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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白驼坳,并非一个正式的城镇,而是位于两片戈壁滩之间的一处巨大山谷凹地。因传说曾有通体雪白的神驼在此饮水而得名。这里地势奇特,能避风沙,又有地下暗河滋润,生长着不少戈壁中罕见的草药,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自发性的药材集市。
每月逢五、逢十,是坳里最热闹的时候。来自西凉各处、甚至周边国家的药农、游医、商贩、寻求秘方的贵人仆从,以及各色江湖人物,汇聚于此。帐篷、简易木屋、甚至直接以天为幕以地为席的摊位,密密麻麻,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千百种药材混合的、辛辣又苦涩的复杂气味,还夹杂着牲畜的体味、食物的香气和讨价还价的喧嚣。
沈清漪一行三人,赶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混杂在进入坳地的人流中。她依旧穿着靛蓝布裙,面覆轻纱,扮作随丈夫采买药材的妇人。岳鸣伤势未愈,坐在车内,高叔则充作车夫和护卫,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进入坳地,高叔寻了一处相对僻静、靠近水源的角落,支起一个小帐篷,将马车拴好。沈清漪扶着岳鸣下车,让他在帐篷内休息,自己则和高叔分开,融入熙攘的人群,开始他们的“采买”和打探。
沈清漪看似随意地在各个摊位前流连,目光扫过那些千奇百怪的药材:干枯的锁阳、硕大的肉苁蓉、颜色诡异的狼毒花、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沙漠玫瑰……她偶尔会停下,拿起某样药材仔细嗅闻,或用指尖捻开一点观察,与摊主低声交谈几句,询问产地、年份、功效,偶尔也会买下一些普通但实用的药材,举动与寻常采买的妇人无异。
但她的耳朵和心神,却全在捕捉周围的对话和信息。
“听说王城那位贵人又贴出悬赏了,这次价钱翻了一倍,只要谁能缓解病症,赏黄金千两,良田百顷!”
“得了吧,都多少年了,多少名医去了都束手无策,我看是没救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我听说啊,不是什么寻常病症,邪门得很……”
“最近东边来的商队好像多了些?前几天我还看到一队,护卫挺精悍,不像普通买卖人。”
“谁知道呢,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哎,你这赤灵芝怎么卖?”
碎片化的信息流入耳中。沈清漪面纱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在一个售卖稀有西域香料的摊位前多停留了片刻,买下了一小包据说有安神奇效的“忘忧草”籽——这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熏香配料之一。
她正要转身离开,摊主,一个眼皮耷拉、看起来昏昏欲睡的干瘦老头,忽然用生硬的中原话低声道:“姑娘不是来买药的吧?”
沈清漪心头微凛,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老头一眼,用带着江南口音的西凉话反问:“老人家何出此言?不买药,我来这白驼坳做什么?”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老头子我在这坳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姑娘你看药材的眼神,不像挑货,倒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等什么人。而且,”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身上有股味道,不是药材味,是……京城‘瑞福记’最好的金疮药和‘回春堂’秘制消炎散的味道,虽然混了别的药气,瞒不过我老头子的鼻子。那两样东西,可不是寻常商队能弄到的,更不是一个普通妇人该懂的。”
沈清漪背脊微微一僵。这老头好毒的眼力,好灵的鼻子!她给岳鸣用的药里,确实掺了少量从中原带出来的顶级伤药,以增强疗效,没想到在这里被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摊主识破。
但她并未惊慌,反而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老头,平静道:“老人家好见识。家中有人重病,久治不愈,听闻西凉有奇人异士,特来寻访良方,自然要多做准备。身上备些上好伤药,以防路途不测,有何奇怪?”
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能穿透面纱。半晌,他又嘿嘿笑了起来,摆摆手:“不奇怪,不奇怪。是老朽多嘴了。姑娘要找奇人异士,不妨去坳子最里面,那棵最大的枯胡杨树下看看。那里有个‘鬼医’的摊子,不过那老头子脾气怪得很,能不能让他开口,就看姑娘的造化了。”说完,他便重新缩回自己的摊位后,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鬼医?
沈清漪记下这个信息,对着老头微微颔首:“多谢指点。”然后不再停留,径直离开。
她没有立刻去往枯胡杨树,而是又在集市里转了两圈,买齐了几样需要的普通药材,才不动声色地回到帐篷,将情况告诉了高叔和岳鸣。
“鬼医?我好像也听人提过一嘴,”高叔皱眉道,“据说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常年待在这白驼坳,医术时灵时不灵,但确实治好过几个疑难杂症,要价也高得离谱。最重要的是,他好像对西凉王室的病情……知道些内情。但找他打听消息,风险不小,此人亦正亦邪。”
岳鸣挣扎着坐起:“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沈清漪断然拒绝,“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走动太多。而且,人多眼杂。我和高叔去就行,你留在帐篷里,小心戒备。”
她语气坚决,岳鸣知道拗不过她,只能担忧地点点头。
稍作休整后,沈清漪和高叔便朝着坳地最深处那棵标志性的枯胡杨树走去。越往深处,摊位越少,人也越稀落,显得有些荒凉。枯胡杨树巨大的枝干虬结伸展,在黄昏的天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树下果然有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摊子——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铺在地上,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些干枯的草药、动物骨骼、奇形怪状的矿石,还有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根黑乎乎的、疑似兽毛的东西。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胡子乱糟糟纠结在一起、几乎看不清面容的老者,穿着一件油腻发亮的皮袍子,正靠着树干打盹,鼾声时有时无。
这就是“鬼医”?
