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娘娘,三思。”
苍老而忠诚的内侍跪在火盆前,声音因热浪而嘶哑。
“咸福宫里这点子家当,您烧了半辈子,还没烧够么?”
敬妃冯若昭五十岁的寿辰,就在这跳动的火光与渐起的焦味中,走向了尾声。
她没有回头。
五十年的岁月,早已将她一张温婉的脸,打磨得如古井无波。
“念想?”
她轻笑一声,将最后一个紫檀木匣投入火中。
“本宫这一辈子,不过是替人守着念想,护着念想。”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精致的雕花,发出“噼啪”的脆响。
“今日,也该还了。”
“可是……”
内侍还想再劝,却被她抬手止住。
“去吧,把那枚银锁拿来。”
她看着那团吞噬一切的火焰,眸光比火还亮,也比灰烬更冷。
“有些东西,火是烧不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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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寿辰凉夜
乾隆十三年的秋,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才入八月,紫禁城的风里便带了萧瑟的凉意,吹得人衣袂翻飞,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今日是敬贵妃冯若昭的五十整寿。
依着宫里的规矩,这“贵妃”二字前,早该再添一个“皇考”作前缀,以示对先帝嫔妃的尊崇。
可人人依旧称她一声“敬妃娘娘”。
仿佛这两个字,便概括了她在这深宫中安身立命的全部根本——敬,而后顺,顺,方得存。
寿康宫的贺礼是头一个到的。
领头的,是圣母皇太后身边最得脸的侍女,槿汐。
她如今已是姑姑的品阶,岁月却待她格外宽容,眉眼间依旧是当年的沉静与妥帖。
“太后凤体违和,不能亲至,特命奴婢送来贺礼,请敬贵妃安。”
槿汐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仪。
她身后的小宫女呈上一个半旧的锦盒。
没有金玉珠宝,没有绫罗绸缎。
打开来,只是一幅寻常的《多子多福图》。
画工不算精湛,石榴饱满,葡萄成串,稚童嬉闹,透着一股子民间烟火的热闹气。
咸福宫的宫人们见了,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堂堂贵妃寿辰,圣母皇太后就赏了这么个东西,未免也太轻慢了些。
冯若昭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抚过画上一个稚童憨态可掬的笑脸。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劳姑姑费心。请代我叩谢太后隆恩。”
她挥了挥手,身边的侍女绘春立刻会意,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槿汐手里。
槿汐捏了捏,入手分量不轻,面上却不见喜色。
她只微微颔首,道:“太后还有一句话,命奴婢转达娘娘。”
冯若昭抬眼,目光沉静如水。
“姑姑请讲。”
“太后说,‘姐姐宫里的木匣子,想来也该满了。旧东西占地方,不如腾出来,放些新的念想’。”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咸福宫里伺候的宫人,却齐齐白了脸色,殿内空气霎时凝滞。
谁不知道,敬妃娘娘平生无甚特别的喜好,唯独爱惜她那些大大小小的木匣子。
从入府时算起,一年一个,整整三十余只,码在寝殿的暗阁里,从不许人碰。
有人说,里面是敬妃娘娘多年积攒的私房。
也有人说,那里面是先帝偶尔赏下的墨宝小物,是她半生的念想。
可如今,太后一句话,竟是要她将这半生的念想,尽数舍弃。
冯若昭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发出清脆的微响。
“知道了。”
她饮了一口茶,才缓缓道。
“有劳姑姑。天色不早,慢走。”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槿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想从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可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冯若昭依旧是那个与世无争,安分守己的敬妃。
槿汐走后,殿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绘春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太后这……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
冯若昭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几株海棠被秋风吹得七零八落,残红满地。
“不过是提醒我,人老了,记性也该差一些了。”
她的话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可绘春跟了她二十多年,却从这过分的平静里,听出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晚些时候,慎郡王弘曕也递了牌子进来请安。
他是先帝幼子,自小养在圆明园,由太后亲自照拂。
如今已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目俊朗,身姿挺拔,依稀有几分……乃父之风。
冯若昭也曾抚养过他几年。
那段日子,是她这漫长而枯寂的宫廷生涯里,为数不多的暖色。
“若昭额娘,儿子给您贺寿了。”
弘曕一撩袍角,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
冯若昭亲自上前将他扶起,细细打量着他。
“又清减了些。可是差事上太过劳累?”
“还好,皇兄倚重,儿子不敢懈怠。”
弘曕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
“儿子知道额娘不爱那些金玉之物,便寻了些新鲜的玩意儿来。”
锦囊里,是一枚用沉香木雕刻的佛手,刀工精巧,栩栩如生,散发着安神静气的幽香。
“听闻南边新供的香料,有助眠之效。额娘年岁大了,夜里好生歇着,比什么都强。”
他的话,熨帖又暖心。
冯若昭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接过佛手,紧紧攥在掌心,那股暖意顺着掌纹,一直传到心底。
“好孩子,你有心了。”
她拉着弘曕坐下,问了些他近来的境况。
弘曕一一答了,言谈举止,皆是稳重得体。
只是在说起朝中几位大臣的纷争时,他的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冯若昭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这紫禁城,就像一张无形的巨网。
身在其中,谁又能真正挣脱得开?
“额娘,”弘曕忽然压低了声音,“额娘今日,可见过太后宫里的人了?”
冯若昭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
“见过了。”
“那……”
弘曕欲言又止,神色有些复杂。
“太后……可有为难额娘?”
冯若昭抬眸看他,目光温和而锐利。
“你听说了什么?”
弘曕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没什么。只是听闻,近来宫中有些不大好的风声,儿子担心额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额娘,您……您要多保重。有些事,忘了,便也罢了。”
忘了,便也罢了。
又是这句话。
冯若昭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英挺的脸,这张她曾悉心照料过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当年那个会因为打碎了她心爱瓷瓶而哭鼻子的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长成了这深宫里,又一个藏着心事、说着言不由衷之话的王爷。
送走了弘曕,夜色已经深了。
咸福宫里撤了寿宴,只留下一室冷清。
冯若昭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走进了寝殿的暗阁。
暗阁里,一排排的木匣子,静静地躺在架子上。
它们材质各异,有紫檀,有黄花梨,有金丝楠木。
每一个,都代表着一年。
每一只里面,都装着一件小小的物件,和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
那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凭仗。
她不是这宫里最聪明的女人,却或许是看得最清楚的。
从先帝驾崩,到新帝登基。
从熹贵妃,到圣母皇太后。
那些波诡云谲的争斗,那些埋藏在岁月尘埃下的秘密,她都一件件、一桩桩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封进这些木匣。
她从不参与,也从不言说。
她以为,只要她守口如瓶,便能带着这些秘密,安然终老。
可她错了。
太后那句话,弘曕那句劝。
像两记无声的警钟,在她心头重重敲响。
她们,终究还是不放心她。
不放心她这个,知道得太多,又活得太久的“局外人”。
冯若昭伸出手,轻轻抚过最顶层的一个木匣。
那是雍正元年的匣子。
里面,放着一片干枯的柠檬叶。
她打开匣子,拿起那张早已泛黄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娟秀而清晰。
“雍正元年,秋。碎玉轩莞贵人有孕,帝大悦。其姊敬嫔,侍奉左右,闻太医言,莞贵人喜食酸,尤嗜柠檬。私以为,女子怀胎,口味多变,不足为奇。然,为何碎玉轩一应瓜果皆为内务府采买,唯柠檬,由果郡王府私下所供?”
