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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岁大爷月入三万相亲,69岁捡破烂大妈拒绝:钱多也嫌你邋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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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里那股陈年的茶垢味儿混着烟味,粘在空气里。

朱洪生第三次说起那个数字时,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敲了敲。

“三万。”他说。

张秀娇端起茶杯,没喝。

她看着那根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黑灰色的垢,像永远洗不掉的影子。

桌沿积着一层薄灰,他刚才弹烟灰时,有些落在她这边的桌面上。

傅桂芳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那意思是:这么好的条件,你还挑什么?

张秀娇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朱洪生还在说,说房子多大,说退休前的级别,说儿子在外地做多大的生意。

他说话时,衣领上一块深色的油渍随着动作时隐时现。

张秀娇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她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又熨了一遍。

领子要挺,袖口要齐。

哪怕这件衣服已经穿了八年。

傅桂芳后来在茶馆门口拽住她,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急切。

“你到底怎么想的?”

张秀娇望向巷子深处。

一个佝偻的背影正在垃圾桶旁翻找,动作缓慢而仔细。

“太乱了。”她说。

傅桂芳没听懂。

她也不会懂,要等到朱洪生找上门来,拿出那叠粉红色的钞票时,张秀娇才会说出那句话。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

砸进两个人往后所有的日子里。



01

天还没全亮,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透进来。

张秀娇已经醒了。

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最早的鸟叫。那是住在巷口老槐树上的麻雀,每天准时在五点十分开始聒噪。

她数到第七声,掀开被子起身。

被子是粗布面,洗得发硬,但叠得方正正,棱角分明。

屋里只有十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墙角堆着捆扎整齐的纸板和塑料瓶。地面是水泥的,拖得发亮,能照见模糊的人影。

她穿好衣服,那是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肘部打了补丁,但针脚细密。

先烧水。

煤球炉子在门外走廊,她蹲下身引火。火柴划亮时,那簇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眼角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还清亮。

水在铝壶里咕嘟咕嘟响时,她开始整理昨晚带回来的废品。

几个矿泉水瓶,要拧开盖子踩扁。

纸箱要拆开,压平,用麻绳捆好。

她做这些时动作不快,但每个步骤都有条理。手指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掌心结着茧,可收拾东西时却有种奇异的轻柔。

好像那些不是垃圾,是需要被妥善安置的物件。

全部归置好,墙角那堆东西看起来竟然不觉得杂乱,反而像某种沉默的秩序。

水开了。

她泡了一碗隔夜的米饭,用开水烫过,就着半块腐乳吃下去。筷子夹起米粒时,她的手很稳,一颗米也没掉在桌上。

吃完,洗碗,擦桌子。

桌子是捡来的旧课桌,漆掉得斑驳,但台面被她用碱水擦得露出木头的本色。

这时有人敲门。

敲门声很急,两重一轻,是傅桂芳的习惯。

张秀娇去开门。

傅桂芳站在门外,穿着件枣红色的棉袄,脸被风吹得发红。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表姐,还没吃吧?”

张秀娇侧身让她进来。

傅桂芳一进屋就皱了下鼻子,但很快舒展开。她每次来都这样,好像这屋子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不自在。

“有事?”张秀娇问。

傅桂芳把包子放在桌上,自己拉过唯一的那把椅子坐下。

“好事。”她眼睛亮起来,“天大的好事。”

张秀娇没接话,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其实桌子已经擦过了,但她还是又擦了一遍。

傅桂芳等不及,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给你说个人。”

“朱洪生,七十八,原来是区里水利局的干部,退休金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每月三万!”

抹布停在桌沿。

张秀娇抬起头。

傅桂芳以为她心动了,说得更起劲:“一个人住着单位分的老房子,三室一厅,儿子在南方做生意,有的是钱。就是想找个伴,照顾照顾生活。”

“为什么要找我?”张秀娇问。

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傅桂芳噎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人实在,能干,又爱干净。我都跟人家说了,我表姐虽然捡破烂,但那屋里收拾得比宾馆还利索。”

张秀娇转过身,去水盆里搓洗抹布。

水声哗哗的。

“怎么样?”傅桂芳追问,“见一面?就在社区茶馆,我请客。”

张秀娇拧干抹布,挂回门后的钉子上。

那钉子是她从废墟里捡来的,生了锈,她用砂纸磨过,现在亮铮铮的。

“什么时候?”她问。

傅桂芳一拍大腿:“明天下午!我这就去跟人家说!”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声音:“表姐,这可是金龟婿。你想想,跟了他,还用天天起早贪黑捡这些破玩意儿?”

门关上了。

张秀娇站在屋子中央,没动。

阳光从窗户的破洞漏进来,照在墙角那堆废品上。纸板泛着黄,塑料瓶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门。

最里面挂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是她最好的衣服。女儿小珂工作第一年给她买的,她只在最重要的场合穿。

衣服下面有个铁盒子。

她没打开,只是用手摸了摸盒盖。

冰凉的。

窗外,麻雀又开始叫了。

02

傅桂芳第二天中午就来了。

她换了一件更鲜艳的玫红色外套,头发也用发油抿过,一丝不乱。

“快,换衣服。”她一进门就说,“我都跟人家约好了,三点。”

张秀娇正在修补一个捡来的帆布包。

针线在她手里穿进穿出,补丁的布料颜色几乎和原布一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还早。”她说。

“不早了!”傅桂芳急得去拉她,“你得收拾收拾,洗把脸,头发也梳梳。”

张秀娇放下针线,去水盆边洗脸。

水是早上打的井水,凉得刺骨。她用手捧起水,泼在脸上,反复三次。然后用毛巾擦干,连耳后和脖子都仔细擦过。

傅桂芳已经把她那件藏青外套拿出来了。

“穿这个,显精神。”

张秀娇接过衣服,没马上穿。她先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扁扁的铁熨斗。那是老式的,要放在煤炉上烧热。

傅桂芳看着她在走廊烧熨斗,急得跺脚。

“差不多就行了,人家是看人,又不是看衣服多平整。”

张秀娇没应声。

她等熨斗热了,回屋铺开衣服,一下一下熨过去。领子、肩线、袖口,每个地方都不放过。蒸汽升起来,带着棉布受热后的味道。

傅桂芳在旁边不停说话。

“朱师傅人我都打听过了,就是有点老干部脾气,爱摆架子。但心眼不坏,就是一个人过久了,邋遢点。这男人嘛,不都这样?”

