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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霁将那盏雨过天青瓷盏搁在梨花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有身子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掠过窗外那株海棠,并未看我。
我捻着绣绷的手指顿了顿,丝线在日光底下泛起黯淡的金色。
“太医昨日诊出来的,已有两个月。”
萧霁终于转过头,眉眼依旧是京城闺秀们追捧的疏朗模样,只是唇角抿出的弧度透着不耐烦,
“你若在意,王府东南侧的别苑还空着,你可以自行搬过去。”
他将茶盏往前推了半寸,
“若连别苑也住不惯,你可以自行离开。”
我松开绣绷,丝线在指尖勒出一道浅红印子。
那幅绣了三个月的鸳鸯戏水图摊在膝头,一只鸳鸯的眼睛还没点上。
“知道了。”
我说。
萧霁似乎预备了许多说辞,被这三个字堵在喉间。
他站起身,玄色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
“晚膳不必等我。”
声音消散在廊下。
我坐了很久,久到丫鬟碧棠进来添第三回灯油。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时,我终于将绣绷搁在笸箩里,那对鸳鸯永远缺着一只眼睛。
这是我嫁进平王府的第三年。
京城人人都说,镇北将军府的二姑娘沈知意,是高攀了平王萧霁。
我父亲虽是正二品武官,但常年戍守边关,在朝中并无根基。母亲去得早,兄长前年战死在西境,留下个五岁的侄儿养在老家。
而萧霁是今上最器重的皇弟,生母敏贵妃虽已故去,但母族掌管江南漕运数十年。
这场婚事是先帝临终前指的。
据说是因为我父亲曾在围场替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挡过一箭。
赐婚旨意传到将军府那日,父亲盯着香案跪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
“往后要靠你自己了。”
大婚那夜,萧霁掀开盖头后静默了片刻。
龙凤喜烛将他挺拔的身形拓在墙上,他替我摘下凤冠时动作算不上轻柔,
“既进了王府,守着本分便是。”
此后三年,他每月初一十五会来我院中用膳,隔三差五歇在书房。
王府中馈由宫里赐下的老嬷嬷掌管,我像个精致的摆设,摆在正妃该在的位置。
丫鬟仆妇当面恭敬,转身便会压低声音议论:
“王爷昨夜又歇在漱玉轩了。”
漱玉轩住着柳萦烟。
萧霁的表妹,太后娘家旁支的庶女,三年前因家中变故来王府暂住,一住便是三年。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进宫谢恩那日。
她穿着天水碧的衣裙立在萧霁身侧,替我斟茶时腕上的翡翠镯子滑到小臂,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
萧霁很自然地伸手替她将镯子推回去。
太后笑着对我说:
“萦烟这孩子自小在哀家跟前长大,与霁儿情分非比寻常,你既是王妃,要多照拂些。”
我低头称是。
柳萦烟搬进漱玉轩后,萧霁去后院的次数明显多了。
有时是送新得的古琴谱,有时是带城南糕点铺子的桂花酥。
有回我经过花园,瞧见柳萦烟在池边喂鱼,萧霁站在她身后半步,伸手虚虚护着,怕她跌下去。
碧棠气得眼睛发红,
“王爷从未对您这般过!”
我将新腌的梅子装进瓷罐,
“她身子弱,应当的。”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萧霁耳中。
那晚他破天荒来我院中,盯着我看了许久,
“你倒大度。”
我说不出“不在意”,也说不出“在意”,只好沉默。
他拂袖而去,此后两个月没踏进后院。
直到柳萦烟染了风寒,高烧说明话拽着萧霁的袖子哭。
萧霁在漱玉轩守了三日,第四日清晨来我房里,眼下泛着青黑,
“太后若问起,就说萦烟的病是吃错东西,与你无关。”
原来他以为是我动了手脚。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问:
“王爷可用过早膳?”
他怔了怔,转身走了。
那之后,王府的下人待我越发客气,也越发疏离。
柳萦烟病愈后,来给我请安的次数多了,每次都要细声细气说许久的话:
“表哥昨夜陪我下棋到子时,今早险些误了早朝。”
“这匹云锦是表哥特意从江南寻来的,姐姐若不嫌弃,萦烟分您一半做衣裳。”
“表哥说我穿青色最好看。”
碧棠有回忍不住顶了一句:
“柳姑娘既知王爷要早朝,就不该缠着他到半夜。”
柳萦烟当场红了眼眶。
萧霁当晚便来了,没进屋,隔着门帘说:
“萦烟单纯,你既为正妃,要有容人的雅量。”
我在里间绣那对鸳鸯,针尖刺进指腹,血珠渗进红色的丝线里,看不出来。
去年中秋宫宴,太后当着命妇们的面拉着柳萦烟的手:
“这孩子年岁也不小了,总在王府住着不像话,霁儿,你说是不是?”
萧霁放下酒杯,
“孙儿觉得,萦烟在府里住着很好。”
满座寂静。
皇后笑着打圆场:
“平王重情义,是萦烟的福气。”
回府的马车上,萧霁闭目养神,忽然开口:
“今日太后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
“臣妾明白。”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终究没再说什么。
开春时,柳萦烟开始嗜睡,时常呕吐。
太医来请平安脉那日,萧霁将我唤到书房。
“萦烟有了身孕。”
他说得直白,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我端着茶盏的手很稳,
“恭喜王爷。”
“你不闹?”
“臣妾该闹么?”
萧霁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沈知意,你这般无趣,难怪......”
难怪什么,他没说。
那之后王府的下人都知道,漱玉轩那位有了。
太后赏下许多补品,皇后也赐了安枕的玉如意。
柳萦烟不再来请安,萧霁将库房里那株三尺高的红珊瑚搬去了漱玉轩。
碧棠一边替我梳头一边掉眼泪,
“王爷欺人太甚!那珊瑚是您的嫁妆!”
我对着铜镜描眉,
“身外之物罢了。”
昨日萧霁下朝回来,柳萦烟在二门处迎他,不知说了什么,他忽然看向我住的清晖院方向,眉头皱得很紧。
今早他便来了,说了开头那些话。
“你可以自行离开。”
他说得那样轻易,像在打发一个碍眼的物件。
烛火渐渐暗下去。
我起身推开窗,四月夜风裹着海棠花香涌进来,带着凉意。
碧棠抱着披风过来:
“王妃,仔细着凉。”
“把我的嫁妆单子取来。”
碧棠愣了愣,还是去了。
紫檀木匣子里,那份洒金红纸的嫁妆单子还崭新。
镇北将军府掏空大半家底置办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在王府库房里躺了三年,除了大婚当日摆过场面,再未见过天日。
我对着单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父亲交给我时说的话:
“这些是你的底气,也是你的退路。”
原来他早就料到有今日。
“碧棠。”
“奴婢在。”
“去库房,把所有贴着沈家封条的木箱都抬到院子里。”
“现在?”
“现在。”
四更天的梆子响过时,我院中已摆满红漆木箱。
守库房的老仆战战兢兢:
“王妃,这、这是......”
“开箱。”
封条被逐一撕开。
箱笼里,母亲留下的翡翠头面、兄长从西域带回的宝石、父亲攒了半辈子的名家字画,还有田产地契、金银锭子,在月光下沉默地泛着光。
我拿起最上面那对龙凤镯,纯金的,沉甸甸压手。
大婚那日,喜娘说这是老夫人留给孙媳的,要代代传下去。
“堆起来。”
碧棠和两个陪嫁丫鬟愣住了。
“把这些,全堆到院子中间。”
木箱被推倒,珠宝绸缎、古籍珍玩哗啦啦倾泻而出,在青石砖上堆成一座小山。
我接过碧棠手中的灯笼,蹲下身,将灯油慢慢浇在那堆嫁妆上。
“王妃!”
碧棠的声音在发抖。
我划亮火折子,橙红的火光在指尖跳跃。
“父亲说这是我的退路。”
火折子脱手,落在浸透灯油的锦缎上。
轰的一声。
火焰窜起三尺高,吞噬了金玉珠宝,吞噬了绸缎书画,吞噬了这三年所有的隐忍和期待。
热浪扑在脸上,带着灼人的痛。
碧棠和丫鬟们跪了一地,哭声被噼啪的燃烧声盖过。
我静静站着,看火舌舔舐夜空,看那座价值连城的小山渐渐变成焦黑的骨架。
天快亮时,火终于灭了。
余温蒸腾起青灰色的烟,盘旋着升上泛白的天际。
“打水来,我要沐浴。”
沐浴更衣后,我让碧棠取来两只最普通的藤箱。
“只带银票和换洗衣物,其余一概不留。”
碧棠红着眼睛收拾,将一沓银票和几件素色衣裙塞进箱子。
“王妃,我们真要走?”
“嗯。”
“去哪儿?”
“南下。”
“王爷若问起......”
“他不会问。”
我将最后一支素银簪子绾好发髻,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中人眉眼平静,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去马厩挑三匹快车,就说我要去城外观音庙上香。”
“现在?”
“现在。”
晨光彻底亮起来时,马车驶出王府侧门。
车夫是陪嫁来的老仆,什么也没问,只沉默地挥鞭。
碧棠坐在我对面,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王妃,我们真的不回来了吗?”
我掀开车帘,王府朱红的大门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
“我姓沈,不姓萧。”
马车驶出城门那刻,朝阳正从东山升起,将官道两旁的杨柳染成金色。
车夫问:
“小姐,往哪个方向走?”
“一直往南。”
“到哪儿算头?”
“到没有王府的地方。”
鞭子甩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马车颠簸着,驶向官道尽头那片茫茫的晨雾。
而此时的平王府,萧霁刚刚下朝回府。
管家在二门处迎他,脸色发白:
“王爷,清晖院......清晖院走水了。”
萧霁脚步一顿:
“她人呢?”
