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勇双全：张飞智夺巴郡之计策考辨

——兼论《三国志》与《三国演义》的叙事差异

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刘备进取益州之战进入关键阶段。

是年，诸葛亮、张飞、赵云率荆州援军溯江西上，分定郡县。

当此之时，张飞独当一面，于巴郡江州之地，以智谋破蜀中名将严颜，上演了一出"义释严颜"的千古佳话。

张飞义释严颜

此事不仅展现了张飞粗中有细、智勇兼备的统帅才能，更成为《三国演义》中塑造张飞立体形象的重要篇章。

本文拟从军事谋略角度，详析张飞取巴郡所用之计策，并考辨正史与小说记载之异同。

一、战前态势与地理形势

巴郡，乃益州东部门户，郡治江州（今重庆渝中），控扼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为入蜀水道之咽喉。

建安十六年（211年），刘备应刘璋之邀入蜀，时任巴郡太守的严颜即已洞察其祸心，拊心叹曰："此所谓'独坐穷山，放虎自卫'者也。" 其远见卓识，足见严颜非等闲之辈。

至建安十九年，刘备与刘璋反目，庞统阵亡于落凤坡，刘备急调诸葛亮、张飞等入川增援。

张飞受命为先锋，率精兵万人，自荆州西上，一路平定巴东诸县，兵临江州城下。严颜据城坚守，准备迎敌。

严颜，蜀中宿将，"年纪虽高，精力未衰，善开硬弓，使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

更重要的是，严颜深得蜀人之心，熟悉西川地理，其麾下将士皆本土精锐，地利人和，不可轻敌。

张飞若强攻硬取，必伤亡惨重，且拖延时日，影响与刘备会师雒城之期。

二、张飞智取巴郡之计策详解

面对严颜的坚壁清野，张飞并未恃勇强攻，而是连施数计，终以智取胜。

综观《三国演义》第六十三回"诸葛亮痛哭庞统，张翼德义释严颜"之描写，张飞所用计策可析为四步：

（一）激将法：辱骂搦战，诱敌出城

张飞初至巴郡，即差人入城说降，言辞傲慢，称严颜为"老匹夫"，限其归顺，否则"踏平城郭，老幼不留"。严颜不为所动，反割去说降者耳鼻放回，以示决绝。

张飞大怒，亲自引军搦战。严颜却深沟高垒，坚守不出，任由张飞在城下叫骂。张飞"几番杀到吊桥，要过护城河，又被乱箭射回"。

次日，严颜甚至在城敌楼上射中张飞头盔，飞"指而恨曰：'吾拏住你这老匹夫，必亲自食你肉！'"

张飞性如烈火，此时却强忍怒气，变换战术：先教"马军下马，步军皆坐"，示敌以松懈，欲引严颜出城；继而又减至"三五十个军士，直去城下叫骂"，自己"磨拳擦掌，只等敌军来"。然严颜老成持重，"连骂了三日，全然不出"。激将法遂告失败。

（二）欲擒故纵：散兵砍柴，示弱诱敌

激将不成，张飞"眉头一皱，又生一计"。他传令教军士"四散砍打柴草，寻觅路径，不来搦战"，做出因久攻不下、准备寻找小路绕城的姿态。

严颜在城中，"连日不见张飞动静，心中疑惑"，乃派"十数个小军士，扮作张飞砍柴的军士，潜地出城，杂在军内，入山中探听"。此正入张飞彀中——张飞故意让细作混入，实为"将计就计"之开端。

（三）瞒天过海：假张飞诱敌，真张飞伏击

这是整个作战计划的核心。张飞先令军士放出风声："这几日打探得有一条小路，可以偷过巴郡。"继而故意当众宣布："事不宜迟，只今夜二更造饭，趁三更月明，拔寨都起，人衔枚，马去铃，悄悄而行。我自前面开路，汝等依次而行。"并"传了令便满寨告报"。

混入张军营中的严颜细作得此"情报"，立即回报。严颜大喜，认定张飞"从小路而过，却从这里出军，截住张飞后路，纵张飞英雄，也捉他不得"。遂自引兵马，"伏于小路树木丛杂之处，单等张飞到来"。

约三更后，严颜遥望见"张飞在前，横矛纵马，悄悄引军前进，背后车仗人马，陆续进发"。严颜待"张飞"过去三、四里远，便尽起埋兵，抢夺后队车仗。此时，"背后一声锣响，一彪军掩至，大喝：'老贼休走！我等得你恰好！'"严颜措手不及，被真张飞所擒。

原来，前面过去的"张飞"是军士假扮，真张飞却埋伏于后，专等严颜中计。此即"瞒天过海"之计——以假张飞瞒过严颜耳目，真张飞则暗中伏击，一举成功。

（四）攻心为上：义释严颜，兵不血刃

严颜被擒至张飞帐下，"全无惧色"，厉声喝道："汝等无义，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张飞大怒，令左右斩之。严颜面不改色，曰："贼匹夫！要砍便砍，何怒也？"

