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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将3套拆迁房都给了堂哥,我隔天卖掉公司,带我妈定居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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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湾巷那三套拆迁房,我已经全给你堂哥凑彩礼了,你在杭州有公司,不差这点东西。”

电话那头,顾如山的声音还算温和,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宣读早就决定好的结果。



顾珊把手机从耳边稍微挪开一点,声音很轻,像是随口确认:“爷爷,三套全给他了?”

“对,三套。”顾如山理所当然,“你是女孩,要让着点你堂哥。况且,你大伯在住建局抬不起头,你堂哥这婚礼办得体面点,顾家以后还要靠他撑门面。”

办公桌前的落地窗外,杭州夜色铺开,高架桥像一条发光的河。顾珊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她没有立刻回话,只听着那头混杂着电视声、碰杯声,还有伯母王淑芬隐约的笑骂:“老爷子,跟小珊说清楚点,别让她误会,我们都是为这个家好。”

01

2001年初夏,青水市槐湾巷闷得像蒙了一层灰。顾家老宅院门大开,院子里却没几个人说话。

堂屋正中摆着一口黑漆棺材,灵幡纸花挂在梁上,香灰一撮一撮塌下去,混着潮湿的土腥味。

顾珊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十二岁,校服外套拉到最顶,背绷得直,手指死死扣着膝盖,指节发白。她不看棺材,只盯着脚边的地砖裂缝。

前一晚,母亲周琴红着眼对她说:“你爸走了。”那一刻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直到现在,看见堂屋里那口棺材,她才慢慢意识到——顾振东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亲戚们围在屋里,压着嗓子说话。

“周琴一个女人,拉扯孩子不容易。”

“顾家的孙女,总不能跟着外姓回乡下。”

“谁家条件好就多担待一点。”

“建国那边本来房子就小,铭远还在上学呢。”

每一句都是算计,也是推托。顾珊听得懂,心里发紧:原来从这一刻起,她成了一个要被“安排去向”的人。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建国回来了。”有人低声说。

顾建国穿着反光条工地背心走进院子,鞋上都是泥点,额头汗水往下滴。他在堂屋门口顿了一下,先看棺材,再看角落里的小侄女,那一瞬间眼神明显收了一下。

他没有上前多说什么,只给哥哥烧了柱香,退到亲戚中间站着,一直沉着脸听他们议论。

守灵的夜里,人散了大半,堂屋只剩几盏昏黄的灯。顾珊靠在墙角,困得头一点一点,却怎么也睡不着。她隐约听见门外有人压低声音商量:“周琴可以先在老宅挤着住,孩子以后再看情况。”

她抱紧书包,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像被人从窝里拎出来,放在桌上等人挑选的小猫。

第二天一早,堂屋又坐了一圈人。

爷爷顾如山拄着拐杖坐在上首,脸色阴着:“振东是走得急,可后头的路总要先定下来。”

有人说:“周琴先在顾家借住,顾家的孙女,总归不能跟着外姓跑。”

也有人赶紧撇清:“我家就两间屋,孩子已经挤不下了。”

“我男人常年在外,顾不上。”

理由一个接一个,没人明确说愿意“负责到底”。

顾建国一直没说话。

沉默了半天,他忽然开口:“我带走她。”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顾如山抬眼看他:“你那边情况你自己不知道?一套老公房,铭远还要读书。”

旁边婶子也劝:“建国,你在住建局忙成那样,一个儿子就够累了,再多一个孩子,将来嫁人还要操心,你吃得消?”

顾建国只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顾珊。

那一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决意。他转回头,声音不高,却压得稳:“她没人了。我不带走,她就真没地方去了。”

这句话,把所有推托都堵了回去。

顾如山沉默好一会儿,只是叹气:“那就这样吧。建国,你自己掂量。”

出殡后三天,周琴收拾好不多的行李,把顾珊的课本、衣服塞进旧旅行包里,眼睛肿得厉害:“跟着你大伯,好好读书,有事给妈写信。”

巷口那辆旧摩托已经绑好了行李。顾铭远抱着篮球,有些不乐意地帮忙拽绳子,小声嘀咕:“本来就挤,还多一个人……”

顾珊背着书包,站在门槛上回头看堂屋——灵棚拆了,父亲的遗像也被取下,墙上只剩几个钉子眼。她咬了咬嘴唇,跟着顾建国上了车。

摩托车冲出槐湾巷时,风扑在脸上,有点刺。巷子、老宅、那口黑棺材迅速退到身后。

顾珊抱紧怀里的书包,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又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被牢牢接住了。

02

2008年夏天,邮递员骑车在槐湾巷口停下,扬着一封红色信封喊:“顾家谁考上大学了?”