“王妃、王妃一早去观音庙上香了,走前、走前把嫁妆全烧了......”
萧霁推开管家,大步穿过回廊。
清晖院的焦糊味尚未散尽,满地黑灰中,金饰熔成的疙瘩、翡翠爆裂的碎片、字画烧剩的残角,混在污水里,一片狼藉。
他踩到什么,低头,是半只烧变形的龙凤镯。
那只该代代传下去的镯子。
“她带走了什么?”
“只、只带了两只藤箱,奴婢看了,除了银票和几件旧衣,什么都没拿......”
萧霁站在废墟中央,海棠花瓣飘下来,落在焦黑的木炭上。
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廊下那串青铜风铃叮咚作响。
那是大婚那日,他随手挂上去的。
三年了,他第一次发现,风铃上铸的原来是比目鱼。
成双的比目鱼。
南下第三日,我们在淮安地界遇了雨。
马车陷进泥泞里,车夫老赵和碧棠下去推车,我在车里撑着油布挡窗缝渗进来的雨水。雨水把官道泡成烂泥塘,远处茶寮的旗子湿漉漉垂着,像块抹布。
“小姐,前头有客栈!”
碧棠半个身子都是泥浆。
客栈叫“归云”,两层木楼,门板被雨水浸得发黑。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鬓边簪着朵褪色的绢花,打量我们的眼神带着掂量。
“上房一日二钱银子,包饭另算。”
“两间上房。”
我递过碎银时,她瞥见我腕子上那只素银镯子——母亲留下的唯一没烧的首饰,成色普通得很。
她的笑容淡了些,朝楼上喊:
“三子,带客人去乙字房!”
乙字房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马厩。被褥有股霉味,碧棠红着眼要去找老板娘理论,我拦住她:
“出门在外,将就些。”
当夜发了烧。
大概是淋雨加上连日的颠簸,后半夜浑身滚烫。碧棠急得要去请郎中,我拉住她袖口:
“天亮了再说。”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梸子声。我想起王府的清晖院,每逢雨夜,萧霁若在书房,老管家会让人送姜茶去。有回我亲手煮了,走到书房外,听见里头柳萦烟的笑声,茶盏在食盒里慢慢凉透。
天亮时烧退了些,碧棠还是请了郎中。
郎中五十来岁,诊脉时眉头皱得死紧:
“夫人这是心火郁结,又感风寒,得静养。”
他开了方子,碧棠跟着去抓药。我靠在床头,看阳光从窗格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沉。
楼下传来老板娘的大嗓门:
“乙字房的药罐子别在厨房用!晦气!”
碧棠端着药上来时,眼睛又红了。
“小姐,咱们何苦受这种气……”
“喝药。”
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我一口口喝完,碧棠塞了颗蜜饯过来,是从王府带出来的最后几颗。
“银子还够么?”
“还剩二百两银票,碎银不多了。”
“省着用。”
在客栈住了五日,病总算好了七八成。结账时,老板娘拨着算盘:
“房钱、饭钱、药钱,还有打碎的那个茶盏,一共三两二钱。”
碧棠瞪大眼睛:
“茶盏不是我们打碎的!”
“就你们屋的人进去过,不是你们是谁?”
我按住碧棠的手,多付了五钱银子。
马车重新上路时,老赵小声说:
“小姐,那茶盏顶多值二十文。”
“我知道。”
“那您还……”
“赶路要紧。”
有些亏必须吃,有些气必须咽。这个道理,我十岁那年就懂了。
那时兄长还在,有回我跟着他去郊外骑马,遇着礼部侍郎家的公子。那人笑我爹是粗鄙武夫,我抽了他一鞭子。当晚侍郎夫人闹到将军府,父亲罚我跪祠堂,兄长偷偷送馒头进来,说:
“意儿,有些人咱们得罪不起,不是怕,是没必要。”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南下第十日,我们到了扬州。
扬州繁华,运河上货船如梭,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碧棠掀开车帘,眼睛亮起来:
“小姐,这儿真热闹!”
我们在城西赁了个小院,一进一出,月租二两银子。房东是个绸缎商,听说我是寡妇投亲,神色里带了几分怜悯:
“这小院清净,就是离市集远些,娘子多担待。”
安顿下来后,我给父亲写了封信,只说南下散心,一切安好。信寄往边关,不知何时能到。
碧棠开始学着买菜做饭,老赵在院子里劈柴。有日他劈着劈着,忽然停下来说:
“小姐,咱们真不回京城了?”
柴刀卡在木桩里,他拔了好几下。
“不回了。”
“可王爷那边……”
“他巴不得我消失。”
这话说出口,心里那点微弱的刺痛终于彻底死了。像盏熬干的灯,嗤一声,连烟都不剩。
我开始在城里转悠。
扬州多绣庄,我的绣工尚可,想接些活计。去了三四家,掌柜看了我的绣样,都说“匠气太重”。有个心直口快的女掌柜说:
“娘子这针脚是宫里流出来的路子,规整是规整,可惜少了灵气。咱们扬州人爱的是鲜亮活泼,你这鸳鸯绣得跟文书上的印章似的,谁买?”
我道了谢,走出绣庄。
站在运河边上看船,一条货船正在卸绸缎,阳光下,那些缎子像流泻的彩虹。船工们喊着号子,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发光。
“让让!让让!”
推独轮车的汉子嚷着冲过来,我慌忙躲闪,还是被撞了下。腰间荷包掉在地上,几粒碎银滚出来。
一只手先我一步捡起荷包。
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布衣短打,眉眼干净。
“娘子的东西。”
“多谢。”
我接过荷包,他点点头就走了,肩上的麻袋压得脊背微弯。
回到小院,碧棠说有人送来封信。
没有落款,拆开来,里头只有一行字:
“速离扬州,有人寻你。”
字迹潦草,墨是新磨的。
碧棠吓得脸发白:
“是、是王爷的人?”
“不一定。”
夜里我睡不着,披衣起身。月光把院子照得惨白,墙角那丛夜来香开得正好,香气浓得发腻。
离开王府那夜,海棠也在开。
萧霁此刻在做什么?陪柳萦烟安胎,还是终于发现我不见了,派人来寻——不是寻我,是寻沈家的女儿。镇北将军府的二姑娘可以病故,可以“静养”,但不能不明不白消失。那关乎皇家和沈家的脸面。
第二日,我去钱庄兑银票。
钱庄伙计核对了印鉴,多看了我两眼:
“夫人这银票是京城宝昌号的,在咱们这儿兑要扣一成水。”
“为何?”
“宝昌号在江南势力弱,汇兑本就麻烦些。”
我这才知道,父亲给的嫁妆银票大多是北地钱庄的,在江南处处受制。兑了五十两,扣去五两,剩下四十五两雪花银,装在布袋里沉甸甸的。
走出钱庄,感觉有人跟着。
回头看去,只有几个挑担的小贩。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黏在背上,像沾了蛛网。
我拐进一条小巷,加快脚步。身后果然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隔着十丈远。
巷子尽头是堵墙。
我握紧袖中的剪刀——离开王府时带的,原本用来拆绣线。
脚步在巷口停了。
那人没进来,似乎在等什么。僵持了约莫半盏茶时间,脚步声远了。
我贴着墙挪到巷口,看见个灰色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那人走路时右肩微沉,是个练家子。
回到小院,我把剩下的银票分三处藏好:床板夹层、灶膛暗格、院中老槐树的树洞里。
碧棠听了经过,急得要收拾行李:
“小姐,咱们今晚就走!”
“走去哪?”
“去哪都行,总比在这儿担惊受怕强!”
“若是王爷的人,咱们走到哪都会被找到。若不是,逃了反而露怯。”
我让她坐下:
“从今日起,你每日去不同的市集买菜,多听多看,尤其留意有没有京城口音的人。老赵守着院子,陌生人来敲门,一律说主家不在。”
“小姐你呢?”
“我得出门。”
我要知道,是谁在找我,为什么找我。
接下来几日,我.日日去茶楼。
扬州茶楼热闹,三教九流混杂。我坐在二楼角落,一壶最便宜的绿茶能喝上半日。说书先生正在讲前朝秘史,唾沫横飞,底下茶客叫好。
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在议论漕运:
“……今年漕粮比往年少了三成,听说京城那位很不高兴。”
“何止不高兴,平王亲自南下督查了!”
我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平王来了扬州?”
“可不,昨日到的,码头上清了一整条街!我那伙计亲眼看见,王爷的船比知府衙门还气派!”
茶盏有点烫手。
萧霁来了扬州。巧合,还是冲我来的?
说书先生拍到醒木:
“诸位,今日这出《贞妇断发》可还精彩?有道是:锦衣玉食不敌真心一片,荣华富贵难换白首同心!”
茶客们哄笑,有人嚷:
“老刘,你这故事过时了!如今哪还有这等痴人?我听说京城里那位平王,为了个表妹,连正妃都气跑了!”
我慢慢放下茶盏。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小舅子的连襟在王府当差,说那正妃是镇北将军府的二小姐,成婚三年不受宠,上月自己烧了嫁妆跑了!王爷气得够呛,可人家爹是边关大将,动不得,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跑哪去了?”
“谁知道,许是投了江,许是落了发,总之是没了!”
众人唏嘘,话题又转到漕运上。
我起身下楼,楼梯踩在脚下咯吱响。柜台边,茶馆掌柜正拨算盘,抬眼看看我:
“娘子这就要走?”
“茶钱放桌上了。”
走出茶馆,日头正毒。街上行人匆匆,货郎的叫卖声、车轮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萧霁在找我。或者说,在找“平王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他没法向宫里交代,没法向我父亲交代。
可他怎么知道我来了扬州?
