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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二十六岁,坐在深夜的末班地铁里,累得连手机都拿不住。车厢空旷,玻璃窗上倒映着一张苍白的、属于我的脸。白天,我刚在季度评审会上做完冗长的汇报,修改了七版的方案最终被搁置,而加班到九点只是为了处理一封并不紧急的邮件。那一刻,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心里响起:你的青春,就在这些会议、修改和等待批复中,被一寸一寸地磨成了灰。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用一种“小偷”的眼光,重新审视我的工作。
我依然按时上班,完成分内之事,但我再也不把“全情投入”当作美德。我清楚地知道,老板用薪水购买的,不是我坐在椅子上的八小时,而是我一天中最清明、最锐利的那部分心神。从前,我像献祭一样,在早晨九点就将这最宝贵的能量双手奉上,消耗在无穷尽的沟通、扯皮和修改中。等到下班,我就像一个被拧干的抹布,只剩下疲惫和迟钝,什么也思考不了,什么也创造不出。
我不能这样下去。我要“偷”回我的能量。
我的转变从拒绝开始。拒绝无意义的加班,拒绝职责范围外的杂务,拒绝被琐事打碎的整块时间。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薪资刚好覆盖我的房租与开销,特点是足够清闲。每天,我在上午两小时内集中处理完所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剩下的时间,窗明几净,都是我的。
同事们闲聊时,我戴着耳机学习商业分析的网课;上司在开漫长又低效的例会时,我在笔记本的角落里,悄悄完善着自己的商业计划书模型。办公室的喧嚣成了我的背景白噪音,旁人眼中的“清闲”和“没追求”,成了我蓄力的铠甲。我把那些从无效劳动中“偷”回来的清醒时辰,一点点投资给自己——研究行业报告,写作,搭建一个小而美的个人项目。
我记得有一个周三的下午,阳光很好。办公室里人人都在为明天的汇报焦头烂额,气氛紧绷。我整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望向窗外,内心一片奇异的宁静。我忽然想起上一份工作中,自己同样在这样一个下午,因为一个标点符号的修改版本和同事争执不休,气得手抖。那种将最珍贵的创造力与心气,耗费在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上的感觉,比贫穷更让人绝望。
而现在,我坐在那里,脑海中正在推演一个线上活动的完整流程,思维清晰,充满弹性。那个下午,我“偷”来的三个小时,为我的小项目解决了一个关键的技术障碍。这种成长,悄无声息,却真实属于我自己。
偶尔,也会有前辈用过来人的口吻对我说:“年轻人,不要怕吃苦,现在拼命都是为了以后。” 我只是笑笑,点头称是。但我心里清楚,那套“吃苦至上”的话术,是谁最希望我们深信不疑。他们需要我们相信汗水必然兑换前程,这样,那台名为“公司”的机器,才能拥有源源不断、自我驱动的燃料。
我不再相信了。我选择了一种“不体面”的闲适。我不再试图在别人的田地里,用耗尽自己的方式去争当“优秀佃农”;我要保存体力,开垦自己哪怕只有一尺见方的荒原。
如今,我坐在自己工作室的窗前,写下了这篇文章。我的收入早已远超昔日那份“忙到死”的薪水。我常常想起地铁玻璃上那张疲惫的脸。我想告诉那个二十六岁的自己:你做得对。不要把你最鲜活的精力,悉数浇灌在别人的梦想上。你要像保护火种一样,保护好自己的时间与心神。真正的上进,有时恰恰始于敢于“清闲”,并在这清闲里,默默为自己铺一条隐秘的、通往更自由之处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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