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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说暖气坏了,叫我们去娘家过年,除夕,我悄悄返回婆家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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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傍晚六点一刻。

办公室最后一盏灯还顽强地亮着,照着林语面前摊开的年度数据报表。颈椎发出细微的、持续的抗议,右手腕因为长时间握着鼠标,也开始隐隐发酸。只剩最后一点收尾了,做完就能放假。林语捏了捏鼻梁,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将最后几行数据核完,搁在鼠标垫边缘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连着好几声,来自那个被她设置为免打扰、却又不得不置顶的家族群——“幸福一家人”。

心里那根弦莫名地轻颤了一下。这个时间点,家族群通常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婆婆张秀英女士,群主兼绝对的精神领袖,一般只在早晨七点准时发送养生文章,晚上八点分享今日菜肴照片,规律得堪比新闻联播。

她划开屏幕。

婆婆的头像,一朵盛放的粉色牡丹,此刻正顶着鲜红的未读标识。点进去,最新一条消息,孤零零地悬在屏幕上,文字冰冷,不带任何表情符号:

“@所有人 家里暖气管道老化破裂,漏水严重,维修工说要停暖全面检修,可能得半个月。这大过年的也找不到人立刻修好。今年情况特殊,你们都别回来了,浩子,你带林语去她娘家过年吧,安全第一,别惦记家里。”

消息发送时间:18:07。

林语的指尖停在冰凉的玻璃屏幕上。暖气坏了?半个月?去娘家过年?

第一个蹦进脑海的念头是担心。北方冬天的严寒不是儿戏,没有暖气,老人家怎么熬?她几乎立刻就要拨电话过去问个究竟,需不需要帮忙联系别的师傅,要不要先过去看看情况。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婆婆张秀英是什么人?是把除夕夜全家围炉守岁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是那种“年三十晚上,就算天上下刀子,爬也得爬回老宅子”观念根深蒂固的老派。林语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冬天,也是年关底下,老家那边遇上几十年一遇的寒潮,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偏偏还赶上片区电路检修,停电整整十二个小时。漆黑一片,呵气成冰。

她和王浩在电话里急得不行,再三劝婆婆先去邻居家或者镇上小旅馆凑合一晚。婆婆怎么说的?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透过滋滋的电流声,异常清晰坚定:“那哪行!年三十晚上,家里不能没人,灶王爷得看着呢!炭火盆我早备下了,冻不着!你们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最后,她和王浩顶着风雪深夜赶到时,一推开门,屋里果然燃着两个烧得正旺的炭盆,橙红的火光映着婆婆围着厚棉袄、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和一桌虽然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屋里温度不高,但那种固执的、几乎要凝结成实体的“团圆”执念,比炭火更灼人。

那样一个人,会因为“暖气坏了,维修麻烦”,就轻易取消一年里最郑重的家庭仪式,甚至主动把儿子儿媳“推”去娘家?

林语的视线重新落到那几行字上。“安全第一,别惦记家里。”语气平淡,逻辑通顺,理由充分。充分得……有点刻意。刻意地回避了任何情绪性的词汇,刻意地摆出一副“我为你们考虑”的周全姿态。

这不是婆婆一贯的风格。婆婆的风格是带着温度的,哪怕是命令,是固执的安排,也总裹着一层“为你好”的、不容置疑的烟火气。而不是这样……公事公办的通知。

她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柔软的皮质也缓解不了脊椎陡然绷紧的僵硬。屏幕上的数据彻底失去了意义,化成模糊的背景噪点。窗外,一家商场外墙的巨大LED屏开始循环播放喜庆的拜年动画,红色的光晕流淌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明明灭灭。

沉默地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家族群一片死寂。没有人回复,没有人发表情,甚至连“收到”都没有。这不正常。往常婆婆发话,不管是王浩,还是小姑子王薇,总会很快冒出来应和两句。这种全体沉默,更像是一种……默契的回避,或者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尴尬。

不能再等了。

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抓起大衣和包,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次第亮起,又在她身后无声熄灭。电梯匀速下降,镜面墙壁映出她紧抿的唇和若有所思的眼。

开车回家的一路,交通格外拥堵,似乎全城的人都提前陷入了过年的躁动。红灯漫长,她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脑子里反复推敲着那短短几行字背后的每一种可能。是家里真出了什么难以启齿的麻烦?还是婆婆身体不适,怕他们担心?又或者……是冲着她来的?