是丁。出城时用的是王府马车,车辕上有徽记。沿途住店、过关卡,都要路引。我那路引是王府开的,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平王府沈氏”。
真是蠢。烧了嫁妆,却忘了烧掉平王妃的身份。
回到小院,碧棠迎上来,脸色发白:
“小姐,午后有人来敲门,说是送错信的。我问是谁家,那人支支吾吾,跑了。”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留短须,右脸上有颗黑痣。”
不是茶馆里那个灰衣人。
“收拾东西,今晚搬。”
“去哪?”
“先搬了再说。”
我们只带细软,其余物件全留下。从后门离开时,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两声。老赵压低草帽,赶着雇来的驴车,吱吱呀呀消失在巷子尽头。
新住处是城南的观音庵,专收留落魄妇人。主持是个老尼,眼神浑浊,说话却很利落:
“住可以,一日二十文,帮着洒扫庭院。”
“多谢师太。”
庵里统共七八个妇人,有的戴孝,有的面有伤痕,见我们来,只抬抬眼,继续低头做活。我分到东厢最里间,一床一桌,窗纸破了个洞,用旧经书糊着。
碧棠一边铺床一边掉泪:
“小姐何曾受过这种苦……”
“这不算苦。”
真正的苦是日复一日坐在清晖院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是看着自己的夫君对旁人嘘寒问暖,还要笑着说“应当的”。是在无数个夜里掐灭那点可怜的念想,告诉自己:沈知意,你要认命。
我不认命了。
所以哪怕住破庵,吃粗粮,也比如履薄冰的王妃痛快。
在庵里住了三日,相安无事。
第四日傍晚,我正在后院打水,有个戴帷帽的妇人挨过来,往我桶里扔了颗石子。
“咚”一声。
我抬头,她掀开面纱一角——是茶馆里那个说书先生。
“娘子,借一步说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走到柴房后,她飞快地说:
“有人悬赏五百两寻一个二十出头的北方妇人,姓沈,右耳后有颗红痣。画像都贴到黑市了。”
我下意识摸向右耳后。那颗痣自小就有,除贴身丫鬟,无人知晓。
“谁在寻?”
“不知道,中间人嘴严。但我劝娘子赶紧走,五百两够买十条命了。”
她塞给我一块木牌:
“明日卯时,运河码头第三艘货船,凭这个牌子上船,船家会送你去临州。”
“你为何帮我?”
“我女儿……”她顿了顿,“也曾被人逼得走投无路。”
她重新戴好帷帽,匆匆离去。
夜里,我把木牌给碧棠看。
“会不会是圈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但留在扬州,迟早会被找到。萧霁既然悬了赏,找到我只是时间问题。
“明日兵分两路。老赵带你去码头,若船没问题,你上船到临州等我。我另走陆路,三日后在临州城南的悦来客栈碰头。”
“不行!要走一起走!”
“一起走目标太大。”我把木牌塞给她,“碧棠,你信我么?”
她哭了,死死攥着木牌点头。
子时,庵里钟声响了。
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窗外风声。忽然想起及笄那年,父亲从边关回来,给我带了把匕首。鞘上镶着红宝石,他说:
“意儿,爹不能护你一辈子。往后若遇着过不去的坎,记住,沈家人的血宁可洒在外面,也别憋在心里。”
我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天快亮时,起了雾。
我换上尼姑的灰色袍子,用头巾包住头发,挎着篮子从后门离开。碧棠和老赵已先行一步。
雾很大,十步外不见人。我沿着河岸走,听见码头方向传来船工号子。第三艘货船是艘运粮船,船帆破了块补丁。
我躲在货堆后,看见碧棠和老赵上了船。船家是个黑脸汉子,验了木牌,摆摆手让他们进舱。
船缓缓离岸。
我转身要走,忽然有人拍我肩膀。
回头,是那个脸上有痣的男人。
“娘子,让在下好找。”
他咧嘴笑,露出黄牙。
我退后两步,手摸向袖中剪刀。
“谁派你来的?”
“娘子心里清楚。”他逼近,“五百两银子,够在下回乡买地娶媳妇了。娘子行个好,乖乖跟在下走,免得受皮肉之苦。”
“我要是不呢?”
“那就别怪在下动粗了。”
他伸手抓我,我抽出剪刀刺过去。他闪身躲开,反手扣住我手腕。剪刀掉在地上,他把我按在货堆上,麻绳勒进皮肉。
“救命——”
“喊吧,这雾大,谁也听不见。”
他扯下我头巾,右耳后的红痣露出来。他笑了:
“真是你。”
就在他要绑我手时,斜里冲出一人,一棍砸在他后颈。
男人闷哼倒地。
救我的是个青年,布衣短打——是之前在运河边帮我捡荷包的那个。
“跟我来。”
他拉着我跑进浓雾。码头、货船、倒在地上的男人,全都模糊成灰色的影子。我们穿过小巷,翻过矮墙,最后躲进一间废弃的土地庙。
他拴好庙门,喘着气说:
“那人还有同伙,马上会追来。”
“你为什么救我?”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人托我护你周全。”
“谁?”
“不能说。”
庙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青年脸色一变,推开神龛后的暗门:
“下去!”
暗门下是地道,霉味扑鼻。我们刚合上门板,上头就传来踹门声。
地道很窄,只能弯腰走。黑暗中,他握着我的手腕,掌心有厚茧。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透出微光。
出口是城外的乱葬岗。
此时天已大亮,雾散了。回头望,扬州城的轮廓在晨霭中若隐若现。
“多谢壮士相救。”我抽回手,“还未请教姓名。”
“我叫陈三。”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娘子今后有何打算?”
“去临州。”
“临州也不安全。”他沉默片刻,“悬赏令不止扬州有,江南各州府的黑市都传遍了。对方势在必得。”
我忽然觉得很累。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可容身。
“那我该去哪?”
陈三从怀里摸出块铁牌,塞给我:
“往南,出海。泉州有船下南洋,去了那边,就没人找得到了。”
铁牌冰凉,刻着陌生的花纹。
“你究竟是谁?”
“受人之托的江湖人。”他抱拳,“就此别过,娘子保重。”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
“托你之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陈三脚步顿住,没回头:
“那人说,他欠沈家一条命。”
说完几个起落,消失在乱坟堆后。
我握着铁牌站在荒郊野岭,晨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远处官道上,有马车缓缓而行,不知要去何方。
欠沈家一条命。
父亲戍边三十年,救过的人、欠的情,多得数不清。会是其中某一个么?还是说,这又是另一个圈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能去临州了。碧棠和老赵在等我,可若我带去的是一路追杀,岂不是害了他们。
我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碎银,在路边买了匹老马。卖马的老汉嘟囔:
“这马牙口老了,跑不快。”
“能跑就成。”
我翻身上马,朝与临州相反的方向而去。
风吹在脸上,干涩涩的疼。这一刻忽然想起离开王府那夜,火光映亮的天,和此刻一样,都是灰蒙蒙的。
离开扬州地界后,我沿着乡间土路漫无目的地走。那匹老马走得慢,日头又毒,到黄昏时才瞧见个破败的茶棚。卖茶的是个瞎眼老太,我讨了碗水,坐在条凳上歇脚。
老太忽然开口:“姑娘往南去?”
我心头一跳。
“您怎知我是姑娘?”
“脚步声轻,身上有皂角香,穷小子用不起这个。”她咧嘴笑,露出稀疏的牙,“老婆子眼睛瞎了,耳朵可灵着呢。”
我没接话。
“姑娘是在逃难吧。”她摸索着添了柴火,“这年头,能让妇道人家独自上路的,不是死了男人,就是男人比死了还糟心。”
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前两日也有个后生路过,打听有没有独身女子经过。我说没有,他塞给我一钱银子,让我留神。”老太舀了碗粗茶推过来,“姑娘,往南三十里有座白云观,观主是出家人,心善。”
我摸出几文钱放在灶台上。
“多谢婆婆。”
“等等。”她叫住我,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揣着,干粮。此去山路难行,别饿着。”
油纸包里是三个杂面馍,还温着。
我鼻子发酸,深深一揖。
夜宿荒庙。庙里供着不知名的山神,彩漆剥落,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我把老马拴在廊下,啃着冷馍,听山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声。
忽然想起陈三给的铁牌。借着月光仔细看,牌子上刻的不是花纹,是字——极小的篆体,凑近了才能看清:
“漕”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
“丙十七”
漕?漕运?
萧霁此番南下,正是督办漕粮。这铁牌若与漕运有关,陈三的来历就更可疑了。他说欠沈家一条命,可父亲常年戍边,与江南漕运能有什么瓜葛?
除非……
我猛地站起来,惊得老马打了个响鼻。
除非这“命”,不是父亲的债,是兄长的。
兄长沈知行,三年前战死西境。兵部发回的文书说,是中了敌军埋伏,尸骨无存。母亲因此一病不起,熬了半年就去了。父亲那时在边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可若兄长之死另有隐情呢?
若这铁牌,这追杀,这莫名其妙的“报恩”,都与此有关呢?
我捏紧铁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次日天未亮就出发。老马识途,竟真的找到老太说的白云观。观在半山腰,云雾缭绕,门扉虚掩。我叩了三次,里头才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道姑四十上下,灰布道袍洗得发白,眉眼温和。
“居士何事?”