熨斗停在领口处。

张秀娇抬起头:“邋遢?”

“哎呀,就是不会收拾。”傅桂芳连忙说,“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家里肯定需要个女人打理。”

衣服熨好了。

张秀娇穿上,对着墙上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瘦,脸窄,颧骨高,但眼睛黑亮。藏青色衬得她皮肤更白,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苍白。

她又从铁盒子里拿出一双黑色布鞋。

鞋是新的,一直没舍得穿,鞋底还用塑料纸包着。她拆开塑料纸,穿上,脚踝处有点紧,但还能忍受。

傅桂芳围着她转了一圈。

“挺好,就是头发……”

张秀娇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黑色发卡固定。碎发都抿得服服帖帖,露出光洁的额头。

“就这样吧。”她说。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床铺平整,桌椅归位,废品堆在墙角,像一群沉默的士兵。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那盆洗脸水已经倒掉,盆子倒扣在窗台上晾着。

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她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去茶馆的路上,傅桂芳还在絮叨。

“待会儿见了面,你别不说话。人家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要是问你以前的事,你就简单说说,别提小珂……”

张秀娇脚步顿了一下。

傅桂芳意识到说错话,赶紧找补:“我是说,别太伤心的事。就说现在,说以后。”

社区茶馆在巷子口,是旧居委会改的。

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茶”字,已经褪色了。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茶叶、烟味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下午人不多,只有两桌老头在下象棋。

老板认得傅桂芳,笑着打招呼:“傅姐,约了人啊?”

“约了约了。”傅桂芳拉着张秀娇往最里面的卡座走,“给我们来壶龙井,要好点的。”

卡座的绿色人造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张秀娇坐下前,用手摸了摸座位。

傅桂芳看见她的动作,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

茶上来了。

白色的瓷壶,壶嘴缺了一小块。两只杯子,杯沿有洗不掉的茶渍。

张秀娇没动杯子。

她看着窗外。外面是个小院,堆着老板收来的废纸箱,捆得歪歪扭扭。一只野猫从纸箱堆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

墙上的钟走到三点十分。

傅桂芳开始频繁看表,又站起来往门口张望。

“说好三点的,这人……”

三点二十,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他穿着件深色的外套,肩膀很宽,肚子凸出来。

傅桂芳立刻站起来,挥手:“朱师傅!这儿!”

那人走过来,脚步声很重。

张秀娇抬起眼睛。



03

朱洪生昨晚又没睡好。

儿子朱建国打来电话时,他刚看完电视上的养生节目。节目里说老年人要早睡早起,他嗤之以鼻——反正躺下也睡不着。

电话铃响得突兀,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他慢吞吞走过去接。

“爸。”朱建国的声音从千里外传来,带着惯有的、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上次说的事,你考虑了没有?”

“什么事?”朱洪生故意问。

“找个人啊。”朱建国说,“你都快八十了,一个人住万一出点事怎么办?找个老伴,照顾你生活,我也放心。”

朱洪生哼了一声。

“找个人来管我?”

“不是管,是照顾。”朱建国加重语气,“每个月给你那么多钱,你请个保姆都够了。但保姆跟老伴不一样,老伴知冷知热。”

“知冷知热?”朱洪生笑了,笑声干涩,“你妈走了二十多年,我也没冻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朱建国的声音软了些:“爸,我是为你好。你找个伴,生活有规律,我也能少操点心。我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两次,你总得让我放心。”

朱洪生没说话。

他看着客厅。沙发上的靠枕掉在地上,他懒得捡。茶几上堆着药瓶、报纸、吃剩的半包饼干,还有昨天没扔的苹果核。地面很久没拖了,能看见灰尘在灯光下浮动。

“知道了。”他说。

挂掉电话,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支棱着。胡子也没刮,下巴上一层青灰色的茬。眼睛浑浊,眼袋松垮地垂着。

他拧开水龙头,用手捧水抹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他清醒了些。

回到客厅,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很多年前的全家福,那时候朱建国还是个孩子,妻子还活着。三个人站在公园的假山前,都笑着。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

他看了会儿,把照片塞回抽屉最底层。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已经九点多。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射进来,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汽车声,突然觉得这房子太大了。

大得每个房间都空。

他爬起来,随便套了件外套。外套是去年儿子买的,很贵,但他穿得不仔细,袖口已经磨得起毛,前襟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早饭是昨晚剩的包子,用微波炉热了热。

馅儿有点酸了,但他还是吃完。吃完就把塑料袋扔在桌上,和昨天的垃圾堆在一起。

傅桂芳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

“朱师傅,说好了下午三点,社区茶馆,别忘了。”

“忘不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想着该换身衣服。打开衣柜,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衣服都皱巴巴地挤在一起。他翻了半天,找出一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夹克。

黑色的,料子厚实。

他穿上,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了照。胡子该刮了,但他懒得动剃须刀。头发也该洗了,但他嫌麻烦。

最后只是用湿毛巾擦了把脸。

出门前,他看了眼客厅的挂钟。

两点四十。

时间还早,他又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广告,声音开得很大,填满了整个房间。他盯着屏幕,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三点整,他该出门了。

但他又坐了十分钟,才慢慢起身。这是一种习惯,或者说,是一种姿态——让别人等,而不是他等人。

走到门口换鞋。

鞋柜旁堆着好几双鞋,有的沾着泥,有的鞋带散了。他随便挑了双皮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勉强能看。

下楼时,楼道里遇见邻居。

是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看见他,老太太往旁边让了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下。

朱洪生挺直背,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老太太没说话,快步下楼了。

他听见她小声嘀咕:“又是这股味儿……”