她的目光,落在了“果郡网府”四个字上。
指尖,瞬间冰凉。
她缓缓合上木匣,眼中最后一丝暖意,也随之熄灭。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而她,竟守着这个惊天的秘密,守了这么多年。
“绘春。”
她走出暗阁,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话下去,备火盆。”
绘春大惊失色,跪倒在地。
“娘娘,不可啊!”
冯若昭没有看她,只望着窗外墨色的夜空。
一轮残月,冷冷地挂在天边。
“烧了吧。”
她说。
“旧东西,是该腾地方了。”
第二章 翊坤旧梦
火盆很快就备好了。
就在咸福宫的正殿中央,熊熊的炭火烧得正旺,将冯若昭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绘春和几个贴身的宫人跪在一旁,个个面如土色,却不敢再多言一句。
她们的娘娘,素来温和。
可一旦做了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第一个被投入火中的,是雍正元年的那个黄花梨木匣。
匣子很快被火焰吞没,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那片干枯的柠檬叶,瞬间化为灰烬。
冯若昭的眼睛,一眨不眨。
仿佛烧掉的,不是一个匣子,而是她一段沉甸甸的过往。
紧接着,是雍正二年,雍正三年……
紫檀、酸枝、鸡翅木……
一个个精致的木匣,承载着一段段被封存的宫闱秘辛,接连不断地投入火中。
“雍正四年,夏。翊坤宫华妃复宠,骄横更胜往昔。帝于圆明园设宴,华妃以‘木薯粉’陷害莞贵人。事败,帝震怒。然,事后细查,当日御膳房所用木薯粉,分量、来源皆有异。此事,不了了之。”
“雍正五年,春。莞贵人册封熹妃,于景仁宫行册封礼。皇后赐下吉服,暗藏‘纯元’旧物。熹妃误穿,帝大怒,将其禁足碎玉轩。本宫亲见,皇后侍女剪秋,于册封礼前夜,曾与储秀宫祺嫔宫人,有过一瞬眼神交汇。”
“雍正六年,冬。熹妃自甘露寺回宫,已是熹贵妃。诞下龙凤双生,帝赐名弘曕、灵犀。举宫同庆。本宫往贺,于襁褓之侧,嗅得一丝极淡的‘白芷’之味。此味,与当年温实初温太医惯用之药囊,如出一辙。”
火光跳跃,将那些尘封的字迹,一一照亮,又一一焚毁。
冯若昭的记忆,也随着这火光,回到了那些风雨如晦的年月。
她想起那个在翊坤宫里,明艳如牡丹的女子。
那个叫年世兰的女人,爱得炽烈,恨得也纯粹。
她一生都活在皇帝的宠爱与算计里,最后,却连自己为何会一生无子,都不知道。
冯若昭还记得,华妃倒台的那一日,翊坤宫被翻了个底朝天。
她在混乱中,曾路过翊坤宫后殿的一处偏僻角落。
那里,有一口被封死的枯井。
当时,她只觉得那口井阴气森森,便匆匆走开了。
可后来,她无意中听一个曾在翊坤宫当差的老太监酒后说起。
说那井里,填的不是土,而是……人。
是那些年,在翊坤宫里“意外”死去的宫女,甚至是,位分低微的答应、常在。
冯若昭当时听了,只觉毛骨悚然。
她将这件事,也记在了纸条上,封进了木匣。
如今想来,这深宫之中,又有哪一口井,是干净的呢?
碎玉轩的井,景仁宫的井,乃至她咸福宫的这口井。
底下埋着的,是多少女人的眼泪与枯骨。
她又想起那个看似温良贤淑,实则心机深沉的皇后,乌拉那拉氏。
那个女人,最擅长的,便是借刀杀人。
她可以笑着将一碗“红花汤”送到端妃的面前,也可以面不改色地看着安陵容用“舒痕胶”一点点毁掉熹妃的龙胎。
她的手,从未真正沾过血。
可这后宫里,又有多少冤魂,是因她而起?
冯若昭曾亲眼见过,皇后在自己的佛堂里,一遍遍地抄写着“纯元皇后”的名讳。
那神情,与其说是思念,不如说是……嫉恨。
一种深入骨髓的,对那个从未踏入宫门,却活在所有人记忆里的女人的嫉恨。
冯若昭当时就明白了。
皇后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证明,她比那个完美的“纯元”,更配得上皇后的凤位,更配得上皇帝的爱。
只可惜,她到死都没能明白。
帝王之爱,从来都由不得人。
给与不给,全在君心。
而最多的,还是那个叫甄嬛的女人。
那个从初入宫时,不谙世事、一心只求“愿得一人心”的少女。
一步步,变成了如今高踞于寿康宫之上,手握天下权柄的圣母皇太后。
她的蜕变,冯若昭全都看在眼里。
她看着她失子,看着她失宠,看着她被废出宫。
也看着她,如何浴火重生,如何机关算尽,如何将所有仇敌,一一踩在脚下。
冯若昭曾以为,自己是懂甄嬛的。
懂她的不甘,懂她的隐忍,也懂她的狠绝。
直到那一日,她看到了那片不该出现的柠檬叶。
直到今日,她收到了那幅意有所指的《多子多福图》。
她才悚然惊觉,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女人。
她看到的,也许只是甄嬛想让她看到的。
而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真相,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加……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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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势越来越大。
暗阁里的木匣,已经烧了近一半。
咸福宫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木香与墨迹的焦糊味。
绘春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娘娘……娘娘,够了,真的够了……”
她哭着哀求。
“再烧下去,惊动了旁人,只怕……只怕会招来祸事啊!”