沈清漪和高叔交换了一个眼神,走上前。
“老先生。”沈清漪轻声唤道。
鼾声停了。老者眼皮都没抬,含糊道:“不看病,不卖药,滚蛋。”
高叔眉头一皱,沈清漪却示意他稍安勿躁。她蹲下身,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货物”,忽然伸手,拈起一小块暗红色、质地似木非木、似石非石的东西,放在鼻尖闻了闻。
“血竭木,产自极西烈焰山腹地,三十年方得指甲盖大小一块,化瘀生肌有奇效,尤其对于陈年旧伤、伤及经脉者。”她声音平静,如数家珍,“可惜,这块是次品,被烈阳曝晒过度,药性流失大半,且掺了赝品红铁石粉,唬唬外行罢了。”
老者打盹的姿态没变,但沈清漪敏锐地察觉到,他垂在破袍子下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哦?”老者的声音依旧含糊,却少了几分睡意,“小丫头懂得不少。那你说说,地上这些东西,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沈清漪也不客气,目光如电,快速在那些“破烂”上扫过,一一指出:“蛇纹草是真的,但年份不足。狼王齿是狗牙仿的。这块所谓的‘天外陨铁’,是普通铁矿石用酸蚀过。至于这个……”她拿起那个插着黑毛的陶罐,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里面装的,是陈年尸油混合了曼陀罗花粉和……西凉王室御用的‘龙涎香’?味道很淡,但错不了。”
最后三个字落下,那一直仿佛在沉睡的老者,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乱发和胡须之间,露出一双异常明亮、甚至有些锐利的眼睛,丝毫不见昏聩。他上下打量着沈清漪,目光在她覆面的轻纱上停留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黑参差的牙齿。
“有点意思。”他声音变得清晰,带着一种砂砾摩擦般的沙哑,“小丫头,你不是来买药的,也不是来看病的。你是来……打听事的。关于西凉王室的,对不对?”
沈清漪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先生明察。家中长辈身患奇症,与听闻的西凉贵人之疾颇有相似之处,故特来求教,或有相通之处,可寻得一线生机。”
“相似?”鬼医嗤笑一声,目光变得有些玩味,又有些深意,“恐怕不止是相似吧。你身上,除了金疮药的味道,还有一股子……京城贵人才用得起的冷梅香,虽然很淡了,但老头子我鼻子灵。一个江南来的商贾之妻,怎么会用这种东西?”
沈清漪背脊瞬间绷直。这鬼医的洞察力,简直可怕!
高叔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刃上。
鬼医却像是没看见高叔的戒备,依旧盯着沈清漪,慢悠悠道:“别紧张。老头子我在这儿混日子,只管治病换钱,不管闲事。你们是谁,从哪儿来,想干什么,跟我没关系。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你想知道西凉王室的病?可以。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你刚才说的,‘血竭木’的真品。不需要多,指甲盖大小就行。”鬼医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比划了一下,“我知道你有,或者……你知道哪里能弄到。那东西,对我有用。”
沈清漪沉默。血竭木极其罕见,她确实没有。但她知道母亲留下的一本古籍里,记载了疑似血竭木产地的线索,就在西凉西南的某处绝地。她原本计划在查清父亲旧案后,若有机会再去探寻,或许能治好岳鸣肩上可能留下的暗伤。
用这个可能存在的线索,换取关于西凉王室病情的信息,值得吗?
她权衡片刻,迎着鬼医洞悉一切般的目光,缓缓点头:“好。但我需要时间。”
“不急。”鬼医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重新靠回树干,“等你有东西了,再来找我。至于你想知道的……看在你会闻香识药的份上,免费送你一句——西凉王室的病,不是病,是毒。一种来自中原,慢性的,混在熏香里的毒。下毒的人,心思缜密,用了不下十年功夫。如今毒性已深,寻常药物,回天乏术咯。”
毒!来自中原!混在熏香里!不下十年!
每一个词,都像惊雷,炸响在沈清漪耳边!父亲当年经手的货物里,确实有一批特殊的西域香料!账目不清!而沈家败落,正在十年之前!
难道……父亲的冤案,真的与西凉王室中毒之事有关?甚至,沈家可能就是被利用的棋子,或者……替罪羊?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稳住声音:“多谢先生指点。不知……可有解毒之法?”
鬼医闭上了眼睛,仿佛又要睡去,嘴里含糊道:“解毒?难,难啊……除非找到下毒之人用的原方,或者……找到当年调配那香的人。不过,那人要么死了,要么……藏得比谁都深。行了,话就这么多,走吧走吧,别耽误老头子睡觉。”
沈清漪知道再问不出什么,对着鬼医微微一礼,示意高叔离开。
转身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高叔也是面色凝重,低声道:“这老头……不简单。他的话,可信吗?”