周琴擦着手跑出去,顾珊跟在后面。信封递到她手里——“杭城大学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重点啊,槐湾巷头一个。”邮递员感叹。



周琴眼圈立刻红了,手指在围裙上抹来抹去,不敢用力捏那封信。爷爷顾如山坐在竹椅上,瞟了一眼,哼声拖得长:“女孩子读那么远做啥,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嘴上嫌弃,他还是让顾建国去放了一挂鞭炮,说是“顾家也出过大学生”。

报到那天,杭城下着小雨。

校门口挤满拖着箱子的人。顾建国肩上背着帆布包,衬衫洗得发白。

“宿舍在那边,你跟着学长走。”他把录取通知书推回给顾珊,“到了学校,吃饱睡好,缺什么给我打电话。”

顾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大伯,钱……够吗?”

“够。”顾建国照旧打断她,“你只管读书,别想别的。”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却在雨水和校门的背景里,第一次记得这么清楚。

大学四年,钱总是在该到的时候出现在卡上。

每学期开学前一周,学费、住宿费、生活费按数打进来,从不差一分。电话那头,周琴总说:“要是紧张,跟妈说。”话刚出口,就被顾建国接过去:“别折腾,让她安心。”

顾珊知道,大伯的收入并不高。

工地扭伤腰后,他被调去看仓库,补贴没了,工资少了一截,只能靠晚上画图、帮人做标书补一点;顾如山却常挂在嘴边:“顾家就铭远一个男孙,家里有点钱得往男孙身上砸。”

堂哥顾铭远从小学钢琴、报补习班,上重点中学,又去外地读书。顾如山逢人就说:“这是顾家的未来。”

顾珊听在耳里,只是更安静地在自习室坐久一点,多敲几行代码。

毕业后,她留在杭州,从程序员做起,一路做到带团队。再后来和几个同学出来创业,挂了个牌子叫“辰曜科技”,熬了几年,终于搬进高新区的写字楼,成了别人嘴里的“顾总”。那一年,算上工资和分红,她第一次拿到四百万元级别的年收入。

青水那边的消息则是另一种节奏。

2016年,槐湾巷要拆迁。有人在巷口感叹:“顾家三户呢——老爷子一户,建国一户,振东那一户也算一户,三套房少不了。”

“到时候户口分开办证吧?”也有人小声提醒,“周琴那一户,还有小珊……”

“都是顾家人。”顾如山把烟头在门槛上一磕,“我这个当家人替他们做主,总不会亏待。”

真正的细节,并没有往杭州传多少。

顾珊只接到两条信息:一条是周琴发来的——“房子要拆,妈什么都不懂,听你爷爷和建国的就行。”另一条是顾建国打来的:“拆迁补偿有说法了,你不用管,在外面把工作干好。”

她那时正熬夜改方案,只回了五个字:“好,知道了,大伯。”

“拆迁”这两个字,很快被压在一堆更紧急的项目下面。

槐湾巷的人则在茶余饭后不断提起她的名字。

“顾建国命是苦,可有这么个争气的侄女,将来老了肯定有依靠。”

这些话多半通过周琴转到她耳朵里,语气里夹着自豪,又小心翼翼:“他们都说,你以后肯定会好好孝顺爷爷、孝顺你大伯。”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确实欠这个家很多:欠父亲的早逝,欠母亲这些年的辛苦,欠顾建国卖菜地、熬夜画图,甚至也欠那个拄着拐杖坐在门口、嘴里老念叨“顾家男孙”的老人。

她一直以为,总有一天,等自己足够有能力,会把这些“欠”,一笔一笔补回来。

03

收购方的律师刚离开,会议室还残留着咖啡味,顾珊却临时改了行程。

她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后面两天的面谈先往后排,我回青水一趟。”

理由写得很简单:回去给父亲上坟、顺便看看老屋。真正的原因,她自己清楚——她想亲眼看一眼,那三套已经不属于她的房子原本从哪儿来。

槐湾巷的老宅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板“吱呀”一声推开,灰尘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老式木柜靠着斑驳的墙,桌上还放着多年前没擦干净的茶渍印。

顾珊打开窗户透气,系好口罩,开始一点点清理杂物。柜子顶上一个铁皮盒引起她注意——生了锈,盖子边缘磨得发亮,显然常被人摸过。

她抱下来,吹掉上面的灰,小心撬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旧纸的味道。里面整齐放着几叠信纸、几本软皮笔记本,还有几张发黄的照片。