冯若昭置若罔闻。
她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一年,熹妃刚从甘露寺回宫不久,根基未稳。
皇后在背后唆使祺嫔,联合熹妃宫里的宫女,诬告她与温实初有私。
一场“滴血验亲”的闹剧,在景仁宫上演。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碗被加了白矾的水上。
却没有人注意到,当温实初为了自证清白,挥刀自宫,血溅当场之时。
熹妃的脸上,除了惊愕与愤怒,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恐惧。
那不是被人诬陷的恐惧。
而是一种,秘密即将被揭穿,一切即将功亏一篑的,真正的恐惧。
冯若昭当时就站在她的身后。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她心里的疑云,便已种下。
只是,她不敢深想。
也不能深想。
在这后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
所以,她选择将这份疑虑,连同那丝若有若无的“白芷”香,一同封进了木匣里。
她以为,只要匣子锁着,秘密就不会伤人。
可她如今才明白。
有些秘密,是会自己长脚的。
它会顺着时间的缝隙,一点点爬出来,直到将所有知情的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娘娘!”
绘春的哭喊声,将冯若昭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她看到绘春指着殿外,脸上满是惊恐。
“您看!是……是皇后宫里的人!”
冯若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殿外的月光下,一行人提着灯笼,正快步朝着咸福宫而来。
为首的,正是当今皇后身边的心腹太监,小厦子。
第三章 剪秋遗言
小厦子是当今皇后,辉发那拉氏的陪嫁太监。
为人精明,惯会看人下菜碟。
此刻,他领着一队禁军,堵在咸福宫门口,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奴才给敬贵妃娘娘请安。”
他捏着嗓子,不阴不阳地行了个礼。
“皇后娘娘听闻咸福宫夜里走了水,特命奴才带人前来瞧瞧。娘娘您没受惊吧?”
嘴上说着关心,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殿内那盆熊熊燃烧的炭火上瞟。
殿内,浓烟滚滚,焦味刺鼻。
冯若昭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本宫无事。”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只是觉得夜里寒气重,烧些旧物取取暖罢了。不想竟惊动了皇后娘娘,实在是罪过。”
“取暖?”
小厦子嗤笑一声,向前走了几步,伸长了脖子往火盆里看。
“娘娘这取暖的法子,可真是别致。这上好的金丝楠木,拿来当炭烧,真是……啧啧,可惜了的。”
他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绘春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开口驳斥,却被冯若昭一个眼神制止了。
冯若昭缓缓站起身,走到小厦子面前。
她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因为年岁而显得有些单薄。
可那双沉静的眸子,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看得小厦子心里有些发毛。
“本宫烧的是自己的东西,便是全烧了,也与旁人无干。”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倒是小厦子公公,带着禁军深夜闯入先帝嫔妃的寝宫,这又是什么道理?莫非,是皇后娘娘觉得,本宫这咸福宫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她的话,说得极重。
“先帝嫔妃”四个字,如同一座大山,压得小厦子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娘娘言重了。奴才……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冯若昭步步紧逼。
“皇上可有旨意?”
“这……”
小厦子一时语塞。
他自然是没有皇上旨意的。
皇后只是听闻咸福宫深夜火光冲天,觉得事有蹊跷,便让他带人来看看。
本想抓个什么把柄,没想到竟被这素来不声不响的敬妃,几句话就将了军。
“没有皇上旨意,便是擅闯。”
冯若昭的声音,陡然转冷。
“小厦子,你可知,按我大清律例,擅闯先帝妃嫔寝宫,是何罪过?”
小厦子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身后的禁军,也都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一步。
正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皇额娘息怒。是儿子让皇后多费心的。”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慎郡王弘曕,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寿康宫的槿汐姑姑。
弘曕先是对着冯若昭行了个礼,随即转向小厦子,脸色一沉。
“小厦子,你倒是好大的胆子。咸福宫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小厦子一见弘曕,腿肚子都软了。
这位爷,可是皇上跟前最得宠的弟弟,又是太后亲手养大的。
得罪了他,可没有好果子吃。
“王……王爷恕罪!奴才……奴才再也不敢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弘曕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身对冯若昭道:“额娘,儿子听闻宫人来报,说您这里……便急忙赶了过来。您没事吧?”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的火盆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冯若昭摇了摇头,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些陈年旧物,留着也碍眼,索性烧了干净。”
她看了一眼站在弘曕身后的槿汐,意有所指地说道。
“太后说得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槿汐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上前一步,屈膝道:“娘娘息怒。是奴婢们办事不周,惊扰了娘娘。太后已经知道了,特命奴婢前来,请娘娘往寿康宫一叙。”
冯若昭的眼皮,跳了一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点了点头。
“也好。”
寿康宫里,灯火通明。
圣母皇太后甄嬛,正斜倚在暖榻上,由着侍女为她轻轻捶着腿。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暗花旗装,未施粉黛,头发也只是松松地挽着。
可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却丝毫未减。
殿内,燃着极品龙涎香,气味清幽,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冷意。
冯若昭进来的时候,弘曕和槿汐都等在殿外。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她和甄嬛两个人。
“坐吧,姐姐。”
甄嬛睁开眼,声音有些疲惫。
“这么晚了,还让你折腾一趟。”
冯若昭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没有说话。
她知道,甄嬛叫她来,绝不是为了说这些场面话。
果然,甄嬛挥退了所有侍女,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你都烧了?”
甄嬛开口问道,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烧了。”
冯若昭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妹妹嘱咐的事,姐姐岂敢不从。”
甄嬛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姐姐还是这般,滴水不漏。”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听说,皇后宫里的小厦子,也去了你那里?”
“是。”
“弘曕也去了?”
“是。”
甄嬛沉默了片刻,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姐姐可知,景仁宫那位,临死前,都说了些什么?”