沈清漪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枯胡杨树下重新陷入“沉睡”的邋遢身影,目光幽深。
“宁可信其有。”她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是真的……那么,我们要查的,可能比想象中,更加凶险。”
来自中原的毒,十年的谋划,西凉王室,还有可能牵涉其中的沈家旧案……
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中心。
而他们,正在一步步靠近。
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被戈壁吞噬,白驼坳渐渐陷入昏暗,只有各处帐篷和摊位点起的灯火,如同鬼火般零星闪烁。夜风穿过山谷,带来远处胡狼的嚎叫,凄厉而悠长。
12
从白驼坳回到鄯州城暂住的小院,一路无话。鬼医透露的信息太过惊人,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沈清漪心头,也让她肩上的担子骤然加重。
如果父亲的冤案真与西凉王室中毒有关,那么背后的黑手,其势力与谋划之深,恐怕远超她的预估。她原以为只是朝中某个政敌的构陷,如今看来,或许牵扯到两国之间的阴谋。
而她自己,一个“已死”的王妃,孤身深入西凉,试图翻查这样的旧案,无异于螳臂当车,随时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但,她没有退路。
小院内,岳鸣的伤势在沈清漪的精心调理下,恢复得很快,已能下地缓步行走,只是左臂仍不能用力。高叔则更加警惕,日夜留意着城内的风声。
“阿清,接下来我们怎么做?”岳鸣看着沈清漪连日来越发沉默凝重的侧脸,忍不住问道,“那鬼医的话,虽然惊人,但毕竟只是一面之词,真假难辨。而且,他说需要血竭木才肯透露更多,我们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
沈清漪站在窗前,望着西凉灰蒙蒙的天空。母亲留下的那本古籍,她早已烂熟于心。其中关于“赤炎之地,地火凝晶,三十年化木,色如凝血,可续断脉”的记载,与血竭木的描述吻合。古籍上标注的大致方位,就在西凉西南方向,一片被称为“火焰山”的死亡禁地边缘。那里环境极端恶劣,常有流沙、毒虫、酷热和神出鬼没的沙匪,是商旅和探险者的坟墓。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找到血竭木,从鬼医那里换取更多关于西凉王室中毒的线索,甚至可能找到与父亲旧案直接相关的证据。但风险极高,九死一生。
不去,线索就此中断。他们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西凉盲目打探,效率低下,且同样危险。
“去火焰山。”沈清漪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什么?!”岳鸣和高叔同时一惊。
“阿清,太危险了!”岳鸣急道,“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而且我的伤还没好全,万一遇到沙匪……”
“正因为危险,知道的人少,才有可能找到血竭木。”沈清漪打断他,眼神冷静得可怕,“鬼医的话,我信七分。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我们必须赌一把。”
高叔眉头紧锁:“大小姐,火焰山非同小可,不仅环境险恶,那里也是几股沙匪势力的交界处,混乱不堪。我们三个人,势单力薄……”
“我们不是去硬闯。”沈清漪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简陋的西凉西南部地图——这是她根据记忆和沿途打听拼凑的。“火焰山东侧边缘,有一个叫‘赤水镇’的小绿洲,是进入火焰山前最后一个补给点,也是沙匪和冒险者混杂之地。我们先去那里,想办法找个熟悉地形的向导,或者加入一支有实力的商队或探险队。”
她指着地图上一点:“鬼医需要血竭木,说明此物对他极为重要,或许他能提供一些关于火焰山内部的情况,甚至……认识可靠的向导。我们再去一趟白驼坳,这次,带上我们从中原带来的那支百年老参。那东西在西凉也是稀罕物,或许能撬开他的嘴,换点实用的信息。”
思路清晰,计划周详。岳鸣和高叔看着她沉静而坚定的脸庞,知道她主意已定。五年来,她决定的事情,从未更改过。
“好。”高叔率先点头,“我去准备行装,打听一下赤水镇的情况和近期有没有去火焰山方向的队伍。”
岳鸣也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却变得坚毅:“我的伤不碍事了,能保护你。”
沈清漪看着他们,面纱下的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和歉疚。
“事不宜迟,我们明日一早就再去白驼坳。”她收起地图,“今晚早点休息。”
夜深人静,小院重归寂静。沈清漪独自坐在窗边,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洒进来,勾勒出她单薄而挺直的剪影。
她取下脸上的轻纱,露出一张清瘦却依旧难掩秀致的脸。月光下,她的皮肤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那是长期忧思和奔波留下的痕迹。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沉静之下,仿佛有幽火在燃烧。
火焰山,血竭木,西凉王室,中原之毒,沈家旧案……一条条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缠绕。
还有……李晏。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在她脑海中的次数,似乎又多了一些。是因为身处西凉,离中原更远,反而更容易想起?还是因为,鬼医提到“中原之毒”,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那个身处权力中心、或许也与这些阴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男人?
他会发现自己没死吗?他会追查到西凉吗?如果他知道自己正在追查的事情,会是什么反应?阻止?利用?还是……不屑一顾?
沈清漪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无论如何,她与李晏,早已是陌路。她现在是沈清,一个为家人求药而深入险地的中原商妇。她的路,只能自己走下去。
她从怀中取出那半枚羊脂白玉断镯的另外半枚——是的,她带走了一半。当初留下半枚,是为了让李晏确信她的“死亡”,而带走另一半,或许是为了提醒自己,那段冰冷过往的彻底终结,也或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指尖摩挲着内侧的“清漪”二字,触感温凉。母亲当年为她取名“清漪”,是希望她如水般清澈宁静,一生安稳。可惜,命运弄人。
她将断镯紧紧握在手心,直到那温凉的玉石染上自己的体温,才重新收起,戴上面纱。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她没有回头路,也不会回头。
月光渐渐偏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到来。而新的征程,也将在曙光中,再次启程。
13
再次来到白驼坳,气氛似乎与上次有些不同。集市依旧喧嚣,但沈清漪敏锐地察觉到,暗处窥探的目光似乎多了些。高叔也低声确认,有几个摊贩和游荡的汉子,不像寻常买卖人。
他们不动声色,依旧直奔枯胡杨树下。
鬼医还是那副邋遢模样,靠着树干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又是你们?血竭木找到了?”
沈清漪在高叔的掩护下,蹲下身,将一个不起眼的木盒轻轻放在摊位的破布上,打开一条缝。里面是一支品相极佳、须发俱全的百年老参,参体饱满,隐隐透着一股沁人的药香。
“血竭木尚无消息,但此物,或许也能入先生的眼。”沈清漪低声道,“我们欲往火焰山一行,寻访血竭木。先生久居此地,见多识广,不知可否指点一二,关于火焰山内的路径、险地,或可靠的向导?”
