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国家队”、不靠外资，温州凭什么闯进“万亿之城”？

2025年温州市地区生产总值达10213.9亿元，跻身中国第28座GDP万亿城市。图/IC photo

温州正式官宣，跻身“GDP万亿俱乐部”之列。据温州市统计局数据，2025年全市地区生产总值达10213.9亿元，同比增长6.1%，增速分别高于全国、全省1.1个和0.6个百分点，正式跻身中国第28座GDP（国内生产总值）万亿城市，成为浙江继杭州、宁波之后的第三座万亿之城。

没有大型国企坐镇，缺少外资巨头加持，这座城市的万亿GDP，超过90%是由民营经济个体“闯”出来的。从“四千精神”到“两个健康”，从“小商品、大市场”到电气、新能源产业集群……当人们仍习惯于将其与“小商品”“炒房团”关联时，温州靠什么完成了跨越？

市场导向：民营经济十年如一日“温和生长”

民营经济是温州经济的根基，这一表述在官方和民间话语中频繁出现。在数据上也可以得到印证。据温州市统计局，2024年温州规上民营工业企业增加值占规上工业增加值比重达90.8%；2025年全市经营主体总量首次突破160万户。民营经济早已形成“99999”格局——企业数量、工业增加值、从业人员、出口、税收占比均超90%。

提到温州，很多人会想到纽扣、打火机、拉链等小商品。改革开放以来，温州探索出以“小商品、大市场”为特征的“温州模式”。温州经济也被民间称为“草根经济”。

中国区域经济学会副会长陈耀介绍，温州缺乏资源与便利的交通，因此其早期发展完全依靠民营经济那种“敢闯敢试”的创业精神，走的是市场导向的路径，在“四千精神”（走遍千山万水，想尽千方百计，说尽千言万语，吃尽千辛万苦）驱动下，一分一厘地完成原始积累。这种市场意识甚至融入家庭教育中，形成了“人人做生意”的传统。如今，民营经济为当地贡献了90%以上的就业和税收，相比之下，国有经济比重较低。

“与外界一度关注的温州‘炒房团’印象不同，事实上，温州经济的根基在于实体经济，尤其是传统制造业。电器、泵阀、鞋服皮革等产业历经多年发展，形成了大量‘小而专’的企业集群。虽然单体规模不大，但凭借庞大的数量，支撑起当地经济。”陈耀说。

陈耀认为，作为中国民营经济活力的板块，温州经济最鲜明的特征是民营底色。其迈入“万亿GDP俱乐部”有其独特路径与内在韧性。温州的发展并非依赖短期爆发式增长或巨额国有投资，而是民营经济数十年如一日、由微小单元点滴积累而成的“温和生长”模式。

因此，温州不是靠大型国企、外资主导，而是依靠本土民企内生动力突破万亿。从2025年来看，温州市规上工业增加值比上年增长10.3%，持续领跑全省。分行业看，33个行业大类中，28个行业增加值实现正增长，增长面达84.8%，12个行业保持两位数增长。

在这背后是从正泰、德力西等龙头企业领跑产业链，到数十万中小微企业深耕细分赛道，温州形成了“大企业顶天立地、小企业铺天盖地”的民营经济生态。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全国首个“两个健康”（非公有制经济健康发展和非公有制经济人士健康成长）先行区，温州出台了全国首部“两个健康”地方性法规，还创新推出“数据得地”“科创指数贷”等机制，让民营企业敢投、敢闯、敢干。

跨越万亿：传统产业转型与新兴产业培育

从8000亿到万亿，温州用了4年。有分析人士指出，温州的“万亿跨越”，是在传统产业转型、土地资源稀缺、外部环境复杂等多重约束下，依靠民营经济创新、政策精准赋能实现的。

华南城市研究会创会会长、暨南大学教授胡刚认为，温州民营经济发达、占比高，但温州经济总量突破万亿元，并非仅仅依靠民营经济的优势。如今温州经济发展已呈现多元因素驱动的态势，包括新能源等产业在政府扶持下逐步成长，制造业创新与企业转型也在推进。因此，温州突破万亿元经济总量，也是综合性发展的结果。

回顾过去，虽然温州传统产业使其经济快速成长，但随着市场需求变化，以低端制造业和劳动密集型产业为主的产业结构以及产业高附加值和高技术含量不足的问题，曾让温州经济陷入困境。

陈耀表示，过去用工比较紧缺，温州企业在用工压力下，开始推行“机器换人”，进行数字化、智能化改造，推动传统产业升级。同时，新能源、新材料等战略性新兴产业也在逐步崛起，形成“5+5+N”的现代产业集群格局，为经济注入了新动能。

