。
说的是她无意中听见父亲与门客议论,说柳夫人娘家(那时还是赫赫有名的将门苏家)与北境狄戎有书信往来。
她天真地以为这是通敌的铁证,便悄悄抄录下来,交给了父亲。
她不知道,那些信其实是苏家派去狄戎卧底的死士,冒死传回来的军情。
她更不知道,父亲那时正与苏家政见不合。
得了这信如获至宝,连夜写成奏折,参苏家私通敌国。
一纸奏折,满门抄斩。
女眷流放北境,柳夫人(那时还是苏蕙心)途中被药商所救,改名换姓,才有了后来的柳家。
我捏着信纸的手指骨节泛白,纸张脆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为齑粉。
“副本在柳侍郎手里,这是原件。”
萧承泽解释道,
“当年苏家抄家时,这信本该销毁入档,但柳侍郎买通了抄家的官员,偷偷留了下来。”
“他留着,就为了今日要挟林家?”
“不止。”
萧承泽苦笑一声,眼底满是阴霾,
“他还拿它要挟过孤,要挟过朝中好几个把柄在手的老臣。”
“这封信,就是他柳家攀上东宫、把持朝政的登天梯。”
我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藏着:
“殿下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孤受够了。”
他猛地抬头盯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柳家就像一条贪得无厌的水蛭,吸着所有人的血往上爬!”
“布防图是偷靖王的,功劳是抢别人的,连太子妃这个位置,都是靠威胁得来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语气急促:
“素卿,帮孤扳倒柳家。”
“只要柳家倒了,孤就能堂堂正正娶你,让你做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他半边脸,神情近乎癫狂。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忏悔,也不是在赎罪。
他是在找一把更顺手、更锋利的刀。
一把能帮他除掉柳家这个心腹大患、又不会脏了他自己手的刀。
“殿下想让我怎么帮?”我冷冷地问。
“靖王遇袭的事,是柳侍郎亲自策划的。”
萧承泽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他买通了北境一伙亡命的马匪,伪装成狄戎残部。”
“只要拿到确凿的证据,就能治他谋害亲王的死罪!”
“证据在哪?”
“柳府书房,暗格里。”
他眼神闪烁,
“三日后,柳侍郎要去京郊军营巡视,柳若兰要进宫陪母后礼佛。”
“那是唯一的机会。”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选秀那日,他漫不经心扫过我的那个眼神。
那时他眼里只有权衡利弊,如今依然如此。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殿下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孤的人一动,柳家那只老狐狸立刻就会察觉。”
他伸手想握住我的手,掌心汗湿,
“但你可以。你是弱质女流,又是林家女,柳府进出不易引人怀疑。”
“云雀身手不错,能帮你……”
我嫌恶地避开他的手:
“若我被抓了呢?”
他怔了怔,眼神明显地躲闪了一下:
“孤会保你。孤是太子,总能……”
“总能想办法?”
我笑了,满眼嘲讽,
“就像当年保我落选一样?”
萧承泽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身后急得大喊:
“素卿!这是唯一的机会!”
“扳倒柳家,你娘的仇能报,靖王能平安回来,林家也能彻底翻身!”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殿下,五年前你用我的婚事换东宫稳固,如今又想用我的命除掉柳家。”
“在你眼里,我林素卿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他哑口无言。
走出侧门时,云雀低声问:
“姑娘,真要去柳府?”
“去。”
我望着漆黑的夜空,眼神坚定,
“但不是为他。”
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母亲,为了萧屹,为了所有被柳家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的人。
三日后,天阴沉得厉害。
闷雷在厚重的云层里翻滚,仿佛随时会有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柳府果然空了。
柳侍郎一早就去了京郊,柳若兰的马车辰时便进了宫门。
我扮成送绣品的绣娘,云雀扮作随身丫鬟,从侧门混进了柳府。
接应的是个粗使婆子,姓王,是云雀早先花重金买通的内线。
她领着我们从后花园穿过去,一路低头疾走。
遇见巡逻的家丁,便说是新来的绣娘,给夫人送新制的衣裳。
柳府比太傅府大了足足三倍不止。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奢靡。
假山全是名贵的太湖石堆砌而成,池塘里养的锦鲤,条条都有小臂长。
我想起太傅府那株五年没开过花的老梅,想起母亲病中喝的都是陈年旧参渣子熬的药。
心中的恨意,在这一刻疯长。
书房在正院东侧,是一座两层的独立小楼。
门口守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
王婆子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熟练地塞过去两锭沉甸甸的银子:
“两位小哥辛苦了,夫人命我来取几本账册。”
小厮掂了掂银子,嬉笑着让开了路。
书房里摆满了紫檀木的书架,层层叠叠。
空气里飘着浓郁的墨香,掩盖不住那一丝淡淡的霉味。
萧承泽说的暗格,就在最里侧的博古架后面。
我按他教的,伸手握住第三排第二个青花瓷瓶,用力一转——
“咔哒”一声轻响。
墙上弹开一个巴掌大的暗门。
暗格里只有一个生锈的小铁盒。
我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几封密信,还有半块冰冷的兵符。
信是柳侍郎与北境马匪头目的往来书信。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刺杀靖王的计划:时间、地点、酬金,事无巨细。
兵符是调动私兵用的,只有半块,另一半应当在萧承泽手里。
我迅速将东西贴身收好,正要离开。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夫人怎么突然回来了?”