“途经此地,想讨碗水喝。”
她打量我片刻,侧身让开:“请进。”
观很小,统共三间殿,四五间厢房。正殿供着三清,香火清淡。道姑自称静尘,是观主。我喝了水,她也不多问,只指了间空厢房:“居士若不嫌简陋,可歇息几日。”
这一歇就是五天。
静尘师父话少,每日除了做早晚课,便是侍弄观后那片菜园。我跟她一起挑水施肥,手上磨出茧子,心里反而踏实。
第六日傍晚,静尘忽然说:“山下有人打听你。”
我正在择菜,指尖一颤。
“什么人?”
“三个男人,一个脸上有痣,一个缺了半只耳朵,还有个书生模样的,手里拿着画像。”她平静地说,“我说没见过,他们便走了。但山脚有户猎户,收了他们银子。”
“我明日就走。”
“不必。”静尘放下木瓢,“今夜有雨,他们上不来。明早我带你从后山小路走,那条路只有采药人知道。”
“师父为何帮我?”
她看着菜畦里嫩绿的菜苗,许久才说:“许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帮过我。”
那夜果然下起大雨。雷声滚滚,闪电将厢房照得惨白。我睁眼到天明,听着雨打瓦片的声音,想起王府那些无眠的夜。萧霁从不喜雷雨,每逢这样的天气,定会去漱玉轩陪柳萦烟。有回我撞见他撑伞匆匆往后院去,伞面倾斜,全遮在柳萦烟头上,自己半边肩膀都湿了。
真是可笑。到这时候,竟还在想这些。
天亮时雨停了。静尘递给我一身道袍:“换上,像些。”
后山路极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静尘走在前头,步履稳当。走到一处山洞,她停下来:“从这儿穿过去,下山就是官道。往东五十里是江州,那里漕运码头多,人多眼杂,反而好藏身。”
“多谢师父。”
“等等。”她从袖中摸出个布包,“里头是些干粮和碎银。还有这个——”是个小小的护身符,红线穿着,“我师父留下的,保平安。”
我跪下行礼,她侧身避开。
“快走吧。”
山洞幽深,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见光亮。出洞时,日头已高。官道上车马来往,我混进一队贩枣的商贩里,顺利进了江州城。
江州比扬州更繁华。运河在此处分叉,码头绵延数里,帆樯如林。我在码头附近赁了间阁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河上船只。
安顿好后,我去了趟漕运衙门。
衙门气派,门前石狮子张牙舞爪。我远远看着,进出的多是短打扮的力工和穿绸衫的商人。等了半日,没见着萧霁,倒瞧见个熟面孔——
是柳萦烟身边的丫鬟,叫翠浓的。
她穿着簇新的绸衫,鬓边插着金簪,正与一个衙役说笑。那衙役点头哈腰,递给她个荷包。翠浓掂了掂,塞进袖中,扭身进了旁边茶楼。
我压低斗笠跟进去。
翠浓在二楼雅座,对面坐着个富商模样的胖子。两人声音压得低,但我坐在隔壁,屏息细听,能听见只言片语:
“……这批货……王爷那边……”
“放心……打点好了……”
“柳姑娘身子……”
“好着呢……就是惦记家里……”
“银子明日送去……”
翠浓起身时,袖中滑出个东西。她没察觉,径直下楼。我等她走远,才过去捡起——是个翡翠耳坠,水头极好,坠子背面刻着小小的“柳”字。
这是柳萦烟的东西。她惯爱在首饰上刻字,说是防人偷。
可这耳坠,怎么会出现在江州?又怎会由一个丫鬟拿着,与人私会?
我把耳坠攥在掌心,冰凉的翡翠硌得生疼。
接下来几日,我.日日去码头。
漕船卸货多在清晨,力工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扛进仓廒。我装作寻活的洗衣妇,在码头转悠,渐渐看出些门道:
有些船吃水极深,卸下的却多是轻货。有些船明明标着“粮船”,舱里飘出的却是药材味。
有一回,我瞧见翠浓又来了。这回她没进茶楼,而是直接上了一艘货船。船身漆着“丰”字,是江南最大的漕运商号。
我记下船名,去茶摊打听。
卖茶的老头撇嘴:“丰字号的船?那可了不得,背后是京城里的大人物。你看那船——”他指着正在卸货的货船,“说是运丝绸,可搬出来的箱子沉得要四个人抬,丝绸哪有那么重?”
“里头是什么?”
“那就不知道咯。”老头压低声音,“上月有愣头青想查,第二天就掉河里淹死了。官府说是失足,哼,谁信?”
我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不敢深想。
又过了两日,我在码头看见萧霁。
他穿着月白常服,负手站在岸边,身后跟着一群官员。风吹起他衣摆,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柳萦烟没来,想来是身子重了,不便出门。
他们上了一艘官船,朝下游去了。
我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听见有人议论:
“平王这趟来,查亏空是假,立威是真。”
“可不是,听说要动好几家商号。”
“丰字号怕是要倒霉……”
“倒霉?你瞧着吧,最后肯定找个替罪羊。丰字号背后是谁?是宫里那位!”
他们朝天上指了指。
我心里发寒。若真牵扯到宫里,那兄长之死、我被迫离京、这一路追杀,就都不是偶然了。
当晚,我换了身男装,摸黑去了码头。
丰字号那艘货船还停在那儿,船上亮着灯。我绕到船尾,借着缆绳遮掩,爬了上去。甲板上有脚步声,我闪身躲进船舱。
舱里堆着木箱,撬开一角,是稻米。但下层的箱子更沉,撬开看,竟是生铁。
漕运私运生铁,是死罪。
我正待细看,舱外忽然传来人声:
“这批货明日必须出港,王爷已经起疑了。”
是翠浓的声音。
另一个男声道:“放心,路线都打点好了。只是柳姑娘答应的事……”
“孩子生下来,自然是王府长子。届时王爷就算知道些什么,还能杀了亲生骨肉不成?”
“那沈家那边……”
“一个弃妇,生死谁在意?王爷找她,不过是做给沈将军看。等过些时日报个‘病故’,沈将军还能从边关杀回来?”
我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
“可沈知行那边……”
“死都死了,还能翻出什么浪?当年事做得干净,放心吧。”
脚步声近了。我缩在箱子后,屏住呼吸。那两人在舱口站了会儿,终于离开。
我瘫坐在地,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
原来兄长真是被人害死的。原来我离京,正合了某些人的意。原来萧霁找我,不是愧疚,不是不舍,是要我“病故”,好给他和柳萦烟的孩子让路。
好一出大戏。
我在船舱里坐到后半夜,直到外头彻底没了动静,才悄悄爬出来。回到阁楼,天已蒙蒙亮。碧棠留下的银票还剩最后一张,我把它缝进衣襟里。
然后我开始写信。
一封给父亲,将这一路的见闻、兄长的死因、漕运私铁,全写下来。信末说:女儿不孝,若有不测,请父亲不必寻我,但一定要为兄长讨个公道。
另一封给碧棠,只一句话:速回京城,将铁牌交予我父。
两封信塞进竹筒,用蜡封好。我找到码头一个信客,付了双倍银子,要他日夜兼程送往边关。
信客走后,我去了江州府衙。
击鼓。
鼓声沉闷,惊起檐下宿鸟。衙役揉着眼出来骂:“大清早的,找死啊!”
“民女要告状。”
“告谁?”
“告平王萧霁,徇私枉法,纵容亲眷私运生铁,勾结漕运,谋害朝廷命官。”
衙役傻了。
“你、你胡说什么!”
“民女有证据。”我举起那枚翡翠耳坠,“此物乃平王府柳萦烟所有,可在其丫鬟翠浓身上搜出。翠浓此刻正在丰字号货船,船上私藏生铁,人赃俱获。”
衙役脸色变了,转身往里头跑。
片刻后,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快步出来,正是江州知府。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本官当是谁,原来是沈将军家的千金。王妃娘娘,您不在王府享福,跑这儿来演什么戏?”
“我不是王妃。”
“是不是,您说了不算。”他挥手,“来人,请这位姑娘去后堂歇息。本官这就修书,禀报平王。”
两个衙役上来架我。我没挣扎,任由他们拖着往后堂去。经过廊下时,我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闪过——是那个脸上有痣的男人。
原来知府也和他们是一伙的。
后堂是间厢房,门从外头锁了。我坐在椅子里,等。
等什么?不知道。
也许等萧霁来,看我这个“弃妇”还能闹出什么笑话。也许等那些人杀我灭口。也许等父亲收到信,替我收尸。
日头渐高,窗纸被晒得发烫。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锁开了,先进来的是知府,赔着笑脸:
“王爷,您看这……”
萧霁跨过门槛。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青影。月白常服换成了墨色蟒袍,衬得面色愈发冷白。他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嫌碍眼的物件。
“闹够了?”
我没说话。
“烧嫁妆,离家出走,扮作道姑,如今又来衙门告状。”他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响,“沈知意,你就这般恨我?”
“王爷错了。”我抬头看他,“我不恨你,我只想求个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我兄长是怎么死的。明白漕运的生铁去了哪里。明白柳萦烟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种。”
萧霁瞳孔猛地收缩。
知府吓得噗通跪地:“王爷息怒!这、这疯妇胡言乱语……”
“滚出去。”
知府连滚爬爬走了,带上门。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萧霁站在我面前,影子把我整个罩住。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沉香味,混着一丝极淡的药味——柳萦烟安胎药的味。
“谁告诉你这些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沈知意。”他俯身,捏住我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跟一个害死我兄长、还想让我‘病故’的凶手。”
他笑了,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你兄长是战死沙场,兵部有备案。你私自离京,本王念在夫妻一场,四处寻你,你倒好,反咬一口。”他将帕子扔在地上,“沈知意,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我也笑了,“王爷何时对我有过期望?你娶我,不过是奉旨行事。你宠柳萦烟,不过是贪恋温柔。你找我,不过是怕没法向我爹交代。如今连让我‘病故’的法子都想好了,还谈什么失望?”