什么味儿?他抬起胳膊闻了闻。外套上确实有股陈年的烟味,混着点霉味。但他习惯了,闻不出来。

走到社区茶馆,已经三点二十。

推门进去,他一眼就看见傅桂芳那件扎眼的玫红外套。然后看见傅桂芳旁边坐着的女人。

瘦,坐得很直。

穿一件藏青色外套,洗得发白,但异常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黑亮,正看着他。

朱洪生走过去。

傅桂芳站起来,满脸堆笑:“朱师傅来了!坐坐坐,这是我表姐,张秀娇。”

朱洪生点点头,在对面坐下。

卡座有点窄,他的膝盖碰到桌子,桌子晃了一下。茶杯里的水荡出来,洒在桌面上。

张秀娇的眼睛落在那一小滩水上。

然后又抬起,看向他。

04

老板又端来一杯茶。

朱洪生接过,没道谢,直接喝了一口。茶太烫,他嘶了一声,把杯子重重放回桌上。

“朱师傅,这是龙井,好茶。”傅桂芳笑着说,“我特意点的。”

朱洪生嗯了一声。

他掏出一包烟,是二十多块钱的那种。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打火机。摸遍口袋没找到,皱了皱眉。

傅桂芳连忙递上火。

点着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

张秀娇往后靠了靠。

不是明显的动作,只是肩膀微微后撤,像要避开那团雾。她的手指搭在桌沿,指甲剪得很短,干净,但能看出常年劳作的粗糙。

“张大姐今年……”朱洪生开口。

“六十九。”张秀娇说。

声音不高,但清晰。

朱洪生点点头:“我七十八,大你九岁。年纪是大了点,但身体好,没大病。”

他又吸了口烟,烟灰积了一截,随手在桌边敲了敲。

烟灰落在桌上。

张秀娇的眼睛盯着那点灰白色的粉末。

“朱师傅退休前在水利局工作?”傅桂芳插话,想把气氛带起来。

“副局长。”朱洪生说,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倨傲,“干了三十多年。退休金现在每月三万,单位还经常发东西,米啊油啊,吃不完。”

他说“三万”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指甲缝是黑的。

张秀娇看见那点黑色,像嵌进肉里的污垢。她又看向他的衣领,深色夹克的领口内侧,有一圈黄白色的汗渍。

“房子也大。”朱洪生继续说,“单位分的老房子,三室一厅,就我一个人住。儿子在深圳,开公司,一年挣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傅桂芳适时发出赞叹声。

张秀娇没说话。她端起茶杯,凑到嘴边,但没喝。杯沿有茶渍,褐色的,洗不掉。她只是用嘴唇碰了碰杯沿,就放下了。

“张大姐现在……”朱洪生看向她。

“捡废品。”张秀娇说。

很平静,像在说“吃饭了”一样平常。

朱洪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辛苦啊。风吹日晒的,一天能挣几个钱?”

“够吃。”张秀娇说。

“那不行。”朱洪生摆摆手,“跟我过,你不用干那个。就在家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钱我给你管够。”

他说“钱我给你管够”时,又敲了敲桌面。

这次力道大了些,桌上的茶杯都跟着震。

张秀娇没接话。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那只野猫又出现了,正在纸箱堆里刨着什么。刨出一块发霉的面包,叼起来跑了。

“张大姐以前……”傅桂芳想帮腔。

“以前在纺织厂。”张秀娇说,“下岗了。”

“哦,下岗工人。”朱洪生点点头,“那有退休金吗?”

“有。”张秀娇说,“八百。”

“八百够干什么?”朱洪生笑了,“现在物价这么高,八百块连药都买不起。所以我说,你跟我过,日子不用愁。”

他弹了弹烟灰。

这次烟灰飘得远了点,落在张秀娇这边的桌面上。

她看着那点烟灰,看了很久。

久到傅桂芳都察觉不对,在桌下轻轻踢她的脚。

“朱师傅,”她说,“你平时自己收拾屋子吗?”

朱洪生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男人嘛,哪会收拾。”他挥挥手,“以前有老伴,老伴走了就请过几次钟点工。那些钟点工不行,偷懒,后来就没请了。”

“那屋子……”

“屋子肯定需要人收拾。”朱洪生抢过话,“所以我才想找个伴。你爱干净,我听傅大姐说了,你那屋收拾得跟宾馆似的。”

他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以后我的屋子,就交给你了。”

张秀娇没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手指交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朱师傅,”她又问,“你平时自己洗衣服吗?”

“洗衣机啊。”朱洪生说,“塞进去,按一下,谁不会。”

“那领子,袖口,手洗吗?”

朱洪生皱起眉。

他觉得这女人问题有点多,而且都问在奇怪的地方。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洗衣机一搅就干净了,费那劲干嘛。”

张秀娇点点头。

好像得到了什么重要的答案。

她不再问了。

接下来的时间,都是朱洪生在说。说他的房子,他的退休金,他儿子的生意,他以前在单位的威风。

傅桂芳时不时附和几句,笑声有点干。

张秀娇只是听着,偶尔点头,但眼睛越来越空。

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茶凉了。

老板来续水时,朱洪生看了眼墙上的钟。

四点半。

他觉得差不多了,该说的都说了。这女人虽然话少,但看起来老实,能干活。至于捡废品——等他娶了她,不准她再去就是了。

“那……”他看向傅桂芳。

傅桂芳立刻会意:“朱师傅觉得怎么样?”

“可以接触接触。”朱洪生说得很官方,像在批文件。

傅桂芳喜笑颜开,转头看张秀娇。

张秀娇站起来。

她动作很轻,椅子没发出声音。

“我先回去了。”她说。

“哎,再坐会儿……”傅桂芳想拉她。

张秀娇已经拿起自己那个补过的帆布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朱洪生刚才坐的位置。

桌沿那点烟灰还在。

她推门出去了。

傅桂芳连忙追出去,在茶馆门口拽住她。

“你干什么呀?人家朱师傅说可以接触,那就是对你有意思!”