是门口小厮惊讶的声音。
柳若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宫里闷得慌,回来歇歇。书房里谁在?”
“是……是王婆子,来取账册的。”
“取账册?”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口上。
云雀一把拉住我,闪身躲到巨大的书架后面。
刚藏好,门就被推开了。
柳若兰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心腹丫鬟。
她今日没穿繁琐的宫装,只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衫子,小腹微微隆起。
“王婆子呢?”
她环视书房,目光如电。
王婆子早已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老奴……老奴在找书……”
“找什么书要关着门找?”
柳若兰径直走到博古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个青花瓷瓶。
她的动作忽然顿住——
花瓶复位的位置,偏了半分。
“谁动过这个?”
她厉声喝问。
书房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我屏住呼吸,看见云雀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柄上,青筋暴起。
柳若兰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地上的王婆子:
“说!还有谁进来了?”
“没……没有……”
“不说实话?”
柳若兰冷笑一声,
“拖出去,打到她说为止!打死了喂狗!”
两个粗壮的丫鬟立刻上前拖人,王婆子杀猪般惨叫起来。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炸响一声惊雷。
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瞬间淹没了整个世界。
雨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云雀冲我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后窗。
我点头,两人借着雷声,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
就在推开窗的一瞬间,一个丫鬟正好回头看来:
“夫人!那有人!”
柳若兰猛地转身,与我四目相对。
她眼睛瞬间瞪得极大,像是活见了鬼:
“林素卿?!”
云雀反应极快,一把将我猛地推出窗外,自己随后翻身跃出。
我们重重落在后院泥泞的土地上,雨大得让人睁不开眼。
身后传来柳若兰尖厉嘶哑的喊声:
“抓贼!关府门!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整个柳府瞬间沸腾起来。
无数家丁举着棍棒从四面八方围剿过来。
云雀抽出腰间软剑,寒光一闪,挡在我身前:
“姑娘,往西边跑!那边墙矮!”
雨越下越大,青石板路滑得像涂了油。
我死死抱着怀里的铁盒,拼命狂奔,裙摆早已沾满了泥水,狼狈不堪。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云雀且战且退,身上已经挂了好几处彩,鲜血混合着雨水流淌。
跑到西墙根时,我愣住了。
墙外,赫然等着一个人。
玄衣白马,在雨幕中如同一尊雕像。
是萧承泽。
他看见我,立刻策马上前,朝我伸出手:
“素卿!上来!孤带你走!”
我犹豫了一瞬。
墙内,云雀正被四五个彪悍的家丁死死缠住。
一根粗大的木棍狠狠砸在她胳膊上,软剑差点脱手飞出。
墙外,萧承泽的眼睛在雨幕里亮得灼人,满是急切。
最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将怀里的铁盒用力扔向他,自己却猛地转身,往回跑去。
“素卿!你疯了?!”
萧承泽在身后不可置信地大喊。
我没有回头。
云雀是为了我才来的,若我此刻独自苟活,那我这一生,都将活在愧疚的地狱里。
跑到云雀身边时,她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软剑被打落在一旁,两个家丁正死死扭着她的胳膊。
我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疯了一样胡乱挥打:
“放开她!滚开!”
家丁们愣了一下,大概从没见过哪家小姐会回来送死。
趁着这片刻的空隙,云雀猛地挣脱开来,拉着我就跑。
但已经太晚了。
更多的家丁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围了上来。
为首的,正是柳府那个面目阴鸷的管家。
“林小姐,别跑了。”
管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阴恻恻地笑,
“夫人请您回去喝茶呢。”
我被反剪着双手押回书房时,柳若兰正坐在太师椅上。
她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个空铁盒。
盒子已经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东西呢?”
她抬眼看我,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送出去了。”
我昂着头,直视她的眼睛。
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送给太子了?你以为太子拿到证据,真会扳倒柳家?”
“林素卿,你真是太天真了,天真得可爱。”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那只保养得宜的手,狠狠掐住我的下巴,逼我仰视她:
“太子和我爹,那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布防图的事他知情,买凶杀靖王的事他也知情!”
“他拿那些证据,根本不是为了扳倒柳家。”
“他是为了拿捏柳家,让柳家这只狗,更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窗外的雨疯狂敲打着窗棂,噼啪作响。
我看着她癫狂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一切:
“你早就知道太子会来找我?”