最后一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里。最近和婆婆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矛盾。上次回去是国庆,相处还算平和,至少表面上是。婆婆对她,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的、有距离的周到,不像对王薇那般亲昵随意。她知道,在婆婆心里,自己这个儿媳,或许永远比不上那个“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

她猛地摇了摇头,甩开那个名字。不要胡思乱想。

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停稳,却没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又拿起手机,点开王浩的微信对话框。他们的机票是后天,腊月二十九中午的。婆婆是知道这个行程的。

她打字:“看到妈群里发的了吗?”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王浩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语语,”王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背景音是办公室里特有的轻微嘈杂,“我刚看到。正想给你打电话。这……妈怎么说暖气坏了?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我也觉得奇怪。”林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打电话问过了吗?”

“还没,这不刚看见,想着先跟你商量下。”王浩顿了顿,“你觉得……妈是不是真不想让我们回去?还是家里有啥事?”

林语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但以妈的性子,不像。而且,群里没人说话。”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夫妻俩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对方心里那同样的疑虑在滋生、蔓延。

“浩子,”林语轻轻吸了一口气,“我们把机票退了吧。”

“退了?”王浩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那……不回去了?真去你爸妈那儿?”他语气里有些迟疑。林语知道,他并非不想去她娘家,而是同样觉得这事蹊跷,不甘心就这么被一条消息挡在门外,尤其是挡在除夕团圆门外。

“不,”林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我们回去。不是后天,是现在。今晚就走,开车回去。”



“今晚?”王浩吃了一惊,“这都几点了,开夜车?而且没跟妈说……”

“就是不能跟妈说。”林语打断他,语气坚决,“如果真有什么,说了我们就回不去了。如果没事……就当给妈一个惊喜。”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浩子,我想回去看看。就看一眼。如果真是暖气坏了,妈一个人……我不放心。”

最后这句话,戳中了王浩。他对母亲的感情极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只能听到王浩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好。听你的。我这边马上收拾一下,跟领导打个招呼,就说家里有急事。你回家收拾点必要的东西,衣服带厚点的。我大概……一个小时后到小区接你。夜里开车,我开前半段,你累了换我。”

“嗯。”林语的心,因为他的支持,稍稍落定了一些,但那股不安的阴云,却并未散去,反而因为行动的确定,变得更加具体而沉重。

“对了,”王浩又补充道,“退票的事……先别操作。万一……万一妈问起来,或者我们猜错了呢。”

“好。”

挂了电话,林语推开车门。地库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灰尘和汽油的味道。她快步走向电梯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寂寥。

一个小时后,王浩的车准时停在楼下。林语只拖了一个小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王浩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多说话,迅速上车。

车子驶出城市,汇入通往高速公路的车流。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道路两侧的灯火飞速向后掠去,像一条流淌的光河。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不时提示着路线和限速。王浩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严肃。林语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景色,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睡会儿吧,”王浩看了她一眼,“到了我叫你。”

林语摇摇头:“睡不着。”想了想,她还是开口,“浩子,你说……妈会不会是嫌我上次回去,没帮她腌够腊肉?”她试图找一个轻松点的、合乎常理的理由。

王浩苦笑了一下:“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妈不是那么计较的人。至少……不会为这个不让我们过年。”

“那会不会是家里真有什么难处?比如……需要大笔钱修暖气,妈不好意思开口?”林语继续猜测。

“妈要是用钱,肯定会直接跟我说。而且,修个暖气能要多少钱。”王浩否认了这个可能,眉头却皱得更紧,“我更担心的是妈的身体。她前段时间电话里好像是有几声咳嗽,我问她,她总说没事,老毛病。”