她先抽出一封信。

“周琴同志收。”落款整齐:“顾振东寄。”

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是父亲的笔。

“小琴:妈还是有点看不起你户口,说你是乡下来的。你别放在心上,我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本本。厂里说明年能分房子,等搬出去,我们单过,不让你在顾家受委屈……”

一行一行往下,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话。年轻的父亲在信里一遍遍安慰母亲,提起“搬出去单过”,提起“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孩女孩,都好好疼”。

顾珊看到这里,喉咙有点紧,合上信,换了一本笔记本。

前面几页是车间记录,到了最后几页,内容变了——成了一条条简单的账目。

“88年2月:工资72元,交妈50,留22家用。周琴工资48,全交妈。妈说攒钱给建国换新床。”

“89年5月:妈拿走200元,说给建国家买自行车。”

“91年8月:妈说给铭远买金项链,从我这拿300,从周琴那拿200。”



“93年3月:铭远出生,妈包红包500,从我们这出。”

“94年11月:妈说给建国家装电话,拿走800。周琴这个月药钱不够,明日去同事那借。”

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到后来越来越潦草,像是写字的人越来越累。

顾珊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把它们加起来。那些钱,对九十年代的一个普通职工家庭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那是药费,是她的学费,是母亲少挨几班夜班的可能。

可这些钱,最后成了“顾家为长房付出”,成了堂哥的自行车、金项链、电话线。

她把笔记本放下,继续翻铁皮盒底部。一个夹层被她指尖勾住,抽出来,是一张已经有些发脆的复印纸。

上面是熟悉的名字和陌生的抬头:

“申请人:顾振东。”

“内容:因本人病情严重,特申请将青水市槐湾巷17号房产对应的拆迁回迁房,单独登记于周琴、顾珊名下,以保证妻女后续居住及财产权不被侵占。”

落款日期是拆迁前两个月。

申请表右下角用红笔划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潦草写着一行字:“家长不同意,孩子病糊涂了,作不得数。——顾如山确认。”

顾珊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屏住呼吸。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心口却像被什么钳住一样疼。

父亲在生命最后一段时间里,还在给妻女谋一条退路。可那条路被一个“家长不同意”轻易掐断。

她在老屋小凳子上坐了很久,阳光从破窗里斜斜照进来,把纸上的字照得发白。她的手一直攥着那张申请,指尖用力过猛,纸都被捏出了褶皱。

晚上回到市区小宾馆,她把铁皮盒里的东西一件件拍照、扫描,存进云盘,又设了最复杂的密码。

第二天刚回杭州,邮箱里多了一封陌生邮件。

“顾小姐:冒昧打扰。我是青水拆迁办的前工作人员李某,最近听老同事提起您家当年的事,有些情况想告诉您。”

邮件里附了两张照片——一张是父亲那份申请的原件照片,另一张是拆迁选项确认书。确认书上,选择的是“统一回迁三套房,产权登记顾如山名下”,签字处是爷爷歪歪扭扭的名字。

邮件正文写得很直白:

“当年顾振东先生曾提交申请,要求将属于您和您母亲的那部分单独登记。顾如山以‘户主+家长’身份撤回,理由是‘一家人没必要分这么细’。您的大伯顾建国当时也在场,最后建议选统一回迁登记一人名下的方案,因为这样手续最简单,不需要您和您母亲签字。”

顾珊盯着那几行字,感觉电脑屏幕像往后退了一步。

她原以为自己是被“顺带忽略”——忙着创业,很多事没顾上。现在才发现,她并不是被忽略,而是被刻意绕开。

那些年,她一直觉得自己欠顾家很多:欠大伯卖掉菜地、辛苦打工,欠爷爷“让她在顾家有一口饭吃”。可账本和申请摊开,等式完全变了。

从她出生起,周琴的工资就“全交”,父亲的工资大半进了顾家的“小金库”;堂哥的每一件大件消费、每一个“顾家的未来投资”,都有他们娘俩的那一份。

拆迁的时候,父亲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给她们画了一个圈——这个属于妻女。那只拿笔的手被无情地按下,纸被划了一个叉,圈被擦掉。

顾珊靠在工位椅背上,闭上眼睛,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杭州还是槐湾巷。

她突然意识到,这二十多年里,她和母亲一直是顾家账本里被写成“理所当然收入”的一栏——工资是,拆迁补偿是,她日后的“有出息”更是。

“我欠他们”的叙事,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崩塌。

过了很久,她重新坐直,把所有照片按类别整理成文件夹,又拷贝进移动硬盘,锁进办公室的保险柜。

做完这些,她给收购方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关于股权转让,我这边没有疑问,可以进入最终签署流程。”