“不然呢?”
柳若兰松开手,嫌恶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坐回椅子里,
“从你私下见陈太医、见了悟和尚开始,我就知道了。”
“我故意放假消息给太子,故意选在今日回府。”
“就是为了请君入瓮,抓你个人赃并获。”
她温柔地抚摸着小腹,语气却森然如鬼:
“林素卿,你和你那个短命的娘一样蠢。”
“我娘当年信了你娘的姐妹情深,结果苏家家破人亡。”
“你如今又信了太子的甜言蜜语,结果呢?”
她轻轻招了招手。
管家立刻端上一碗漆黑的汤药,冒着诡异的热气。
“这是什么?”
我盯着那碗药,心跳如雷。
“安胎药。”
柳若兰笑得温婉动人,
“不过,不是给我安的。”
“你今日私闯朝廷命官府邸,偷盗机密,按律当斩。”
“但我心善,念在姐妹一场的情分上,给你一条体面的活路。”
“喝了它,我对外就说你突发急病,暴毙而亡。”
“至于太傅府那边,我会替你打点好,让你爹告老还乡,保全你林家最后一点体面。”
药碗递到我面前,一股浓烈的苦腥味扑面而来。
我闻出来了。
是“百日蝎”。
和母亲当年死前喝下的毒药,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若不喝呢?”
“那你爹,你那没用的哥哥,还有靖王……”
柳若兰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靖王如今还在黑水城养伤吧?听说伤得很重?”
“你说,要是北境突然起了战事,粮草断绝,他一个伤员,能不能活着回来?”
我死死盯着那碗药。
书房里烛火跳动,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像极了地狱里的恶鬼。
窗外雨声震耳欲聋,像无数冤魂在凄厉哭喊。
母亲喝下毒药时,是不是也这样绝望?
萧屹远在千里之外,知不知道我就要死了?
父亲和哥哥,会不会为我流尽最后一滴泪?
我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药碗。
碗壁滚烫,烫得我指尖发疼。
柳若兰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那快意像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就在碗沿碰到嘴唇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
厚实的书房大门被猛地踹飞,木屑纷飞。
一道黑影裹挟着风雨和杀气冲了进来。
玄色大氅完全湿透,脸上带着未干的血迹,眼神却锐利得像刚出鞘的刀。
是萧屹。
他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兵,个个甲胄染血,杀气腾腾。
柳若兰霍然起身,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靖王?!你……你怎么……”
“本王怎么回来了?”
萧屹大步走到我身边,一把打掉我手里的药碗。
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药汁四溅,腐蚀得名贵的地毯发出“嘶嘶”的声响,冒起一阵白烟。
他一把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得吓人:
“柳侍郎在京郊军营已被当场拿下。”
“刺杀亲王,勾结马匪,倒卖军械——桩桩件件,够诛你柳家九族了!”
柳若兰脸色瞬间煞白,跌坐在椅子上:
“不可能!太子答应过……”
“太子?”
萧屹冷笑一声,满眼轻蔑,
“你的太子殿下此刻正在御前长跪请罪。”
“说他受了柳家蒙蔽,如今幡然醒悟,要大义灭亲呢。”
他带来的亲兵迅速控制了整个书房。
柳若兰被押下去时,还在歇斯底里地喊:
“萧屹!你敢动我?我肚子里怀了太子的骨肉!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那声音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漫天的雨声里。
书房里只剩我和萧屹。
他捧起我的脸,粗糙的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
我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吓着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拼命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他一把将我死死搂进怀里。
湿冷的大氅裹着我,却能感受到下面滚烫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
“我收到周凛的信就往回赶,路上遭遇了三次截杀。”
他在我耳边低语,呼吸急促,
“但我想着,你在京城等我,我绝不能死。”
我用力抱紧他,将脸埋在他胸口。
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雨水味,还有北境特有的风沙味。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成了我这一生闻过最安心的香气。
雨渐渐小了。
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是那种雨后特有的清透。
萧屹拉着我走出书房,穿过一片狼藉的柳府。
往日不可一世的家丁仆役此刻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在府门口,我们遇见了萧承泽。
他站在雨后的青石板路上,太子常服湿了大半,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御林军围着他,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看守。
他看见我和萧屹十指紧扣的手,眼睛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靖王。”
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你赢了。”
萧屹没有说话,只是侧身将我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萧承泽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状若疯癫:
“可是萧屹,你以为你赢的是什么?”
“一个被孤抛弃的女人?一个破落的太傅之女?”
“那是孤让给你的!是孤施舍给你的!”
他的目光越过萧屹的肩膀,死死钉在我身上:
“林素卿,你会后悔的!”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是孤!是孤啊!”
御林军面无表情地将他带走了。
他挣扎着回头,眼神疯狂而绝望,嘴里反复念着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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