张秀娇没说话,只是望着巷子深处。

一个佝偻的背影正在垃圾桶旁翻找,动作缓慢而仔细。那人抬起头,是个老头,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

他找到半个馒头,在身上擦了擦,塞进嘴里。

“太乱了。”张秀娇说。

傅桂芳没听懂:“什么太乱?”

张秀娇摇摇头,挣开她的手,往巷子里走。

步子不快,但很稳。

背影挺直,那件藏青外套在下午的光里,洗得发白,但干净得刺眼。

傅桂芳站在茶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气得跺了跺脚。

“不识好歹!”

她嘟囔着,转身回茶馆。

朱洪生还坐在那里,又点了一根烟。

“朱师傅,你别介意,我表姐就是话少,人实在……”

“没事。”朱洪生摆摆手,“穷惯了,没见过世面。慢慢来。”

他吐出烟圈,看着它在空中慢慢散开。

心里却有点不痛快。

这女人,连句客气话都没说,就走了。



05

张秀娇没直接回家。

她绕到菜市场,下午这个点,摊主都在收摊,有些蔫了的菜会便宜处理。她买了两个西红柿,一把小白菜,花了三块钱。

西红柿有个地方烂了,她用小刀仔细削掉。

小白菜叶子黄了几片,她摘干净,剩下的部分依然青翠。

回到家,开锁,推门。

屋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一切都整齐。但她还是换了鞋,先去洗手。用肥皂搓了两遍,指甲缝也仔细抠过。

然后开始做饭。

煤炉子重新生火,小铁锅烧热,倒一点点油。油是她用废品换的,五斤装的塑料桶,已经见底。

西红柿切块,小白菜切段。

最简单的菜,但她做得仔细。西红柿要炒出汁,小白菜不能炒老,火候要刚好。

饭菜上桌时,天已经暗了。

她没开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吃。一菜一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吃完饭,洗碗,擦桌子,收拾灶台。

一切都做完,她才在床边坐下。

屋里完全暗下来了。

她没动,就在黑暗里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床单是粗布的,洗得发硬,但平整。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从衣柜最底层拿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

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几张旧照片,一本存折,存折上的数字很小。还有一个小布包,用红绳系着。

她解开红绳。

布包里是一缕头发,用红线扎着。头发细软,已经枯黄了。

照片里的小珂,那年才六岁,扎两个羊角辫,笑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张秀娇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

照片冰凉。

她把头发重新包好,放回盒子,盖上盖子。铁盒子放回衣柜最底层,用几件旧衣服盖住。

然后她躺下,盖上被子。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央,像地图上的一条河。

她想起很多年前,小珂还小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爱干净,但没这么过分。小珂会把玩具扔得到处都是,她会一边收拾一边说:“小珂,东西要放好。”

小珂总是笑嘻嘻地点头,然后下次继续扔。

后来小珂长大了,去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说:“妈,你太爱干净了,家里跟没人住似的。”

她只是笑。

小珂走的那年,才二十八岁。

车祸。说是对方酒驾,赔了一笔钱。钱不多,她没要,捐给了福利院。小珂的骨灰撒在江里,她说女儿喜欢水。

从那以后,她就更爱干净了。

干净到每个角落都不能有灰尘,每样东西都要在固定位置。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心里那股乱糟糟的、怎么也理不清的东西。

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

是傅桂芳家。

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是那种家庭伦理剧,吵吵闹闹的。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她没动。

敲门声停了,传来傅桂芳的声音:“表姐,睡了吗?”

张秀娇还是没应。

傅桂芳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脚步声渐远。

张秀娇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是白的,刷过石灰,已经泛黄了。但她每年都会重新刷一次,用最便宜的白灰,刷得均匀。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下午茶馆的画面。

朱洪生敲桌子的手指,指甲缝里的黑垢。衣领上的汗渍。弹烟灰时随意的手势。说话时喷出的唾沫星子。

还有那句:“钱我给你管够。”

她想起小珂工作第一年,给她买那件藏青外套时说的话。

“妈,等我有钱了,给你买好多好多新衣服。”

小珂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张秀娇当时说:“衣服不用多,干净就行。”

现在那件外套还在,洗得发白,但依然平整。小珂却不在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

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又开始翻腾。

她坐起来,打开灯。突然的光刺得她眯起眼。她下床,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其实桌子很干净。

但她还是擦,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发酸。

擦完桌子擦柜子,擦完柜子擦窗台。最后蹲在地上,用湿布一寸一寸擦地面。

做完这一切,天都快亮了。

她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一切都在掌控中。

这样就好。

她重新躺下,这次真的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小珂还是六岁的样子,在院子里跑,辫子一甩一甩的。她在后面追,说:“小珂,慢点,别摔着。”

小珂回头冲她笑。

阳光很好,照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

06

朱洪生等了三天。

他以为傅桂芳会主动联系他,说张秀娇同意了,或者约下次见面。但电话一直没响。

第四天早上,他有点坐不住了。

倒不是多中意那女人,只是觉得被驳了面子。他朱洪生,退休副局长,每月三万退休金,主动表示“可以接触”,对方居然没反应?

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给傅桂芳打了个电话。

傅桂芳接得很快,语气有点为难:“朱师傅啊……我表姐她,她说性格不合。”

“性格不合?”朱洪生皱起眉,“就见了一面,知道什么性格?”

“她就是……哎呀,我也说不清。反正她就是不愿意。”

朱洪生沉默了几秒。

“她住哪儿?”