她口中的“景仁宫那位”,指的自然是先皇后乌拉那拉氏。
冯若昭的心,猛地一沉。
“臣妾不知。”
“她什么都没说。”
甄嬛自顾自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可她的侍女剪秋,在慎刑司里,却说了不少。”
冯若昭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想起来了。
当年剪秋被抓进慎刑司后,是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亲自去审的。
没有人知道,她们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剪秋最后,是咬舌自尽的。
“剪秋说,先皇后早就疑心,弘曕与灵犀的生父,并非先帝。”
甄嬛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在冯若昭的耳边,炸响了一记惊雷。
“她没有证据。但她留了一手。”
甄嬛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一闪。
“她让剪秋,偷偷藏起了一样东西。一样,足以让整个爱新觉罗氏,颜面扫地,甚至动摇国本的东西。”
冯若昭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她看着甄嬛,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姐姐,”甄嬛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记,什么……该忘。”
“今夜,你烧了那些匣子,很好。”
“哀家希望,你烧掉的,不仅仅是那些木头和纸片。”
“还有你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冯若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终于明白了。
甄嬛今夜所做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逼着她冯若昭,彻底站队的局。
烧掉木匣,是向甄嬛表明,她会烂掉所有的秘密。
而弘曕的出现,则是甄嬛在向她展示,她手中握有的,最强大的武器。
只要她稍有异动,不仅她自己,就连她和弘曕之间那点微薄的情分,也会被毫不留情地斩断。
冯若昭缓缓地,缓缓地,从绣墩上滑落,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臣妾……遵太后懿旨。”
她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这一夜,咸福宫的火,一直烧到了天明。
第四章 木匣之秘
从寿康宫回来,冯若昭便病倒了。
太医来看过,只说是年事已高,又兼秋日着凉,忧思过甚所致。
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嘱咐好生将养着。
咸福宫的大门,就此紧紧关闭。
冯若昭每日躺在床上,汤药不断,人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绘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无计可施。
她知道,娘娘的心病,是任何汤药都治不好的。
只有冯若昭自己心里清楚,这场病,七分是真,三分是假。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消化寿康宫那一夜,甄嬛带给她的巨大冲击。
也需要时间,来想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那些木匣,确实都烧了。
三十多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化为飞灰。
可是,烧掉的只是载体。
那些刻在她脑子里的记忆,却愈发清晰起来。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一幕幕往事,便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她想起了雍正八年,那个多事之秋。
那一年,安陵容有孕,被封为鹂妃,一时风头无两。
也是在那一年,她用含有“暖情香”的狐尾百合,害得有孕的熹贵妃早产。
事发后,安陵容被囚禁于延禧宫,日日被人掌掴。
冯若昭曾奉皇后之命,去看过她一次。
彼时的安陵容,早已没了往日的柔美婉约。
她形容枯槁,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皇后杀了皇后,皇后杀了皇后……”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
可冯若...昭却从她那颠三倒四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她将这件事,记在了当年的木匣里。
匣子里,还放了一枚从延禧宫外捡到的,已经干枯的苦杏仁。
如今想来,安陵容那句话,或许并不是疯话。
她恨的,从来都不只是甄嬛。
她更恨的,是那个将她当做棋子,玩弄于股掌之上,最后又弃之如敝履的,皇后。
而她口中的“皇后杀了皇后”,或许,指的并不仅仅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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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个,从未真正出现过,却又无处不在的……纯元皇后。
冯若昭又想起了,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滴血验亲”。
事后,皇帝虽然处置了祺嫔,却也对甄嬛生了嫌隙。
甄嬛为了自保,也为了彻底扳倒皇后,设计了一场“腹痛”的戏码。
她利用自己腹中的孩子,诬陷皇后推了她,导致她再次“早产”。
那一夜,冯若昭也在场。
她亲眼看到,甄嬛是如何拉着皇后的手,自己撞向了桌角。
也亲眼看到,皇后那张因震惊和冤屈而扭曲的脸。
当时,她选择了沉默。
因为她知道,在那个时候,只有甄嬛赢了,她们这些依附于甄嬛的嫔妃,才能活下去。
可事后,她却在敬事房的记录里,发现了一个微小的,却足以致命的细节。
按照太医院的脉案,甄嬛那时的胎,不过将将七个月。
可生下来的“小公主”,也就是后来的胧月帝姬,体重、身长,却都与足月儿无异。
这个疑点,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冯若昭的心里。
她不敢问,也不敢查。
只能将这份记录的抄本,连同一块当时甄嬛衣角上撕下的,沾了血的布料,一同锁进了木匣。
她以为,这个秘密,会随着木匣的焚毁,永远石沉大海。
可甄嬛在寿康宫的那番话,却让她明白。
皇后或许倒了,但皇后的势力,并未被连根拔起。
剪秋的遗言,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雷,埋在了这深宫的地底下。
而她冯若...昭,因为知道得太多,已经身不由己地,站在了这颗炸雷的旁边。
一旦炸雷引爆,她必然会粉身碎骨。
退,是万丈深渊。
进,是刀山火海。
她被逼到了绝境。
“娘娘,该喝药了。”
绘春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冯若昭睁开眼,看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摆了摆手。
“先放着吧。”
她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
“绘春,你去……去我妆台的暗格里,把最里面的那个小银盒,取来。”
绘春愣了一下,随即应声去了。
很快,她捧着一个巴掌大小,雕刻着缠枝莲纹的银盒走了回来。
这银盒,是冯若昭的嫁妆。
里面,放着她最珍视的东西。
冯若昭接过银盒,打开。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信物。
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早已泛黄的图纸。
和一枚小小的,还未完工的银锁。
绘春好奇地探过头。
“娘娘,这是……”
“这是一张银锁的样式图。”
冯若昭的指尖,轻轻抚过图纸上繁复的花纹,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柔。
“是我当年,亲手为弘曕画的。”
那还是弘曕刚被抱到她宫里的时候。
小小的婴儿,粉雕玉琢,可爱得像个年画娃娃。
冯若昭没有自己的孩子,便将一腔母爱,全都倾注在了他的身上。
她亲手为他缝制衣物,亲手为他设计长命锁。
这枚银锁,她原本是打算,在他周岁的时候,送给他的。
可还没等银锁打好,甄嬛便从甘露寺回宫了。
弘曕,自然也要被送回到他生母的身边。
冯若昭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却也只能将这份爱,深深地埋藏起来。
这张图纸,和这枚半成品的银锁,便也从此被她锁进了这个银盒里。
“我记得,当年我让银匠,在这锁的背面,刻一个‘瞻’字。”
冯若昭拿起那枚小小的银锁,对着光,细细地看。
“可我总觉得,这背后,还缺了点什么。”
她喃喃自语。
绘春不解地看着她。
“娘娘,这锁不是没送出去么?缺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冯若昭没有回答她。
她的目光,落在了图纸的一角。
那里,用极小的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字。
“雍正六年,冬月,得子,乳名,元澈。”
元澈。
那是……
那是纯元皇后与先帝的嫡子,那个刚出生便夭折的,二阿哥的乳名。
冯若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起来了。
当年,甄嬛回宫,诞下龙凤胎。
皇帝大喜,为皇子赐名弘曕,为公主赐名灵犀。
可她分明记得,在孩子刚出生的那几日,碎玉轩的宫人,私下里,都称呼那位小皇子为……
为“元澈”。
是甄嬛亲口定下的乳名。
后来,不知为何,这个乳名,再也无人提起。
取而代之的,是皇帝赐下的“弘曕”二字。
当时,冯若昭只当是甄嬛为了讨好皇帝,便没有深想。
可如今,将这一切串联起来。
柠檬叶,白芷香,“滴血验亲”时那不合常理的恐惧,与足月儿无异的“早产儿”,以及这个,与纯元皇后嫡子一模一样的乳名……
一个可怕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猜测,在她心中,疯狂地滋长。
她猛地抓住了绘春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快!”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
“快去慎郡王府传个话,就说……就说我病得厉害,想见他最后一面!”
“让他,把他从小戴着的那枚长命锁,带来给我瞧瞧!”