张飞见严颜"声音雄壮，面不改色"，乃"回嗔作喜，下阶喝退左右，亲解其缚，取衣衣之，扶在正中高坐，低头便拜"，称"素知老将军乃豪杰之士"，"适来言语冒渎，幸勿见责"。

严颜感其恩义，遂降。此后，严颜为前部，"所到之处，尽皆唤出拜降"，张飞得以"兵不血刃，一路望风归顺"，先于诸葛亮抵达雒城会师。此即"攻心为上"之计，以义服人，化敌为友，不战而屈人之兵。

三、《三国志》与《三国演义》记载之比较

"义释严颜"一事，正史与小说均有记载，但详略不同，侧重点各异。

（一）《三国志》之记载

《三国志·蜀书·张飞传》载：

"先主入益州，还攻刘璋，飞与诸葛亮等溯流而上，分定郡县。至江州，破璋将巴郡太守严颜，生获颜。飞呵颜曰：'大军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颜答曰：'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飞怒，令左右牵去斫头，颜色不变，曰：'斫头便斫头，何为怒邪！'飞壮而释之，引为宾客。"

《华阳国志·刘二牧志》记载略同，并补充严颜曾叹"独坐穷山，放虎自卫"之语。

正史记载极为简略，仅述及张飞"破"严颜、"生获"之结果，以及"义释"之经过，对具体战术只字未提。严颜是否投降、其最终结局如何，史无明文。裴松之注引《益部耆旧传》，亦仅述张飞"壮而释之，引为宾客"。

（二）《三国演义》之艺术加工

罗贯中在史实基础上，进行了合理的艺术虚构与情节扩充：

其一，详写智取过程。 小说详细描写了张飞"三计"——激将法、欲擒故纵、瞒天过海——的完整过程，塑造了张飞"粗中有细"的智将形象。毛宗岗评曰："翼德生平有快事数端：前乎此者，鞭督邮矣，骂吕布矣，喝长坂矣，夺阿斗矣。然前数事之勇，不若擒严颜之智也；擒严颜之智，又不若释严颜之尤智也。"

其二，强化人物性格对比。 小说通过严颜的"老成持重"、"铁骨铮铮"与张飞的"性如烈火"、"敬贤爱才"形成鲜明对比，使"义释"一节更具戏剧张力。严颜"断头将军"之语，正气凛然；张飞"亲解其缚"、"低头便拜"，礼贤下士。二人英雄相惜，令人动容。

其三，增补后续情节。 小说续写严颜投降后，"愿施犬马之劳"，为张飞招降沿途关隘，使张飞"早会雒城"，并预言严颜后在汉中之战中作为黄忠副将，斩杀夏侯德等功绩。这些虽无史实依据，但符合人物性格发展逻辑，使故事更加完整。

（三）历史真实与文学虚构之辨析

关于张飞所用计策的历史真实性，学界普遍认为："张飞也会用计，史籍未载，当出于小说作者的虚构。" 正史仅言"破璋将"、"生获颜"，未详言其战术。小说中"真假张飞"之计，可能是罗贯中受《三国志》他传启发，或借鉴古代兵书战例而创作。

然而，小说虚构并非凭空捏造，而是基于张飞"爱敬君子"的性格特征。《三国志》载张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陈寿评其"暴而无恩"，然于严颜一事，却展现其敬贤爱才的一面。 罗贯中正是抓住这一性格侧面，加以放大，塑造出"智取巴郡"的完整故事。

四、军事谋略之深层分析

从军事学角度审视，张飞智取巴郡之战，体现了古代兵法的若干原则：

第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张飞深知严颜"善开硬弓，使大刀"，强攻必损兵折将；又知严颜"老成持重"，必不肯轻易出战。故先以激将法试探，知其不可行，立即转用他策，体现了战场指挥的灵活性。

第二，"兵者，诡道也"。 张飞先以砍柴寻路示弱，诱使严颜派出细作；再利用细作传递假情报，实施"瞒天过海"之计。整个过程环环相扣，虚实相生，使严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第三，"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张飞擒获严颜后，本可斩首示威，却选择"义释"，化敌为友。此举不仅保全了己方兵力，更使严颜感恩图报，为前部招降沿途守将，达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高境界。正如《三十六计》所评："勇而加上智，其威力则无穷。"

五、结语

张飞智夺巴郡之战，是三国军事史上以智取胜的典范战例。《三国演义》通过详尽的战术描写，成功塑造了张飞"粗中有细、智勇双全"的统帅形象，弥补了正史记载的简略。虽然"真假张飞"之计可能出于艺术虚构，但其基于张飞"爱敬君子"的性格特征，符合历史逻辑，具有深刻的艺术真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