这个话题让车厢里的空气更加凝滞。两人都陷入了各自的忧虑和猜测中,不再说话。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沙沙声,持续不断,催促着他们向着那个熟悉的、此刻却充满未知的老家驶去。

中途在服务区休息了一次,换了林语开车。王浩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但林语知道他也没睡着。后半夜,高速上的车流明显稀少下来,只有零星的重卡亮着尾灯,如同沉默的巨兽在夜色中前行。林语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路面,神经因为长时间驾驶和心中的忐忑而绷得发痛。

天空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远山和田野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显现。下了高速,转入省道,然后是更加熟悉的县道、乡道。路边的景致越来越亲切,也越来越荒凉。光秃秃的树枝指向天空,田野里覆盖着未化的残雪,早起人家的烟囱冒出淡淡的炊烟。

车子终于驶进了那个熟悉的小镇。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贴着崭新的福字和对联,显得冷清又喜庆。拐进那条安静的巷子,老宅青灰色的院墙和暗红色的大门越来越近。

王浩早已醒来,坐直了身体,神情复杂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家门。林语的心跳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微微出汗。她把车停在巷口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离老宅还有几十米距离。

“就停这儿吧。”王浩说,声音有些干涩。

两人下车,凌晨凛冽的空气瞬间包围了他们,吸入肺里,带着一股清冷的尘土味道。巷子里静悄悄的,偶有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更衬得此处的寂静。

他们没拿行李箱,只背着随身的小包,像两个蹑手蹑脚、心怀鬼胎的贼,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暗红色大门。

越是靠近,林语心里的怪异感越强。太安静了。按照常理,如果暖气真的坏了,屋里寒冷难耐,婆婆这个点或许还没起床,但也不该是这种……仿佛无人居住般的绝对寂静。

而且,她抬眼看了看老宅的屋顶和墙壁,没有任何维修的痕迹,没有梯子,没有工具,没有管道材料堆放。一切如常。

王浩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看了林语一眼,眼神里的疑惑更深,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没有选择按门铃——那刺耳的声音在清晨太过突兀。他伸出右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环,轻轻抬起,又轻轻扣下。

“叩、叩。”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巷子里,却异常清晰。

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王浩等了十几秒,又扣了两下,稍微加重了点力道。

依旧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声。

王浩转过头,用口型对林语说:“没醒?”

林语摇了摇头,指了指门缝。厚重的木门关得很严实,但贴近了,似乎能闻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味道?不是冬日清晨清冷的空气味,也不是老房子常有的陈旧气息,更像是……一种温暖的、食物存放过的、混杂着人气儿的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

王浩显然也察觉到了。他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他不再尝试叩门,而是直接伸手,握住了大门的金属把手——是老式的那种圆柄。

他试探性地,缓缓向下压。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没锁。

王浩的手顿住了,脸上的血色似乎瞬间褪去了一些。林语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不锁门?婆婆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尤其是过年期间,家里备着年货,更是门户紧锁。除非……

两人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王浩手上用力,缓缓地,将厚重的大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比之前清晰得多的暖意,混着一股复杂的气味——食物的香气、炖肉的油腻、隐约的酒气,还有许多人聚集在一起特有的浑浊气息——猛地从门缝里涌了出来,扑在他们被寒风吹得冰凉的脸上。

这绝不是没有暖气的房子该有的温度!也绝不是只有一个老人的房子该有的气息!

林语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又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她眼睁睁看着王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将门推开了一半。

更加喧嚣的声浪涌了出来。

是笑声,谈话声,碗筷轻碰的叮当声,电视里春晚重播的喜庆音乐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属于除夕清晨家宴的声响。

而眼前出现的景象,让林语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客厅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那台据说“坏了”的暖气片,正静静立在墙角,上头搭着的几双显然是刚洗过的袜子,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巨大的圆桌上,杯盘狼藉,却又摆满了新的菜式:中间是一盆红亮诱人的油焖大虾,旁边是清蒸多宝鱼,还有炖得酥烂的蹄髈、碧绿的青菜……远比往年她和王浩回来时,婆婆张罗的饭菜要丰盛得多,精致得多。