第五章 银锁之疑
慎郡王府的马车,几乎是踏着星光,一路疾驰到了紫禁城的北门。
弘曕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忧色。
宫里传话的太监,将冯若昭的病情说得十分严重,一副朝不保夕的模样。
他不敢耽搁,连夜便递了牌子进宫。
咸福宫里,依旧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汤药味。
冯若昭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气息微弱,看上去,确实是病入膏肓了。
“额娘……”
弘曕快步走到床前,跪了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额娘,您怎么病得这般厉害?太医怎么说?”
冯若昭缓缓睁开眼,看着他,眼中泛起一层水光。
“好孩子……你来了……”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我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额娘别说这样的话!”
弘曕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儿子已经请了最好的太医,一定会治好您的!”
冯若昭摇了摇头,费力地喘息着。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绘春连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
好半天,冯若昭才缓过劲来。
她看着弘曕,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
“我这一生,无儿无女……只在你身上,尝过几天做额娘的滋味……”
“临了了,我没什么别的念想……”
“只想……再看一眼,当年我送你的那枚长命锁……”
“就当是……留个念想吧……”
她的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弘曕听了,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没有丝毫怀疑,立刻从自己的颈间,解下了一枚银质的长命锁。
那银锁,样式古朴,上面刻着平安如意的花纹。
因为常年佩戴,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额娘,您看,在这里。”
他将银锁,轻轻地放进冯若昭的手中。
“儿子一直贴身戴着,一日也不曾离身。”
冯若昭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枚银锁。
入手,是一片冰凉的触感。
可她的心,却像是被火灼烧一般,滚烫。
她借着昏暗的烛光,将那枚银锁,翻来覆去地看。
正面,是“长命百岁”四个字。
反面……
反面,光洁如新,什么都没有。
冯若昭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不对。
不对。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她将自己亲手画的样式图,交给了内务府的银匠。
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在锁的背面,刻上一个“瞻”字。
可这枚锁上,没有。
为什么会没有?
是银匠忘了?
还是说……
这枚锁,根本就不是她当年送出去的那一枚?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她的脑海。
如果,弘曕佩戴的,不是她送的那枚锁。
那么,她送的那枚锁,又在哪里?
又或者说……
她送锁的对象,根本就不是眼前的这个弘曕?
冯若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死死地攥着那枚银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额娘?额娘您怎么了?”
弘曕见她脸色不对,急忙问道。
“您别吓儿子啊!”
冯若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乱。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抬起头,看着弘曕,眼中,是化不开的悲伤。
“没什么……”
她摇了摇头,将银锁还给他。
“只是看到这锁,想起了些……陈年旧事罢了……”
“人老了,总是爱胡思乱想……”
她的话,说得含糊不清。
弘曕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见她神情悲戚,只当她是触景生情,也没有多想。
他又陪着冯若昭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四更天,才被催着回府歇息。
送走了弘曕,冯若昭脸上的病容,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的眼中,只剩下冰冷的,骇人的精光。
“绘春。”
“奴婢在。”
“去,备车。”
冯若昭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要出宫。”
绘春大惊失色。
“娘娘!这……这万万不可啊!”
“宫门早已下钥,您……您要如何出宫?”
“而且,您这身子……”
“我没病。”
冯若昭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如刀。
“我若再不出宫,只怕就真的要病死在这咸福宫里了。”
她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块小小的腰牌。
那是先帝在世时,赐给她的一块可以自由出入宫禁的令牌。
先帝驾崩后,她便再也没用过。
她本以为,这块令牌,会随着她,一同被埋进妃陵。
却没想到,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你不用跟着我。”
她一边穿着早已备好的素色便服,一边对绘春说道。
“若有人问起,就说我睡下了,谁也不见。”
“天亮之前,我自会回来。”
绘春还想再劝,可看着冯若昭那双决绝的眼睛,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只能跪在地上,含泪应下。
“娘娘……您万事,定要小心。”
冯若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她将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挽起,戴上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后,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咸福宫。
秋夜的皇宫,寂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巡逻的侍卫,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走过。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瘦削的身影,借着宫墙的阴影,正飞快地朝着一个方向行去。
那个方向,不是宫门。
而是,一个早已被废弃多年的,冷宫。
传说,那里,住着一个疯了多年的老银匠。
那个,当年亲手为她打造长命锁的,老银匠。
冷宫的门,虚掩着。
推开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一股混杂着霉味与药味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冯若昭掩住口鼻,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院子里,杂草丛生,比人还高。
角落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借着微弱的月光,埋头敲打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警惕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与戒备。
“谁?”
冯若昭摘下帷帽,将灯笼的光,照在自己的脸上。
“张师傅,是我。”
老人眯着眼,看了半晌,才认出她来。
“是……是敬主子?”
他挣扎着想要跪下行礼,却被冯若昭一把扶住。
“不必多礼。”
冯若昭看着他面前那堆破铜烂铁,心中一阵酸楚。
“师傅,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当年,我让你打的那枚长命锁,你……可还记得?”
张师傅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若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抓住老人的手臂,一字一顿地问道:“那把锁,你到底,做了几把?”
张师傅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一根枯枝般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了身后一间漆黑的屋子。
冯若昭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后,没有她想象中的工具,也没有任何银器。
只有一口小小的,早已腐朽的……
棺材。
第六章 棺中之锁
那口小小的棺材,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屋子的中央。
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蛛网密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朽木气息。
冯若昭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
她只是来寻找一个关于银锁的答案,为何会看到一口棺材?
一口,只容得下一个婴儿的,棺材。
“主子……”
身后,传来张师傅嘶哑而恐惧的声音。
“您……您还是别看了……”
“那里面……不干净……”
他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冯若昭猛地回过神来。
她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张师傅,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凌厉。
“说!”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张师傅被她眼中的寒光所慑,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老奴……老奴不敢说啊……”
他老泪纵横,不停地磕着头。
“说了,老奴全家,都得死啊!”
“你不说,现在就得死!”
冯若...昭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从袖中,抽出了一支金簪,抵在了张师傅的喉咙上。
冰冷的触感,让张师傅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眼前这个素来温婉和善的妃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是……是太后……”
他颤抖着,吐出了三个字。
“是当年的熹贵妃娘娘……”
冯若昭的心,猛地一揪。
果然,是她。
“当年,您让老奴打造那枚长命锁。”
张师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图纸送来的第二天,熹贵妃娘娘宫里的槿汐姑娘,就秘密找到了老奴。”
“她……她让老奴,照着您的图纸,再打一把一模一样的。”
“不,不是一把。”
张师傅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变得惨白。
“是……是两把!”
“一把,背面刻‘瞻’字。”
“另一把,背面刻的,是……是‘澈’字!”
澈!
元澈!