04

温哥华冬天的光总是淡淡的,透过大窗照在客厅的木地板上,像是铺了一层温柔的雾。

顾珊租的公寓在湖边,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雪山,湖面上偶尔有几只白鸟掠过。暖气开得足,人可以穿着薄毛衣在屋里走来走去,周琴把画架摆在落地窗边,认真地给雪山勾线、上色。

“妈,你这个山有点像青水那边的垃圾山。”顾珊端着两杯热茶走过去,笑着调侃。

周琴瞪她一眼:“你小时候画的太阳还长腿呢。”



她说话的语气轻快多了,不再像在槐湾巷时,永远压着声音“怕吵到谁”。

顾珊在家做远程技术顾问,接几家北美初创公司的项目,收入比在国内少些,但足够。她每天固定时间开视频会,剩下的时间就陪母亲逛超市、上社区英语课、去湖边散步。

国内的声音没有完全消失,只是隔着半个地球,被削弱成若有若无的噪音。

某天早上,她习惯性刷邮箱,看到一条转发的链接——青水本地论坛的一篇帖子:《顾某远走他乡,抛弃八旬老父》。配图是顾如山坐在老屋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眼眶红红的。

帖子写得情真意切:“孙女从小丧父,多亏爷爷含辛茹苦拉扯,供她读大学、出国留学。如今人在国外,老父一病倒便翻脸不认人……”

帖子一个字不提拆迁房,一个字不提账本,只反复强调“养育之恩”“不孝之罪”。

同学群有人艾特她:“顾珊,这是说你吗?怎么回事?”
合作过的客户客气地发微信:“要不要我们帮忙公关一下?”

顾珊统一回复:“家事,不多说。谢谢关心。”

她关掉浏览器,合上电脑,坐在餐桌旁。阳光铺在她眼前那杯咖啡上,蒸汽慢慢往上升。她盯了几秒,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晚上,周琴拿着手机,一脸为难:“建国给我发语音了,说你爷爷最近身体不好,住院了,让我回去帮忙照顾几天。”

顾珊在厨房切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你怎么回?”她把菜铲进锅里,“回来又让你做饭、洗衣服、伺候人?”

周琴没回话,只是把手机递过来:“你听。”

语音里,顾建国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直直:“嫂子,你和爸这么多年也是一家人。现在爸病了,邻里都看着呢,你要是一直待在国外,别人非说你没良心。”

周琴沉默了很久,把手机拿回来,按住语音键,声音轻,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建国,我身体也不好,路远折腾不起。你们有房有车,有铭远在,你们照顾就行。我不回去了。”

顾珊抬眼看她。

母亲握着手机的手在抖,指尖用力得关节都发白,但那句“不回去了”,她说得很清楚,没有退。

“妈,”顾珊关小火,“你刚刚,很酷。”

周琴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一下:“是你爸的账本让我想通了。我们娘俩,这辈子已经给顾家够多了。”

时间很快走到农历除夕。

温哥华这边还是白天,湖边有人在慢跑,有小孩在堆雪人。屋里电视连着国内春晚,画面偶尔卡住,主持人的脸被卡成奇怪的表情,逗得周琴直乐。

她们包了饺子,盘子里一圈圆鼓鼓的白饺子,样子丑得很,但周琴看着很满意:“第一次在外国包饺子,也算有个年味。”

“妈,你这褶子能吓跑厨师。”顾珊笑。

两个人正一边吃饺子一边吐槽小品,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一串陌生座机号,前缀却太熟悉——青水市的区号。

周琴下意识放慢了筷子,抬头看女儿:“谁?”

顾珊把饺子放回碗里,纸巾擦了擦手,盯着屏幕几秒:“不认识,但大概知道是谁。”

她没有在客厅接。

她拿起手机,走到落地窗前,将阳台的推拉门拉开。冷空气一下灌进来,她整个人像被冻了一下,随手把门又带上,只留下一层玻璃,把屋里的灯光和春晚的声音隔在后面。

阳台很窄,一边是栏杆,一边是玻璃门。湖面远远的,天空阴着,雪山若隐若现。

她站在靠近栏杆的位置,把手机扣在掌心,指节慢慢收紧,紧到指缝间的手机边框都被按得有些发凉。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压回去,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平稳。

手指滑过屏幕,“接听”。

耳边先是一阵嘈杂——春晚主持人熟悉的腔调、碗筷碰撞声、有人大声说笑,还有电视里背景音的鞭炮声。

这些声音让她恍惚有一种回到槐湾巷堂屋的错觉。

随后,嘈杂稍微远了一点,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靠近话筒,带着年龄压出来的喘息:

“喂?小珊吗?……我是你爷爷。”

顾珊喉结滚了一下,没有立刻出声。

那边像默认她在听,开始自顾自说:“你现在人在国外吧?外头冷不冷?爷爷……爷爷想你了。”

顾如山的声音比记忆里老了很多,字和字之间隔着明显的停顿。隔着信号和半个地球,他还是熟练地开口就是“爷爷想你”,仿佛这些年所有的事都没发生过。

顾珊把手机稍微挪远了一点,让冷空气从指缝里钻进来。她伸手扶住阳台栏杆,金属冰冷,冻得掌心生疼,反而让她觉得清醒一点。



“你从小,也是我带大的啊。”电话那头继续,“你爸走得早,要不是爷爷撑着,这个家早散了。”

句句戳着“恩情”两个字。

顾珊视线落在湖面上,极远处有一艘缓慢移动的小船。她盯着那一点白,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有事说。”

三个字,干脆,冷静,却像把所有旧账一刀从中间劈开——不再跟着他回忆,不再接“想你”,只问要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剩电视里小品的笑声透过来,被压得闷闷的。

顾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耳膜里放大。胸口闷得慌,仿佛空气被从肺里抽走一部分,她只好用力从鼻腔大口吸气,却依然觉得不够。

她握手机的手开始出汗,机身有点滑,她本能地换了个握法,另一只手也扣上去,像是怕什么东西会从指缝里掉出去。

“爷爷年纪大了。”顾如山终于开口,声音低下来,“有些事,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顾珊背后抵住玻璃门,冰凉顺着脊背爬上来,冷得她牙关都紧了一下。

“你爸走前的那件事,其实……爷爷,一直瞒着你。”电话那头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话筒,“那年拆迁之前,他还托人……给你们娘俩留了一条后路。后来,是我、还有建国……把那东西拿走了。”

“那东西”三个字像石头丢进水里,砸得她脑子里嗡一声空白。

她以为自己已经知道所有——账本、申请、拆迁补偿的选择——以为那些已经是最坏的真相。现在这个“拿走了”的说法,发出一种更深、更黑的回响。

湖面上的风突然大了一点,吹得她眼睛发酸。她不确定那酸意是冷风带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爷爷现在也老了,躺在床上想来想去……”顾如山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你要是不回来,我怕将来你怪爷爷。那份东西,其实一直……一直在……”

“爷爷,你……”顾珊张嘴,声音却不像是自己的。

她感觉有人在背后猛地推了她一把,整个人往后一晃,后背狠狠撞在玻璃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托住,两只手一起把手机死死夹住。

眼前的雪山、湖水在这一瞬间全都失焦,变成一片白茫茫的模糊。耳朵里只剩下“那份东西”“拿走了”这些断裂的词,在空气里来回撞。

她的舌头像被冻住,喉咙干得发疼,连吞咽都费力。胸腔里的心跳乱成一团,乱到她分不清是恐惧、愤怒,还是一种被拖回过去的无力感。



半晌,她总算挤出一点声音,字和字之间几乎都在发抖:“爷爷,你……你说什么?这……这怎么可能,难不成20年前的那件事……”

05

顾珊喉咙像被什么卡住,只能任由那头继续说下去。

“那年……你爸病得重,”顾如山喘了两口气,“人都在医院躺着,还惦记你们娘俩,将来住哪儿、靠什么。我看他那样子,心里也难受。”

他像在给自己找理由:“他让老同事帮忙,在城里买了套小单间,说等你大了,可以给你做嫁妆。房本……房本写的是你妈名字。”

顾珊指尖一紧。

她翻过父亲的信和账本,都没有提这件事——也许父亲觉得,只有真正办好、拿到手,才算“可以告诉”。

“后来拆迁消息一出来,”顾如山继续,“那边房价涨得快,亲戚都在说,老二这脑子不糊涂,一边是老屋拆迁,一边还有现成的商品房,说不定你们娘俩比我们都过得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酸意:“你爸听见这些话,更着急,非要让我把那套小房也留给你们。”

顾珊靠在玻璃门上,后背一片冰冷。

“可那会儿,他已经住院了,手术费、药费,一天天往外流水。”顾如山叹气,“你妈的工资我早就拿来管家了,我和建国也没多少积蓄。医院那边天天催交费,你爸躺在病床上,睁眼就问‘钱凑齐没’。”

他停顿了几秒:“你说,我能眼睁睁看着他断药吗?”