傅桂芳报了个地址,在城西老区,离他这儿挺远。

挂了电话,朱洪生在客厅里踱了几步。茶几上还堆着昨天的外卖盒子,汤汁洒出来,在玻璃台面上凝成油腻的一圈。

他盯着那圈油渍看了一会儿。

然后突然转身,去卧室换了件外套。还是那件黑色的,但换了件衬衫,虽然衬衫领子也有点黄。

他得去看看。

倒要看看,一个捡破烂的女人,凭什么拒绝他。

出门前,他从抽屉里拿了一叠现金。都是百元钞,用橡皮筋捆着,大概有两三千。他把钱塞进外套内兜,拍了拍。

坐公交车去的。

车上人多,他挤上去,有人给他让座。是个年轻人,叫了声“大爷您坐”。他点点头坐下,心里舒服了些。

到了老区,下车。

这片房子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楼,外墙剥落,露出里面红砖。巷子窄,地上有积水,泛着油光。垃圾桶满了,垃圾溢出来,堆在路边。

朱洪生小心地避开那些污渍。

按傅桂芳给的地址,他找到一栋四层楼。楼道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他摸着墙往上走,墙皮湿漉漉的,沾了一手灰。

三楼,左手边。

他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张秀娇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袖子挽到手肘。她手里还拿着抹布,看样子在干活。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朱师傅?”

“我来看看。”朱洪生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

张秀娇没马上让开,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朱洪生也看着她。

这女人比上次见时更瘦,颧骨突出,眼睛深陷。但那双眼睛很亮,像能看透什么。

“能进去吗?”他问。

张秀娇这才侧身。

朱洪生走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屋子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但就是这间小屋子,干净得不像话。地面亮得能照人,桌椅摆得端正,床铺平整得像没睡过。墙角堆着废品,但捆扎整齐,码得跟砖块似的。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子擦得发亮。

空气里有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点潮湿的石灰味。

朱洪生站在屋子中央,突然觉得自己脚上的皮鞋脏。鞋底可能在楼道里踩到了什么,在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坐。”张秀娇说。

她拉过唯一那把椅子,用抹布又擦了一遍,才示意他坐。

朱洪生坐下,椅子很硬。

张秀娇自己坐在床边,隔着一张桌子看他。

“朱师傅有事?”

“来看看你。”朱洪生说,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你这儿……收拾得挺好。”

他说的是实话。

这屋子虽然穷,但有种说不出的秩序感。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没有多余的,也没有缺少的。

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朱洪生清了清嗓子:“上次在茶馆,我说的话,你可能没听明白。”

“我听明白了。”张秀娇说。

“那你……”

“我不合适。”张秀娇打断他,“傅桂芳应该跟你说了。”

“为什么不合适?”朱洪生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条件不够好?还是你嫌我年纪大?”

张秀娇摇摇头。

她看向窗外。窗外是对面的楼,距离很近,能看见别人家晾的衣服。有一件白衬衫,领子已经洗破了,但洗得很白。

“朱师傅,”她转回头,“你找老伴,是想找人照顾你,收拾屋子,洗衣做饭,对吗?”

“互相照顾。”朱洪生说,“你跟我过,就不用再捡破烂了。我每月给你钱,够你花。”

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叠钱。

粉红色的钞票,用橡皮筋捆着,放在桌上。

“这是见面礼。”他说,“你先拿着,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

钱躺在桌面上,在干净的桌面上显得有点突兀。

张秀娇没看钱。

她的目光落在朱洪生的衣领上。那件衬衫的领子,内侧一圈黄渍,像永远洗不掉的汗。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掉了,线头还挂着。

她又看向他的手。

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是有黑垢。今天可能洗过,但没洗干净,那些污垢嵌在指甲和肉的缝隙里。

还有他的头发。

花白,乱糟糟的,有一缕翘在头顶。发际线后退,露出油亮的头皮。

张秀娇的呼吸变得很轻。

她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拿出钱,一切问题就解决了。好像钱能买来干净,买来秩序,买来她心里那点不能触碰的东西。

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下。

可能是云遮住了太阳。

张秀娇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叠钱。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朱洪生。

朱洪生以为她心动了,脸上露出笑容。

“跟了我,你真的不用再吃苦。我那房子大,你随便住。钱也够花,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钱,而是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那叠钞票。

钞票在桌面上滑了一寸。

“朱师傅,”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有钱。”

朱洪生点点头,等着下文。

张秀娇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他衣领上的油渍,看向他指甲缝里的黑垢,看向他乱糟糟的头发。

然后转回来,看着他的眼睛。

清晰地说出后半句:“但我嫌你邋遢。”



07

屋里突然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晾衣绳上水珠滴落的声音。

滴答。

朱洪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但没理解。那张被岁月和烟酒侵蚀的脸,从额头开始慢慢涨红。

红到脖子,红到耳朵。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张秀娇没重复。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就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像在说“天阴了”或者“水开了”。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那句话像刀。

朱洪生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邋遢?”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不敢置信的愤怒,“我邋遢?我一个月三万退休金!我住三室一厅!我儿子开公司!你一个捡破烂的,说我邋遢?!”

张秀娇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只是不想离得太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陈年的烟味,汗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食物放久了的酸腐气。

“你有钱。”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但我嫌你邋遢。”

“你……”朱洪生气得手指发抖。

他指着张秀娇,想骂什么,但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抓起桌上那叠钱,狠狠地塞回口袋。

钞票的边角戳破了薄薄的内兜,露出一点红色。

“不识好歹!”他吼道,“我给你脸,你不要脸!你就配捡一辈子破烂!住这狗窝!”

他环顾四周,这间干净得过分的小屋子,此刻在他眼里变成了羞辱。

这么穷,这么小,却敢说他邋遢。

张秀娇没反驳。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

“朱师傅,你走吧。”

朱洪生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再骂几句,想把这屋子的东西都砸了,想让她知道什么叫“不识抬举”。

但张秀娇就站在门口。

瘦,但挺直。眼睛黑亮,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种眼神,比骂他更让他难堪。

朱洪生最终什么都没做。

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大步走出门。脚步声很重,踩得楼梯咚咚响,整栋楼都能听见。

张秀娇关上门。

门锁合上的瞬间,她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

心跳得很快,手心都是汗。

她不是不怕。一个独居女人,得罪一个男人,总是有风险的。但她控制不住。那句话从心里冲出来,像憋了太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走到桌边,看着刚才放钱的地方。

桌面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那叠钱拿走了,连一点灰尘都没带起。但她还是拿起抹布,在那个位置擦了擦。

