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春梅,今年56岁,做了五年住家保姆。
除夕前一天,我把雇主林先生家的客厅擦了第三遍,水晶吊灯每片玻璃都透着亮。林先生从书房出来,看见我踮着脚站在梯子上,说了句:“李姐,差不多就行了,明天除夕,你也早点休息。”
我嘴里应着,手上没停。做我们这行的知道,什么叫“差不多就行”?雇主的客气话听听就算了,活干得不到位,明年续不续约可就难说了。
林先生是我做过最长时间的雇主,三年。他是大学教授,五十出头,妻子五年前病逝,儿子在国外读书。家里两百多平,平时就我和他两个人。说实话,这活不累,林先生规矩,家里干净,吃得也简单。就是太安静了,静得有时候擦着窗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除夕那天下午,我开始准备年夜饭。林先生说过不用太复杂,但我还是准备了八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肉、四喜丸子、白切鸡......摆盘的时候,我特意用了红萝卜雕了几朵小花。
“李姐,手艺越来越好了。”林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
我忙擦手:“林先生饿了吗?还有两个菜就好。”
他摇摇头,没走,反而靠在门框上:“你儿子今年回来吗?”
我顿了一下:“他工地忙,说春节加班费高,不回来了。”
其实儿子原话是:“妈,你又不是在自己家过年,我回去干啥?宿舍几个兄弟约好了一起喝酒。”
林先生点点头,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李姐,新年快乐。这一年辛苦了。”
我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接了。挺厚的,比往年都厚。
晚上六点,菜都上桌了。我解下围裙:“林先生,您慢用,我去收拾厨房。”
“坐下一起吃吧。”他说。
我愣住了。三年了,每逢节日,我都是自己在厨房吃。不是林先生刻薄,是我自己觉得不合适——保姆和雇主一桌吃饭,不合规矩。
“今天除夕,家里没别人。”林先生已经拉开椅子,“就当陪陪我。”
我犹豫着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林先生开了一瓶茅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出一个小酒杯,给我也倒上了。
“林先生,我不喝酒......”
“今天破个例。”他举起杯子,“李姐,谢谢你。”
那杯酒下肚,辣得我直咳嗽。林先生笑了,给我夹了块鱼肉:“慢点喝。”
几杯过后,话匣子打开了。
林先生说起他妻子生前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说他儿子小时候调皮,把家里的古董花瓶打碎了还撒谎,说他一个人守着这大房子,晚上能听见妻子的脚步声。
我也说起了自己的事。说我丈夫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说我为了多挣点钱,从家政公司接活,一天跑三家,累得在地铁上睡着坐过站;说我儿子结婚要买房,我拿出所有积蓄还差二十万,急得整夜睡不着。
“那你恨你儿子吗?”林先生突然问。
我摇头:“恨啥?当妈的不就这样。”
我们又干了一杯。林先生眼睛有点红:“我妻子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最放心不下我和儿子。她说这个家不能散,要有烟火气。”他指了指桌上的菜,“李姐,这三年,家里又有烟火气了。”
我心里一酸。其实我也贪恋这点烟火气。在雇主家做饭,油烟机一开,抽走的是菜味,抽不走的是那种“家”的错觉。有时候炒着菜,我会恍惚觉得是在自己家,儿子马上要放学回来了。
“你知道吗李姐,”林先生又倒酒,“有时候我看见你在厨房忙活,背影特别像她。”
我没接话。这话接不得。
年夜饭吃到快八点,春晚开始了。我们移到客厅,继续喝。林先生说起他年轻时追妻子的故事,说他第一次去岳父家紧张得把茶倒洒了。我说起我和丈夫相亲认识,第一次见面他请我吃馄饨,加了两次汤。
“他要是还在,该享福了。”林先生叹气道。
“您妻子要是还在,也该享福了。”我说。
我们对视一眼,突然都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不知喝了多少,我只记得林先生翻出相册,指着他妻子的照片说:“你看,是不是有点像?”又翻出他儿子的毕业照,说这小子遗传了妈妈的酒窝。
我也拿出手机,给林先生看我儿子的照片,说这小子随他爸,倔。
后来就断片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盖着被子。头很疼,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儿子打来的。
我回拨过去,儿子第一句话是:“妈,你昨晚跟谁喝酒了?我打电话是个男人接的,说你睡了。”
我心里一惊,连忙解释是雇主林先生。儿子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要不你别干了吧?我今年多接点活,你回家来。”
“傻孩子,妈还能干,等你房子装修好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蜂蜜水和一张纸条:“李姐,新年快乐。昨晚谢谢你。蜂蜜水记得喝。——林”
走出房间,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昨晚的碗筷都洗好了。林先生坐在阳台看报纸,见我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李姐,昨晚喝多了。”
“是我喝多了。”我赶紧说。
我们默契地没再提昨晚的事。我系上围裙,准备做早餐。林先生说不用,他煮了粥。
餐桌上,我们安静地喝粥。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李姐,”林先生忽然开口,“明年你还在这里做吧?”
我点头:“只要您不嫌弃。”
“那就好。”他笑了,“这个家需要你。”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有点湿。
窗外传来鞭炮声,新的一年真的来了。在这个别人家的房子里,我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也许烟火气不在于房子是谁的,而在于一起吃饭的人,在于那份“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的默契。
人生到了这个年纪,早就明白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但有些瞬间、有些温暖,借来的也好,租来的也罢,能温暖一时,也就够了。
喝完最后一口粥,我起身收拾碗筷。林先生抢着要洗,我没让。
水流哗哗地响,我仔细擦洗着每一个碗。窗外阳光正好,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
这个年,过得还挺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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