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轶事｜打雪花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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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荒唐”二字。横竖看了半夜，才从这“满纸荒唐言”中看出来，字的下面是渗着殷红的“血色”的。

本合集记录中国的荒唐；跨度1840年至昨天；目的只为不再重蹈覆辙；选材无论庙堂市井，荒唐即可；时间没有排序，上篇说鸦片战争，下篇就可以说“文革”；要求真实，但不复制粘贴；为敏感计，或“真事隐”，或“真名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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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轶事至本期是第15期。这期是老正亲历，背景是真实的，有历史依据的；描述是记忆中的，个别地方或有模糊之处，但整体记忆清晰，最重要的是那种感觉和当时的心理变化是刻在记忆中至今抹不掉的。

荒唐轶事｜打雪花膏

如今人们都爱美，大商场都有化妆护肤品专柜，小商店也有各种日常护肤品在那摆着。

过去人们也爱美，但化妆护肤品却少得可怜。在老正小时候的记忆中，洗脸只有肥皂和香皂，香皂算奢侈品，肥皂要凭票买。有香粉胭脂，但少见人用。护肤品有两种，一种是蛤蜊油，是用蛤蜊壳装的淡黄色的膏脂，有铁盒装的，也叫蛤蜊油。还有一种就是今天要说的雪花膏。

蛤蜊油和雪花膏

雪花膏是白色如泥样的膏状物，一旦在皮肤上涂匀就看不见了，像雪落在皮肤上融化了一样。有铁盒装的，有不透明的小瓷瓶装的，也有在商店才能看到的大玻璃罐装的可以零卖的。拿空的雪花膏铁盒或瓷瓶去柜台，售货员用一根长竹片，从大罐里挖出雪花膏，抹满铁盒或瓷瓶，拧上盖用秤称，再给钱就行了。这就是标题说的“打雪花膏”，“打”就是打酒打酱油的“打”。

我打过雪花膏，母亲用的。我从没用过，小时候冬天手裂口，只偶尔抹过蛤蜊油。妹妹们却时常偷着往脸上抹，脑门一点儿，两腮各一点儿，再用手抹匀。母亲发现雪花膏少了，就问妹妹们谁用了，妹妹们低着头不吭声，母亲就挨个去闻妹妹们的脸，一闻就露馅，雪花膏香味浓，抹上好长时间不会消失。

正因为雪花膏的香味，让我经历了一次难忘的“打雪花膏”。

那是那年“破四旧”时发生的事。“破四旧”是那年“8.18”之后开始的，印象很深，因为当时想去北京，家里死活不让。

８月19日，北京红卫兵贴出《向旧世界宣战》的大字报，声称：“我们是旧世界的批判者。我们要批判一切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所有为资产阶级服务的理发馆、裁缝铺、照相馆、旧书摊……等等，统统都不例外。我们就是要造旧世界的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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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四旧”资料图

目标有了，如何“破”却没有具体标准，再加上红卫兵的盲目和无知，这破“四旧”可就“破”乱套了。

红色风暴迅速席卷全国，一队队以中学生为主的红卫兵，一群群腰扎皮带、头戴军帽的少男少女，肆意横行在街头巷尾，开始砸烂一切他们认定的“四旧”。

老正的家乡离北京近，行动自然也快，北京红卫兵刚一上街，县城中学的红卫兵就出动了。老正也出动了，不过，只够跟着他们屁股后头“看眼儿”的资格。

《县志》中关于破“四旧”的记载

“县河北梆子剧团、县医院、图书馆、北街清真寺首先受到冲击。红卫兵将传统戏装道具、旧版书籍翻出烧毁，剧团教师和演员，教学成就较突出的教师，医疗水平较高的医生分别被当作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代言人和反动学术权威，带上纸帽子，挂上纸牌子，剃黑帮头游街示众，肆意凌辱。县城清真寺被砸，阿訇被揪斗游街。社会上一些知名人士，地主、富农、小业主、资本家、房产主和工商业者几乎全部被抄家。并把出身有问题的人列为“黑五类”分子，禁止他们参加红卫兵和造反组织，有的被红卫兵押送回原籍监督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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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四旧”资料图

这段《县志》中记载的事，老正几乎都参与“看眼儿”了。“打雪花膏”，就隐藏在这段文字后面。

那天已是下午。我和伙伴们刚出胡同口，就听见街上传来口号声。我们兴奋地跑了过去。

大约有20多个中学的红卫兵正堵在街道南侧的百货门市门前，还围了些看热闹的人。那个门市正是老正“打雪花膏”的地方。

等我们挤进去，正看见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红卫兵正举起装着雪花膏的大玻璃罐和小瓷瓶，往门边的墙上摔。

“砰”的一声，那男红卫兵摔过去的雪花膏玻璃罐就碎了，白色的雪花膏大团地被糊在墙上，零散的正从墙上往下掉。

那女红卫兵也不示弱，把手里装着雪花膏的小瓷瓶，像扔手榴弹一样往墙上摔，随着“啪啪”地响声，那瓶里的雪花膏也糊到了墙上。雪花膏那好闻的香气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也算“四旧”吗？我有点懵。但又觉得挺爽！不知为啥。或许是看到了正在门边站着的一脸惊恐的那个卖雪花膏的女售货员，每次去“打雪花膏”，那个售货员总耷拉着脸，像谁欠她二百吊钱似的。

破“四旧”资料图

那群红卫兵从门市出来，喊着口号又向街里一家理发店走去，看热闹的人跟在后面。我往门市里看了一眼，门市里的人都在那站着，不知所措的样子，柜台被砸了好几个，看不清是啥。

门市前只剩下我们几个了。不知怎么，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几步走到墙边，捡起地上的一片大点的玻璃罐碎片，迅速从墙上刮下有拳头大小的一团雪花膏，扭头就跑。几个伙伴也跟我一样，捡起玻璃碎片，刮下雪花膏就跑。

跑进胡同口再回头，那门市前一个人也没有了。我们放慢脚步，端着雪花膏，相互对视着，笑了，然后就各自回家了。

我满脑子都是妹妹们见到雪花膏之后高兴的样子。

老正曰：爱美是人的天性，除非它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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