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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闹上法庭,你妈以后怎么回娘家?”
“那就看舅舅怎么选了。”
我说。
“如果他愿意签分期还款协议,把现有的资产理清楚,我们可以给他时间。
如果他不愿意……”
我没继续往下说。
父亲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特别深,好像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都挤出去。
母亲又开始掉眼泪,这次没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
最后父亲开口:
“下周三我出院。
周五晚上,叫你舅舅来家里吃顿饭。”
“爸……”
“最后一次。”
他睁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来说。
如果这次还谈不拢,你想怎么做,爸不拦你。”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还有病号服下瘦削的肩膀,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骑自行车。
他在后面扶着车座,我说爸你别松手,他说好,不松手。
可等我骑稳了,他悄悄松了手。
我骑出很远才发现,吓得差点摔倒。
他在后面喊:
“别回头!
往前看!”
我学会了骑车。
现在,轮到他放手了。
周日下午,我接到陈婧的电话。
“林砚,甲方那边催图,要求周一早上看到修改版。
我知道你家里有事,但项目时间真的赶不上了。”
“我明白。”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做到一半的结构图。
“今晚我加班赶出来。”
“辛苦你了。”
她停顿了一下。
“另外,下个月公司有个去深圳的交流项目,我推荐了你。
大概两周时间,包食宿,每天还有补贴。
你可以考虑一下,如果愿意去,能暂时离开这里,换个环境。”
我握着手机,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谢谢婧姐,我想想。”
“不急,周五前给我答复就行。”
挂了电话,我继续画图。
柱子的截面尺寸、梁的配筋、节点的加强构造……这些数字和线条让我冷静下来。
它们不会背叛,不会隐瞒,更不会在签字七年后说一句“我也没办法”。
工作到晚上十点,图纸终于改完。
我发邮件给陈婧,关掉电脑。
公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便利店卷帘门拉下的声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父亲在病床上看报纸,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文字:
“你爸今天精神不错,晚饭吃了一整碗饭。
别担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
“嗯。
周五晚上我过去。”
发送。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滴滴答答,像倒计时。
还有三十一天。
周三下午两点,我站在城西二手车市场门口。
沈述介绍的关系很靠谱,一个做二手车生意的朋友答应帮我查那辆奥迪Q5的交易记录。
市场里混杂着汽油味和尘土味,几个销售围上来又散开。我拨通沈述给的号码,一个光头男人从最里面的店铺走出来。
“林砚是吧?”
他和我握了下手,手掌粗糙。
“沈律师跟我说了。
跟我来。”
店铺后面是个小办公室,电脑屏幕上开着车辆登记系统。
光头男人坐下,敲了几下键盘:
“车牌号多少?”
我把周志刚那辆奥迪的车牌报出来。
他输入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
“这车去年十二月就过户了。”
“过户给谁?”
“周明轩。”
他转过屏幕给我看。
“你表弟。”
登记信息写得清清楚楚:2024年12月18日,车辆所有人由周志刚变更为周明轩,交易价格一栏写着“赠与”。
也就是说,舅舅在厂子停工、银行催债的时候,把一辆值三十多万的车,免费送给了儿子。
“能查到这辆车现在的状态吗?”
我问。
光头男人又敲了几下:
“没有抵押记录,正常使用。
上周还有违章处理记录,在市中心商圈,违停。”
我盯着那条违章信息,罚款两百,扣三分。
时间正好是上周五下午,那天周明轩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和未婚妻在商场买婚戒的照片。
“谢了。”
我把事先准备好的信封推过去。
“一点心意。”
他摆摆手:
“不用,沈律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不过……”
他顿了顿。
“你这亲戚够可以的啊,自己欠一屁股债,还把车白送给儿子。”
我没接话,收起手机往外走。
回公司的路上,我绕道去了趟商业银行。
大堂经理听说我要查担保合同的具体条款,一开始很警惕,直到我出示了身份证和户口本——证明我是担保人的直系亲属。
“按照合同约定,如果主债务人无法按时还款,我行有权在逾期三十天后启动担保物处置程序。”
经理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说话一板一眼。
“目前已经逾期二十七天,所以下个月十五号是最后期限。”
“如果担保物处置后所得款项不足以覆盖全部债务呢?”
“剩余部分仍然由担保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她推了推眼镜。
“也就是说,如果房子拍卖了五十万,你们还需要偿还二十五万。”
我后背渗出冷汗。
“不过,”她补充道。
“如果主债务人在此期间有恶意转移资产、逃避债务的行为,你们可以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甚至主张合同欺诈。”
“需要什么证据?”
“比如,在债务形成后无偿转让大额资产,或者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
她看着我。
“你有这方面的线索?”
我想起那辆奥迪Q5。
“如果有证据,应该怎么操作?”