鬼医的鼻子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双紧闭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瞥了木盒里的老参一眼,混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亮光。但他很快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嗤笑道:“火焰山?就凭你们三个?一个伤号,一个半老头子,一个女娃娃?去送死吗?”
“生死有命,不劳先生挂心。”沈清漪语气平静,“只求先生指点。”
鬼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伸手一把抓过木盒,揣进自己油腻的皮袍里:“行,看在这参的份上。火焰山东北角,靠近‘黑风崖’那片,十几年前似乎有人见过类似血竭木的东西。不过那里流沙多,还有种毒蝎子,咬上一口,神仙难救。至于向导……”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赤水镇有个叫‘沙蝎’的老家伙,以前是干这行的,不过几年前折了条腿,早不干了。你们要是能说动他,或许有戏。就说……是白驼坳的‘老鬼’让你们去的。”
黑风崖。沙蝎。
沈清漪记下这两个名字,对着鬼医微微一礼:“多谢。”
“先别急着谢。”鬼医揣着老参,重新闭上眼睛,含糊道,“火焰山那地方邪性,除了天灾,更有人祸。最近好像有几股势力在那边活动,找什么东西,动静不小。你们小心点,别撞上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说完,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
几股势力?找东西?
沈清漪心头一紧,和高叔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多问,迅速离开了枯胡杨树。
他们没有在坳里多停留,买了些必备的干粮、清水和防沙的衣物,便匆匆驾车离开白驼坳,返回鄯州城。
路上,三人都沉默着,消化着鬼医给出的信息。
“黑风崖……听起来就不是善地。”岳鸣皱眉道,“还有那个‘沙蝎’,既然是老向导,又折了腿,恐怕不好请。”
“再难也要试试。”沈清漪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荒凉景色,“鬼医说有几股势力在火焰山活动,我们更得抓紧时间,趁他们目标可能不是血竭木,或者还没找到之前,先下手为强。”
高叔驾着车,沉声道:“回到鄯州,我们立刻准备去赤水镇。大小姐,你的身体……”
“我没事。”沈清漪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回到鄯州小院,他们立刻开始紧张的准备。补充了更多的清水、食物和药品,沈清漪特意调配了驱蛇虫、解沙蝎毒的药粉,高叔检查了武器和马车。
就在他们准备次日出发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高叔警惕地靠近门边:“谁?”
“送水的。”门外是一个陌生的、带着当地口音的声音。
高叔从门缝看了一眼,确实是个挑着水桶的本地老汉,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他打开门。
老汉放下水桶,收了钱,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有人打听带着伤者、懂药材的中原商队,几位客人小心。”说完,也不看高叔愕然的脸色,挑起空桶,低着头匆匆走了。
高叔脸色骤变,迅速关上门,回到屋内,将话转述给沈清漪和岳鸣。
“有人打听我们?”岳鸣神色一凛,“是李晏的人?还是……西凉这边注意到我们了?”
沈清漪面沉如水。无论是在墨脱的匆匆离去,还是在白驼坳被鬼医点破身份,都留下了痕迹。被人盯上,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看来,鄯州也不能待了。”沈清漪当机立断,“今晚就走,连夜出城,去赤水镇。”
“今晚?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漪站起身,开始快速收拾紧要物品,“对方已经注意到我们,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趁他们还没确定我们的具体位置和目的,立刻离开。”
高叔和岳鸣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夜色深沉,鄯州城的宵禁并不严格。高叔驾着马车,沈清漪和岳鸣藏在车内,趁着城门关闭前最后一波出城的人流,混出了鄯州城,朝着西南方向的赤水镇疾驰而去。
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奔跑,扬起尘土。沈清漪掀开车帘一角,回望夜色中鄯州城模糊的轮廓,眼神冰冷。
追兵,阴谋,险地……前路遍布荆棘。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火焰山,血竭木,父亲沉冤的真相……她一定要找到答案。
马车消失在茫茫戈壁的夜色中,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很快又被夜风吹起的沙尘掩埋。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几个身手矫健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曾经落脚的小院外。为首一人检查了院门和地上的痕迹,对着鄯州城的方向,做了几个手势。
一场跨越千里、关乎生死与真相的追逐,在这西凉的夜色中,悄然升级。
14
赤水镇,名不副实。这里并没有赤色的河水,只有一片依托着地下暗河涌出形成的、小小的、浑浊的绿洲。几棵歪脖子胡杨树,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便是镇子的全部。风沙是这里永恒的主题,将一切染上灰黄的色调。
沈清漪一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镇外。他们没有直接进镇,而是将马车藏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后,由高叔先行潜入镇中打探情况,尤其是寻找那个名叫“沙蝎”的老向导。
沈清漪和岳鸣留在马车里等待。天色微明,戈壁的清晨寒冷刺骨。岳鸣伤势未愈,脸色有些发青。沈清漪将一件厚毯子盖在他身上,又递过去一个水囊,里面是她用带来的药材泡的驱寒药茶。
“喝点,暖暖身子。”
岳鸣接过,喝了一口,温热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些许暖意。他看着沈清漪即便在逃亡中也依旧沉静的脸,低声道:“阿清,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火焰山之行,我们找不到血竭木,或者……遇到不测,你后悔吗?”
后悔?沈清漪微微侧头,望向车窗外逐渐亮起来的、荒凉而广阔的天际线。风沙掠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后悔离开那座冰冷的王府?后悔踏上这条布满荆棘的不归路?