而围坐在桌边的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长发微卷的年轻女人,正侧着脸,含笑听着旁边一位富态中年妇女说话。那张脸,林语曾在王浩旧相册的角落里,在王浩偶尔的失神中,在婆婆一次无意提起又戛然而止的叹息里,见过,也想象过。

苏晴。王浩的初恋,那个传说中“知书达理、温柔体贴、差点就成了”的青梅竹马。

苏晴的旁边,坐着她的父母,苏父正举着酒杯,笑着对主座另一侧的人说着什么。

而那个坐在主座另一侧,正满脸笑容、热情地给苏晴夹了一只最大的虾,嘴里说着“晴晴,多吃点,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别客气”的人——

正是她的婆婆,张秀英。

婆婆的声音透过喧闹传来,清晰得残忍:“……放心住下,千万别见外。我呀,早就让浩子他们今年别回来了,让他们去林语娘家过年,这儿清静,正好咱们老姐妹、还有晴晴,好好聚聚,过个团圆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林语站在半开的门外,冰冷的空气从身后包裹着她,而门内涌出的暖流和喧闹,却像滚烫的油,泼在她骤然冻结的感官上。她看见王浩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握住门把的手指骨节泛出青白色。她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撞太阳穴的声音几乎要盖过屋内的笑语。

婆婆那句话的尾音,带着心满意足的余韵,轻轻落下,却在他们耳中炸开惊雷。

“让浩子他们今年别回来了”。

“去林语娘家过年”。

“这儿清静”。

“正好咱们……过个团圆年”。

团圆年。谁的团圆?

苏晴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或许是光线变化,或许是那一道无法忽视的、冰冷的注视。她转过头来。

目光相接。

苏晴脸上那娴静得体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放大,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被一种复杂的、迅速掩饰下去的情绪取代。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看向了主位上的张秀英。

桌上其他人的谈笑声,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苏父举到一半的酒杯停在半空。苏母脸上殷勤的笑容冻结,眼神惊疑不定地投向门口。

张秀英是最后一个转过头的。

她脸上还挂着未褪的、对着苏晴时才有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慈爱愉悦的笑容。当她看到僵立在门口,面色苍白如纸的儿子和儿媳时,那笑容像是遇到了极寒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寸寸碎裂、剥落。惊讶、慌乱、心虚、尴尬,还有一丝猝不及防被打断好事的恼怒,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迅速混合、变幻。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却带着粘滞的、令人窒息的质感。

“浩……浩子?林语?”张秀英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不是让你们去……”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王浩动了。

他像是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力气,猛地向前踏了一步,跨进了门槛。暖热浑浊的空气将他包围,但他的脸色却比门外呼啸的寒风还要冷冽。

“妈。”王浩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粗粝的砂纸磨过喉咙,“这,就是你说的,暖气坏了?维修半个月?”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散发着融融热意的暖气片,扫过满桌琳琅的、显然不是一人甚至不是三人份的丰盛菜肴,最后,定格在苏晴一家三口的脸上,尤其是苏晴那双迅速垂下、躲闪着的眼睛上。

张秀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放下筷子,站起身,试图找回往常的威严和镇定:“浩子,你听妈说,这事……这事是有点突然,我本来想……”

“想什么?”王浩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极沉,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想骗我们说暖气坏了,把我们支走,然后,请别人来家里,过、团、圆、年?”

“团圆年”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刺骨的嘲讽和痛意。

苏父苏母尴尬地站了起来。苏父搓着手,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浩子回来了啊,你看这事闹的……我们也是昨天刚到,你妈热情,非让过来坐坐……”他试图解释,但话里的底气明显不足。

苏母则轻轻拉了一下女儿苏晴的衣袖,眼神示意她说话。

苏晴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带着歉意的、温婉的表情,她看向王浩,又迅速瞥了一眼他身后,始终一言不发、如同冰雕般站着的林语,柔声开口:“王浩,林语姐,你们别误会。张阿姨就是看我们今年刚回来,这边也没什么亲戚,想着一起吃顿饭……没想到正好赶上你们家暖气……哦不,是阿姨怕你们路上辛苦……”她语无伦次,越描越黑,脸上那完美的歉意也渐渐维持不住,透出几分难堪。