早在2020年，温州提出改造提升制造业，强化“5+5”产业链；2022年，温州提出“5+5+N”现代产业体系。由此，温州进入跑步模式，2022年、2023年、2024年GDP增速均超全国水平。

所谓“5+5+N”就是一方面重塑电气、鞋业、服装、汽车零部件、泵阀等五大特色优势产业，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转型；另一方面加速“跑步”进入新兴产业，培育数字经济、智能装备、生命健康、新能源、新材料等五大战略性新兴产业。与此同时，在原有基础上孵化若干个以现有产业为基础的未来产业，抢占未来产业赛道。

据温州市统计局，2025年，规上汽车零部件、电气产业增加值分别比上年增长19.0%、13.6%。规上战略性新兴产业、装备制造业、高新技术产业、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制造业增加值比上年分别增长14.4%、13.6%、11.8%、16.4%。

与此同时，传统产业加速数字化转型。比如，正泰集团从低压电器代工起步，现已建成“智能电气+光伏储能”全产业链，通过“协同智造”带动产业链400多家核心供应商、600多条生产线完成数字化改造，人均生产效率直接提升3倍；奥康鞋业建成C2M智能工厂；报喜鸟“5G+工业互联网”平台实现生产数据实时监控。

开放基因：侨商网络与“地瓜经济”链接全球

作为著名侨乡，温州依托在外温商资源，推动经济增长、扩大对外开放，形成了特色的“地瓜经济”（比喻温商像地瓜藤蔓一样向外延伸，但根系始终扎根本土）。

在陈耀看来，温州拥有开放基因与港口优势，大量温州人走向全球，形成了遍布世界的华侨网络与商业渠道。这带来了国际市场信息与销售网络，使许多本土制造的小商品，比如吸管，得以行销全球，实现了“小商品、大市场”的效应。实际上，温州的GNP（国民生产总值）要大于GDP。

胡刚则将温州与广州的经济形态进行了对比：广州是“坐商”，各地人来此经营，通过广交会、专业市场集聚；温州则是“行商”，温州人走向全球做生意，依托亲缘网络拓展事业。因此，温州的经济活动并未完全体现在本地GDP上，温州人个体仍较富裕，全球网络资源丰富。温州的发展路径具有独特性和复杂性。

事实上，温州港自古便是商贸枢纽。2025年，温州港货物吞吐量达10086万吨，同比增长11.8%，标志着温州港正式迈入“亿吨大港”行列。这也推动着“温州商品”深度链接全球市场。

据温州市统计局数据，2025年，温州市货物进出口总额首破3000亿元，为3116.5亿元，比上年增长6.1%，其中出口额比上年增长9.6%，增速分别快于全国、全省3.5和2.4个百分点。出口结构继续优化，机电产品、高技术产品出口额分别比上年增长11.6%、32.9%。民营企业出口额2655.3亿元，比上年增长11.4%，占全市出口比重96.1%。

未来挑战：产业高端化不足、人才集聚度有待提升

迈入“万亿俱乐部”后，在新起点上温州也面临着不小的挑战。温州晋级打破了浙江万亿城市仅杭州、宁波的格局，形成三足鼎立的势头。虽然民营经济是其底气，但温州仍面临产业高端化不足、人才集聚度有待提升等瓶颈。

胡刚指出，目前国内万亿级城市已有29个，与超过两万亿的杭州、接近两万亿元的宁波等城市相比，温州仍有明显差距。温州民营经济虽对本地发展具有带动作用，但在以往浙江省内“杭宁温”的格局中，温州已被拉开较大差距，竞争力相对靠后。

陈耀也提到，温州地处浙南闽北交界，区域竞争激烈，其进入“万亿俱乐部”后，要再上新台阶必须加强战略谋划，在结构性调整、新兴产业培育等方面仍需持续发力。

“当前温州产业结构中传统产业仍占较大比重，民营经济占主导地位，对投资新兴产业较为谨慎，整体偏向稳健。而且机械、五金、鞋服、皮革等劳动密集型产业依赖低成本，随着人工成本持续上升，这种发展模式面临压力。”陈耀表示，温州亟须向创新驱动与核心技术突破转型，但目前缺乏顶尖人才与高水平科研机构，本地高校资源薄弱，面临人才吸引力不足、人才外流现象明显等现实挑战。

从目前来看，跨越万亿的温州若想再上新台阶，必须在坚守“草根精神”与“实体根基”的同时，全力补上“创新”与“人才”的关键拼图，在激烈的区域竞争中找准新定位。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袁秀丽

制图 卢子雄

编辑 杨娟娟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