顾珊闭上眼,手掌却没有松开手机。

“那套房子的证,我当时拿在手里。”顾如山说,“我就想着,先卖了,救他命要紧。实在不行,将来再给你们想办法。”

“后来呢?”顾珊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后来……房子是卖了。”他咳嗽几声,“钱一部分交了医院,一部分……被建国拿去还以前欠的账,还有一部分,给铭远交了学费。”

他急忙补一句:“不全是给他的!那几年他念书,也要花钱。你爸走之前,我没敢跟他说。等他去了,这事就这么拖下来了。”

顾珊听着这段“解释”,胸口一阵发冷。

救命钱,她能理解;但那句“还有一部分给铭远交学费”,像根刺直接扎进心里——尤其是想到账本上那些“周琴本月药钱不够,明日去同事那借”。

“那你现在说这些,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陌生。

“爷爷老了。”顾如山低声说,“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这些旧事。你走了这半年,我越想越怕——怕你以后知道了,只记得我对不起你,不记得我也为这个家出过力。”

他的呼吸有些急:“你爸留的那份东西……其实并没有完全没了。”

“什么东西?”顾珊问。

“他当初让人写了一份说明,说那套房是你妈的嫁妆钱和你爸工资一起出的,要是有一天不在了,希望你妈和你将来能有个落脚的地方。”顾如山说,“那份说明,我没敢给你妈看,怕她拿着闹。就收起来了。”

“现在在哪儿?”

“在老屋里。”他说,“我让建国找出来了,锁在铁柜子里,还有当年那套房子的买卖合同复印件。你要是愿意回来一趟,我把这些东西都给你。你拿去怎么办,就跟我无关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爷爷年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去了。你回来吧,让我见你一面,也算……也算给你爸一个交代。”

阳台外,风一阵阵刮过来,吹得湖面起了细细的波纹。顾珊的手在发抖,手机壳都被她捏得吱吱作响。

“你现在才想给我交代?”她问。

“那会儿你还小。”顾如山急忙说,“后来你忙着读书、工作,我怕你分心。再说,一家人有什么好算得这么清楚……”

“一家人?”顾珊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睛,“拆迁那三套房子过户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避开这个问题。

“反正爷爷也活不了几年了。”他转移话题,“我这把年纪,还能要你什么?我就是想在走之前,心里轻松一点。你要是不回来,那这些东西,将来给谁,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现在打电话,是想用我爸留下的东西,让我回来给你养老、给你‘送终’?”顾珊一句一句拆开。

“没那么难听……”顾如山声音发虚,“小珊,血缘是割不断的。你再怎么生气,我也是你爷爷。”

顾珊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腿也有一点发软。她努力站直,指节扣紧栏杆,让金属的冰冷把那种快要失控的感觉压下去。

“电话费挺贵的,我就不多说了。”顾如山继续,“你好好想想。要是愿意回来,先告诉建国一声,他去接你们。爷爷等你。”

说完这句,他像是怕她再说什么,匆匆挂了电话。

耳边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玻璃门那边,电视里隐约传来的春晚歌声。

顾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了几秒,突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顺着玻璃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从她手心里掉出来,屏幕朝下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玻璃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股暖气从客厅里涌出来。周琴探出头,看见她坐在地上,脸色发白,赶紧走过来:“小珊,怎么了?”

顾珊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从哪一句话说起。

她很少在母亲面前表现出这种无措——这些年,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撑着,告诉周琴“没事”“我来想办法”。

现在,她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吐出来,连呼吸都困难。

“妈……”她终于挤出声音,“爷爷刚才说,当年爸给我们买的那套城里的房,被他们卖了。还说……还有一份他留下来的说明,一直藏着没给你看。”

周琴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他承认了?”她喃喃,“我一直怀疑,当年你爸住院那阵子,他就把什么东西拿走了。可我没有证据,也不敢问。”

她的眼泪很快掉下来,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悄无声息,而是发出了小小的哭声。

“妈,我录音了。”顾珊抬起手,手还在抖,“手机自带录音,我接之前打开了。”

她努力让自己说话有条理:“爸的账本、信、申请,加上拆迁办李先生的邮件,现在又有爷爷的录音。我们手里的东西,已经足够把整件事完整串起来了。”

周琴把脸埋进手心,肩膀一抖一抖。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哑着嗓子问,“回去吗?”