“怕我们辛苦?”林语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飘忽,在一片死寂的客厅里,却清晰得可怕。她慢慢走进来,脚步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膝盖在微微发软。她没有看苏晴,没有看满桌的佳肴,也没有看尴尬杵着的苏家父母。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张秀英脸上,那个她叫了几年“妈”的女人脸上。

“妈,”林语唤了一声,这个称呼此刻吐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冰冷,“所以,您发那条消息,不是怕我们惦记家里,不是怕我们回来冷着。您是觉得,我们回来了,碍事,对吗?”

“妨碍您,招待您心里真正想团圆的人,过这个清静年,团圆年,对吗?”

张秀英被林语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和话语刺得一激灵,脸上那点心虚和尴尬迅速被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取代:“林语!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婆婆!什么碍事不碍事?晴晴他们难得回来,我请他们吃顿饭怎么了?你们不是有娘家吗?去那边过年不是一样?非得回来挤着?”

“挤着?”王浩气得笑了一声,他指着这宽敞的、足够容纳十个人热闹吃饭的客厅,又指了指桌上明显超过五六人份的菜,“妈,这是挤着?我们回来是挤着,他们来就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失望:“妈,您要是真那么喜欢苏晴,那么想跟她一起过年,您直说。您没必要编这种瞎话来骗我,骗林语!您知不知道,我们看到消息,以为您一个人在家挨冻,担心得连夜开车赶回来!林语怕您冷着,一路上都在想怎么办!结果呢?”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眶发红:“结果我们看到的,就是这个?!”



“浩子!你喊什么喊!”张秀英也拔高了声音,脸上挂不住了,“我是你妈!我做什么事还要跟你请示汇报?晴晴是我看着长大的,跟亲闺女一样!她好不容易回来,我请她吃顿饭,跟她爸妈聚聚,有什么错?你们这不是也回来了吗?回来了就坐下一起吃!大过年的,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她说着,竟然真的试图缓和气氛,指了指空着的座位:“还站着干嘛?苏晴,给你浩子哥和林语姐拿碗筷……”

“不用了。”林语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

她看着张秀英,看着这个试图把一场荒诞的骗局轻描淡写成“一起吃顿饭”的婆婆,看着桌上那些她从未享受过的、婆婆的“热情款待”,看着苏晴那副欲语还休、我见犹怜的姿态,看着王浩痛苦又愤怒的侧脸。

心口那个地方,最初剧烈的、尖锐的疼痛,此刻已经转化成一种麻木的、深沉的冰冷。那冰冷渗透到四肢百骸,让她连指尖都感到僵硬。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她像个傻子,被一条漏洞百出的短信耍得团团转,顶着寒风星夜兼程,怀着担忧和不安推开家门,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场针对她的、彻头彻尾的“请君出瓮”。

不,不是“请”,是“骗”。是驱逐。

在这个她法律意义上的“家”里,在这个本应最团圆的节日,她被她的婆婆,用最敷衍的谎言,排除在外了。

而她亲爱的丈夫,此刻的愤怒,究竟有多少是为了她所受的欺骗和委屈,又有多少,是为了眼前这个“青梅竹马”的突然出现,以及母亲对此的精心安排?

林语不知道。她也不想去分辨了。太累了。

“王浩,”她没有再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脚下光洁的、映着吊灯光晕的地砖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累了。我想回去。”

王浩猛地转头看她,眼里充满了血丝和未消的怒意,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语语……”

“回去吧。”林语重复道,抬步,转身,向门口走去。她的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丝颤抖,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的平静表象下,是怎样的天崩地裂。

“林语!你给我站住!”张秀英尖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过年的,你摆脸色给谁看?还有没有点规矩!”

