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龄公主回忆录（40）接见俄国大使夫人

大使夫人到来的前一天，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宫中没有地毯，我们长长的衣服拖在地板上很容易损坏，更糟糕的是，太监们还常常会踩着我们的长裙，为了方便一些，我们平日在宫中的服饰很简单。得知大使夫人要来，我们对太后说必须换过衣服才能去见大使夫人。太后说：

“为什么你们必须要穿长裙呢?拖着那么长长的尾巴，我看还没短衣服好看呢。你们第一天进宫，我看到你们衣服拖着的长尾巴就觉得很好笑。”我们想解释，太后又接着说：

“我想是因为长裙比短裙要庄重些，是吗?”我们赶紧回答说：“是。”

于是太后又说：

“那你们就赶紧去换最美丽的长裙吧。”于是，我们急急忙忙去换衣服，我和妹妹穿镶着花边的淡红色礼服，母亲穿的是绣着黑色芙蓉的灰色礼服。那复杂的长裙让我们忙得不亦乐乎，太后又派了太监看我们进展如何。打扮完毕，太后看到我们的第一反应是：

“噢，3位长尾巴仙女!”接着又问：

“你们走路的时候，手里是不是要提起半件衣服?这样会不会很累?

这种礼服是很好看，但我不喜欢那长长的尾巴，难道这衣服后面就一定要有长尾巴?让外国人知道我看你们穿西式服装时，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呢。也许他们会不太赞同，但我还是希望他们能明白我对西式服装也很有讲究的，我还没见过哪个外国女子穿得和你们一样漂亮呢。外国人戴的珠宝首饰都很少，我想他们肯定没有中国人有钱，有人对我说，世界上没有一个皇帝能有我这么多珠宝首饰，可就算这样，我还在不断添置我的珠宝首饰呢。”

我们忙碌着，做好了迎接渤兰康太太的一切准备，大约11点的时候，她终于出现了。我妹妹在会客厅接待她，并引她上仁寿殿觐见太后。太后坐在中间的宝座上，左边坐着皇帝，我站在太后的右边做翻译。那天，太后身着绣着彩凤和“寿”字样的黄色缎袍，袍子上镶着金边。鸡蛋般大的珍珠挂满了全身，手上还戴了许许多多金镯子、金戒指和金护指。妹妹把渤兰康夫人领进殿堂后，夫人向太后行礼，太后则与她握手，接着渤兰康夫人呈上沙皇全家的相片。太后以一篇极其优美的开场白表示她欢迎大使夫人，并对沙皇及皇后的盛情表示了谢意。渤兰康夫人不懂英语，所以我都替太后翻译成了法语。太后又让皇帝出来与渤兰康夫人见面，他们握了握手，皇帝又问沙皇和他的皇后好。随后，太后走下圣座，领着夫人去了她的宫里，她们大约交谈了10分钟，太后便让我引渤兰康夫人去见皇后。

按照满洲规矩，婆媳之间的礼节极其严格，大使夫人朝见太后时，皇后一直坐在屏风后面。我便引导渤兰康夫人到屏风后去见皇后，之后，我们一起去用膳，厨房准备了满洲菜。

汉人和满人的习惯不尽相同：汉族的习俗中，每道菜都盛在一个盘子里，然后所有的菜都放在桌子中央，食者自行挟取；满族则习惯于每人分一份食物，这与欧洲各国相同。太后认为满族的吃法干净又高尚，还节约时间。宫中的菜式总是精致而干净，外国客人到访时更是如此，鱼翅、燕窝等名贵佳肴都是这次设宴招待大使夫人的食物。

那天早晨，太后就已经吩咐过：餐桌布置得要好看。入席时，我觉得那天的餐桌的确布置得很好，除了日常的餐具，每个人还有一个金质龙座，筷子之外每个人还配置了刀叉，银质的桃子餐碟里盛的是杏仁、瓜子。

陪大使夫人的都是公主和宫眷，太后和皇帝从不和客人同席。饭吃到一半时，一个太监进来，说太后要我马上去见她。我不禁吃了一惊，心里不断打鼓，想着肯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太后要责备我，或者就是太监传错了，这在宫中也很常见。当我见到太后时，她在满脸笑容地等着我，与我想象的不一样，她说渤兰康太太是一位端庄而礼貌的女子，以前来过宫

里的女子都没有像她那样知书达理的。她接着说：

“她们看轻我们中国人，以为我们什么都不懂。这一切我都看得很清楚，她们自以为自己很文明、很有教养，我却知道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们所认为的野蛮人，比起她们来说，还更文明、更有礼呢!”凡是外国女子来访，无论她们什么样子，太后对她们都很客气，也会一视同仁，但等她们走后，太后就会在我们面前指点评论一番。随后，太后让我把一块非常漂亮的翡翠送给大使夫人。我把它交给了大使夫人，她要求亲自去感谢太后，我便又陪她去太后寝宫。

用餐结束，大使夫人再次对太后表达了谢意。渤兰康夫人告辞的时候，我们送她出去，轿子已经在殿门口等候多时。

太后有个规矩，送走客人后，陪客的人一定要去汇报。大使夫人走

后，我们去见太后，太后问我们渤兰康太太说了些什么，是否喜欢她赏赐的玉，是否满意今天的菜式等等。我想，或许太后也有平民女子喜欢闲聊的一面。

太后对我的翻译大大赞美了一番。她说：

“虽然我不懂外国人的话，但我还是听得出你说得很流利，以前还从来没有人翻译得像你这么快呢，学得这么好，那就一直留在我身边吧。有时候她们也自己带翻译过来，可是我都不知道翻译讲的是什么话，只能勉强猜测她们的意思。我很喜欢你，你这一辈子就留在我身边吧，将来我自然替你找一个好夫婿，不过这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我很高兴太后这样说，因为这代表着太后对我的特别宠爱，不过，定亲之事让我颇感不安。后来，我和母亲说起了这件事情，她安慰我说不用太担忧，就算太后提这事情，我也照样可以婉言回绝。

那天我们起床特别早，把渤兰康太太所说的话都转告完毕后，太后恩准我们早点回去休息。她说现在也没什么事了，也不需要我们了，而我们也做了许多事情，一定很累。再次行礼后，我们便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