顾珊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回去,是让他们在门口拉横幅、在亲戚面前演戏、在你床边装可怜。我们做什么,都会被说成‘不孝’。”

她吸了口气:“但是不回去,也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你要告他们?”周琴抬头,眼里有惊慌,“小珊,打官司会很累的,你在这边的生活……”

“不是为了那三套房子。”顾珊打断她,“是为了把爸这个人,从他们嘴里的‘累赘’、‘糊涂’里救出来。”

她说得很慢:“爸用了一辈子去撑这个家,最后连给自己妻女留一条路的资格都被剥夺了。现在该有人把这件事写清楚。”

周琴咬住嘴唇,眼泪又涌出来。

“妈,我不需要你替我承担这个决定。”顾珊握住她的手,“这一次,轮到我来撑。”

周琴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那……那妈就陪你一起。”

06

第二天一早,顾珊就给国内的陈律师发了邮件。

附件里,是一整套压缩文件:父亲的情书、账本照片、拆迁申请、拆迁办前员工的邮件截图,以及昨晚那段有些嘈杂,却足够清楚的电话录音。

邮件末尾,她只写了一句话:

“请帮我判断,这些材料在法律上能起到多大作用。如果只能用于‘讲清楚’,而不能挽回任何实际权益,也请如实告知。”

时差让一切变得不那么着急。等到青水那边上班时,温哥华还是深夜。

第三天清晨,顾珊醒来时,收件箱里已经躺着一封长邮件。

陈律师用一贯克制的语气写道:

“从现有材料看,您母女对拆迁房产及当年那套市区商品房,至少享有一部分可主张的权益。尤其是您父亲的申请和顾如山先生的录音,可以证明当时存在故意绕开权利人的情况。”

“诉讼会有难度:时间久远、已经过户、部分房产可能被转卖。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退一步讲,即便不能完全拿回,应当也能促成一定金额的民事和解。”

邮件最后,他问得很直接:“您是想‘讨回公道’,还是‘讨回钱’?这会影响策略。”

顾珊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好一会儿,她才回复:“两者都有。但优先级是前者。”

当天晚上,她和陈律师做了一个长视频会。

周琴坐在旁边,紧紧攥着纸巾,一开始听到“起诉”“举证责任”这些词就明显紧张。顾珊握住她的手,时不时向她解释一句。

“你要有心理准备。”陈律师说,“一旦立案,对方肯定不会乖乖认错。舆论那边,他们还会继续打‘不孝’这张牌。”

“他们已经打了。”顾珊淡淡,“再多几次,我也不在乎了。”

“那国内这边的出庭、笔录怎么安排?”陈律师问,“你人在国外,可能要委托代理。”

“可以。”顾珊点头,“需要我录视频说明的部分,我配合。”

那之后的几个月里,她的邮箱、微信时不时会多出一些来自陈律师的更新:立案受理通知书、对方律师的答辩、开庭时间,甚至还有一些来自青水法官的调解建议。

顾如山和顾建国那边,在法律文书上态度截然不同——没有电话里那种“爷爷想你了”的柔软,字字句句都在强调“拆迁时顾家整体利益”“申请只是草稿”“商品房出售属救命之举”。

但顾如山那段录音,被陈律师一句句转成文字附在材料后面。那句“后来,是我、还有建国,把那东西拿走了”,黑字白纸,谁也抹不掉。

这期间,顾珊没有再接过来自国内的陌生电话。

偶尔到邮箱里,会多出几条陌生人的邮件:有的是骂她“不孝”的长篇大论,有的是“很理解你”的匿名支持。她都点开看一眼,然后统一移入“存档”文件夹——不回复,也不拉黑。

“你不气吗?”周琴问。

“刚开始会。”顾珊说,“现在……他们说什么,和事实已经脱节了。”

她更多精力,放在了案子本身,以及自己和母亲的日子上。

周琴的水彩画越画越像回事,连隔壁的瑞士老太太都会过来夸她“very good”。顾珊把其中几幅装框挂在客厅——一幅是槐湾巷旧屋的记忆,一幅是温哥华湖边的雪山。

“妈,我们的过去和现在,都在这墙上了。”她说。

转眼又到了冬天。

案子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陈律师发来一份《民事调解协议书》的扫描件,上面盖着青水法院的章。

大意是:顾如山、顾建国承认在处理拆迁及商品房时存在“考虑不周”“沟通不足”,愿意一次性向周琴、顾珊支付一笔补偿金,以“了结历史矛盾”。

金额,比三套房和那套商品房当年的价格加起来还要多一些——这几年房价涨得厉害,对方怕事闹大,主动加了钱。

更重要的是,协议书正文里有一句话:

“双方确认,顾振东生前为家庭主要经济支柱,其工资收入及周琴工资收入,长期作为顾家整体开支来源。现就相关历史财产分配争议,经协商达成一致。”