苏晴也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柔柔地劝道:“林语姐,你别生气,都是误会,快坐下吧,菜都要凉了……”

林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甚至没有回头。冰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住她,比来时更加刺骨。她一步步走出这个灯火通明、暖意逼人却让她如坠冰窟的房子,走向巷口那辆孤零零的车。

王浩站在原地,看着妻子决绝离开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满桌狼藉、脸色各异的母亲和“客人”,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狠狠一跺脚,什么也没说,追着林语跑了出去。

“浩子!王浩!”张秀英气急败坏的喊声被甩在身后。

车门关上,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巷,驶离那个刚刚上演了一场荒诞剧的“家”。

林语靠在副驾驶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点点模糊,最终被温热的液体彻底淹没。

王浩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他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口,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和压抑,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送风声,单调地重复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语,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母亲的欺骗,苏晴一家的出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割锯着他的神经。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母亲那句“跟亲闺女一样”,和看向苏晴时,那从未给过林语的、发自内心的慈爱笑容。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说早已习惯的细微差别,此刻被血淋淋地摊开在除夕清晨的日光下,丑陋得让他无法直视。

车子漫无目的地在已经渐渐苏醒、有了些年节热闹气息的街道上行驶。去哪儿?回他们自己的小家?几百公里之外,带着满身的疲惫和心寒?还是……真的去林语娘家?

王浩不敢想。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力。

最终,他把车开到了镇子边缘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连锁酒店门口。

“语语,”他停下车子,声音干涩,“我们先……休息一下,好吗?你一夜没睡。”

林语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开了间房,简单的标间。一进门,林语就直接走进浴室,反锁了门。很快,哗啦啦的水声响了起来,掩盖了一切可能的声音。

王浩颓然倒在靠窗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脑子里乱哄哄的,母亲的指责,苏晴歉然的眼神,林语苍白平静的脸,还有那桌刺眼的年夜饭……交替闪现。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都是母亲打来的。他没有点开,直接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

过了很久,水声停了。又过了半晌,林语才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有些红肿,但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她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拿起吹风机,开始慢慢地吹头发。嗡嗡的噪音充斥着房间。

王浩看着她,心里一阵尖锐的疼。他起身走过去,想接过吹风机:“我帮你。”

林语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清晰的拒绝。“不用。”她的声音透过吹风机的噪音传来,平淡无波。

王浩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收回。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她低垂的眉眼,鼓起勇气:“语语,对不起。”

吹风机的噪音停了。林语放下吹风机,用梳子慢慢梳理着半干的头发,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

“我没想到妈会这么做。”王浩艰涩地继续说,“我……我真的不知道苏晴他们回来了,更不知道妈会……”

“不知道?”林语终于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妈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你就没觉得有一点不对劲?王浩,那是你妈。你最了解她。”

王浩语塞。他无法否认,在看到消息的瞬间,他也有过疑虑。只是那疑虑被对母亲习惯性的信任,以及林语迅速的决断(退票、连夜返回)给冲淡了,掩盖了。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也不愿意去深想母亲会欺骗自己。

“我……”他试图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算了。”林语放下梳子,转过身,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清澈,清晰地映出他狼狈又无措的样子。“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辆,家家户户门窗上崭新的红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目。

“王浩,”她背对着他,声音飘忽,“你说,妈为什么那么喜欢苏晴?”

王浩心里一紧:“语语,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跟苏晴早就……”

“我不是问你这个。”林语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是问,妈为什么那么喜欢她。喜欢到,可以为了招待她和她的父母,把自己的儿子儿媳骗走,把这个家……让给他们,过团圆年。”

“我……”王浩再次语塞。他当然知道一些。苏晴母亲和母亲是多年好友,苏晴从小乖巧懂事,成绩好,嘴又甜,深得母亲喜爱。当年他和苏晴谈恋爱,母亲是乐见其成的,甚至一度以为苏晴会是她的儿媳妇。后来两人因为志向不同分手,母亲还惋惜了好久。这些,他从未对林语细说,觉得都是陈年旧事,没必要提起。

可现在,这些“陈年旧事”以一种如此不堪的方式,血淋淋地摊开在了林语面前。

“是因为,苏晴更符合她心里‘好儿媳’的标准,对吗?”林语替他说了出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知根知底,温柔体贴,家世相当,还是你曾经的……‘自己人’。而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对于妈来说,始终是个外人。一个抢走了她儿子,却永远达不到她标准的外人。”

“不是的!语语!”王浩急切地否认,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妈她就是……就是一时糊涂!她年纪大了,念旧,苏晴又刚回来,她可能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林语轻轻抽回手,躲开了他的触碰,眼神里那最后一丝温度也冷却了,“一条编造暖气坏了的消息,一顿精心准备超过我们往年规格的年夜饭,提前支走我们,邀请对方全家过来……王浩,你告诉我,这需要想多少?”