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建议咨询专业律师。
如果证据确凿,可以向法院申请撤销资产转移行为,追回财产用于偿还债务。”
我接过名片,道谢离开。
走出银行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你爸今天出院了,医生说按时吃药,别生气。
周五晚上的事,你舅舅答应了。”
我回了个“好”字。
周四一整天我都在收集证据。
沈述帮我列了份材料清单:车辆过户记录、舅舅厂子的工商注册信息、表弟的婚礼预订合同、银行流水(如果能拿到的话)。
前三个相对容易,最后一个几乎不可能。
但我有别的办法。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市中心的鸿禧酒店——周明轩订的婚宴场地。
大堂装潢奢华,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
我走到宴会预订处,说自己是周明轩的亲戚,想看看星空厅的布置方案。
接待员是个笑容甜美的女孩:
“周先生订的是我们最贵的星空主题套餐,包含全息投影、无人机送戒指、还有定制烟花秀。
总费用是八万八,上周已经付了全款。”
“全款?”
“是的。”
她在电脑上查了查。
“刷卡支付的,一次性付清。”
“能看看付款凭证吗?”
我问。
“家里长辈想确认一下细节。”
她犹豫了一下,但大概看我穿着西装、语气自然,还是调出了记录。
屏幕上显示着POS单的电子版:付款人周明轩,金额88000元,支付日期2025年7月3日。
也就是十天前。
在我父母收到法院传票、银行催收电话打爆的时候,表弟一次性付清了八万八的婚宴费用。
我用手机拍下屏幕——这不太道德,但我需要证据。
“另外,”接待员补充道。
“周先生还预订了蜜月套房和海外婚纱摄影套餐,那些是另外付费的,具体金额我就不方便透露了。”
“理解。”
我微笑。
“谢谢。”
走出酒店时,我给沈述发了条信息:
“婚宴全款八万八,已付清。
车辆过户记录拿到了。”
他很快回复:
“证据链还差银行流水。
如果能证明他们在债务期间有大额资金转移,就有希望。”
“怎么弄到银行流水?”
“合法途径只有两种:他们自己提供,或者法院调查令。”
沈述发了个思考的表情。
“还有一种办法——查公开的消费记录。
比如房产购置、车辆购买、高额保险这些,都会有迹可循。”
我站在烈日下,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
周明轩要全款买房。
在哪买?
多少钱?
什么时候买的?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赵媛。
她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住建局档案科。
去年同学聚会时我们加过微信,她当时说“有事可以找我”。
我犹豫了三分钟,还是拨通了电话。
周五晚上七点,我准时回到爸妈家。
桌上已经摆了六菜一汤,全是家常口味。
我妈还在厨房忙活,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不太好,但比住院那会儿精神多了。
他看见我,点点头,没说话。
七点十分,门铃响了。
舅舅周志刚一家三口都到了。
舅妈拎着两箱牛奶,表弟周明轩穿着崭新的Polo衫,手上那块表我认得,浪琴,至少一万五。
舅舅倒是朴素很多,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脸上堆着笑。
“姐夫,身体好点没?”
他一进门就握住我爸的手。
“你看你,有事也不早说,住院了才告诉我们。”
我爸抽回手:
“坐吧。”
气氛有点尴尬。
我妈从厨房出来打圆场:
“菜都好了,先吃饭先吃饭。”
圆桌坐满五个人。
舅舅坐主位,我爸坐他对面,我和周明轩挨着,我妈和舅妈坐一边。
一开始都在聊些无关紧要的:天气、物价、周明轩的婚礼准备。
酒过三巡,舅舅端起酒杯:
“姐夫,姐,今天这顿饭,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笔钱的事,我也急,但你们得给我时间。”
我爸放下筷子:
“多久?”
“这个……”
舅舅搓了搓手。
“明轩结完婚,我打算去南方看看机会。
有个老朋友在那边开厂,说缺个合伙人。
等我过去站稳脚跟,一年,最多两年,肯定还你们。”
“银行下个月十五号就要来收房。”
我说。
桌上安静下来。
舅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看向我:
“砚砚,年轻人不要这么急躁。
事情总要一步步解决,你说是不是?”
“怎么解决?”
我迎上他的目光。
“把车过户给明轩,算解决?
一次性付八万八婚宴全款,算解决?
还是说,全款给儿子买婚房,算解决?”
舅妈的脸色变了:
“林砚,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把屏幕转向他们。
第一张是车辆过户记录,第二张是酒店POS单照片,第三张——
是赵媛下午发来的房产查询结果。
“周明轩,2025年6月15日,购入锦绣花园三期一套98平米住宅,全款支付,总价一百八十六万。”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购房合同签订日,正好是银行第一次发催收函的一周后。”
死一般的寂静。
周明轩的脸涨得通红:
“你查我?!”
