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年前家庭聚餐,就像一场名为“体面”的公开处刑。
主角不是我这个村里唯一的“重点大学毕业生”,也不是那个在体制内唯唯诺诺的大伯,而是我那初中毕业就去苏州打工的表弟,强子。
强子把一包刚拆封的软中华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那一刻,我感觉我那只揣在兜里、随时准备回复客户邮件的手机,都在颤抖。
他给长辈敬酒,嗓门大得像刚出厂的低音炮:“今年厂里效益好,年终奖发了一万二,过了十五我就提辆比亚迪开回去!”大舅二舅听得眉开眼笑,纷纷夸这孩子出息了,实诚。
轮到我了。
七大姑八大姨带着一种审视稀有动物的眼神看着我:“阿梦啊,在大城市做外贸,一个月得不少钱吧?”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扯出一个练了无数次的职业假笑:“还行,也就是混口饭吃。”
那一刻,我心里清楚得很:我是月入一万五,但我真的不敢像强子那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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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谦虚,是因为心虚。
我们这群所谓的“白领”,太清楚自己那份薪水的“含水量”了。
我的一万五里,包含了什么?包含了24小时待命的情绪价值,包含了给老板改那第12版的PPT,包含了在深夜因为一个错别字被痛骂的焦虑,还包含了随时可能被AI、被00后整顿职场的恐惧。
我的劳动是“悬浮”的。我今天拼死拼活谈下来的单子,明天可能因为汇率波动、因为政策调整、甚至因为老板心情不好就黄了。我的KPI写在纸上,但我的安全感从未落地。
而强子呢?
他在流水线上拧一颗螺丝,就是一颗螺丝的钱。他加一个小时班,就是这一小时的真金白银。他的劳动成果是可见的、物理的、确定的。
社会学家总爱说“异化”,说我们变成了工具。其实在老家这种极其务实的语境里,强子的“工具属性”比我值钱。
因为他的付出和回报之间,是一条笔直的粗线;而我和我的工资之间,隔着老板的画饼、HR的算计和整个行业的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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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强子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开始吹嘘他在厂里怎么跟线长拍桌子,怎么带着兄弟们要把那批次品干完。他眉飞色舞,那种对生活的掌控感,像火一样烤着我。
我缩在角落里,手机屏幕亮了。是客户发来的微信:“Please check the PI again.”(请再检查一下形式发票)。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在那个只有20平米、房租占掉工资三分之一的出租屋里,用昂贵的咖啡续命,用精致的职业套装伪装精英。我以为我逃离了强子那种“出卖体力”的生活。
但事实是,强子出卖体力,换来的是下班后的彻底自由和过年的豪横;我出卖脑力和尊严,换来的却是全天候的精神枷锁和回乡时的失语。
这就是孔乙己脱不下来的长衫吗?
不,这不仅是长衫,这是我们这代做题家的精神内耗。我们读了太多书,知道了太多“远方”和“意义”,却在现实的泥潭里,连双脚着地的能力都退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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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的时候,强子硬塞给我一包烟,笑着说:“姐,你也别太累了,看着脸色煞白的。城里混不下去就回来,家里咋都能有口饭吃。”
我愣住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读书越多的人回家越沉默。因为我们发现,我们用尽全力维持的那点“城市体面”,在老家那粗粝却真实的生命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不羡慕强子的流水线,但我嫉妒他那份“我也凭力气吃饭,我不欠谁”的坦荡。
明年回家,我不想再装了。
如果再有人问我工资,我就说:“刚够花,累得像狗。” 然后,我也要学着强子,给自己倒满一杯酒,不为了敬谁,就为了敬那个在写字楼里苟延残喘、却依然想要活出点人样的自己。
毕竟,敢承认自己活得狼狈,才是成年人最大的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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