冯若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金簪,险些掉落在地。
“那……那后来呢?”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问出这句话。
“后来……”
张师傅的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锁打好了。槿汐姑娘取走了那把刻着‘瞻’字的。”
“她说,另一把,让老奴……亲手给戴上。”
“戴给谁?”
冯若...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张师傅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颤抖地,指向了那口小小的棺材。
“就……就在那里面……”
“熹贵妃娘娘……生了一对双胞胎皇子……”
“可其中一个……生下来,就……就没了气息……”
“槿汐姑娘说,那孩子没福气,不能入皇家玉牒,只能……只能秘密处理掉。”
“她让老奴,将那把刻着‘澈’字的银锁,给那孩子戴上,然后……然后就埋在这里……”
“她说,这里是冷宫,晦气重,能镇住……”
张师傅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啊!”
冯若昭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句“一对双胞胎皇子”。
双胞胎皇子……
弘曕,还有一个……
那个被取名为“元澈”的,一出生,就“没了气息”的孩子。
不。
不对。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死了,甄嬛为何要多此一举,为他戴上一把刻着他乳名的银锁?
又为何,要将他埋在这冷宫里,而不是随便寻个地方处理掉?
除非……
除非,那个孩子,根本就没有死!
一个大胆到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念头,疯狂地涌了上来。
甄嬛,在说谎。
她对所有人,都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她生的,根本不是龙凤胎!
而是……
是两个皇子!
她将其中一个,以“弘曕”之名,留在了宫里。
而另一个,则以“夭折”为名,偷偷地,送出了宫外!
那口棺材……
是空的!
它只是一个障眼法!
是为了掩盖那个被送出宫的孩子的存在的,一个障眼法!
想通了这一层,冯若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她终于明白,甄嬛为何要逼她烧掉木匣。
为何要用剪秋的遗言来警告她。
因为,她冯若昭,是唯一一个,可能察觉到这个秘密的人!
是她,在襁褓边,闻到了那丝不该出现的“白芷”香。
是她,在敬事房的记录里,发现了那个“早产儿”体重不符的疑点。
也是她,无意中,记下了那个只存在了几天的乳名,“元澈”。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如今,在她的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完整而恐怖的真相。
甄嬛,这个女人,她的心机,她的胆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她不仅仅是在后宫争宠。
她是在下一盘,足以颠覆整个大清江山的棋!
冯若...昭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冷汗,湿透了她的衣背。
她看着那口小小的棺材,只觉得,那不是棺材。
那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如今,这个盒子,被她亲手,打开了。
第七章 太后之局
天亮之前,冯若昭回到了咸福宫。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虚脱的状态。
绘春见她平安回来,喜极而泣,连忙扶她躺下。
“娘娘,您……您没事吧?”
冯若昭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床顶的帐幔。
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冷宫里发生的一切。
张师傅的话,那口空空如也的棺材,那枚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刻着“澈”字的银锁……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
圣母皇太后甄嬛,欺君罔上,偷天换日。
她将自己的一个亲生儿子,送出了宫外。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还流落着一位,真正的皇子。
一位,和慎郡王弘曕,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
这个秘密,一旦曝光,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不仅仅是甄嬛会死无葬身之地。
整个前朝后宫,都会因此而天翻地覆。
甚至,会动摇当今皇帝的……皇位。
冯若昭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觉得,自己窥探到了一个,本不该属于她的,深渊。
而如今,她就站在这深渊的边缘,稍有不慎,便会坠入其中,粉身碎骨。
她该怎么办?
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不。
她没有任何证据。
张师傅疯疯癫癫,他的话,不足为信。
那口棺材,是空的,什么也证明不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个秘密,死死地,烂在肚子里。
就像甄嬛希望的那样。
忘了它。
就当,自己从未去过那个冷宫,从未见过那个老银匠。
可是,她忘得了吗?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弘曕那张英挺而忧虑的脸。
那个孩子,是她亲手带大的。
她待他,视如己出。
如今,他身在局中而不自知,甚至,可能只是他母亲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而他的那个兄弟,又流落在何方?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是否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甄嬛,又为何要这么做?
她将一个儿子送出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给他一条活路?
还是……另有图谋?
无数个问题,在冯若昭的脑海里盘旋,让她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娘娘,寿康宫的槿汐姑姑来了。”
绘春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冯若昭的心,猛地一沉。
她来做什么?
是来试探?还是……灭口?
冯若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躺好,恢复了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让她进来吧。”
槿汐缓步走进内殿,一股清冽的梅香,也随之而来。
她看到冯若昭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娘娘凤体可好些了?”
“劳姑姑挂心,死不了。”
冯若昭的声音,沙哑而无力。
槿汐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床头。
“这是太后赏的。西域进贡的雪莲丸,对娘娘的身子,有好处。”
冯若昭看了一眼那瓷瓶,没有动。
“无功不受禄。臣妾担不起太后如此厚赏。”
槿汐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凉意。
“娘娘烧了半生的心血,为太后分忧。这区区一瓶雪莲丸,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话,一语双关。
冯若昭的心,又是一紧。
“太后还让奴婢转告娘娘一句话。”
槿汐俯下身,凑到冯若昭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太后说,‘冷宫的锁,已经锈了。能打开它的钥匙,也早就断了。姐姐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有些门,是永远都不能开的’。”
轰!
冯若昭的脑子里,如同炸开了一个惊雷。
她猛地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槿汐。
她知道了!
甄嬛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去了冷宫!
她知道自己见了张师傅!
她甚至,连自己心中所想,都了如指掌!
这张网……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这张网里!
她自以为窥探到了秘密,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烧掉木匣,不是结束。
而是另一个,更深的局的,开始!