萧霁脸色沉下来。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我站起来,与他对视,“但你杀了我,我爹一定会查到底。他镇守边关三十年,麾下十万将士,若知道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儿子枉死边疆,王爷猜,他们会怎么做?”
“你在威胁我?”
“我在求活路。”我一字一句道,“放我走,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兄长的死,漕运的账,我都可以不追究。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就去敲登闻鼓,去宫门外跪着,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王爷猜,太后会不会保一个害死边关大将之子、私运生铁、宠妾灭妻的皇子?”
萧霁盯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翠浓的声音带着哭腔:
“王爷!王爷!姑娘她、她见红了!”
萧霁浑身一震,转身就要走。
“萧霁。”
我叫他全名。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柳萦烟怀孕,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那夜你让我自行离开,我也依言走了。如今我只问你一句——”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我兄长沈知行,到底是怎么死的?”
萧霁的手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廊外传来更急的哭声,夹杂着“保不住了”的尖叫。他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最后化作一片冰冷的黑。
“你既然想知道,”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我告诉你。三年前西境那场仗,你兄长不是中了埋伏,是有人泄露了布防图。而那张图——”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知府惊恐的尖叫:
“王爷!不好了!码头、码头起火了!丰字号的船全烧起来了!”
萧霁猛地转身拉开房门,只见码头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他脸色骤变,一把揪住知府的衣领:
“你说什么?!”
“是、是有人纵火!好几艘船同时烧起来的,里头、里头那些货……”
知府话未说完,一个衙役连滚爬爬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块烧得焦黑的铁牌:
“王爷!在起火的地方发现了这个!”
那铁牌在火光映照下,赫然刻着一个“漕”字,编号正是——
丙十七。
萧霁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我,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寒意:
“沈知意,你究竟还知道多少?”
(卡点钩子)
门外火光冲天,人声鼎沸,知府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萧霁捏着那块滚烫的铁牌,一步一步向我逼近,蟒袍在跳跃的火光中映出狰狞的暗纹。
“丙十七。”他把铁牌举到我眼前,上面那个“漕”字被烟熏得发黑,“这是三个月前,漕运衙门失窃的巡查令。最后见过它的人,是你兄长沈知行麾下的一个参军——那人死在你去过的扬州城外乱葬岗。”
我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翠浓今日见过你之后,就直接去了码头。”萧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锥心,“一个时辰后,船就烧了。沈知意,你告诉我,这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什么铁牌——”
“那你告诉我!”他猛地掐住我的脖子,力道不重,却足够让我窒息,“你为什么偏偏今夜去码头?为什么偏偏是那艘船?为什么你兄长死后三个月,这牌子就出现在你手里?!”
走廊里,柳萦烟的哭喊声越来越弱,丫鬟带着哭腔在喊“太医”。浓烟从窗口涌进来,焦臭味混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我看着他猩红的眼睛,忽然笑出声来:
“萧霁,你害怕了。”
他的手一颤。
“你怕的不是我,是这铁牌背后的人。你怕的不是船烧了,是船里的东西见不得光。”我一字一句,戳破他最后的镇定,“让我猜猜——生铁只是幌子,那艘船上真正藏的,是足以让你万劫不复的东西,对不对?”
萧霁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撞开门,扑倒在地嘶喊:
“王爷!码头……码头下面有密室!里头、里头全是——”
话未说完,一支弩箭破窗而入,直直钉进他后心。
侍卫瞪大眼睛,倒在血泊里。
萧霁猛地将我拽到身后,另一只手已拔出腰间软剑。窗外,数十个黑衣人如鬼魅般落在院中,手中弩箭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为首的黑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我死也想不到的脸——
竟是日日在白云观挑水种菜的静尘师父。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如古潭,说出的话却让我浑身血液冻结:
“沈姑娘,你父亲沈将军托我问你一句话:三年前西境那场仗,你选择站在哪一边?”
萧霁的剑尖微微一抖。
静尘缓缓抬手,所有弩箭同时对准屋内。她的声音在熊熊烈火中清晰得可怕:
“还有,你知不知道,你视如亲妹的柳萦烟——”
她故意顿了顿,火光映亮她唇边那抹冰冷的笑,
“其实是北狄三王女,当年亲手把你兄长的头颅,挂在两军阵前的那位。”
那匹老马确实跑不快。
出了扬州地界,它便开始喘粗气,步子越拖越慢。我索性下马牵着它走,官道两旁的稻田刚插下秧苗,绿汪汪一片延伸到天边。有农人直起腰看我,草帽下的眼神带着好奇。我压低斗笠,将灰色尼袍的领子拢紧。
陈三给的铁牌在怀里硌着胸口。
我把它掏出来对着日头看。牌子约莫巴掌大,沉甸甸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正面刻着艘船的轮廓,背面是个篆体的“海”字。闻着有股铁腥味,还夹杂着极淡的桐油香——这是船上常用的防锈油。
他说的“欠沈家一条命”,究竟是谁?
父亲这些年在边关救过的人太多,有士卒,有百姓,也有过往商旅。母亲在世时常说,你爹心太善,见不得人受苦。可这份善心,到头来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
我苦笑,将铁牌塞回怀中。
傍晚时分,进了个叫青石镇的小地方。镇子只有一条街,客栈兼卖吃食,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我把马拴在桩上,掌柜的是个跛脚老汉,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住店。”
他睁开眼,上下打量我:
“上房一百文,通铺二十文。”
“通铺。”
他眉毛抬了抬,递来块木牌:
“后院西厢,自己找地方。热水在灶上,自己打。”
通铺里已住了三个人。一个卖针线的老妇,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还有个走江湖卖膏药的汉子。见我进来,都停了话头瞧我。我点点头,寻了靠墙的空铺坐下。
那孩子约莫三四岁,正啃着干饼。年轻妇人舀了碗热水递过来:
“妹子也赶路?”
“嗯。”
“一个人?”
“嗯。”
她不再多问,低头给孩子擦嘴。老妇从包袱里摸出个梨递给我:
“吃吧,自家树上结的。”
我道了谢,梨很甜,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才觉出这一日水米未进。就着凉水啃完干粮,铺上被子躺下。屋里弥漫着汗味、干草味,还有孩子身上的奶香气。隔壁汉子打起鼾,一声高一声低。
我睁眼看着房梁。
在王府时,清晖院的床是紫檀木的,挂着鲛绡帐,熏着安神香。可我总睡不踏实,时常半夜醒来,听窗外风声,看月光从窗棂一格一格爬过去。如今躺在这硬板铺上,四面是陌生人的呼吸,竟觉得比那时踏实。
至少不必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不必猜他今夜歇在何处。
不必听丫鬟低声议论漱玉轩又得了什么赏。
我闭上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渗进草席里。赶紧用袖子抹了,翻个身面朝墙。
不能哭。
沈知意,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第二日天未亮我就起身。年轻妇人还在睡,孩子蜷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衣角。我轻手轻脚收拾了包袱,将几文钱放在老妇枕边——谢她那个梨。
出客栈时,掌柜的还在打盹。桌上油灯将尽,火苗一跳一跳。
我牵了马上路。老马经过一夜休整,精神好了些,蹄声嘚嘚敲在青石板上。镇子还未醒,只有早起挑水的汉子吱呀呀推着车,木桶里晃出水光。
在镇口买了几个馒头,又向摊主打听了去泉州的路。
“泉州?”摊主是个大娘,边烙饼边说,“那可远着哩!得先到杭州,再往南,过金华、衢州,进了福建地界还得走十来天。娘子一个人可不成,路上不太平。”
“多谢大娘。”
“诶,等等。”她包了两个热乎的菜饼塞给我,“带着路上吃。女人家出门在外,不容易。”
我鼻子一酸,低头接了。
沿着官道往南,日头渐高。路上行人多起来,有推车的货郎,有挑担的农人,也有骑马疾驰的差役。每听到马蹄声,我都下意识侧身低头。那悬赏令既然传遍黑市,官道上未必没有眼睛。
晌午时分,在路边茶棚歇脚。
茶棚里坐着几个行商打扮的人,正高声议论:
“听说了吗?平王在扬州发了好大的火!”
我心里一紧,背对他们坐下。
“为何?”
“漕运上的事儿呗。今年江南漕粮少了三成,朝廷催得紧。平王亲自督查,查来查去,查出好些亏空。扬州知府昨儿被摘了乌纱帽,全家下了大狱!”
“该!这些蛀虫,喝百姓的血……”
“可不止。”另一人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王府当差,说平王这些日子脾气坏得很,前儿还杖毙了个丫鬟,就因为奉茶时烫了手。”
“啧啧,真是……”
“要我说,王爷这是心里不痛快。你们想啊,正妃跑了,家里那个怀着身子,外头漕运又出岔子,搁谁谁不上火?”
众人哄笑。
我盯着粗瓷碗里浮沉的茶梗,手指有些发颤。萧霁果然在扬州。他查漕粮是公事,可那杖毙的丫鬟……真是因为奉茶?
不,他不是那样暴戾的人。
至少我认识的那个萧霁,不会为了一杯茶要人性命。
“客官,您的面。”
茶棚伙计端来阳春面,热气模糊了视线。我低头吃面,听见那几人又说:
“说来也奇,平王妃到底跑哪儿去了?一个大活人,还能飞天遁地不成?”
“许是投奔娘家了?”
“镇北将军远在边关,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去?”