王浩哑口无言。

“她想了。”林语一字一句地说,“她想得很周全。周全到,如果不是我们放心不下,真的‘听话’去了我家,现在,坐在那个家里,被她像亲闺女一样对待,和她一起过‘团圆年’的,就是苏晴,而不是我。”

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空调努力工作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却驱不散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厚重的寒意和隔阂。

手机在床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还是“妈妈”的来电。

王浩看了一眼,没有动。

林语也看到了。她移开目光,走到行李箱边,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刚才拿出来的寥寥几件东西。

“你要干什么?”王浩的心猛地一沉。

“回去。”林语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平静得可怕,“回我们自己家。”

“现在?大年三十?”王浩难以置信,“我们……我们不跟妈……至少……”

“至少什么?”林语终于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至少再去那个家,坐在那张桌子旁边,跟苏晴和她父母,还有你妈,一起吃那顿‘团圆饭’?王浩,我做不到。”

她拎起箱子:“你要留下,或者回去,随你。但我,现在,立刻,要离开这里。”

看着她决绝的神情,王浩知道,任何挽留的话都是徒劳。此刻的林语,像一只受伤后竖起全部尖刺的兽,拒绝任何靠近,也拒绝留在让她受伤的地方。

“我跟你一起走。”他没有任何犹豫,抓起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

林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率先拉开门走了出去。

退房,上车。车子再次驶上公路,这次的方向,是回他们自己城市的高速。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林语要么闭眼假寐,要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渐渐被暮色笼罩的田野和远山。王浩专心开车,但紧绷的侧脸和频繁瞥向她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和不安。

车载广播里,洋溢着喜庆的过年气氛,主持人用欢快的语调播报着各地迎新的活动,音乐也是热闹的锣鼓和鞭炮声。与车厢内冰冷压抑的氛围,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中间在服务区休息时,王浩试图再次开口:“语语,我们……要不要给你爸妈打个电话?毕竟……”

“不用。”林语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语气平淡,“现在打过去,说什么?说我们被赶出来了,没地方过年?让他们担心,还是让他们看笑话?”

王浩再次被噎得说不出话。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当他们的车子终于驶入自家小区的地下车库时,远处隐约传来了零星的、迫不及待的鞭炮声。除夕夜,真的到了。

家里冷锅冷灶,一片漆黑,没有一丝过年的气息。和几个小时前婆婆家那灯火通明、暖意盎然、人声鼎沸的景象,天壤之别。

林语打开灯,换了鞋,将行李箱推进卧室,然后径直走进厨房。王浩跟进去,看见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挂面,又找出一小把青菜。

“你休息吧,我来煮。”王浩连忙说。

林语没理会他,自顾自地烧水,洗菜。动作麻利,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机械感。

两碗清汤寡水的鸡蛋面很快端上了小小的餐桌。除了面条本身的蒸汽,没有任何热气,更像是一种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而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条的味道很淡,淡得几乎尝不出滋味。

就在这时,王浩的手机再一次顽固地震动起来。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发起人依然是“妈妈”。

王浩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看向林语。

林语头也没抬,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条,仿佛那震动声根本不存在。

视频请求自动挂断。过了几秒,又响了起来。锲而不舍。

王浩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拿起手机,走到客厅,接通了视频。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张秀英的脸,背景是她家客厅,灯光依旧明亮,但桌上似乎已经收拾过了,看不到苏晴一家。张秀英的脸色不太好看,带着余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浩子!你们跑哪儿去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大过年的,像什么话!”一开口,依旧是惯常的责备语气,试图掌握主动权。