这句话,没有任何煽情,却等于在官方层面,承认了一个此前从未被认可的事实——周琴和顾珊,不是“吃闲饭的人”,不是“被顾家施舍活下来的人”,而是长期被当作“理所当然的收入来源”的一方。

“我们是不是该高兴?”周琴拿着协议书的打印件,有点不知所措。

“如果把它当成奖状,就没什么意思。”顾珊说,“但如果把它当成给爸写的一个注脚,还算值。”

“那你打算要这笔钱吗?”周琴小心翼翼问。

“要。”顾珊很干脆,“不拿,等于又帮他们省了一笔。”

她顿了一下:“但不会拿回来给他们养老,更不会拿回来给铭远买房。”

最后那句,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拿到调解书后,案子很快画上句号。对方在约定的期限内打了钱,陈律师发来到账截图,顺带感慨了一句:“这一仗,打得值得。”

“谢谢你。”顾珊回过去,“帮我把该写的东西写在纸面上。”

钱到账那天,温哥华下了第一场大雪。

湖面上飘着碎雪花,岸边的树枝压下一层白。周琴用手机拍了一张,笑眯眯发到国内几个真正关心她的朋友群:“这是我现在的院子。”

顾珊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进书房,打开父亲那只铁皮盒子。

里面的东西,她又认真整理了一遍。

信装进一只新的牛皮纸袋,账本用防潮袋套好,拆迁申请和调解书复印件夹在一起,最上面用便签写了一行字:

“给顾振东。”

她知道,这些纸永远到不了父亲手里。但把它们摆在一起,就像终于有人替他,把这些年的委屈写成了条条款款,不再只是“女人爱计较”的唠叨。

“妈。”她把盒子合上,“明年我们回国一趟吧。”

周琴愣了一下:“回去?去青水?”

“去给爸上坟。”顾珊说,“别去槐湾巷,不见他们。”

周琴沉默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又一个农历新年到了。

这一次,顾珊买了两张飞往国内的机票。先回到青水附近的市区酒店住下,第二天一早,租车绕开槐湾巷,直接去了郊外的公墓。

墓碑有些旧了,但名字仍清楚:“顾振东”。

周琴带了一束白花,站在碑前,手有些发抖。

“老顾,”她哑着嗓子说,“我们来看你了。”

顾珊把那只铁皮盒子放在墓前,小心打开,把复印过的账本、申请、调解书一一摆好,又用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走。

“爸。”她第一次在这个场合开口叫这个称呼,“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欠顾家很多——欠爷爷、欠大伯。现在我知道,其实是他们欠你、欠妈、也欠我。”

她很平静地说:“这次,我们不再替他们保密了。”

周琴在一旁掉眼泪,却没有劝她“别说这些”。她只是抬手,轻轻抹了抹碑上的尘土:“你放心,小珊过得挺好。我们在国外有房子、有饭吃,她也有工作。就是……就是没什么亲戚。”

她顿了一下,自己笑起来:“没亲戚也挺好,清静。”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有点冷。顾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又给周琴围紧了一些。

祭拜完,她们沿着山路往下走。

路过槐湾巷的一个路口时,远远能看见那片已经拆得面目全非的老街。新的高层林立,其间偶尔漏出几块没有完全修好的地皮。

周琴停了一下,望着那边。

“要不要过去看一眼?”顾珊问。

周琴犹豫几秒,摇头:“算了。那边,现在也不是我们家了。”

她转身:“回去吧,赶飞机。”

回到温哥华,又是一个冬天。

湖边的雪山还是那样,超市里多了几款新的奶酪,社区公告栏上多了一个新的中文名字——周琴报名参加了“老年人基础电脑课”。

顾珊帮她在报名表上写名字时,特意在“紧急联系人”一栏写上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那天晚上,她们在客厅里看国内的春晚直播。

节目中间,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青水座机打来的未接来电。屏幕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顾珊瞟了一眼,没有点开,也没有皱眉。只是顺手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周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串号码,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十、九、八……”

窗外,有人放了烟花,映在湖面上,一团一团散开。

顾珊端起茶杯,碰了碰周琴的杯子:“妈,新年快乐。”

周琴笑着回碰:“新年快乐。”

这一刻,她们清楚地知道——那些没接通的电话,那些永远说不完的“恩情”“道理”,已经被留在了大洋那一边。

这里有雪山、有湖水、有一间不大的公寓,有两个终于不必再“懂事”的人。

(《爷爷将3套拆迁房都给了堂哥,我隔天卖掉杭州的公司,带我妈定居加拿大,除夕夜他打来电话求我回去》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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