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是海员。
结婚十五年,他在海上漂了十三年。别人羡慕我清闲自在,说他挣得多。只有我知道,这个家像他停泊的港口,补给完,检修好,就又起锚了。我们的婚姻,是两次航程之间,短暂的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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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他回来,会带回各地特产,会检查儿子的功课,会修好家里所有松动的东西。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整个太平洋。他的拥抱带着礼貌的歉意,亲热像完成某种仪式。结束后,他很快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窗外车灯滑过的光影,觉得自己像是他某件需要定期维护的、名叫“妻子”的设备。
周屿是我丈夫的大学同学,也是我们婚礼的伴郎。丈夫出海时,会半开玩笑地说:“老周,帮我照看着点家里。”
他确实“照看”得很好。儿子学校有事,我第一个打电话求助的是他;家里水管爆了,深夜赶来的是他;我父母生病住院,忙前忙后的也是他。我们从“兄弟的女人”,渐渐变成了可以分享疲惫和琐碎的朋友。他在设计院工作,身上没有海风的咸腥,只有淡淡的墨水和咖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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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的变质,静水流深。
是一个寻常的周五晚上。儿子去参加夏令营了,巨大的房子空得回声。雷雨交加,突然全小区停电。黑暗和雷声让我瞬间慌了神,下意识就拨通了周屿的电话。
他二十分钟后赶到,浑身湿透,手里却拎着一个干燥的纸袋,里面是蜡烛和一瓶红酒。“就知道你没准备这些。”他语气平常,像来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们在客厅的地毯上,靠着沙发,点起蜡烛。红酒只是点缀,我们喝得不多。聊天的内容从抱怨停电,慢慢滑向更深的孤独。我说起小时候怕黑,父亲总出差,母亲也怕,我们就整夜开着灯睡。他说起自己失败的感情,说总觉得像个旁观者,无法真正走进任何人的生活。
“我们好像,”我借着酒意和烛光,轻声说,“是两个害怕被留在黑暗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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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看我。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那里有一种我从未在丈夫眼中看到过的、全神贯注的柔软。他没说话,只是伸过手,轻轻拿走了我手里无意识紧握的、已经空了的酒杯。他的手指擦过我的,停留了一瞬。只是一瞬,却像一块滚烫的炭,烙进皮肤里。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竖起了一面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却多了些不敢触碰的东西。
直到一个月后,我急性肠胃炎发作,上吐下泻,虚弱得下不了床。儿子在学校,父母在外地。我强撑着给周屿发了条模糊的微信:“难受,可能去不了明天的约了。”
他回复:“地址发我。现在。”
他来了,带着药和粥。他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只是像一个最可靠的朋友,帮我烧水,递药,把温热的粥放在床头。我吃完药昏沉睡去,再醒来时已是深夜。客厅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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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去,看到他靠在沙发上,也睡着了。笔记本电脑还亮着,旁边是散落的图纸。他为我,耽搁了工作,就这么守在这里。
我身上披着的,是他的外套。一股混合着淡淡烟草和皂角的气息,将我温柔地包裹。那是一种与海风截然不同的、属于陆地的、踏实安稳的味道。我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他熟睡中略显疲惫的侧脸,心里那座冰封了太久的堤坝,轰然裂开一道巨缝。
我轻轻走过去,想给他盖条毯子。
就在我俯身,拿起沙发另一头毯子的瞬间,他醒了。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凝固。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们两人交错的呼吸。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我,眼神像深潭,将我牢牢吸附。时间被拉长,变形。我不知道那样对视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然后,像被无形的磁力牵引,我缓缓地、身不由己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就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离他的腿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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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宽大温热的手掌,极其轻柔地落在了我的头顶,然后顺着我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抚摸。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我的身体骤然僵直,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暖流从头顶被他触碰的地方炸开,汹涌地冲向下肢,冲向指尖。我整个人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湮灭般的、近乎悲恸的放松。
我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他手的动作没停,那么轻,那么缓,却带着千钧之力,将我一点点从冰封中剥离。我仿佛一株即将枯死的藤蔓,终于攀附上了坚实的墙壁,每一个细胞都在舒展,贪婪地吸收着这迟到太久的温度与触感。那是一种灵魂被填满的饱胀感,一种终于着陆的虚脱般的踏实。没有更进一步的侵犯,仅仅是这样充满怜惜的抚摸,就给予了我婚姻中十几年都未曾获得过的、彻底的看见与容纳。
后来,我是如何在他低沉的安抚声中,从坐着变成蜷缩着躺下,头枕在他腿边的沙发垫上,而他如何一边继续轻抚我的头发,一边用另一只手在笔记本电脑上勉强工作,记忆已经模糊。我只记得,在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和触碰中,我沉沉睡去,一夜无梦。那是丈夫归来时我都未曾有过的、婴儿般的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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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在沙发上醒来,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周屿已经离开了,厨房里温着新鲜的米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记得吃药,粥趁热喝。有事随时。”
家里整洁如初,仿佛昨夜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只有我身体深处残留的那种奇异的、被彻底熨帖过的舒展感,和头皮上依稀的记忆,证明那不是梦。
几天后,丈夫回来了。他带着海风的热情拥抱我,给我看他拍的鲸鱼照片。我笑着回应,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僵硬。当他像往常一样在深夜靠近我时,我几乎是惊恐地、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随即编了一个“太累了”的借口,背过身去。
我的身体,我的皮肤,我的每一根神经,都记住了另一种温度,另一种触碰,另一种让人想要落泪的温柔。它们对眼前这合法的、却空洞的亲密,产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我无法再忍受。我变成了自己婚姻里的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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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愧疚感很快吞噬了我。我看着丈夫毫无察觉地吃着饭,看着儿子没心没肺地笑,觉得自己是个最卑劣的骗子,一个窃取了温暖的小偷。我开始变着花样给丈夫做好吃的,给他买昂贵的航海用品,对儿子有无穷的耐心。我想用这种加倍的好,来填补内心那个因为背叛而裂开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可黑洞只会越填越大。
我依然会见到周屿,在朋友聚会上,在帮忙接送孩子时。我们恢复了正常的距离,正常的谈笑。但偶尔眼神交汇的瞬间,那夜沙发边的空气便会瞬间回溯,将我淹没。我既渴望那黑暗中的光亮,又恐惧这光亮会焚毁我现有的一切。
我站在钢丝上,脚下是责任与道德的深渊。一边是给予我致命温柔、让我重新活过来的男人;一边是我共同孕育了生命、有着十数年光阴沉淀的丈夫。哪一个我都无法割舍,哪一个我都无法坦然面对。
我变得魂不守舍,夜里失眠,白天对着窗外出神。丈夫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摇头,心却像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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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病,那个雨夜,那张沙发,究竟是我的救赎,还是我亲手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我偷来了一个安稳的睡眠,却似乎要赔上此后余生的所有安宁。
这条路,我好像走错了第一步。可如果退回原点,在那一片冰冷的、望不到头的死寂里,我又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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