甄嬛,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你冯若昭,没有别的选择。
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冯若昭的全身。
她看着槿汐那张沉静而美丽的脸,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不是人。
她是这深宫里,修炼了千年的,妖。
“奴婢告退。”
槿汐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恭敬而疏离的表情。
她屈了屈膝,转身,缓步离去。
只留下冯若昭一个人,躺在床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许久,许久。
冯若昭才缓缓地,伸出手,拿起了床头的那瓶雪莲丸。
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放进了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丝淡淡的甜。
可她的心,却比黄连还要苦。
她知道,从她咽下这颗药丸开始。
她冯若昭,就彻底成了甄嬛的人。
或者说,是她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却又至关重要的,棋子。
第八章 棋盘之外
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冯若昭的“病”,在太后赏赐的雪莲丸的调理下,渐渐“好”了。
咸福宫的大门,再次打开。
她依旧是那个不问世事,安分守己的敬贵妃。
每日里,除了礼佛诵经,便是侍弄她那些花草。
仿佛寿辰那夜的冲天火光,和冷宫里的惊魂一夜,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是,冯若昭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这宫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觉得背后,藏着一只无形的眼睛。
那只眼睛,来自寿康宫。
它在时刻监视着她,提醒着她,不要动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而朝堂之上,也开始暗流涌动。
起因,是一桩看似不起眼的江南盐引案。
几位与慎郡王弘曕过从甚密的江南盐商,被查出贪墨巨款,中饱私囊。
御史台闻风而动,立刻上本参奏。
矛头,直指此案的背后,可能有皇亲国戚,牵涉其中。
一时间,朝野上下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了慎郡王府。
弘曕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皇帝虽然没有明着申斥,却也下旨,命他暂停了手中的差事,在家中闭门思过。
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冯若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剪刀“咔嚓”一声,将一朵开得正盛的花,齐齐剪断。
她知道,这盘棋,开始动了。
而率先落子的,却不是甄嬛。
而是另一股,她一直以来,都忽视了的力量。
当今的皇后,辉发那拉氏。
这位皇后,是先皇后乌拉那拉氏的远房侄女。
当年,先皇后被废,乌拉那拉一族几乎被连根拔起。
是甄嬛,力排众议,将她扶上了继后的宝座。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新后,不过是太后手中的一个傀儡。
可冯若昭却知道,这个女人,远比她表面上看起来的,要更有心计。
她隐忍,顺从,对太后百依百顺。
暗地里,却在一点点地,收拢着乌拉那拉氏的旧部,培植着自己的势力。
就像一株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藤蔓,不起眼,却在不知不觉中,盘根错节。
如今,这株藤蔓,终于开始露出了它的獠牙。
而它选择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太后最疼爱的幼子,弘曕。
这步棋,走得极高明。
盐引案,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商人贪墨,与主家无干。
往大了说,便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只要能在这案子里,找到一丝一毫与弘曕有关的证据。
便足以让这位圣眷正浓的郡王,身败名裂。
更重要的是,此举,是在试探。
试探太后的底线,也试探皇帝的态度。
如果太后强行保下弘曕,便会落下一个“后宫干政”的口实。
如果皇帝选择牺牲弘曕,来平息朝野物议。
那么,太后与皇帝之间,必然会产生嫌隙。
无论结果如何,皇后,都将是最大的赢家。
冯若昭将那朵被剪断的兰花,扔进了脚下的花盆里。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看了这位皇后。
她能从乌拉那拉氏的废墟中,一步步走到今天,绝非等闲之辈。
只是,她选错了对手。
她以为,她的对手,是弘曕。
其实,她要面对的,是那个在刀光剑影的后宫中,厮杀了半辈子,最终登上权力之巅的,甄嬛。
果然,不出三日。
事情,就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一个已经被流放边疆,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名字,突然,被重新提起。
瓜尔佳·文鸳。
曾经的祺嫔。
那个当年,诬告熹贵妃与温实初有私,最后被乱棍打死,暴尸荒野的女人。
一份来自大理寺的陈年卷宗,被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卷宗里,详细记录了当年瓜尔佳氏一族的罪状。
其中,有一条,被人用朱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瓜尔佳氏,与废后乌拉那拉氏内外勾结,诬陷皇嗣,意图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诬陷皇嗣。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迷雾。
所有人都想起来了。
当年,祺嫔诬告的,不仅仅是熹贵妃。
她诬告的,是皇子弘曕,并非龙裔。
如今,皇后党羽,以“盐引案”攻击弘曕。
太后,便立刻翻出这桩陈年旧案,来反将一军。
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们今天,敢质疑弘曕的品行。
明天,是不是就要质疑他的血统?
你们,是不是想学当年的瓜尔佳氏和乌拉那拉氏,再来一次“滴血验亲”,动摇我大清的国本?
这顶帽子,太大了。
大到,没有人敢戴。
朝堂之上,瞬间鸦雀无声。
之前那些上本参奏弘曕的御史,纷纷噤若寒蝉,甚至有人,连夜上书,请求告老还乡。
一场来势汹汹的风波,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化解于无形。
冯若昭坐在咸福宫里,听着绘春的回报,久久无语。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入口,却是一片苦涩。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太后的反击,绝不会如此简单。
她翻出“诬陷皇嗣”的旧案,不仅仅是为了给弘曕解围。
更重要的,是她要借此,斩断皇后伸向弘曕的,那只手。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不是朝堂。
而是,那座看似平静的,后宫。
第九章 灰烬之证
皇后的日子,开始变得不好过。
先是她宫里的一位心腹太监,因为“偷盗”宫中器物,被慎刑司的人带走,打了个半死。
紧接着,她娘家的一位远房表弟,又因为“强抢民女”,被京兆府下了大狱。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意外。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来自寿康宫的,敲打。
辉发那拉氏气得在自己宫里,摔碎了一套心爱的汝窑茶具。
可她,却毫无办法。
太后,甚至都没有亲自出面。
仅仅是几个眼神,几句暗示,便有无数的人,抢着替她办事。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也是,她苦心经营多年,却始终无法企及的,境界。
然而,辉发那拉氏,并没有就此认输。
她知道,这些小打小闹,伤不了太后的根本。
要想真正扳倒太后,她必须找到一个,足以致命的,武器。
一个,能让太后,永无翻身之日的,证据。
而这个证据,她相信,一定存在。
就藏在,那些已经被烧成灰烬的,木匣子里。
一个绝密的计划,在皇后的翊坤宫里,悄然展开。
她收买了咸福宫的一个小太监。
那个小太监,负责每日清理咸福宫的香炉和火盆。
皇后让他,将寿辰那夜,敬妃烧掉木匣后留下的灰烬,偷偷地,一点点地,收集起来,送到她的面前。
她不相信,三十多年的秘密,会真的,就那么付之一炬。
总会留下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痕迹。
冯若昭,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
那个小太监,每次来清理火盆时,眼神都有些躲闪。
而且,他倒掉的灰烬,似乎,比往日里要少上一些。
冯若昭没有声张。
她只是冷眼旁观。
她想看看,这位皇后娘娘,到底想从一堆灰里,找出些什么来。
直到那一天。
那个小太监,在清理火盆时,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惊呼。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迅速地用火钳,从灰烬深处,夹出了一样东西,飞快地藏进了袖子里。
然后,便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冯若昭,看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鱼儿,上钩了。
当天夜里。
翊坤宫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皇后辉发那拉氏,将自己关在寝殿里,谁也不见。
第二天一早,她便带着几名心腹,径直去了皇帝的养心殿。
她要去告御状。
她要揭发一个,足以震惊天下的,弥天大谎。
当冯若昭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正在佛堂里,抄写心经。
她的手,稳如磐石。
笔下的字,一笔一划,沉静有力。
绘春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娘娘!皇后娘娘去养心殿了!”
