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吴桂香,68岁,住衡阳蒸湘区棉纺厂宿舍3栋。
老伴走那天,是立冬,他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
葬礼后第七天,按老规矩,我该去火葬场取骨灰。
可我没去。
我坐在他躺过的藤椅上,手伸进他生前最爱穿的那件蓝布褂子口袋——
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很旧,齿痕磨得发亮,像他攥了半辈子的命。
我打开他那只红木骨灰盒。
不是看骨灰。
是看盒底。
那里有个夹层。
我用指甲抠开。
里面没有纸钱,没有遗书。
只有一叠纸。
边角卷曲,纸面泛黄。
我数了三遍——
32张。
全是我的名字。
从2007年第一次乳腺B超,到2023年最后一次复查。
每张右下角,都用蓝圆珠笔写着小字:
“桂香,已复查。”
“桂香,结节稳定。”
“桂香,医生说,还能陪你十年。”
我手一抖,盒子掉在地上。
哐当一声。
像他最后那声没说出口的“香啊……”
那红木骨灰盒,我擦了16年。
每年清明,用艾草水泡一宿,再晒干,盖子扣得严严实实,塞进他枕头底下。
现在我把它摊在饭桌上。
盒底压着三样东西:
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衡阳市老年大学·智能手机班”);
一叠缴费单(全是我的名字,日期横跨16年);
还有一个旧U盘——插进电脑,跳出32段语音,全是他的声音:
> “桂香,妈今天复查了,没事。”
> “桂香,你爸寄来的钱,我退回去一半。”
> “桂香,新工作累不累?记得吃早餐。”
翻开笔记本,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 “2007.06.12 桂香做B超,自费380元,已付。”
> “2012.09.03 桂香女儿补习班,加急费200元,已付。”
> “2019.11.17 桂香摔跤拍片,医保报了60%,自付412元,已付。”
最后一页,写着:
> “桂香总说‘你别操心’。
> 可我不操心,谁替她操心?
> 她爸走后,她查出甲状腺结节,又赶上考研……
> 这世上,哪有不操心的丈夫?
> ——建国,记于2022年冬至”
我冲进厨房,翻她腌菜坛子。
坛底压着个铁皮盒。
打开——
是她存了16年的“私房钱”:
32张百元钞,捆得整整齐齐,每张下面压着一张我的B超单。
最底下那张,是2023年1月的报告,诊断栏写着:“乳腺结节BI-RADS 4a,建议活检。”
而缴费单上,那笔“自费486元”,他没写“已付”。
只画了个圈。
圈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
我抓起电话打给主治医生。
他沉默很久,说:“吴老师来过三次。最后一次,他说:‘医生,别告诉我老伴。她刚学会用微信,我想让她,多发几句话给我。’”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顶。
那里曾是她每天晨练的地方。
她总扶着栏杆,踮脚往我家窗户望。
我以为她在看我晾的被子干没干。
原来她在看——
我是不是按时吃了降压药。
我捧着那32张B超单,走到社区卫生院。
找张医生,她给建国看了16年病。
“张大夫,他是不是早知道?”
张大夫摘下眼镜,声音低得像耳语:
“吴老师……他来复查那天,攥着这张纸条:‘医生,别告诉我老伴。她刚学会发语音,我想让她,多说几句话给我。’”
我眼前一黑。
原来他不是“病得糊涂”,是装糊涂。
装作不知道我乳腺结节恶化,装作没看见我偷偷藏起的止痛膏,装作听不见我半夜咳醒又强忍回去的闷声。
他把32张B超单,当成32颗糖。
一颗颗含在嘴里,化掉我的苦,再咽下去。
我跑回家,翻出他那台老式收音机。
电池仓里,塞着一张纸条:
> “桂香,我不识字多,但记得你每次B超回来,都笑。
> 笑就对了。
> ——建国,2023年清明”
我撕下这张纸,贴在胸口。
纸很薄。
可烫得我心口疼。
现在,我把32张B超单,一张张贴在客厅白墙上。
像挂起一面镜子。
孙女放学回来,仰头看:“奶奶,这是什么?”
我说:“是你爷爷,留给咱们的‘生命账本’。”
昨天,我在旧毛线筐底,摸到个铁皮盒。
打开——
是她年轻时的照片。
背面写着:
> “1956年,湘江码头。她送我上船,说‘等我接你回家’。
> 我等了38年。
> 她没回来。
> 可我得替她,把桂香的家,守好。”
我把它夹进新买的《老年日报》里。
今天头版写着:
《国家将试点“家庭健康守护员计划”,补贴最高每月1500元》
我划掉“1500元”。
在旁边写:
“其实,爱不用报销。它早就在骨灰盒夹层里,压了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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