王浩看着屏幕里母亲的脸,疲惫和失望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将他最后一点耐心也冲刷殆尽。

“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们在自己家。”

“自己家?你们真回去了?!”张秀英的声音拔高,“大年三十,有家不回,跑到外面去!浩子,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林语呢?是不是她非要走?我就知道,她……”

“妈!”王浩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把屏幕那头的张秀英都吓了一跳。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妈,您别再说是林语的问题了。今天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您做错了。”

张秀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儿子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随即恼羞成怒:“我错了?我哪里错了?我请晴晴他们吃顿饭有错吗?你们不是有地方去吗?我是不是你妈?我还不能请个客了?”

“您可以请客。”王浩一字一句地说,“但您不该骗我。更不该用那种方式,把林语排除在外。那是我的妻子,是您法律上的儿媳。您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看到会多担心?我们连夜赶回去,看到的却是您精心准备的、招待别人的团圆饭,您让林语怎么想?您让我怎么想?”

“我……”张秀英被儿子一连串的质问逼得有些词穷,但强硬的性格让她不肯服软,“我怎么知道你们会突然跑回来?我那不是为你们着想吗?你们去林语娘家,不也一样过年?非要回来搅和?”

“为我们着想?”王浩简直要气笑了,心却越来越冷,“妈,您是真的为我们着想,还是为了您自己心里那点念想,为了您觉得更合心意的‘客人’,可以轻易地把我们打发走?”

这话戳中了张秀英的痛处,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王浩!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什么念想?什么合心意?晴晴他们难得回来一次,我就是想跟他们聚聚怎么了?林语要是懂事,就不该那么小心眼,摆脸色说走就走!大过年的,把一家人都晾在那儿,她还有理了?”

“她凭什么不能走?”王浩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在那个家里,在她婆婆编造谎言把她骗走、然后热情招待别人的饭桌上,她连离开的权利都没有吗?妈,您是不是觉得,林语嫁给我,就活该什么都忍着,受着,连委屈都不能有?”

“你……你现在是翅膀硬了,娶了媳妇忘了娘了是吧?”张秀英气得浑身发抖,“为了个林语,你这么跟你妈顶嘴?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又是这一套。王浩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每次涉及到林语和母亲的矛盾,最终似乎都会落到“不孝”、“娶了媳妇忘了娘”的指责上。仿佛他维护自己的妻子,就是天大的罪过。

“妈,这跟忘不忘娘没关系。”王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是道理,是尊重。林语是我的妻子,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您不尊重她,就是在不尊重我。今天这件事,您伤害的不只是林语,还有我。”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里母亲又惊又怒、却隐隐有些慌神的脸,缓缓说道:“这个年,我们就在自己家过了。您那边……您自己照顾好自己吧。苏晴他们要是还没走,您就好好招待。至于我和林语,”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他喉咙里滚了许久的话:“在您真心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向林语道歉之前,我们不会回去了。”

说完,不等张秀英反应,他直接挂断了视频,然后,将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吸顶灯,只觉得身心俱疲,像打了一场耗尽全部力气的仗,而结果,依旧是满目疮痍。

卧室的门紧闭着,林语大概已经休息了,或者,只是不想出来面对他。

王浩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餐桌边。那两碗面早已凉透,糊成了一团。他默默地收拾了碗筷,洗干净,擦干,放好。

然后,他走到卧室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却又无力地垂下。

他不知道门后的林语是否醒着,是否在哭,是否对他彻底失望。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对母亲说的那番话,究竟是终于硬气了一回,还是将本就岌岌可危的家庭关系,彻底推向了不可知的深渊。

这个除夕夜,没有团圆饭,没有春晚,没有欢声笑语。只有一室冰冷的寂静,和两颗各自蜷缩在孤独与伤痛中,不知该如何靠近的心。

远处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噼里啪啦,连绵不绝,宣告着新年的到来。绚烂的烟花偶尔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中绽开,瞬间的光亮照亮了他苍白茫然的脸,又迅速湮灭在更深的黑暗里。

新年来了。

可他们的冬天,似乎还漫长得很。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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