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玉梅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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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咳嗽了两个月,自己买了川贝枇杷膏喝,不见好。她说胸口有点闷,像压着块石头。催她去体检,报告上“右肺门占位”那几个字,把我拽进了冰窖。增强CT结果更残酷:中央型肺癌,包绕大血管,双肺散在转移小结节,纵隔淋巴结肿大。分期:IV期。
呼吸科主任指着片子,语气尽量平稳:“晚期了,手术机会没有。但可以做基因检测,如果有敏感突变,吃靶向药效果会很好。”
我们像抓住救命稻草。穿刺活检取出的组织送去做了最全的基因检测。等待结果那一周,妈妈整夜睡不好,瘦了五斤。她总问我:“如果没突变怎么办?”我答不上来。
报告出来那天,我和爸爸一起去拿。看到“EGFR 19号外显子缺失突变”那行字时,我的手都在抖——有药!主治医生也松了口气:“这个突变有很好的靶向药,一代药有效率很高,副作用也相对可控。”
妈妈开始吃药,是那种一天一片的小药丸。最初的副作用是皮疹,脸上、背上长满痘痘,她照镜子时苦笑:“像回到了青春期。”但咳嗽真的减轻了,胸闷感也在好转。一个月后复查,CT显示主病灶略有缩小,那些转移的小结节有些变淡了。肿瘤标志物下降了一半。
“有效!”主治医生很高兴,“继续吃,定期复查。”
接下来的六个月,是我们全家偷来的、相对平静的时光。妈妈皮疹渐渐消退,体力恢复了些,能下楼散步,能给自己煮碗面。爸爸脸上有了笑容,我们甚至开始悄悄规划,等春天暖和了,带她去近郊转转。靶向药成了我们家的“定心丸”,每月取药时那小小的药盒,仿佛装着无限的希望。
变化是从第七个月开始的。妈妈又开始咳嗽,起初很轻微,我们以为是感冒。但咳嗽慢慢加重,变回了那种深沉的、带着金属音的咳。她说背疼,夜里睡不好。我们赶紧去复查。
CT结果像一记闷棍:原发灶明显增大,双肺转移结节增多、增大,部分融合成片。肿瘤标志物反弹到比用药前还高。
“耐药了。”主治医生看着片子,语气沉重,“EGFR靶向药的平均耐药时间在一年左右,有些人长些,有些人短……阿姨属于比较快的。”
“那怎么办?”我的声音发紧。
“可以做二次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出现新的耐药突变,比如T790M。如果有,可以换用三代靶向药。”医生顿了顿,“但耐药后的进展……有时会很快。”
我们立刻用之前的组织蜡块做了二次检测。等待的十天里,妈妈的状况急转直下。咳嗽越来越频繁,需要靠止咳药勉强压制。她的呼吸开始费力,上楼喘得厉害,血氧饱和度在静息时掉到了93%。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眼窝深陷,说话都费力。
二次检测结果出来了:没有检测到常见的耐药突变。“可能是出现了其他未知的耐药机制,或者肿瘤发生了转化。”医生解释,“现在可以考虑化疗,或者尝试其他作用机制的药物,但效果……不确定了。”
我们还没来得及决定下一步方案,妈妈就在一个凌晨因呼吸急促被送进了急诊。急诊CT显示,她的双肺几乎全白了——癌性淋巴管炎,肿瘤细胞在肺部的淋巴管里弥漫性生长,严重影响了气体交换。
她被直接送进ICU,戴上了无创呼吸机。但缺氧状况仍在恶化,第二天改成了气管插管,上了有创呼吸机。镇静药物让她沉睡,我们只能隔着玻璃看她胸膛在机器的带动下起伏。
主治医生对我们摇头:“肿瘤进展太快,肺部受累太严重,呼吸衰竭很难逆转。其他器官也开始受影响……”
妈妈在ICU里撑了五天。第五天傍晚,她的血压持续下降,升压药用到极限,心率越来越慢。医生问我们是否要进行胸外按压等创伤性抢救,爸爸红着眼圈,看了看我,摇了摇头:“让她……少受点罪吧。”
妈妈走的时候,我和爸爸在床边。护士撤掉呼吸机后,她的呼吸很浅,很慢,然后缓缓停止了。像一盏熬尽了油的灯,火光跳动几下,最终熄灭。从确诊到离开,不到十一个月。
靶向药给了我们近七个月的好时光,让我们误以为找到了与癌共存的魔法。但它失效得如此突然而彻底,仿佛之前所有的控制都是一场幻觉,只是为了积蓄力量,发起更凶猛的反扑。
如今回想,那七个月里并非没有征兆。妈妈后期体力其实一直没恢复到理想状态,只是我们被“有效”的CT报告安慰着,忽略了那些细微的疲惫和不适。我们太相信那颗小药丸的力量,以为找到了捷径,却忘了癌症本身的狡诈与善变。
医学上,这叫“获得性耐药”,是靶向治疗难以逾越的坎。药物精准地锁定了靶点,但癌细胞会进化,会绕路,会寻找新的生存之道。妈妈很不幸,她的癌细胞进化得特别快。
如今,家里还放着妈妈没吃完的半板靶向药。我有时会拿起来看看,那些白色的小药片,曾经承载了我们全部的希望,最终却没能带她走得更远。它延长了妈妈的生命,也延长了我们共同陪伴的时间,但终究没能改写结局。
这段经历让我明白,晚期癌症的治疗,往往不是一场决战,而是一段漫长、艰辛、且结局注定的退守。靶向药是重要的武器,能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但它不是永久的盾牌。当耐药来临,退路往往更窄,时间往往更急。
妈妈走得很匆匆,匆匆到我们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很多地方没来得及陪她去。但至少,在那有效的七个月里,她少受了许多化疗之苦,过了一段相对有质量的生活。这或许,是那枚小小的靶向药,留给我们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慰藉。
我多么希望,医学能再快一些,能在耐药出现时,有更多、更有效的“后线武器”。但对妈妈而言,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了。她的故事,是无数个类似家庭命运的缩影——在希望与绝望的交替中,奋力挣扎,最终却不得不接受,医学有其边界,而时间,从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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