“那就是……”说话的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面汤忽然变得难以下咽。
我放下筷子,摸出两文钱搁在桌上,起身离开。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茶棚里的谈笑声,像一群苍蝇嗡嗡绕着。
接下来的路,我专挑小道走。
陈三说往南出海,可泉州太远,凭这匹老马和我身上仅剩的碎银,怕是撑不到。得先想法子弄些盘缠。
在王府三年,我虽不管家,却也看过账本,知道些买卖门道。父亲年轻时行商,常跟我说,生意不在大小,在诚信。母亲则擅绣,苏绣、湘绣、粤绣都略通,我的针线功夫便是她手把手教的。
或许可以卖绣品。
傍晚投宿时,我问掌柜娘子可否借针线。她倒也爽快,从笸箩里翻出些零碎布头和彩线:
“娘子要绣什么?”
“帕子、香囊之类,好卖么?”
“好看就好卖。”她打量我,“娘子会刺绣?”
“会一些。”
当夜,我在油灯下绣了方帕子。白绢布,一角绣几竿翠竹,竹叶用深浅不同的绿线层层叠出来,倒有几分生机。掌柜娘子第二日见了,啧啧称奇:
“这手艺,比城里绣庄的还好!”
她当即掏出五十文要买。我没收,只说:
“烦请娘子帮我留意,若有人要绣活,可来找我。”
如此在镇上住了三日,绣了五方帕子、三个香囊,都被掌柜娘子的熟人买去。有个布庄老板甚至找上门,说要定一批货。
“娘子这竹子绣得精神,我们东家见了喜欢,想定二十方帕子,十只香囊,都要竹子的。半个月后我来取,一方帕子八十文,香囊一百文,如何?”
我算了算,总共二千六百文,合二两六钱银子。
足够撑到杭州了。
“只是……”老板搓搓手,“定金只能先付三成,货齐了再付余款。这是行规,娘子见谅。”
“可以。”
收了定金,我去镇上买了更好的丝线和绢布。掌柜娘子听说,特意腾出间僻静屋子给我:
“娘子安心做活,饭食我让伙计送来。”
那些日子,我几乎不出房门。从晨光熹微绣到夜深人静,指尖被针扎出许多细小针眼,凑在灯下看,像撒了层芝麻。有时绣久了,眼前发花,便推开窗看一会儿夜色。
小镇的夜很静,能听见远处田里的蛙鸣。星星很多,一颗一颗亮晶晶的,不像京城,夜里总是雾蒙蒙的。
我想起小时候在边关,父亲带我去草原看星星。他说,地上每一个人,天上都有一颗星照着。我问,那我的星在哪?他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说,那就是。
如今我的星,是不是已经黯淡了?
绣到第十二方帕子时,镇上来了群陌生人。
那日我正在穿线,听见楼下马蹄声杂沓。从窗缝看下去,七八个劲装汉子骑马经过,腰间都佩刀,风尘仆仆。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地扫过街面。
我心里一紧。
那人的做派,像官府的人,又像江湖客。他身后有个汉子,右脸上似乎有颗痣——太远看不清,但身形很像在码头抓我那人。
他们进了对面的客栈。
我轻轻合上窗,坐回灯下,手指有些抖。针尖刺进指腹,血珠冒出来,在绢布上洇开一点红。忙用清水冲洗,可那点红晕怎么也洗不掉,只好改绣一朵红梅盖住。
梅开在竹旁,倒也雅致。
掌柜娘子送晚饭时,压低声音说:
“对面来了群外乡人,凶神恶煞的,娘子这几日少出门。”
“可知是什么人?”
“说是走镖的,可我看不像。哪有走镖的太阳落山才投店,还专挑楼上朝街的房间住?”
我谢过她,草草吃了饭,将绣好的帕子收进包袱,只留正在绣的几件。又摸出陈三给的铁牌,用布裹了,塞进墙角的耗子洞,拿砖块虚掩着。
一夜无眠。
天快亮时,听见对面客栈开门声。从窗缝看去,那群人正在上马,朝镇外去了。为首那人忽然回头,朝我这方向看了一眼。
我屏住呼吸。
他看了片刻,一抖缰绳,马儿疾驰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我才松口气,后背一片冷汗。
不能再留了。
我找到布庄老板,说家中有急事,剩下的活计做不完。老板倒也没为难,只扣了定金的一半作为赔偿。我带着这几日挣的一两多银子,加上原先剩下的,总共不到三两。
“娘子要走?”掌柜娘子有些不舍,“可是那些人……”
“家中老母病了,得赶回去。”
她叹气,包了几个馒头、一包酱菜给我:
“路上吃。女人家出门,千万小心。”
我郑重道谢,牵了马上路。走出镇子很远,回头还能看见客栈门口那面酒旗,在晨风里飘啊飘。
这一路不再停留。白日赶路,夜里若遇不上村镇,就在破庙或树下凑合一宿。老马越来越瘦,有日过河时,它前蹄一软跪在河里,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拉起来。它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像在说抱歉。
“不怪你。”我摸摸它的鬃毛,“是我拖累你了。”
过了河是个村庄,我寻了户农家,想把马卖给他们耕田。老农绕着马看了一圈,摇头:
“太老了,拉不动犁。娘子若实在要卖,我给五百文。”
这马是三两银子买的。
“三百文就成,只求老人家好生待它。”
老农愣了愣,多给了我一百文:
“娘子心善,会有好报的。”
我拿了四百文钱,步行上路。包袱不重,可走久了,肩背还是酸疼。脚底磨出水泡,挑破了,裹上布继续走。
原来人离开锦衣玉食,也不过是一具能走路的皮囊。会饿,会疼,会累,会怕。
但也会活着。
如此走了七八日,进了杭州地界。
杭州繁华,城门守卫盘查也严。我拿出路引——那张写着“平王府沈氏”的纸,守卫多看了两眼:
“进杭州何事?”
“投亲。”
“亲戚住哪?”
“清波门附近,姓李。”
守卫挥挥手放行。我手心全是汗。清波门是随口说的,姓李是因为母亲姓李。
城里人来人往,吆喝声、车马声、说笑声混作一团。我寻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要了最便宜的房间,一日三十文。
安顿好后,我去了城里的绣庄。
杭州绣品天下闻名,我想看看自己的手艺能不能入眼。最大的一间叫“天工阁”,三层楼,进出的都是衣着光鲜的夫人小姐。我在门口踌躇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伙计迎上来,见我衣着朴素,笑容淡了些:
“娘子想看什么?”
“我想问问,贵店可收绣品?”
“收是收,但得是上等货色。”他打量我,“娘子有什么?”
我从包袱里取出那方绣了竹与梅的帕子。伙计接过,对着光细看,神色认真起来:
“娘子稍等,我请掌柜的瞧瞧。”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鬓边簪朵玉兰花,眼神精明。她拿着帕子看了许久,又看看我:
“这帕子,娘子自己绣的?”
“是。”
“学了几年?”
“自幼学起。”
“师从何人?”
“家母。”
她点点头,将帕子递还给我:
“针脚是好的,配色也雅致,只是这梅竹的布局,过于规整,少了些野趣。我们天工阁的绣品,讲究的是‘活’,娘子这手艺,去寻常绣庄或许够用,在我们这儿……”
她顿了顿:
“若娘子愿意,可留下试试。我们提供图样和料子,绣成一方帕子,工钱一百二十文。绣坏了自己赔料子。”
一百二十文,比镇上多四十文。
“好。”
“那娘子随我来,签个契书。”
契书很简单,无非是工期、工钱、赔偿之类。我按下手印,领了十方帕子的料子和图样。图样是现成的,有花鸟,有山水,笔法灵动,确实比我随手绣的精妙。
抱着料子回客栈,经过一座茶楼时,听见里头说书先生拍醒木:
“上回说到,那平王妃一把火烧了嫁妆,千里南下,究竟去了何处?且听今日分解!”
我脚步一顿。
“话说平王自那日后,是茶饭不思,昼夜难安。派了八路人马,四处寻访。各位看官要问,既不在意,何必去寻?这便是:失去方知珍贵,追悔已是惘然!”
茶客们哄笑:
“老刘,你又瞎编!王爷若在意,当初能让人跑了?”
“就是!我听说那王妃貌若无盐,性子又木,王爷早想休了她!”
“休?那可是镇北将军的女儿,是说休就能休的?”
我加快脚步,逃也似的离开。
回到客栈,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心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像要蹦出来。
萧霁在找我。
他茶饭不思,昼夜难安。
这话有多少真,多少假?是做给宫里看,做给父亲看,还是……有一分是真?
我甩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
管他真与假,都与我无关了。
摊开绣架,穿针引线。天工阁的丝线极好,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我绣的是一丛兰草,图样上题着“幽谷独芳”四字。
一针,一线。
针尖刺进绸缎,带出极细的丝缕。兰草的叶子要绣出飘逸感,需用深浅不一的绿线,层层叠染。我屏住呼吸,手下针脚细密。
忽然想起及笄那年,母亲教我绣嫁衣。
她说,女子的姻缘就像绣花,一针一线都得自己走。走得正,图案就美;走歪了,再怎么拆改,总有痕迹。
我当时不懂,说,那要是绣坏了呢?