擦得很用力。

直到桌面的漆都快被擦掉一层。

然后她走到水盆边,洗手。用肥皂,搓了很久,指甲缝,指关节,手腕,每一寸都仔细洗过。

洗了三遍。

水冰凉,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她坐回床边,看着窗外。对面的白衬衫还在风里晃,领子破了,但洗得很白。

她想起小珂。

小珂小时候最怕脏。手上沾了泥巴,会举着手跑来:“妈,脏,洗洗。”

她会牵着小珂的手,到水龙头下,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搓肥皂,冲水,擦干。小珂的手很小,软软的,洗干净后有一股肥皂的清香。

后来小珂长大了,不那么爱干净了。

工作忙,有时候回家,外套随便扔在沙发上。她会默默捡起来,挂好,第二天早上熨平。

小珂总说:“妈,你别那么累。”

她不觉得累。

把东西收拾干净,放在该放的位置,心里就踏实。好像这样,就能把生活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理顺。

朱洪生那种乱,是她最受不了的。

不是穷,不是老,是那种从里到外的、漫不经心的邋遢。好像有钱就能掩盖一切,好像日子可以随便过,东西可以随便扔。

她受不了。

门突然又被敲响。

张秀娇心里一紧。

不是刚才那种重重的敲,是轻轻的,带着点迟疑。她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是楼下李奶奶。

她松了口气,开门。

李奶奶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

“秀娇啊,刚才是不是有人来吵架?我听见动静。”

“没事。”张秀娇接过饺子,“谢谢李奶奶。”

“真没事?”李奶奶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看她,“要是有事,你就喊,我们都在楼下。”

“真没事。”

李奶奶点点头,走了。

张秀娇关上门,看着那碗饺子。白白胖胖的饺子,汤里飘着葱花,香气扑鼻。

她突然觉得饿。

坐下来,慢慢吃完。每一个饺子都仔细嚼,汤也喝完。碗洗得干干净净,还给李奶奶时,碗底能照见人影。

回到屋里,天已经黑了。

她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你有钱,但我嫌你邋遢。”

她说出来了。

终于说出来了。

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好像突然散开了一些。虽然还是乱,但至少,她守住了自己的那条线。

那条关于干净、关于秩序、关于尊严的线。

很细,但很重要。

窗外,月亮出来了。

清冷的光照进屋子,在地面上投出一块白。

那块白很干净,像刚擦过的桌面。

张秀娇看着那块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铺床,睡觉。

今晚,她睡得很沉。

08

朱洪生是摔门回家的。

那扇老旧的防盗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响,震得楼道声控灯全亮了。他掏出钥匙,手抖得对不准锁眼,试了三次才打开。

进门,甩掉鞋子。

鞋子一只东,一只西,躺在地板上。

他重重坐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茶几上的外卖盒子还在,汤汁已经凝固成白色的油块。

他看着那摊油块,突然觉得恶心。

那个女人的话在脑子里回响。

“你有钱,但我嫌你邋遢。”

邋遢。

这个词像针,扎进他几十年都没被触动过的某根神经。他朱洪生,当过副局长,管过几十号人,退休金每月三万,居然被一个捡破烂的女人说邋遢?

他摸出烟,点上。

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变成颤抖的线条。

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儿子朱建国。

不想接,但电话响个不停。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那铃声尖锐刺耳,像某种催促。

他抓起听筒。

“爸,相亲怎么样了?”朱建国的声音传来,带着例行公事的关切,“傅阿姨说对方没同意?为什么?”

“为什么?”朱洪生冷笑,“人家嫌我邋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朱建国笑了,是那种无奈的笑:“爸,你是不是又穿着那件油渍麻花的外套去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见人要收拾收拾。”

“我收拾了!”朱洪生吼道,“我换了衣服!”

“那头发呢?胡子呢?指甲呢?”

朱洪生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确实有黑垢。他今天出门前洗过手,但没仔细洗,那些陈年的污垢已经嵌进去了,像长在肉里。

“这些重要吗?”他的声音低了些,但还在硬撑,“我一个月三万,她一个月捡破烂挣几个钱?她凭什么挑我?”

“爸,”朱建国的声音严肃起来,“人家挑你不是因为钱,是因为生活习惯。你那个屋子,我去一次都待不住,味道太大。”

“什么味道?”

“霉味,烟味,剩饭菜味。”朱建国说得很直接,“我说请保姆,你不让。说找老伴,你也不上心。爸,你这样不行。”

“我怎么不行了?!”朱洪生又吼起来,“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是你们非要我找!找了又挑三拣四!那个张秀娇,她有什么?住狗窝,捡破烂,她还敢嫌我?!”

“人家屋子收拾得干净。”朱建国说,“傅阿姨说了,她那屋子虽然小,但一尘不染。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在意这个。”

“在意个屁!”朱洪生骂了句脏话,“她就是穷讲究!”

“爸……”

“别说了!”朱洪生打断儿子,“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他狠狠摔了电话。

听筒砸在座机上,弹起来,又落下,最后悬在半空,晃晃悠悠。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他才猛地甩掉。烟头掉在地毯上,烧出一个小黑点。

他盯着那个黑点。

地毯是很多年前买的,深红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有茶渍,有菜汤,有烟灰烫的洞,密密麻麻。

他环顾四周。

客厅很大,但堆满了东西。旧报纸堆在墙角,已经摞到半人高。沙发上扔着脏衣服,有的可能是上个月的就放在那儿。电视柜上积着厚厚的灰,手指划过去能留下清晰的痕迹。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射进来,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那些尘埃很多,很密,在光柱里上下翻飞。

他以前从没注意过。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乎。屋子嘛,能住就行。脏了乱了,反正就他一个人,又没人来看。

但现在,那个女人的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他突然看见了。

看见油腻的茶几,看见满是污渍的地毯,看见墙角发霉的痕迹,看见窗帘上洗不掉的黄斑。

还有味道。

他吸了吸鼻子。

真的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陈年的,混杂的,像很多东西在一起腐烂,但又没有完全腐烂,就那样悬在半死不活的状态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更多的阳光涌进来。