“听说,是……是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证据!”
“咱们……咱们该怎么办啊?”
冯若昭落下最后一笔,将毛笔,轻轻地搁在笔架上。
她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才缓缓开口。
“不急。”
“让她去。”
“这出戏,总要有人,来开锣。”
养心殿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
皇后辉发那拉氏,跪在殿下,手中,高高地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枚小小的,被火烧得有些变形的,银锁。
“皇上!”
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悲愤。
“臣妾,有天大的冤情,要向您禀报!”
“臣妾,要状告圣母皇太后,欺君罔上,秽乱宫闱!”
一句话,石破天惊。
在场的太监宫女,全都吓得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皇后!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臣妾知道!”
皇后抬起头,脸上,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臣妾有人证,有物证!”
她指着那枚银锁。
“这,便是物证!”
“这是臣妾,从敬贵妃烧掉的那些木匣灰烬中,找到的!”
“皇上请看,这银锁的背面,刻着一个字!”
皇帝的贴身太监,颤抖着,将托盘呈了上去。
皇帝拿起那枚银锁,翻了过来。
只见,在那被熏得漆黑的背面,果然,隐隐约约地,刻着一个字。
一个,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的字。
——“澈”。
“元澈!”
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
“先太子,二阿哥的乳名!”
“皇上,您想一想!太后当年,为何要给自己的儿子,取一个与纯元皇后嫡子一模一样的乳名?”
“还有,当年那场滴血验亲!为何验的,是温实初,而不是旁人?”
“因为,她心虚!”
“因为,弘曕的生父,根本就不是先帝!”
“而是……而是果郡王,允礼!”
“这枚刻着‘澈’字的银锁,便是他们私情的,铁证!”
辉发那拉氏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
字字句句,都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那枚银锁,手背上,青筋暴起。
无论是真是假。
“皇嗣血统”这四个字,一旦被摆到台面上。
对整个爱新觉罗氏的颜面,都是一次巨大的,毁灭性的打击。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脸“大义凛然”的皇后。
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杀意。
这个女人,疯了。
为了后位,她已经,不顾一切了。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沉静的声音。
“皇上,敬贵妃,在殿外求见。”
第十章 长夜未央
冯若昭走进养心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有惊愕,有疑惑,也有……幸灾乐祸。
她却视若无睹。
她只是缓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和跪在一旁的皇后,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
“敬妃,你来做什么?”
“臣妾,是来为太后,也为臣妾自己,辩白的。”
冯若昭直起身,目光,落在了皇后手中的那枚银锁上。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伤与怀念。
“这枚锁,臣妾认得。”
“这,的确是臣妾当年,亲手画了样子,请了银匠,为弘曕打造的。”
皇后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你承认了!”
“我承认,这锁是我打造的。”
冯若昭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可是,皇后娘娘,您似乎,看错了这锁上的字。”
皇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看错了?”
“不可能!这上面,明明刻的就是一个‘澈’字!”
“是吗?”
冯若昭缓缓地,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早已泛黄的,图纸。
“皇上,请看。”
她将图纸,呈了上去。
“这是臣妾当年,亲手绘制的银锁样式图。”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臣妾,是要让银匠,在锁的背面,刻上一个……‘曕’字。”
“弘曕的‘曕’。”
皇帝接过图纸,细细地看。
那图纸,虽然陈旧,但上面的字迹,和繁复的花纹,都清晰可辨。
尤其是一角,那行用簪花小楷写下的“乳名元澈”,更是与他记忆中,敬妃的字迹,一般无二。
可是……
他再低头看看手中的银锁。
那上面的字,因为火烧和磨损,已经有些模糊。
细看之下,像个“澈”字。
可若是换个角度,似乎,也像个“曕”字。
一时间,真假难辨。
“这……这不可能!”
皇后也看到了图纸,她疯了一样地尖叫起来。
“你这是伪造的!是你,是你和太后串通好了,来欺骗皇上!”
冯若昭没有理会她的嘶吼。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皇帝,声音,沉静而有力。
“皇上,臣妾知道,一张图纸,不足以证明什么。”
“但是,臣妾,还有人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当年为臣妾打造这枚银锁的张师傅,尚在人世。”
“只要将他传来一问,便知,这锁上刻的,到底是什么字。”
“也知,这锁,臣妾当年,到底,是打了一把,还是……两把。”
她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皇后的心上。
辉发那拉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想起来了。
那个小太监,交给她的,不仅仅是这枚银锁。
还有,一堆,无法辨认的,银屑。
当时,她只当是另一件被烧毁的银器,并未在意。
可如今想来……
难道说……
冯若昭,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计划?
从她收买那个小太监开始,她就已经,落入了冯若昭,或者说,是太后,设下的圈套里?
这枚刻着“澈”字的锁,根本就是她们,故意让她找到的!
目的,就是为了引她入局!
引她,来养心殿,告这一场,注定会输的,御状!
想通了这一层,辉发那拉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素来与世无争的敬贵妃。
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最终的结果,不出所料。
皇后辉发那拉氏,以“诬陷太后,动摇国本”之罪,被废去后位,打入冷宫。
翊坤宫,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而咸福宫,却依旧平静如昔。
仿佛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当晚,寿康宫的灯,亮到了很晚。
冯若昭与甄嬛,隔着一张棋盘,相对而坐。
棋盘上,黑白二子,厮杀正酣。
“姐姐这一招‘弃车保帅’,用得真是妙。”
甄嬛落下一子,轻声笑道。
“妹妹过奖了。”
冯若昭看着棋盘,神色平静。
“若不是妹妹运筹帷幄,姐姐这颗‘车’,只怕也早就成了弃子。”
她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在甄嬛的算计之中。
从她让槿汐送来那幅《多子多福图》开始,这个局,就已经布下了。
她一步步地,引导着皇后,找到了那枚伪造的银锁。
又一步步地,逼着自己,站出来,做了这最后的,致命一击。
她用皇后的手,除掉了皇后。
也用自己的手,将自己,彻底地,绑在了她的船上。
从此以后,她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弘曕,明日便要启程去江南了。”
甄嬛忽然开口,打断了冯若昭的思绪。
“皇上说,江南盐引案,还需他亲自去查,方能安心。”
冯若昭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这只是个借口。
真正的目的,是让弘曕,去见某个人。
去见那个,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的,兄弟。
“哀家,老了。”
甄嬛看着窗外的夜色,幽幽地叹了口气。
“有些事,也该,有个了断了。”
冯若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落下手中的棋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棋局,已至终盘。
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再无生路。
她输了。
从一开始,就输了。
可她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心中,却 strangely,有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平静。
长夜,还未过去。
而她知道,天,终究是会亮的。
只是,不知那黎明到来之时,这紫禁城的天,又会变成,谁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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