“不后悔。”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仿佛不是说给岳鸣听,而是在告诉自己,“如果留在那里,我才会后悔。像一具行尸走肉,活在别人的安排和漠视里,直到生命的尽头,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为何而活。”
她转过头,看向岳鸣,面纱下的眼睛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澈而坚定:“至少现在,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而挣扎。即便前路是刀山火海,也好过在那金丝笼里,无知无觉地腐烂。”
岳鸣看着她的眼睛,心头震动。他从未听她说过这样直白的话。那五年王府生涯,到底将她压抑到了何种程度,才会让她宁愿选择这样一条险象环生的路,也绝不回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她内心深藏的决绝与骄傲。那种被深深践踏后,宁愿玉碎、也要挣脱的骄傲。
“我明白了。”岳鸣用力点头,“无论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沈清漪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随,心中那根冰冷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但她很快移开了目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高叔的身影从沙丘另一侧匆匆出现,脸色不太好看。
“大小姐,打听到了。”高叔压低声音,“沙蝎确实住在镇子最西头,独门独户。但情况不妙。镇子里来了些生面孔,看着不像商旅,更像是……军中出来的好手,有西凉人,也有中原面孔混杂。他们在打听近期有没有陌生人,特别是带有伤者、懂医术的来镇子。我悄悄绕到沙蝎家附近看了,他家外面,似乎也有人盯着。”
军中好手?中原西凉混杂?还盯上了沙蝎?
沈清漪心头一沉。看来,盯上他们的人,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而且势力不小,竟能调动军中之人?他们的目标,究竟是追查她这个“已死王妃”,还是……也与火焰山里的什么东西有关?
“沙蝎家被盯上,我们直接去找他太危险。”沈清漪迅速权衡,“高叔,你确定那些人在沙蝎家外面,而不是进去控制了?”
“我看着像是监视,不是控制。沙蝎那老家伙脾气怪,在赤水镇有些威望,那些人可能暂时不想打草惊蛇。”高叔分析道。
“那就还有机会。”沈清漪沉吟道,“我们不能露面。高叔,你想办法,在不引起那些监视者注意的情况下,给沙蝎递个信。就写‘白驼坳老鬼,求火焰山路,血竭木为酬’。如果他愿意见我们,约定个隐蔽的时间地点。”
高叔点头:“明白。我这就去想办法。”
高叔再次潜入镇中。沈清漪和岳鸣在马车里焦急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戈壁的温度开始攀升,马车内变得闷热。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高叔才回来,额头见汗,低声道:“信递进去了,塞在他家院墙的破砖缝里,很隐蔽。但我回来时,感觉盯梢的人好像又多了一个,而且眼神很毒,不像是普通兵痞。”
沈清漪眉头紧锁。对方如此紧追不舍,恐怕不仅仅是追查她那么简单。难道,他们去火焰山找血竭木的事情,也已经泄露了?还是说,火焰山里除了血竭木,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东西,吸引了这些人的目光?
“不管怎样,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更隐蔽的地方等消息。”沈清漪果断道,“沙蝎如果愿意合作,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我们。如果他不愿意,或者被控制了,我们留在这里就是自投罗网。”
三人驾着马车,离开藏身的沙丘,向着远离赤水镇方向的戈壁深处驶去,最后在一处废弃的、半埋在沙土里的烽燧台残骸处停下,这里视野相对开阔,易守难攻,也便于观察是否有人追踪。
等待是煎熬的。戈壁白日酷热,夜晚严寒,水源和食物都需节省。岳鸣的伤在颠簸和恶劣环境下,恢复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时有低热。沈清漪只能更加精心地照料,同时警惕着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
直到第二日黄昏,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戴着破毡帽、牵着匹瘦骨嶙峋的老骆驼的干瘦老汉,才晃晃悠悠地出现在烽燧台附近的沙丘上,看似漫无目的地捡拾着戈壁滩上枯死的灌木枝。
高叔眼尖,低声道:“是沙蝎!我认得他那条瘸腿走路的姿势。”
沈清漪精神一振,示意高叔小心靠近接洽。
沙蝎很警惕,和高叔在远处低声交谈了几句,又朝烽燧台这边望了望,才跟着高叔慢慢走过来。
到了近前,沈清漪才看清这老向导的模样。他大约六十上下,皮肤被风沙侵蚀得如同老树皮,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明亮,像是戈壁上的鹰。左腿有些跛,但站在那里,身形依旧稳如山石。
“老鬼让你们来的?”沙蝎开门见山,声音沙哑粗粝,带着浓重的西凉口音,说话时,目光如电,在沈清漪和岳鸣身上扫过,尤其在沈清漪覆面的轻纱上停留了一瞬。
“是。”沈清漪上前一步,微微颔首,“我们需要一位熟悉火焰山黑风崖一带的向导,报酬好说。”
沙蝎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个脏兮兮的烟袋点燃,吸了一口,吐出呛人的烟雾:“黑风崖?那可是鬼门关。老鬼没告诉你们,那地方几年前就邪性得很,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你们去那儿找什么?血竭木?那玩意儿,传说里有,可我老头子跑了半辈子火焰山,也没见过真东西。”
“正因难寻,才需先生这样的高人指点。”沈清漪不卑不亢,“我们确有不得已的理由,必须找到此物。先生若能相助,金银财物,或是先生所需之物,只要我们有,绝无二话。”
沙蝎又吸了口烟,眯着眼看着沈清漪:“小丫头,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有股味儿……不是戈壁的味儿,是中原那些高门大院里熏出来的、小心翼翼的味儿。你们也不是普通的商队。后面还跟着尾巴,来头不小吧?”