尘埃在光里疯狂飞舞。

客厅的全貌暴露在光下,每个角落的脏乱都无所遁形。那些他习以为常的景象,此刻突然变得刺眼。

刺眼得让他想闭上眼睛。

但他闭不上。

那个女人的眼睛在脑子里浮现。黑亮,平静,看着他,说:“你有钱,但我嫌你邋遢。”

不是愤怒地说,不是鄙夷地说。

就是平静地陈述。

像在说一个事实。

朱洪生慢慢地,慢慢地坐回沙发上。

沙发弹簧又响了一声。

他盯着地毯上那个烟头烫出的黑点,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捡起烟头,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已经满了,溢出来。

他踢了一脚垃圾桶,塑料桶滚到墙边,里面的垃圾洒出来一些。

他不管了。

就那样坐着,直到天黑。

客厅没开灯,一点点暗下来,暗到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投进来一点模糊的光。

他在黑暗里坐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起身,去厨房。冰箱里没什么吃的,只有半盘剩菜,不知道放了几天。他拿出来,闻了闻,有点酸。

但还是用微波炉热了,吃下去。

吃的时候,他想起张秀娇那间小屋子。

干净,整齐,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

还有她洗得发白的外套,熨得平整的领子。

指甲剪得很短,干净。

他突然停下筷子。

看着手里这双筷子,筷头已经黑了,洗不干净的那种黑。

他放下筷子,不吃了。

剩菜倒进垃圾桶,盘子扔进水槽。水槽里堆着好几天的碗,都硬了。

他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冲在那些脏碗上,溅起油腻的水花。

他看了会儿,关掉水龙头。

回卧室,躺下。

床单很久没换了,有一股人体的油味。枕头套已经发黄,枕芯塌下去一块。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墙壁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他盯着那块水渍,直到眼睛酸涩。

然后闭上眼睛。

但闭不上。

那个女人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转了一夜。



09

傅桂芳是三天后听说的。

消息是从社区茶馆老板那儿传来的。老板有个亲戚住在朱洪生那个小区,说朱洪生最近很奇怪,突然请了小时工,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听说扔了好几车垃圾。”茶馆老板说,“那股味道,楼道里都能闻见。”

傅桂芳愣了一下:“真的?”

“千真万确。而且还不止,昨天还去澡堂子泡了半天,修了脚,理了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傅桂芳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张秀娇那天说的话。

“太乱了,我受不了。”

还有更早那句:“你有钱,但我嫌你邋遢。”

当时她觉得表姐疯了,这么好的条件还挑。但现在听说朱洪生家里的真实情况,她突然有点明白了。

下午,她提着两斤苹果,去了张秀娇家。

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张秀娇正在修补一件旧衣服。那是一件小孩的棉袄,粉红色,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布仔细补着。

针线在她手里很灵活。

“表姐。”傅桂芳进屋,把苹果放在桌上。

张秀娇点点头,没停手里的活。

傅桂芳拉过椅子坐下,看着那件小棉袄。她知道那是小珂小时候的衣服,张秀娇一直留着,每年拿出来补补,晒晒。

“我听说……”傅桂芳开口,有点犹豫,“听说朱师傅家里,确实挺乱的。”

张秀娇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穿针引线。

“怎么个乱法?”她问,语气很淡。

“说堆满了垃圾,味道大,邻居都有意见。”傅桂芳压低声音,“还说请了小时工,打扫出好几车东西。他儿子以前劝他收拾,他都不听,不知道这次怎么突然想通了。”

针线穿梭的声音很轻。

嗤——嗤——

像某种规律的呼吸。

“表姐,”傅桂芳往前凑了凑,“你那天……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张秀娇没马上回答。

她把线头咬断,拿起棉袄看了看。补丁很平整,针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棉袄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才抬起头,看着傅桂芳。

“人干净,心才定。”她说。

傅桂芳没听懂:“什么?”

“我穷。”张秀娇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我活到这把年纪,就剩下这点东西了——我的地方,得由我说了算。”

她站起来,去水盆边洗手。

肥皂搓出泡沫,手指一根一根洗过去,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傅桂芳看着她的背影。

瘦,但挺直。洗得发白的衣服,后领补了一小块,针脚细得看不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髻,用最普通的黑发卡固定。

这个表姐,她认识几十年了。

从小就这样,爱干净,甚至有点过分。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别人的工作台总是乱糟糟的,她的台子永远整洁,工具摆放有序。

下岗后,日子艰难,捡破烂为生。

但就是捡破烂,她也捡得和别人不一样。废品分类清楚,捆扎整齐,堆在墙角像艺术品。

傅桂芳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张秀娇的丈夫还在,小珂还小。一家人住在工厂宿舍,屋子也很小,但永远干净。丈夫是货车司机,回家总是一身灰,但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换鞋,洗手。

后来丈夫工伤去世,厂里赔了一笔钱。

张秀娇用那笔钱供小珂读书,自己省吃俭用。小珂争气,考上大学,工作,一切都好起来。

然后小珂走了。

车祸,一瞬间的事。

傅桂芳记得当时去帮忙处理后事。张秀娇没哭,至少没在人前哭。她只是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又一遍,擦桌子,拖地,洗衣服。

好像只要屋子干净,心就不会乱。

“表姐,”傅桂芳轻声说,“我那天……话说重了。对不起。”

张秀娇转过身,用毛巾擦手。

“没事。”她说,“你是为我好。”

“那你以后……”

“以后还这样过。”张秀娇说,“挺好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尘埃在缓慢地飞舞。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抹布,开始擦窗台。

傅桂芳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张秀娇背对着她,正在仔细擦拭窗台的每一个角落。动作轻柔,但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背影瘦小,但有种说不出的力量。

傅桂芳轻轻带上门。

下楼时,她在楼道里遇见李奶奶。

李奶奶提着菜篮子,看见她,点点头:“来看秀娇啊?”

