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深秋的汉口火车站,风跟刀子似的刮人脸。
站台上堆着半人高的麻袋,里头不是过冬的煤块就是待运的棉花,空气里混着煤烟和脚汗味,老远就能听见蒸汽火车“呜”的长鸣。
老周把三轮车停在出站口那棵掉光叶子的老槐树下,缩着脖子搓手这天够冷的,拉活儿的人比坐车的还多。
突然,检票口那边炸开一阵吵嚷,穿蓝布制服的检票员小李正拽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脸涨得通红:“同志,车票拿出来!没票不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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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穿件灰布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使劲想甩开小李:“急着赶车,票忘在旅馆了,进去再说!”
老周本来低头数着兜里的毛票,听见动静抬头就这一眼,他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冻住了。
那男人侧脸对着他,左眉角一道月牙形的疤,在路灯下特别扎眼。
老周攥着刚擦完车把的抹布,手心里的汗差点把布浸透这张脸,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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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吵声藏着车夫老周的噩梦
老周不是土生土长的汉口人。
四年前他还在迪化(现在叫乌鲁木齐)拉洋车,那会儿城里乱得很,马家军的人在街上横冲直撞,见了穿学生装的就抓,见了说关内话的就打。
他亲眼见过这个疤脸男人,那会儿他穿军装,腰里别着枪,带着几个兵闯进南大街的杂货铺,把掌柜的捆在柱子上打,说是“通共”。
后来听说杂货铺一家三口,当晚就没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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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开!”疤脸男人突然吼了一声,猛地推开小李,小李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周围等车的人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小声议论:“这人谁啊,这么横?”老周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他想喊,想冲上去抓住那只插在裤袋里的手,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穿干部服的男人挤了进来,胳膊上戴着“军管会”的红袖章。
“怎么回事?”他皱着眉问小李,小李喘着气说:“张干事,他没票硬要进站!”张干事转头看疤脸男人,眼神有点怪,没等男人说话,就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行了,可能是急事忘带了,让他进吧,我登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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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懵了,军管会的人怎么会让没票的人进站?他眼睁睁看着疤脸男人冲张干事点了下头,嘴角好像撇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
等男人进了站,张干事也转身走了,留下小李站在原地,一脸委屈地踢着脚边的石子。
老周觉得后脖子冒凉气这里头肯定有事,那天收工后,老周没像往常一样去巷口喝碗热汤,踩着咯吱响的三轮车直奔同兴客栈。
表弟在客栈当伙计,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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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表弟拉到后院堆柴火的角落,压低声音问:“你还记得四年前迪化马家军里,有个左眉角带疤的军官不?”
表弟愣了一下,拍了下大腿:“你说马玉龙?杀人不眨眼的那个!听说他手上沾了不少共产党的血,后来马家军垮了,这人就没影了,都说跑关内了。
你问他干啥?”老周的脸瞬间白了果然是他。
表弟看他不对劲,追问起来,老周把检票口的事说了,表弟也慌了:“军管会的人怎么会放他走?这里头怕是有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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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蹲在柴火堆旁,抽了半包烟,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老周心里堵得慌,他想起迪化那个杂货铺掌柜的小儿子,才八岁,那天抱着他爹的腿哭,马玉龙一脚就把孩子踹飞了。
第二天,老周没去火车站拉活儿,揣着攒下的几块钱,去了汉口图书馆,他不识字,但知道那里有《新华日报》,表弟说报上有时候会登以前的事。
他找到管报纸的老先生,递了根烟:“大爷,我想找找四五年前后,新疆那边共产党干部被害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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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翻了翻旧报纸剪贴本,指着一篇报道说:“1943年,新疆军阀盛世才投靠国民党,把在新疆的共产党干部都抓了,陈潭秋、毛泽民他们,1944年就牺牲了。”
老周凑过去看照片,陈潭秋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笑得温和。
他想起四年前迪化流传的消息,说马家军的人参与了看守这些干部,有个“疤脸副官”下手最狠。
“大爷,那时候抓的干部里,有没有个‘大头头’被押着转移过?”老周问,老先生想了想:“好像有记载,1944年冬天,有批重要干部被秘密转移,路上死了好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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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来了,那年冬天,他在迪化城外拉活,见过一队兵押着几辆卡车,马玉龙就站在最前面的卡车上,眉角的疤在雪地里都看得清。
洼地的土腥味是迟到的正义
半个月后的一天,老周在车站拉活,听见两个警察聊天,说丹水池那边发现了一具男尸,眉角有疤,身上有枪伤。
老周心里一紧,拉着车就往丹水池跑,到了洼地边,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远远能看见土坑里盖着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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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听表弟说,死的就是马玉龙,是被人用枪打死的,抛尸在洼地,军管会的张干事和检票员小李,第二天就被抓了。
原来小李是马玉龙的远房侄子,张干事以前在盛世才手下当过文书,俩人怕马玉龙把他们以前的事说出去,就合计着放他进站,再找机会灭口。
1951年春天,镇反运动开始了,张干事和小李在汉口公审,台下人山人海。
老周也去了,站在最后面,法官念判决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喊:“血债必须用血来偿!”他想起迪化杂货铺的血,想起陈潭秋烈士的笑,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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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老周不拉车了,在车站附近开了个小杂货铺,每年清明,他都会带着孩子去汉口解放公园,那里有陈潭秋烈士的纪念碑。
他指着纪念碑上的照片,跟孩子说:“这个人,是好人,为我们能过上安稳日子,把命丢了。”
孩子问:“爹,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老周摸了摸孩子的头,想起1950年深秋那个冷得像冰窖的早晨,检票口的争吵声,眉角的疤,还有张干事那个诡异的笑。
他没多说,只说:“这些事,得记着,不能忘。”老周这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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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总觉得,自己那天没忍住多看的那一眼,没忍住跟表弟说的那些话,好像也起了点作用,历史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被这些不起眼的人,不起眼的瞬间,悄悄推着往前走的。
现在老周的孙子都上大学了,放假回来会陪他去解放公园。
孙子指着纪念碑念介绍,老周就站在旁边听,有时候会插一句:“那时候啊,车站的风比现在冷多了……”孙子笑他:“爷爷,你又讲你那个‘检票口奇遇记’啦。”
老周也笑,心里却清楚,那不是奇遇,是一个普通人,在那个年代,能为正义做的一点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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