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润州刺史齐瀚能跨江开凿瓜洲伊娄河？

为了确保漕运畅通，唐润州刺史齐瀚（又作齐浣、齐澣），于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在瓜洲开凿了一条二十五里长的运河，称伊娄河，又名新河，也叫瓜洲运河。从今人视角看，润州刺史（镇江市长）怎么能跨过江到扬州地界上开河，是何缘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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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娄河工程的时空坐标

唐代开元、天宝年间，是中国古代史上著名的盛世。庞大的帝国中央，特别是都城长安与东都洛阳，其物资供给严重依赖来自东南地区，尤其是江淮流域的漕运。长江与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汴河、邗沟段）的交汇地带，因此成为国家经济命脉的咽喉。

在这一关键区域，一项被后世誉为“利济巨万”的工程——伊娄河（亦称伊娄埭、瓜洲运河）的开凿，于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左右竣工。其主持者，史载为“润州刺史齐浣”（《旧唐书·齐浣传》记载为齐浣）。

然而，一个令人深思的历史细节是：与瓜洲隔江相望、且历来为漕运总汇与盐铁转运核心的扬州，其刺史却并非此工程的主事者。齐瀚的官职是“润州刺史”。这自然引发我们的疑问：为何是由润州的地方长官，而非更显赫的扬州长官，来负责这项对全国漕运至关重要的工程？这是否意味着，工程的核心地段“瓜洲”，在当时并不属于扬州刺史的管辖范围？

要解答这一问题，我们必须将此事置于唐代特定的时空框架下，从行政区划的静态划分与动态变迁、自然地理的演变、官职的职能以及具体的政治背景等多个维度进行综合考察。

2 唐代前中期润州与扬州的行政区划体系

要理解齐瀚的任职背景，首先必须厘清唐代“州”与“道”两级地方行政与监察体系。唐代在州、县之上，设有“道”作为高层政区或监察区。

唐太宗贞观元年（627年）划分的“贞观十道”中，扬州属于淮南道，而润州（今镇江）则属于江南道。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行政分割。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唐玄宗将江南道进一步细分为江南东道和江南西道。润州自此明确归属于江南东道。与此同时，淮南道的范围基本保持稳定，其治所（或采访使驻地）通常在扬州。

润扬长江大桥

因此，在齐瀚任职的开元二十五年，从高层政区来看：

扬州：是淮南道的核心州，通常也是淮南道采访处置使的治所，地位显要，是东南财赋北运的枢纽城市。

润州：是江南东道沿江的重要州郡，与扬州隔江相望。两州之间横亘着天然的地理界线——长江。史料多称两者“隔江相望”，长江在当时的政治地理中，常常被视为一道行政管辖的天然分界。

润州与扬州作为州一级行政区划，各有其明确的辖境。扬州领有江都、江阳、六合、海陵、高邮、扬子等县，其治所在江都（今扬州）。润州则领有丹徒、丹阳、延陵、上元、句容、金坛等县，其治所在丹徒（今镇江）。

关键在于，长江主航道南岸的陆地及近岸沙洲，在行政规划上通常隶属于南岸的润州。这一点对于理解瓜洲的归属至关重要。

瓜洲春江花月夜纪念馆

​3瓜洲的历史地理与行政归属变迁

“瓜洲”并非一个固定的地理实体，它的形成、扩大并与北岸连接是一个动态的自然地理过程。其行政归属也随着这一自然过程和政治决策而改变。

长江口受潮汐与水流作用，在扬子津（扬州南郊的古渡口，又名扬子桥、扬子渡、扬子镇）以南江面中，逐渐淤积形成的沙洲群，状如“瓜”字，故名瓜洲。在唐代前期乃至开元年间，这些沙洲仍主要是江中的独立洲渚，尚未完全与北岸（扬州一侧）连成一片。唐代长江江面宽阔，“北岸可达扬州城下，南岸则靠近北固山麓”。​

瓜洲诗渡

随着瓜洲不断淤长，至唐代中叶，瓜洲与北岸相连，扬子津渡口淤塞。开元年间（713-741年），瓜洲的面积巳相当大了，其南北阔二十五里，横亘在扬子江中，影响航渡。京口与扬州之间的舟船往来，必须绕过瓜洲的沙尾（约在仪征东），需在大江里绕行六十里之远。漕船由京口过江，不仅延长了运输时间，而且也易被风涛漂损。为此，齐瀚于开元二十五年在瓜洲开新河。

同时，当时江中的沙洲在行政管辖上存在一定的模糊性，但由于其地理位置更靠近南岸航道，且南岸的润州丹徒县是直接的行政管理前沿，因此形成了“遥隶润州”的惯例。

这也是后世形成的老洲、北洲、南洲与镇江之间隶属关系变化的渊源，今天虽然已经与北岸相连，但仍属于镇江的新民洲与高桥也是这种情况，就更不用说没有接陆的世业洲、江心洲、征润州了。

所谓“遥隶”，即虽然隔着江水，但在行政区划档案和日常管理中，将其划归润州管辖。有研究明确指出，“瓜洲驿’政区上属于南岸的润州管辖’”。

综合多项史料与研究，可以确定一个关键事实：在开元二十五年（737年）齐瀚主持开凿伊娄河时，瓜洲在法律和事实上的行政管辖权，属于润州。

通过文献调查，未具名文章《唐宋时期瓜洲沙洲变迁与沿江政区响应》明确指出：“唐开元年间的润州刺史齐浣主持开挖伊娄运河，瓜洲当时隶属润州。”史念海著《唐代历史地理研究》强调，瓜洲最初“遥隶润州”，这使得身为润州刺史的齐浣得以在自己的辖地内规划和实施开凿伊娄河的工程。黄继林在《此河何以名伊娄》（载《城市地名》2023年第3期）认为：尽管《旧唐书·玄宗纪》与《齐浣传》对开河具体年份有开元二十五年或二十六年的细微差异，但这并不影响瓜洲当时的归属判断。所有提及此时期归属的可靠资料，均指向润州。

​4 瓜洲行政归属的关键转折：由润州改隶扬州

瓜洲的归属并非一成不变。随着沙洲不断向北淤积、扩展，最终与扬州所在的江北岸连接成陆，其地理属性发生了根本变化，从“江中洲”变成了“江北岸的一部分”。这一自然变迁引发了行政管辖调整的需求。

时间点：这一行政变更发生在唐代宗大历年间（766-779年）‍，具体可能在大历二年至十四年之间（767-779年）。这比齐瀚开河的开元年间晚了约三十年。

瓜洲江面

关键人物与事件：时任扬州刺史、淮南节度使的张延赏，以“边江之瓜洲，舟航凑会，而悬属江南（此处‘江南’指江南东道的润州），人情不便，奏请以江为界”为由，上奏朝廷。他的理由是：瓜洲已成为舟船云集的要津，却仍然隶属于江南的润州，于管理漕运、治安和税收都非常不便，应当以长江主航道为界，将瓜洲划归江北的扬州管辖。

结果：唐代宗批准了张延赏的奏请。自此，瓜洲在行政上正式由润州改隶扬州。这一变更也常被地理学家视为瓜洲“并岸”（与北岸陆地相连）过程在行政上的确认和完成。

因此，关于唐早中期的瓜洲是不是不属于扬州？——答案是明确的：在齐瀚开凿伊娄河的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前后，瓜洲确实不属于扬州，而是在行政上隶属于润州。这正是齐瀚以润州刺史身份主持该项工程最直接、最根本的行政法理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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