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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那个被我们全家尊称为 “冯二哥”、温文尔雅的翻译家冯亦代,竟是安插在我家最久、最隐蔽的卧底。当文史专家朱正先生把那本《悔余日录》放到我面前时,我只看了几页,便全身瘫软,连一张报纸都举不起来。
滔天巨浪,瞬间将我击倒。一连数日,泪流不止,大汗不止。我怎么也不敢相信 ——那个在我们家最落魄、最孤独时,被母亲心疼、被父亲接纳、被我当成亲人一样依靠的人;那个在饭桌上喝着黄酒、红着脸说 “你们家粮票都被我吃光了” 的人;
那个在月色里、寒风中,被我一路挽着送到公交站,谈海明威、聊张大千、像父亲又像兄长的人;竟然从踏入我家大门的第一天起,就是带着任务来的。1958 年,父亲章伯钧早已戴上 “右派” 帽子,昔日朋友避之不及。母亲在民盟看到冯亦代孤零零缩在角落,无人理睬,心生怜悯,主动开口:“亦代,有空来家坐坐,伯老欢迎你。”就这一句话,我们全家,把一个落难之人,当成了患难之交。他来得很勤。从上午坐到傍晚,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知道他是浙江人,母亲特意做清蒸鱼、火腿汤;饥荒岁月,高价肉、高级点心,我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螃蟹肥了叫他,柿子熟了送他,连朋友送的萝卜糕,都特意给他留一份。父亲被时代隔绝,孤独得像一座孤岛。冯亦代的到来,让他终于有了可以说话的人。庭院乘凉,灯下闲谈,父亲评时政、说往事、掏心掏肺,滔滔不绝。他以为,这是患难见真情。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温和恭敬的听者,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转头就写成密报,上交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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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亦代在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1958 年 7 月 20 日,他理发、整理材料,主动接受秘密任务。对方告诉他:要心情舒畅,要跳出右派圈子,不要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所谓 “心情舒畅”,就是要笑着走进章家,自然地聊天,轻松地套话。所谓 “不要在乎别人看法”,就是要顶住非议,安心做卧底。他做得 “极好”。在章家,他是慈祥温暖的冯伯伯;转身,他是兢兢业业的情报员。
父亲懒得写思想汇报,让他帮忙代笔,他先请示上线,再奉命抄写;父亲收藏古籍字画,他一一记下,写成汇报;父亲随口发的牢骚、对时局的看法、对生活的不满,全被他整理成材料。为了记住那些零散的话语,他甚至专门训练记忆力,阅读肃反手记、地下工作书籍。一个研究欧美文学的翻译家,把所有精力,用在了监视与告密上。更刺心的是他日记里的语气:“听了一下午废话。”“我真讨厌他的资产阶级面目。”“瞎谈一气。”
我们待他如至亲,他在暗处,满是轻蔑与鄙夷。
他吃着章家的饭,喝着章家的酒,享受着乱世里最难得的温暖,却在日记里写下:“我的生命,在保卫党的工作中日益丰富。”“我是在第一线作战的保卫工作者。”背叛到了这种地步,竟成了他的 “光荣”。母亲曾直言他的字没骨头,要教他写字,送他碑帖;父亲曾点破他的翻译功底不足,让他好好打磨中文。这些真心实意的指点,在他心里,都成了刺。朱正先生说:他对章家的敌意,很深。可我们全家,一无所知。牛棚里,父亲还悄悄把母亲送来的干粮分给他:“亦代没人来看,你多带点,我偷偷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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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远走四川、身陷牢狱,仍在信里一遍遍问:“冯伯伯还好吗?还来家里吗?”1978 年我出狱,他到车站接我,眼圈发红。每年父亲忌日,他都陪母亲去扫墓,说:“伯老真是好人,对我真好。”
那一瞬间,谁能怀疑他的真诚?谁能想到,那些温暖、那些眼泪、那些陪伴,背后藏着几十年的秘密任务。直到《悔余日录》出版。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所有温情,瞬间碎成齑粉。晚年的冯亦代,终于敢面对那段历史。
他出版日记,是忏悔,也是解脱。他对我說:“我人生最后一本书,由你来出版。”我知道,他想说的,太多,又说不出口。那个年代,最可怕的从不是苦难,而是人心被扭曲,信任被碾碎,温情变成武器。我们真心待他,他奉命监视;我们视他为亲人,他视我们为任务;我们以为是患难之交,原来,只是一场长达二十年的卧底。真相大白那天我才明白:有些痛,不是皮肉之苦,是裂骨锥心,是永世难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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