“嗯。”

“秀娇是个好人。”李奶奶说,“就是命苦。但她硬气,再苦也不吭声。”

傅桂芳没说话。

走出楼道,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想起刚才张秀娇说的那句话。

“我的地方,得由我说了算。”

她突然有点羡慕。

羡慕那种,哪怕只有十平米,也要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掌控感。

那种掌控感,比三万退休金更实在。

她摇摇头,走了。

巷子深处,张秀娇擦完窗台,开始拖地。

水桶里的水清澈见底,拖把拧得半干。她一下一下拖着,地面渐渐发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拖完地,她直起腰,揉了揉后腰。

有点酸。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门,看着那件藏青外套。想了想,取下来,又熨了一遍。

熨斗热了,蒸汽升起来。

衣服在熨斗下变得平整,领子挺括,袖口服帖。

她熨得很慢,很仔细。

像在熨平某个看不见的褶皱。

10

朱洪生站在客厅中央,有点不自在。

屋子刚刚被打扫过,小时工干了整整两天。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窗户亮得像是没有玻璃。沙发套拆下来洗了,露出原本米白的底色,虽然已经泛黄,但至少干净。

所有杂物都被清理了。

旧报纸卖了废品,脏衣服洗了晾在阳台,坏掉的家电扔了,墙角发霉的地方刷了新漆。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柠檬清洁剂的清香。

没有霉味,没有烟味,没有剩饭菜味。

但他就是觉得不自在。

好像这不是他的家,是某个宾馆房间。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生活气息。他站在光洁的地板上,不知道脚该往哪儿放。

最后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沙发很软,洗过的套子还有点潮湿。他靠在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很多年没擦,小时工踩着梯子擦干净了。现在亮晶晶的,每个水晶挂件都在反光。

他看了会儿,觉得刺眼。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个女人的话。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去,拔不出来。他请小时工,洗澡,理发,修指甲,好像都是为了证明什么。

证明他不邋遢。

证明她错了。

但证明给谁看呢?她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可能也只是点点头,说一句“挺好”,然后继续过她的日子。

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站起来,走到阳台。阳台上晾着洗好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衬衫,裤子,内裤,袜子,都洗得干干净净,晾得整整齐齐。

他以前从不这么晾。

都是随便一挂,干了就收,皱巴巴的也不在乎。

现在看着这些整齐的衣服,他伸手摸了摸一件衬衫的领子。

领子很硬,浆洗过,挺括。

他突然想起张秀娇那件藏青外套的领子。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像刀锋一样利落。

还有她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干净,但关节粗大,掌心有茧。

那是一双干活的手。

不像他的手,虽然也有茧,但那是在办公室握笔握出来的,在酒桌上端酒杯端出来的。

他收回手,回到客厅。

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妻子,年轻,温柔,总是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那时候他也讲究,衬衫每天换,皮鞋每天擦。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妻子走后?还是退休后?

好像不知不觉间,日子就变成了这样。随便过,凑合过,反正就一个人,反正有钱,反正……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照片,走到电话旁。

犹豫了一下,拨了儿子的号码。

朱建国接得很快:“爸?”

“房子我收拾了。”朱洪生说,声音有点干。

“真的?请保姆了?”

“请了小时工。”朱洪生说,“收拾了两天。”

“那挺好。”朱建国的声音里带着点欣慰,“早该这样了。住得舒服,对身体也好。”

“那……相亲的事,还继续吗?傅阿姨说可以再介绍……”

“不用了。”朱洪生打断他。

“为什么?爸,你还是得找个伴……”

“我说不用了。”朱洪生的声音很坚决,“我一个人过,挺好。”

朱建国没再劝。

父子俩又说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

朱洪生放下听筒,在电话旁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窗外是小区花园,几个老人在下棋,孩子在玩。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

他看了会儿,突然想出去走走。

换鞋时,他看了看鞋柜。鞋柜也收拾过了,每双鞋都擦干净,摆放整齐。他挑了双最舒服的布鞋,穿上。

出门,下楼。

在楼道里遇见邻居,还是那个老太太。老太太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朱师傅,出门啊?”

“嗯,走走。”

“今天精神不错。”老太太说。

朱洪生点点头,走了。

走出楼道,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

他在小区里慢慢走。

路过垃圾桶时,他看了一眼。垃圾桶刚被清空,桶身擦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泛着塑料的光泽。

他继续走。

走到小区门口,犹豫了一下,没出去。就在小区里转,一圈,两圈。

最后在长椅上坐下。

长椅是木头的,有点旧,但擦得很干净。他坐下,看着前面花坛里的月季。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热热闹闹。

一个小孩跑过来,手里拿着风车。

风车呼呼地转,彩色的纸片在光里闪闪发亮。

小孩跑远了。

朱洪生看着小孩的背影,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朱建国也喜欢风车,每次出门都要买,举着跑,跑得满头大汗。

那时候妻子还在,会拿着手绢追上去,给他擦汗。

一家人,好好的。

他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温暖的红。

他坐了多久,不知道。

直到觉得有点凉了,才站起来,往回走。

上楼,开门。

屋子还是那么干净,干净得让他有点陌生。但他没像之前那样不自在,而是慢慢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打开电视。

声音调小,刚好能听见。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不知在演什么的内容。

渐渐地,睡着了。

这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在白天睡着。

没有做梦。

只是睡得很沉。

另一边,张秀娇也出门了。

她背着那个补过的帆布包,手里拿着夹子和编织袋。今天要去城东的旧货市场,那边废品多,能捡到好东西。

阳光很好,照在她洗得发白的衣服上。

衣服很旧,但干净。领子挺括,袖口整齐,补丁的针脚细密。

她走得不快,但稳。

每一步都踩得实在。

路过社区茶馆时,她看见傅桂芳在里面喝茶,和几个人聊天。傅桂芳也看见她,隔着玻璃挥了挥手。

张秀娇点点头,没进去。

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长,两边是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有些窗户破了,用塑料纸糊着。地上有积水,她小心地绕过去。

走到巷子口,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她的那栋楼在阳光下,灰扑扑的,但窗户擦得很亮。

她转回头,继续走。

步伐平稳。

背影挺直。

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树,瘦,但硬挺。

风来了,就随风摇一摇。

风走了,就继续站着。

站得直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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