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月29日凌晨三点,台北市长沙街三段的老洋房里,蔡孝乾正用搪瓷缸子压住最后一张油印文件。
窗外的雨下得跟瓢泼似的,把巷子踩成了泥塘,突然响起的砸门声让他手一抖,缸子滚到地上,印着"解放台湾"的传单散了一地。
当时这位40岁的台湾省工委书记,兜里还揣着刚写完的《告台湾同胞书》。
本来想把文件塞进墙缝,但后来发现水泥缝早就被雨水泡胀了,他抓起煤油灯往文件上凑,火还没烧起来,门就被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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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中国人。"这是蔡孝乾被按在地上时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档案里写的是"态度傲慢,言语嚣张",但当时在场的警员私下说,他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这位1926年就加入共产党的老革命,1946年奉命从延安潜回台湾,那会儿他带着一本《红楼梦》作掩护,坐渔船在基隆港上岸,心里装着"三年解放台湾"的计划。
谁也没想到四年后的雨夜,他会在审讯室里写下那封轰动全省的"已觉悟"自白书,这封三千字的自白书比炸弹还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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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不仅有全省地下党员的名单,连谁负责送情报、谁管经费、谁在学校发展学生,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要命的是他画的组织关系图,连高雄港仓库管理员王阿木家的后门朝哪开都标出来了,三天后,台北市工委书记洪幼樵在延平北路的牙科诊所被捕。
本来诊所老板是自己人,说好以"牙痛"为暗号,结果洪幼樵刚张开嘴,就被穿白大褂的特务按在了手术台上。
这场景后来被写进《共匪叛乱案供词汇编》,成了"自新典范"的反面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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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台北到高雄,整个地下网络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嘉义农校的林老师正在给学生讲《阿Q正传》,教室后门突然进来两个穿中山装的人;台南糖厂的工人陈金水刚把传单塞进糖袋,宪兵就堵在了车间门口。
三个月里,四百多人被关进青岛东路的军法处,平均每天要抓走四个半人,陈泽民是蔡孝乾最信任的助手,这个台南盐水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总爱拽几句《资本论》。
当年在东京帝大经济系读书时,他为了躲宪兵,把进步刊物藏在《日本经济史》的封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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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蔡孝乾发展他入党时,两人在台大椰林道上走了三个来回,他说"要让台湾农民都能吃上白米饭"。
被捕前一天,蔡孝乾把一个油纸包塞给他:"把火种藏进阿里山,等春风吹过来。"油纸包里是台湾山区的地形图和加密电报本。
陈泽民把东西藏在米缸底下,当天夜里就梦见自己在阿里山点烽火,火刚点着就下起大雨。
2月18日上午,军法处的审讯室里,台灯烤得人额头直冒汗,特务把他老婆孩子的照片摆在桌上,说"你女儿昨天在幼儿园哭着要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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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记载他沉默了17个小时,突然问"能不能给支烟",抽完烟他开始说话,从台北市工委的经费账目,一直讲到花莲港的秘密联络点。
转变快得让人措手不及,一周后,陈泽民穿上了美式钢盔,带着宪兵去抓以前的同志。
有人看见他站在长沙街米行门口,指着二楼窗口说"张克敏肯定在里面算账",那天他穿的还是那件粗布中山装,只是领口别了个"自新模范"的白布徽章。
最让人心里发堵的是黄天事件,这个台南师范的老师被捕时,怀里还抱着五岁的女儿黄小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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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务把孩子吓得哇哇哭,黄天咬着牙不说,直到女儿哭着喊"爸爸我要吃麦芽糖",他突然瘫坐在地上,把藏在床板夹层的党员名单交了出来。
后来黄天被枪毙那天,托狱警给女儿带了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麦芽糖。
2013年黄小咪在二二八纪念馆看到这张纸条时,突然蹲在地上哭,说"爸爸画的麦芽糖,比街上卖的甜"。
张志忠在刑场上唱《国际歌》,声音大得能传到街对面;郭琇琮临刑前给母亲写"勿为儿哭",钢笔水把纸都洇透了;女党员朱秀华把情报吞进肚子,特务剖开她的胃时,发现纸片上还沾着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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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名字后来都刻在了八里白色恐怖纪念公园的墙上,下雨的时候,雨水会顺着名字往下流,像在掉眼泪。
陈泽民活了78岁,晚年住在台南乡下,屋里挂着幅自己写的字:"囯家"。
"国"字少了一点,他说"我这辈子,欠国家一个交代"。
1990年他去二二八纪念馆,在张志忠的照片前站了三个小时,出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黄小咪68岁那年,在电视上看到陈泽民的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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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对着镜头说"如果能重来,我宁愿死在阿里山",她对着屏幕轻轻说了句"知道了"。
记者问她原谅了吗,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麦芽糖掰了一块,放在了父亲的灵位前,历史有时候就像台北的雨天,湿冷黏腻,甩都甩不掉。
那些在1950年春天消失的人,有的成了纪念馆里的名字,有的成了告密者晚年的噩梦,还有的,成了女儿记忆里一块永远甜甜的麦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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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谁也说不清,当年那些人的选择到底对不对,蔡孝乾在自白书里写"我错了",陈泽民在晚年说"我后悔",张志忠在刑场上喊"共产党万岁"。
他们都觉得自己掌握着真理,可历史这面镜子,照出来的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现在八里纪念公园的墙上,刻着89个在1950年春天牺牲的地下党员名字。
每年清明,都会有人在名字旁边放块麦芽糖。
阳光好的时候,糖块会慢慢融化,在石头上留下甜甜的痕迹,像那些被时光冲淡,却永远不会消失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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