沈清漪心中一凛,这沙蝎的眼光,竟也如此毒辣。
“先生明察。”她坦然承认,“我们确实有些麻烦。但先生若肯相助,我们自有办法摆脱尾巴,绝不连累先生。至于报酬……”她示意高叔,高叔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金锭。
沙蝎瞥了一眼金锭,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抽了口烟,缓缓道:“金子,老头子我半截身子入土了,要那么多没用。而且,带你们去黑风崖,是玩命。一条命,可不是这点金子能买的。”
“那先生想要什么?”沈清漪问。
沙蝎沉默了片刻,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飘远,又有些沉重:“我有个儿子……几年前,跟着一队找宝贝的人进了火焰山,再也没出来。那队人里,也有中原人。他们要找的东西,听说……也跟黑风崖有关。”他看向沈清漪,目光锐利如刀,“如果你们在黑风崖,能找到我儿子的消息,哪怕只是一点遗物,或者……知道他是怎么没的,这趟买卖,我就做了。分文不取。”
儿子?失踪在黑风崖?与中原人有关?
沈清漪和高叔、岳鸣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巧合,未免太过惊人。难道沙蝎儿子当年跟随的,就是鬼医口中“在火焰山找东西”的势力之一?
“我们答应你。”沈清漪郑重道,“若在黑风崖有所发现,关于令郎的消息,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查探,并如实相告。”
沙蝎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诚意。最终,他磕了磕烟袋,站起身:“行,老头子信你们一次。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火焰山,一切都得听我的。还有,后面那些尾巴,你们自己想办法处理干净。明天日出前,我来这里找你们。带好足够的水和干粮,还有……保命的东西。”
说完,他不再多言,牵着那匹老骆驼,一瘸一拐地,很快消失在暮色沉沉的戈壁之中。
沈清漪三人回到烽燧台残骸内,心情却更加沉重。
沙蝎的出现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更多的谜团和潜在的危险。他儿子的失踪,与火焰山中的秘密显然有关。而他们身后紧追不舍的“尾巴”,似乎也对火焰山里的东西志在必得。
前路,愈发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无论如何,向导找到了。进入火焰山,寻找血竭木,查明沈家旧案线索的计划,终于可以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沈清漪望着西方天际最后一抹血红的残霞,那里是火焰山的方向。炽热、死亡、秘密,都在那片传说之地等待着他们。
她轻轻握紧了袖中那半枚断镯,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这一次,她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15
夜色如墨,戈壁的寒风呼啸着穿过烽燧台的残垣断壁,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沈清漪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闭目养神,却并未真正入睡。岳鸣和高叔轮流守夜,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异动。
沙蝎约定的时间是日出前,但危险,往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降临。
大约四更天,正是人最困倦之时。一直闭目倾听的沈清漪,忽然睁开了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睡意,只有冰冷的警惕。
“有人靠近。”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不止一个,从东面和北面过来,脚步很轻,是高手。”
高叔和岳鸣瞬间绷紧了身体,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残墙的缝隙处,向外望去。黑暗中,依稀可见几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正借着起伏的沙丘和稀疏的枯灌木掩护,向烽燧台合围过来。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
“被发现了。”高叔脸色难看,“人数不少,至少有七八个,我们被包围了。”
岳鸣握紧了手中的刀,低声道:“我带阿清从西面缺口冲出去,高叔你断后!”
“不行!”沈清漪断然否决,“西面地势开阔,无遮无拦,冲出去就是活靶子。他们合围尚未完全收紧,东南角有个沙沟,可以暂时躲避,趁他们合围前,从那里走!”
她语速极快,思路清晰。高叔和岳鸣立刻点头,三人不再犹豫,趁着包围圈尚未完全合拢的瞬间,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烽燧台,冲向东南角那道被风沙侵蚀出的浅沟。
然而,对方显然也预料到他们可能突围。就在他们即将冲入沙沟的刹那,两道凌厉的刀光,如同毒蛇吐信,从侧面骤然袭来!直取最前面的高叔和中间的沈清漪!
“小心!”岳鸣厉喝一声,不顾自己伤势,猛地将沈清漪往旁边一推,同时挥刀格挡袭向她的那一击。
“铛!”金铁交鸣,火花四溅。岳鸣踉跄后退,左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死死挡住了那一刀。
高叔也堪堪架住了另一道攻击,却被对方浑厚的内力震得手臂发麻,后退两步。
就这么一耽搁,另外几个黑影已经迅速逼近,彻底封死了沙沟的入口。七个人,呈扇形将他们三人围在烽燧台与沙沟之间的狭窄空地上。
月光被云层遮挡,光线昏暗,看不清来人的具体面容,只能看到他们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手中兵器寒光闪闪,眼神冷漠,杀气凛然。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追杀我们?”高叔横刀在前,沉声喝问。
为首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声音冰冷沙哑,带着一种古怪的口音,像是中原官话,却又夹杂着异域腔调:“交出东西,留你们全尸。”
东西?沈清漪心念电转。他们说的是血竭木?还是指她身上可能被怀疑的其他物件?
“我们只是路过此地的商旅,不知阁下所言何物。”沈清漪开口,声音透过面纱,带着刻意伪装的惊慌颤抖,“若是求财,我们的马车和货物都在那边,各位好汉尽管拿去,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
“商旅?”黑衣人首领嗤笑一声,目光如电,锁定在沈清漪身上,“哪个商旅的女人,身上有宫廷御制的冷梅香?哪个商旅的护卫,用的刀法是军中搏杀之术?废话少说,交出从白驼坳得到的地图,或者……说出你们去火焰山的目的!否则,死!”
地图?沈清漪心中一沉。对方果然知道白驼坳,知道鬼医,甚至可能知道他们寻找血竭木的目的!他们口中的“地图”,难道是指鬼医可能给他们的、关于火焰山内部的更详细指引?可鬼医并未给过他们地图!
是误会,还是……鬼医那边也出了变故?
