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明清学霸丨明末贵州名将何腾蛟的忠烈人生

撰文：厐思纯

天平人事苦难留，眉锁湘江水不流。

炼石有心嗟一木，凌云无计慰三洲。

河山赤地风悲角，社稷怀人雨溢秋。

尽瘁未能时已迁，年年鹃血染宗周。

—— 何腾蛟

清顺治六年（1649）正月，明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何腾蛟在湖南湘潭被清军所擒。面对敌人的威胁利诱，痛感明王朝即将覆亡，他不禁四顾茫然，悲感交集。在绝食七日后，这位捍卫南明王朝西南半壁江山的抗清名将惨遭杀害。临刑前，何腾蛟写下了这首千古流芳的绝命诗，以示其殒身不恤的报国情怀。

何腾蛟，字云从，明万历二十年（1592）诞生于贵州黎平县德凤镇一仕宦之家。据查继佐《何腾蛟传》所载：何腾蛟祖籍浙江山阴，其先人明初随军入黔，戍贵州黎平府。其祖父何志清，明嘉靖年间的明经（出身与进士等），任过开泰县（治所在今黎平）主簿。父亲何东风，亦以明经在云南新兴州（今玉溪市）任过职，告老还乡后以教书为业。

何东风教子甚严，在父亲严厉的教导下，何腾蛟发愤苦读，志在功名。天启元年（1621），何腾蛟乡试中举。时值天下大乱，关外女真族崛起，屡屡进犯边关，几次进关抢掠；关内农民起义风起云涌，严重危及明王朝的统治。正在明王朝生死系于一线之时，何腾蛟进入仕途。

崇祯九年（1636），何腾蛟出任南阳县令，恰逢此时起义军扫荡黄河、淮河地区，所到之处，人心惶惶。不久起义军攻占登丰，与另一支队伍会合。明总兵汤九洲孤军深入，被其所败，起义军乘势进围南阳。

面对强大的敌人，何腾蛟成竹在胸，修城池，缮甲兵，设守具，练乡勇二十四营，严阵以待来犯之敌，多次挫败义军的进攻，声名由此大振。之后，何腾蛟在安皋、徐州屡败义军，任淮徐兵备佥事，其事功得到巡抚史可法的欣赏与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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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六年（1643）冬，何腾蛟任右佥都御使，巡抚湖广。次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入北京，明朝灭亡。四月三十日，李自成败于山海关，弃北京西撤。驻守武昌的宁南伯左良玉乘机收复德安、随州等地。

左良玉是一位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武将。然而鉴于国家处于危急存亡之秋，何腾蛟抛弃成见，与其同心固守，志在复明。五月，福王朱由崧在凤阳总督马士英等的拥戴下，在南京建立南明弘光政权。诏书送至武昌，左良玉尚存犹豫，不肯接诏。何腾蛟见此，手持宝剑厉声喝道：“社稷安危系此一举，倘不奉诏，吾以死殉之！” 左良玉的心腹见势不妙，亦劝其拜诏。

之后，何腾蛟密奏福王，建议朝廷派员在湖南练兵二万，以积蓄力量。这样一可 “北以自强”，对付南下的清兵；一可 “隐压左傲”，暗中压压左良玉的傲气。这个建议得到首辅马士英的赞同。马与何腾蛟是贵州同乡，认为这不仅有助于抗击清兵，而且有利于家乡的安全，于是大力支持。在马士英的斡旋下，朱由崧任命何腾蛟为兵部侍郎，总督四川、广西、湖广、贵州、云南。

这时弘光王朝暗潮汹涌，危机四伏。自朱由崧称帝改元以来，完全不以恢复明室为要务。君臣不理政事，沉溺歌舞；奸佞结党营私，大肆围剿东林、复社。因不满马士英擅权，左良玉拥兵自重，以 “清君侧” 之名，邀何腾蛟一同率兵东下。何腾蛟对左良玉的行动极不赞成，认为其所谓的 “清君侧”，实际是不顾大局，争权夺利。深思之余，他决定劝说左良玉以国家为重，勿干那些 “亲者痛仇者快” 的蠢事。由于了解左良玉暴戾凶险，自己的生命毫无保障，为防患未然，他将印绶交给家人善为保存，然后只身前往劝说。

左良玉毫不理会何腾蛟的劝说，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将导致清兵南下，明室灭亡；他命令部将将何腾蛟强持上船，严密把守。船至汉阳门时，何腾蛟趁押守人员不备，飞身投入江中，漂至十余里外被渔船救起，随后逃往长沙，与旧部会合。

顺治二年（1645），清兵攻占南京，短命的弘光王朝覆亡。四月，左良玉、李自成相继败亡；七月，唐王朱聿键在福州建立南明隆武政权。作为一名大臣，何腾蛟见此状况痛惜万分。他认为时局虽然险恶，但大局未定。要改变颓势，唯一的办法是挽回人心，团结各地的反清力量，再以此一搏，恢复明室。