“我不该查吗?”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
“你们家欠着七十五万不还,让我父母卖房子抵债,然后你有钱全款买房,有钱办八万八的婚宴,有钱戴一万五的手表。
周明轩,你晚上睡得着吗?”
“够了!”
舅舅猛地拍桌子,碗碟震得哐当响。
“林砚,我是你舅舅!
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那笔担保合同是我爸妈签的,但房子是我长大的地方。”
我也站起来。
“你们要么还钱,要么我今天就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把你儿子那套婚房、那辆车,全都冻结。
你看我敢不敢。”
舅妈尖叫起来:
“你敢!
那是明轩的婚房!”
“那就还钱。”
我说。
“七十五万,现在拿不出来,可以签分期协议。
首付三十万,剩下的每月还两万,三年还清。
这是底线。”
舅舅死死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转头看向我爸:
“姐夫,你就让你儿子这么跟我说话?”
我爸慢慢抬起头。
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但此刻他的眼神很平静:
“志刚,砚砚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你——”
“第一笔担保二十万,是1999年。”
我爸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桌上。
“你说厂子要进布料,年底就还。
没还。
第二笔五十五万,是2018年。
你说要扩大生产线,挣了钱加倍还。
也没还。”
我妈在抹眼泪,但没出声。
“二十四年了,志刚。”
我爸说。
“我从来没催过你。
觉得你是岚岚的弟弟,是一家人。
但现在你要让我没地方住,让我儿子替我还债——”
他顿了顿。
“那我们就不是一家人了。”
舅舅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
“好,好,你们一家合起伙来逼我是吧?
行,钱我没有,命有一条,你们要不要?”
“我要钱。”
我说。
“不要命。”
周明轩突然开口:
“爸,别跟他们废话。
房子在我名下,车也在我名下,法律上跟你们没关系。
他们爱告就告,看能告出什么来!”
我看着这个比我小四岁的表弟。
小时候他经常来我家玩,弄坏我的玩具,我从不跟他计较。
他高考落榜,是我帮他找的复读学校。
他第一份工作,是我托朋友介绍的。
现在他说,爱告就告。
“你确定?”
我从包里抽出沈述帮我准备的资料,摔在桌上。
“这是车辆过户的证据,这是婚宴付款记录,这是购房合同复印件。
根据《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九条,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影响债权人债权实现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
我盯着周明轩:
“你爸在债务期间,把三十万的车免费过户给你,这属于无偿转让。
而他用我父母的房子做担保,自己却有钱给你全款买房,这涉嫌恶意转移资产。
一旦法院认定,你的房、你的车,都可能被强制执行。”
舅妈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吓唬谁呢?!”
“是不是吓唬,你试试。”
我收起资料。
“下周一上午九点,如果我看不到三十万的首付款和分期协议,我们就法庭见。
顺便说一句,我咨询的律师是沈述——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去年那起轰动全城的担保纠纷案,他帮原告追回了四百万。”
周明轩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述在本地法律圈确实有名,专门接这种经济纠纷案,胜率很高。
更重要的是,他背景很深,据说和法院的关系很好。
舅舅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林砚,你可以啊,长本事了,学会用法律吓唬自家人了。”
“是你们先不把我当家人的。”
“行。”
他站起来,拎起外套。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摊牌了。
钱,我一分没有。
房子,你们爱卖就卖。
至于法院——”
他凑近我,酒气喷在我脸上。
“你去告,慢慢告。
诉讼期至少半年,这半年里,我看谁先撑不住。”
他转身就走。
舅妈和周明轩跟着站起来,周明轩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门砰地关上。
我妈终于哭出声来。
我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我去抽屉里找降压药,倒水,看着他服下。
他的手在抖,药片差点掉在地上。
“对不起,”我说。
“但我必须这么做。”
我爸睁开眼,看了我很久,最后只是摇摇头:
“不怪你。”
那晚我留在父母家。
凌晨两点,我还在客厅整理材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
“喂?”
“是林砚先生吗?”
一个公式化的女声。
“这里是兴业银行信贷管理部。
关于您父母林建业、周岚的担保贷款,目前已严重逾期。
根据合同条款,我们将在下周一启动法律程序,正式向法院申请对抵押房产的查封和拍卖。”
我握紧手机:
“不是还有两周时间吗?”
“考虑到资产处置周期,我们需要提前进入流程。”
对方语气平静。
“另外提醒您,作为担保人的直系亲属,您也可能被列为共同联系人。
未来三天,我们的催收部门会与您保持联系,请保持电话畅通。”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胃里一阵翻涌。
还没等我缓过来,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另一个陌生号码,手机号。
我按下接听,还没开口,对面就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
“林建业家吗?
你爸妈欠的钱到底还不还?
不还的话,我们明天就上门——”
我挂断,拉黑。
第三个电话紧接着打进来。
第四个。
第五个。
全是催收的,有银行的,有第三方催收公司的,语气一个比一个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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