电光石火间,沈清漪意识到,眼前这些人,恐怕不是李晏派来追查她下落的,而是另一股对火焰山中“东西”志在必得的势力!他们或许从鬼医那里逼问或交易到了部分信息,误以为地图在她手中!
“我们没有地图。”沈清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白驼坳的老先生只是指点了大概方位。各位好汉若是为寻物而来,大可不必为难我们,我们并无冲突。”
“没有地图?”黑衣人首领眼神一厉,“那就去死吧!上!留那个女的活口,仔细拷问!”
命令一下,七名黑衣人同时发动攻击!刀光剑影,瞬间将沈清漪三人笼罩!
高叔和岳鸣怒吼一声,拼死抵抗。高叔刀法沉稳老辣,但毕竟年岁已高,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左支右绌,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岳鸣伤势影响,动作迟滞,更是险象环生,全靠一股悍勇之气支撑。
沈清漪不会武功,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和袖中暗藏的、淬了麻药的银针周旋,抽冷子发射,倒也暂时逼退了两名试图靠近擒拿她的黑衣人。但银针有限,对方又有了防备,很快便不奏效。
眼看高叔和岳鸣就要支撑不住,沈清漪心急如焚。难道真的要命丧于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和驼铃声!
“沙匪!是沙蝎老爷子叫的援兵?!”高叔精神一振,奋力劈退一人,大声喊道。
围攻的黑衣人也听到了动静,动作微微一滞,为首之人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恼怒。他们显然没料到在这荒僻之地,对方还有援手,而且听起来人数不少。
“撤!”黑衣人首领当机立断,低喝一声。他们此行目的是夺取“地图”或情报,并非死斗,既然对方援兵已至,纠缠下去恐生变数。
七名黑衣人如同来时一般迅捷,虚晃几招,逼开高叔和岳鸣,迅速后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戈壁的黑暗之中,只留下满地杂乱的脚印和几点暗红的血迹。
马蹄声和驼铃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驱散了黑暗。只见沙蝎骑在一匹健壮的黄骠马上,身后跟着十来个骑着马或骆驼、手持弯刀弓箭、打扮剽悍的汉子,正是赤水镇一带讨生活的沙匪,也是沙蝎昔日的伙计或受过他恩惠的人。
“没事吧?”沙蝎策马来到近前,看了一眼狼狈的三人,尤其是肩上鲜血浸透衣衫的岳鸣,皱眉道,“来晚了半步。那些是什么人?看身手,不像是普通的马贼或追兵。”
高叔喘着粗气,简单说明了情况。
沙蝎听完,脸色凝重:“军中好手,中原西凉混杂,还知道白驼坳和火焰山……看来,火焰山里的东西,引来的苍蝇不少。”他看向沈清漪,“丫头,你现在还确定要去吗?这还没进山呢,就差点把命丢了。”
沈清漪扶住几乎站不稳的岳鸣,检查他的伤口,所幸只是旧伤崩裂,未添新伤。她抬起头,看向沙蝎,即便经历生死一线,眼神依旧沉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
“去。”她只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沙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哈哈一笑,只是笑声里没什么欢愉,更多的是沧桑和一丝赞赏:“好!有胆色!不愧是老鬼那家伙肯指路的人。行了,别在这儿耽搁了,天快亮了,跟我走,先去个安全的地方,给你们治伤,然后……进山!”
他招呼手下,分出两匹马给沈清漪和岳鸣,自己和高叔依旧驾车。一行人不再停留,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向着火焰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被遗弃的烽燧台残骸渐渐隐没在渐亮的天光中,只留下打斗的痕迹和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而更深的危机,还在前方的火焰山中,静静潜伏。
16
沙蝎带领众人并没有直接进入火焰山,而是绕行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峡谷入口。这峡谷夹在两座赤红色的砂岩山之间,入口被风化的巨石和枯死的巨大梭梭树遮挡,若非熟悉地形,根本无从发现。
穿过狭窄曲折的入口,里面竟别有洞天。一条浑浊但确实存在的小溪潺潺流过,滋养着谷底一小片顽强的绿色,甚至还有几棵沙枣树。靠山壁处,有几个天然形成的、稍加修整便可容身的岩洞。
“这里是‘蝎子尾’,我早年发现的落脚点,除了我几个过命的老兄弟,没人知道。”沙蝎跳下马,指着岩洞,“把伤员扶进去,生火,烧水,处理伤口。”
沈清漪顾不上休息,立刻查看岳鸣的伤势。旧伤崩裂,失血不少,加上一路颠簸和刚才的激斗,岳鸣已经开始发烧,脸色潮红,意识也有些模糊。
她让高叔帮忙烧了热水,将自己带来的和沙蝎提供的一些草药重新调配,内服外敷。又用银针为他疏通郁结的气血。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岳鸣的体温才慢慢降下来,沉沉睡去。
沈清漪自己也累得不轻,靠在岩洞壁上,微微喘息。面纱早已在忙碌中摘下,露出清瘦苍白的脸,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
沙蝎递过来一个水囊和一块干粮:“吃点东西,歇会儿。你懂医术?”
“略通皮毛。”沈清漪接过,低声道谢。
“不只是皮毛。”沙蝎在她对面坐下,掏出烟袋,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你处理伤口的手法,用药的搭配,还有刚才那手针法,没个十几年功夫下不来。一个商贾之妻,可没这本事。你到底是谁?”
沈清漪沉默地吃着干粮,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到了这一步,再完美的伪装也难瞒过沙蝎这样老辣的眼睛。而且,接下来要深入火焰山,需要彼此绝对的信任。
“我姓沈,来自江南。”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并非商贾之妻。去火焰山找血竭木,是为了查清一桩旧案,关乎家父清白,也或许……关乎一些更大的秘密。”
她没有说出全部,但给出的信息已足够惊人。
沙蝎眼中精光一闪:“江南沈家?可是五年前因‘贪墨军资’案获罪,家主病逝狱中的那个沈家?”