母亲摸摸我的头:
“绣坏了,就换块布重绣。人生长着呢,何必在一块布上吊死。”
如今想来,她早料到我会有今日。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
我吹熄灯,和衣躺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霜。闭上眼睛,却看见王府那场大火,嫁妆在火中劈啪作响,金玉化作焦炭,绸缎变成飞灰。
烧掉的是沈知意的过去。
而前路,还很长。
我在天工阁接绣活的第七日,掌柜周娘子把我叫到后堂。
她将我刚交的十方帕子铺在案上,手指点着边角:
“这丛兰草,叶子的颜色过渡得不错,可你看这瓣——收针时线头没藏好,露了半分。这要是在客人手里,天工阁的招牌就砸了。”
我低头细看,果然有一瓣兰花的尖端,丝线微微翘起。若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但在周娘子这样的人眼里,这便是瑕疵。
“是我的疏忽。”
“疏忽一次尚可,两次三次就不成了。”周娘子端起茶杯,却没喝,“这几日你在阁里,想必也听了些闲话。”
我抿唇不语。
这两日绣娘.们聚在一处做活时,总会压低声音议论。说平王府悬赏寻人的事儿,说扬州知府下狱的事儿,也说那位跑到江南来的平王妃。
“有人说你像北方人。”
周娘子放下茶杯,瓷器磕在桌面上,清脆的一声。
“杭州城里北方来的绣娘不止我一个。”
“可绣工这般好,又恰好在这个节骨眼出现的,不多。”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掂量,也有试探,“我不问你从哪儿来,也不问你为何来。只一条——别给天工阁惹麻烦。”
“我明白。”
“明白就好。”她从抽屉里取出个小布袋,推过来,“这是这批活的工钱,外加三两银子。三两是预付下批活的定金,你若还想在这儿做,明日辰时过来领料子。若不想……”
她顿了顿:
“银子你拿走,就当没见过。”
布袋沉甸甸的。我攥在手心,布料粗糙的质感磨着掌心。
“我明日过来。”
周娘子点点头,不再多说。
走出天工阁时,夕阳正斜斜照着街面。行人步履匆匆,小贩开始收摊,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我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转身走进对面的笔墨铺子。
“掌柜,我想寄封信。”
掌柜是个山羊胡老头,从老花镜后抬起眼皮:
“寄哪儿?”
“边关,镇北将军府。”
他笔下顿了顿:
“那可是军驿,寻常信件不通。”
“我知道。”我从布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烦请掌柜想想办法。”
老头掂掂银子,收起:
“姓名地址。”
“沈知意寄沈毅将军。就说……”我想了想,“就说女儿南下散心,一切安好,勿念。”
老头笔下刷刷写着,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十日之内可到。不过娘子,边关路远,能不能送到可说不准。”
“送到就好。”
走出铺子,天色渐暗。我将剩下的银子贴身藏好,沿着运河往回走。河边泊着许多船,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
有人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脚步声很轻,但我听得出来——这几日每次从天工阁出来,都能听见这个脚步声。有时在前面的巷口假装买烧饼,有时蹲在河边假装洗手。
我没回头,径直回了客栈。
关上房门,插好门栓,后背抵着门板缓缓坐下。布袋里的银子硌在腰间,冰凉坚硬。
周娘子知道。
或许从她第一眼看到那方帕子,看到帕角那点没藏好的线头,就猜到了我的身份。天工阁能在杭州立足数十年,阁里往来多少达官显贵,她周娘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她没揭穿我,还给我活计,预付工钱。
是可怜我,还是另有所图?
我甩甩头,不再想。起身点了油灯,从包袱里取出没绣完的帕子。图样是幅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叶扁舟泊在柳树下。周娘子说,这图叫“归舟”,是阁里卖得最好的样式。
穿针,引线。
针尖在细绢上游走,绣出远山的轮廓。线是极淡的青色,要绣出那种若有若无的朦胧感,需得心静。可我的心静不下来。
萧霁在杭州。
茶楼说书人的话在耳边回响。他茶饭不思,昼夜难安。派了八路人马,四处寻访。
若真在意,当初何必说那些话。
若不在意,如今又何必大张旗鼓。
针尖刺进指腹,血珠冒出来,滴在绢上,染红了一小片山色。我忙用清水去洗,越洗越晕开,像天边一抹残霞。
罢了,就绣成晚霞吧。
我换了红色的丝线,在那点红晕上添了几针。远山染了霞光,倒也别有韵味。
第二日去天工阁,周娘子什么也没问,照常给我派了活计。只是料子从细绢换成了云锦,图样也更繁复——是幅百鸟朝凤,光丝线颜色就有三十多种。
“这活急,月底要。”她递过料子时,手指在锦缎上轻轻一点,“客人是杭州织造府的大人,要送进京的寿礼。绣好了,工钱翻倍。绣坏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我抱着云锦回客栈,路上拐进书铺买了本《鸟兽图鉴》。百鸟朝凤,凤好绣,百鸟难。那些鸟的羽毛、姿态、眼神,差一点就失了神韵。
夜以继日地绣。
除了去天工阁交活、领新料子,我几乎不出房门。饭食让伙计送到门口,吃完把碗筷放回门外。周娘子偶尔让伙计捎来补身子的汤,说是阁里给绣娘.们的例份。
我知道不是。
天工阁的绣娘有二十多个,没见谁有这待遇。
但我没问,只默默喝下。汤是乌鸡炖枸杞,很鲜。喝的时候,会想起在王府时,小厨房也常炖这个。萧霁不喜油腻,每次汤端上去,他总只喝几口。后来我就不让炖了。
真是贱。
我骂自己,都这时候了,还想这些做什么。
绣到第十五日,百鸟已绣了大半。这日傍晚,我刚点上灯,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
不是伙计,伙计敲门又急又重。
我放下绣绷,走到门边:
“谁?”
“是我。”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我拉开一条门缝,看见门外站着个戴帷帽的妇人,身形纤瘦。
“娘子不记得我了?”她掀开面纱一角。
是扬州茶馆里那个说书先生。
我愣住,她已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秀却憔悴的脸。不过月余未见,她眼下多了深深的黑青。
“你怎么找到这儿?”
“周娘子是我表姐。”她压低声音,“长话短说,平王的人在杭州有暗桩,专查客栈、绣庄、车马行。天工阁这两日有人去打听北方来的绣娘,表姐搪塞过去了,但瞒不了多久。”
我手心冒出冷汗:
“他们查到什么了?”
“暂时还没有。但你那日寄信去边关,驿站的伙计收了双份钱——一份是你的,一份是别人的。”
“什么意思?”
“有人买通了驿站,凡是从杭州寄往边关的信,都要抄录一份。”她看着我,“你那封信,此刻恐怕已经在平王手里了。”
我腿一软,扶住桌沿才站稳。
“他……看到信了?”
“看到看不到我不清楚,但你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她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听我说,杭州不能待了。表姐给你准备了船,今夜子时,运河码头第三艘货船,船头挂红灯笼的。船家会送你去泉州。”
又是第三艘船。
又是泉州。
“我凭什么信你?”
她苦笑:
“在扬州我就说过,我女儿……也曾被人逼得走投无路。她叫柳莺儿,去年病死了,死的时候才十六岁。”她从怀里摸出块玉佩,塞进我手里,“这是莺儿的遗物,你带着。若我骗你,叫我死后不得超生,永世见不到莺儿。”
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上面刻着个“莺”字。
我攥紧玉佩,玉石硌得掌心生疼。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看不惯。”她眼里浮起水光,“看不惯女人总是被欺负,被抛弃,被逼到绝路还得笑着说‘我很好’。沈娘子,你烧嫁妆那夜,我在王府后巷卖唱。看见火光冲天,看见你拎着箱子出来,看见你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她抹了把眼睛:
“我当时就想,这女人真有种。后来听说你一路南下,躲过一次次追捕,我就想,我得帮你。不为别的,就为这口气。”
窗外传来打更声。
亥时了。
“子时码头,船头挂红灯笼。”她又叮嘱一遍,“什么都别带,表姐在船上给你备了衣物盘缠。记住,上船后立刻进舱,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她重新戴好帷帽,匆匆离去。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油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捡要紧的收拾。银票、碎银、铁牌、玉佩,还有那幅没绣完的百鸟朝凤。云锦太扎眼,不能带。我把绣绷拆了,将绣到一半的凤凰剪下来,叠好塞进怀里。
其余的,一把火烧了。
火光舔舐着帕子、丝线、图样,最后吞掉那匹价值不菲的云锦。锦缎烧起来有股焦臭味,像什么东西腐烂了。
子时的梆子响了。
我推开窗,后院静悄悄的。沿着墙根溜到后巷,巷口停着辆驴车,车夫戴着斗笠,冲我点点头。
一路无话。
驴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车厢里弥漫着干草味。我从帘缝往外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悠长的吆喝: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小心火烛。
我无声地笑了。这辈子最后烧的两把火,一把烧了嫁妆,一把烧了前程。
码头到了。
运河在夜色里像条黑色的绸带,泊着的船只亮着零星灯火。第三艘货船很好认,船头果然挂着盏红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
车夫压低声音:
“娘子保重。”
我跳下车,快步走向那艘船。跳板已放下,船头站着个黑影,见我过来,伸手拉了一把。
手心粗糙,是个老船公。
“进舱,别出声。”
舱里堆着麻袋,散发着稻谷的香气。我在麻袋后坐下,听见船公收起跳板,竹篙点岸,船缓缓离了码头。
月光从舱门缝隙漏进来,在水面上铺了条碎银的路。杭州城的轮廓越来越远,灯火渐渐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我就这么离开了。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船行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我昏昏沉沉睡着了。梦里还在绣那幅百鸟朝凤,绣到凤凰的眼睛时,针怎么也穿不过去。低头看,手里的丝线变成了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惊醒时,满手冷汗。
船停了。
舱外传来人声,是船公在和谁说话:
“官爷,运的是稻谷,送往泉州的。”
“路引。”
“在这儿。”
“船上还有什么人?”
“就小老儿一个,帮东家运货。”
沉默了片刻,那官爷的声音近了:
“打开舱门看看。”
我屏住呼吸,往后缩了缩,手指摸到怀里的剪刀。
舱门被拉开一条缝,晨光涌进来。官爷举着灯笼往里照了照,光线扫过麻袋,停在我藏身的角落。我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动。
“行了,走吧。”
舱门重新关上。
船又动了。我瘫坐在麻袋后,浑身冷汗。不知过了多久,舱门再次打开,船公端了碗粥进来:
“娘子受惊了。刚才是漕运上的巡检,例行公事。”
“我们到哪儿了?”