为了表达自己的观点，他在出师文告中这么写道：“兵家五字：战、守、死、走、降，今日战守不成，走降非策，则惟一死。” 何腾蛟认为此时并非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而以大义来激励那些有血性的明军将士才是当务之急。于是他说道：“（敢）死（之）士一万，横行天下，苦寒此七尺（之身）耳”，“今与诸君约，从腾蛟言，富贵可久，妻子可保，报仇为忠臣，全体为孝子；不从腾蛟言，富贵朝露，妻子俘虏，为叛臣，为贼子，惟所取”，并表示自己手下尚有三万 “死士”，愿为反清复明做前驱。

朱聿键昔日在南阳时，钦慕何腾蛟的贤德，知其乃忠义之士，能为恢复大明江山输血尽诚，加之何腾蛟深孚众望，是抵御清军的重要力量，于是令其统率军务。当时，李自成在湖北通山九宫山遇害，群军无主，其部将刘体仁、郝摇旗商议后，决定归顺何腾蛟。何腾蛟得知消息后，抛弃了 “汉贼不两立” 的观念，果断地派部将二人前去招安。

十余万起义军的投诚，令何腾蛟声威大震。不久，李自成部将李锦、高必正率数十万大军进逼常德。何腾蛟又派员招抚之，置之荆州。说起李锦和高必正，均非等闲之辈，李锦系李自成的侄子，有 “一只虎” 之称；高必正则是李自成妻子高夫人的弟弟。高夫人素有贤名，担心李锦投诚后旧态复盟，于是告诫他：“汝愿为无赖贼，抑愿为大将军邪？” 李锦听后感到茫然，不知所指。高夫人接着说道：“为贼无论。既以身许国，当爱民，主将节制，有死无二，吾所愿也。”

何腾蛟素知高夫人贤德识大体，一日过其营，前去拜望高氏，对其执礼甚恭。高氏非常高兴，特告诫李锦毋忘何公恩德。自此，李锦再无谋反心。得到两支义军的加入，何腾蛟所领导的南方反清力量日益壮大，一度攻克湘阴、腾溪等地。何腾蛟开镇湖南、湖北，时名 “十三镇”。何腾蛟安抚有功，朱聿键为巩固西南地区，特大加奖赏，封其为定兴伯，以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督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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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三年（1646）五月，清兵攻克汀州（今福建省长汀县），朱聿键被擒，赣州相继失守，隆武政权覆亡。噩耗传来，何腾蛟悲痛之余，“厉兵保境如平时”。十月，桂王朱由榔在肇庆建立永历政权，下旨晋升何腾蛟为武英殿大学士，加太子太保衔。

顺治四年（1647）春，王进才借口缺乏军饷，大肆劫掠长沙及湘阴商民。时逢清兵前锋已到了长沙，王进才逃往湖北，何腾蛟见大势已去，单骑走衡阳。逃到衡阳后，何腾蛟的部属张先璧作乱，大肆劫掠，还挟持他逃往祁阳、辰州。何腾蛟脱险后，走永州。刚到永州，又逢部将卢鼎所属部队劫掠，何腾蛟与侍郎严起恒只好奔赴白牙市。

不久，清军攻克贵州黎平，扣押何家四十余口，何腾蛟继母孙氏与妻徐氏均在禁。清廷以何氏家人为人质，押往汉阳，然后致书何腾蛟，胁迫其投降。其书云：“公幼习儒业，岂不闻舆氏云‘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乎？若顺天命而归真主，富贵共之，否则亲尸被掘，妻辱子戮，虽悔何及？”

何腾蛟不为所迫，在回信中这么写道：“为天下者不顾其家，为名节者不顾其身…… 夫为忠臣，妇为节妇，死亦何恨！族属无干妇女，既入网罗，便是劫数。” 表达其为了国家不惜毁家殒身的高尚情怀。

清廷无计可施，将何腾蛟家人全部杀害。

顺治五年（1648）二月，战局直转而下，清军势如破竹，明军望风披靡，朱由榔仓皇逃奔桂林、南宁。何腾蛟退守柳州，收败卒意欲再起。之后，何腾蛟一度回师桂林，击退清兵，攻占兴安、全州，进而攻克永州、衡州。抗清声势稍有起色，内部纷争又起，何腾蛟见此忧心如焚，率部属三十人赴长沙、衡州调解矛盾。当其来到湘潭时，发现已是空城，部将马进忠、李锦弃城而走，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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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心之余，何腾蛟慨然长叹曰：“五年督师，心血呕尽，而所成竟如是，天也！” 这时，何腾蛟万万没有想到，其旧部徐勇已降清。徐勇奉清军之命率部进入湘潭，胁迫何腾蛟投降。面对徐勇的劝降攻势，何腾蛟不为所动，严词拒绝。

得知何腾蛟被擒的消息后，清廷立即派乌金王前往湘潭劝降。乌金王告诉何腾蛟：“若肯承合天意，知命来归，当不让洪承畴之一席也。” 面对清廷许诺的高官厚禄，何腾蛟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他大义凛然地回答：“王何患无降官、降将哉？果以我为血性男子，何惜一剑？” 为了表明自己不仕二朝的决心，何腾蛟绝食示志。绝食七日后，于顺治六年（1649）正月被害于湘潭大埠桥头，时年五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