“出杭州地界了。”他把粥递给我,“喝点吧,还得走三四天呢。”
粥是白粥,就着咸菜。我小口小口喝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老伯,周娘子……给了您多少银子?”
船公摆摆手:
“不是银子的事儿。周娘子对俺家有恩,俺家小子当初在码头打架伤了人,是周娘子出面摆平的。这回她开口,俺不能不帮。”
他蹲在舱门口,摸出烟袋点上:
“娘子放心,这条水路俺走了三十年,熟得很。保管把你平安送到泉州。”
“到了泉州呢?”
“周娘子都安排好了。泉州码头有家‘海通货栈’,你去那儿找一个姓冯的掌柜,说是周娘子让你来的,他自会安置你。”
烟雾缭绕里,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不过娘子,有句话俺得说。你一个年轻女人,孤身去泉州,还要出海……难啊。海上的日子,比不得陆上。风浪大,人野,你可得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船公不再劝,敲敲烟袋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船一直在运河上走。白天我躲在舱里,晚上出来透透气。船公话不多,只闷头撑船。有时他会唱几句船歌,苍凉的声音在河面上荡开:
“哎哟嘿——运河长啊长千里,载得动粮米载不动愁哟——”
第四天夜里,船在一个小码头靠岸补给。船公下船买干粮,我留在舱里。月光很好,我走出舱门,站在船头。
码头很小,只泊着两三艘渔船。岸上有家小酒馆,亮着昏黄的灯。几个汉子在喝酒划拳,喧哗声顺风飘过来。
忽然,其中一人转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右脸一颗黑痣。
是扬州码头那个男人。
我猛地缩回身子,心脏狂跳。他怎么会在这儿?是巧合,还是……
脚步声靠近。
“船家,这船去哪儿啊?”
是那人的声音。
船公还没回来,我环顾四周,无处可躲。情急之下,我翻过船沿,跳进河里。
水很冷,瞬间淹没头顶。我屏住气,往船底游。好在小时候在边关的河里玩过,会点水性。摸到船底的缆绳,死死抓住。
“咦,刚好像看见有人?”
“你看花眼了吧,这破船就一个老头。”
“不对,我明明看见个影子……”
那几人跳上船,脚步声在头顶甲板走动。我憋着气,肺要炸开。终于听见船公的声音:
“几位爷,这是做什么?”
“老头,船上就你一个?”
“就小老儿一个,运点货去临安。”
“搜搜。”
舱门被拉开,翻找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那黑痣男人骂了句:
“真没有。走了走了,还得赶路。”
他们跳下船,脚步声远去。我又等了一会儿,才从船底冒出来,扒着船沿大口喘气。
船公把我拉上来,递过干布:
“那些人是谁?”
“抓我的。”
船公脸色变了变,没再问,转身去起锚:
“得赶紧走,他们说不定还会回来。”
船再次离岸。我裹着干布缩在舱里,浑身发抖。船公递过来一碗烧酒:
“喝点,驱驱寒。”
我灌了一大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船公一边撑船一边说:
“娘子,那些人不是普通角色。方才他们上船时,我瞧见其中一人腰上有官府的牌子。你惹上的,恐怕是官家的人。”
我抱着膝盖,不说话。
“周娘子只让我送你到泉州,没说别的。但俺多句嘴——泉州那边,恐怕也不太平。那些人能从扬州追到杭州,就能追到泉州。”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不去泉州,还能去哪?”
船公沉默了。竹篙划开水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天快亮时,我看见岸上有了灯火。那是一座城镇,比之前经过的码头都大。船公说,那是嘉兴,过了嘉兴,就出浙江地界了。
船在嘉兴码头停下补给。船公去买干粮,我在舱里等着。忽然听见岸上传来马蹄声,很急,由远及近。
我从舱门缝往外看,看见一队官兵骑马驰过码头,为首的那人……
玄色衣袍,身姿挺拔。
哪怕隔着这么远,我也一眼认出——
是萧霁。
我死死捂住嘴,生怕漏出一丝声音。
萧霁勒住马,就在码头正前方。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玄色衣袍在风里微微翻动。他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卫,个个腰佩长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码头。
“王爷,问过了,昨夜有三艘货船离港,都是往南的。”
一个侍卫上前禀报。
萧霁没说话,目光扫过泊在岸边的船只。我的船停在最外侧,被两艘大货船挡了一半,可若他仔细看……
“搜。”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我的心跳骤停。
侍卫们散开,挨个船只查问。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蜷缩在舱内角落,抓住怀里的剪刀。那点冰凉硌着掌心,让我勉强保持清醒。
不能被发现。
绝不能。
船公呢?他怎么还不回来?
舱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这船谁的?出来回话!”
没人应答。
脚步声踏上了跳板,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我屏住呼吸,手摸向舱门门栓——若是被发现,至少能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那侍卫要推开舱门时,岸上传来船公的声音:
“官爷!官爷找小老儿?”
脚步声停了。
“这船是你的?”
“是是是,小老儿运点稻谷去临安。”船公的声音带着讨好,“官爷这是……”
“看见个年轻女子没有?二十出头,北方口音,右耳后有颗红痣。”
“女子?没有没有。”船公连连摆手,“小老儿这船运的是粮食,哪敢藏人。官爷要不信,上船瞧瞧?”
他这话说得坦然,那侍卫反倒迟疑了。这时另一个侍卫跑来:
“头儿,西边那艘船有点可疑,舱底有件湿衣服!”
萧霁立刻调转马头:
“过去看看。”
脚步声渐远。
我瘫坐在麻袋上,浑身冷汗。过了好一会儿,舱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船公闪身进来,脸色发白:
“好险……那些人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船公,多谢。”
“别说这些。”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方才我买干粮回来,瞧见他们,就躲到货堆后头。听见他们要搜船,赶紧出来打岔。那件湿衣服是我故意扔西边船上的,天没亮时洗的,还没干透。”
我怔住:
“您……”
“走南闯北几十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船公压低声音,“但他们既然到了嘉兴,前面水路怕是查得更严。咱们得改道。”
“改去哪?”
“不走运河了,走曹娥江,从绍兴绕去宁波,再从宁波出海去泉州。路是远了点,但安全。”
“可您的货……”
“货不急,东家那边我自有说法。”船公看我一眼,“周娘子交代了,务必把你平安送到。俺应下的事,拼了命也得办成。”
我鼻子发酸,低下头:
“大恩不言谢。”
“收拾收拾,咱们这就走。等那些人发现湿衣服是幌子,定会回来。”
船说走就走。船公撑篙的技术极好,竹篙一点,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出码头,钻进一条支流。这条河不宽,两岸是茂密的芦苇,正好掩住船身。
我坐在舱里,听着芦苇划过船身的沙沙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萧霁方才就站在离我不到二十丈的地方。
三年夫妻,同床共枕一千多个日夜,如今隔着二十丈的河水和一片芦苇,竟像隔了天涯海角。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船在支流里走了半日,晌午时分靠岸歇息。船公生了火,煮了一锅鱼汤。鱼是刚钓上来的,汤色奶白,撒一把野葱,香气扑鼻。
“喝点,暖暖身子。”
我捧着碗,热气模糊了视线。船公蹲在火堆旁啃干粮,忽然说:
“娘子,方才那位……是你夫君?”
我手一颤,鱼汤差点洒出来。
“您怎么知道?”
“他那身衣裳,虽然没绣蟒纹,但那料子、那气度,不是寻常富贵人家有的。”船公叹口气,“俺年轻时在运河上跑船,见过不少达官贵人。方才那位一下马,码头上所有人都低头不敢看,这不是寻常官员有的威势。”
我沉默地喝着汤。
“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船公斟酌着词句,“何必闹到这一步?你一个女子在外漂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不是吵架。”我放下碗,“是他不要我了。”
船公愣了愣。
“他有心上人,怀了身子。他说,我若在意,可以自行离开。”我看着跳跃的火苗,“所以我走了,烧了嫁妆,一文没拿他的。”
火堆噼啪作响。
许久,船公才说:
“那是他瞎了眼。”
我摇摇头:
“是我没那个福分。”
休整过后继续上路。曹娥江水面宽阔,两岸青山叠翠,时有渔船往来。船公不再提萧霁的事,只专心撑船。我在舱里绣那块从火堆里抢出来的凤凰绣片,一针一线,绣得极慢。
绣到凤凰眼睛时,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我这算重生么?
不知道。
第三日黄昏,船到绍兴。船公将船泊在一处僻静的小码头,上岸采买补给。我留在船上,看着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色。
远处有歌声传来,是渔家女在唱小调: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几家欢喜几家愁。
萧霁此刻在做什么?陪柳萦烟安胎,还是仍在四处寻我?寻到我之后呢?把我抓回去,关在王府后院,继续做那个有名无实的平王妃?
不。
我宁可死在这江里,也不回去。
船公回来时,带了热乎乎的糕点和一包衣裳。
“换上这个,你的衣裳太扎眼了。”
那是一套粗布衣裙,靛蓝色,洗得发白,是渔家女的打扮。还有块头巾,能包住大半张脸。
“前面要过水关卡,查得严。你扮作我闺女,咱们是父女俩运货去宁波。”
“好。”
当夜,我在舱里换上那身衣裳。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袖口还有补丁。对镜照了照,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神却比在王府时亮了许多。
像个人了。
不再是谁的王妃,谁的儿媳,谁的摆设。
只是沈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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