沈清漪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沙蝎:“先生知道?”
沙蝎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显得更深:“果然……怪不得,怪不得。五年前那案子,轰动一时。但我一个西凉边陲的老头子,知道得并不详细。只是后来隐约听说,那批所谓的‘贪墨军资’里,有些东西,似乎流到了西凉,还惹出了些麻烦。原来你是沈家的女儿……”他看向沈清漪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同情,有了然,也有一丝更深的担忧。
“流到了西凉?惹出麻烦?”沈清漪急切追问,“先生可知具体是什么东西?与西凉王室有关吗?”
沙蝎摇了摇头:“具体不清楚,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但如果你父亲的事真和西凉这边有牵扯,那这趟水,可就深不见底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丫头,你知道刚才袭击你们的是什么人吗?”
沈清漪摇头。
“看他们的身手路数和配合,不像是寻常江湖势力或某一家养的死士。”沙蝎眼神锐利,“倒像是……两国精锐探子混杂的队伍。既有西凉王庭‘夜枭’的影子,也有你们中原皇室‘暗羽卫’的手段。”
西凉夜枭!中原暗羽卫!
沈清漪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两国最顶尖、最隐秘的情报和特殊行动机构,直接听命于最高统治者!他们竟然同时出现,还为了火焰山里的东西联手(或各自行动)?
“他们说的‘地图’,到底是什么?”沈清漪问。
“我也只是猜测。”沙蝎道,“火焰山深处,据说有一处古老的遗迹,可能与某个消失的古国有关。那里不仅可能有稀世奇珍,更可能藏着某些……关于西域乃至中原历史的秘密,甚至是一些失传的技艺或力量。各方势力觊觎已久。你口中的‘鬼医’,那个老怪物,他常年混迹白驼坳,收集各种奇闻秘录,手里很可能有一些关于那处遗迹的线索或残图。那些人,恐怕是以为老鬼把东西给了你们。”
遗迹?古国?秘密?力量?
沈清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只是想来寻找血竭木,查清父亲旧案线索,怎么突然就卷入了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里?
“那血竭木……”
“血竭木生长条件极其苛刻,需要地火精华与特殊矿物土壤。”沙蝎道,“而那处古遗迹所在,据说正是地火异常活跃之处。所以,你要找的血竭木,很可能就在遗迹附近。这也是为什么那些人不惜动用如此力量也要阻止或抢先的原因。他们要找的,恐怕不仅仅是遗迹里的东西,也可能包括血竭木这类奇药。”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父亲旧案涉及的“军资”,可能包含了与那古遗迹或其中物品相关的关键之物。西凉王室中毒,或许也与之有关。而血竭木的生长地,恰恰就在遗迹附近。所以,她寻找血竭木的路,无形中与各方势力争夺遗迹秘密的路,重合了。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她这样一个“已死”的王妃,会引来两国最精锐探子的追杀——他们可能并不清楚她的具体身份,但凡是试图接近火焰山、寻找血竭木或探查遗迹的人,都在他们的清除或控制范围之内。
“现在,你还想去吗?”沙蝎再次问道,目光如炬。
沈清漪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母亲郁郁而终的憔悴面容,兄长流放前的嘱托,还有那五年王府里冰冷的日日夜夜,以及那场决绝的、焚尽一切的大火。
仇恨,责任,谜团,还有内心深处那股不愿再受人摆布、誓要弄清一切的不甘与倔强,交织在一起,最终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力量。
她睁开眼,眼中再无丝毫犹豫与畏惧,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与决绝。
“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就没有回头的道理。无论是为了家父的清白,还是为了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火焰山,我必须去。血竭木,我也一定要找到。”
沙蝎看着她,良久,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欣慰的、却又饱含沧桑的笑容。
“好。我老头子很久没见过你这么有胆气、有决断的丫头了。就冲你这股劲儿,还有你父亲……沈老爷的冤情,这趟黑风崖,我陪你们走到底!”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好好休息,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进了火焰山,生死由命,富贵……看天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岩洞,去安排手下警戒和准备进山事宜。
沈清漪独自坐在岩洞中,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和溪流声,心潮却久久难以平静。
火焰山,古遗迹,两国秘探,父亲旧案,西凉王室中毒……所有的线索,如同一张巨大的、黑暗的网,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央。
前路,是比戈壁风沙更酷烈的炽热,是比黑夜更深的危险,是可能吞噬一切的秘密漩涡。
但她别无选择。
从决定用大火斩断过往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只剩下“向前”这一条路了。
她拿出那半枚断镯,握在掌心,冰冷的玉石似乎也染上了她指尖的温度。
李晏……如果你知道这一切,会作何感想?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加紧迫的现实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活下去,找到血竭木,查明真相,才是唯一要紧的事。
她收起断镯,重新戴上面纱,靠着岩壁,强迫自己休息,为即将到来的、真正的考验积蓄力量。
峡谷外,火焰山的方向,在天际映出一片不祥的、赤红色的微光,仿佛那里真的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烈焰,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17
蝎子尾峡谷的短暂休整后,次日破晓,沙蝎便带着沈清漪三人,以及他精选的四个最得力、最熟悉火焰山地形的老伙计,踏上了前往黑风崖的险途。
真正的火焰山,并非终日烈焰熊熊,而是一片广袤的、由赭红色砂岩和裸露矿脉组成的山脉。在烈日的炙烤下,空气扭曲蒸腾,热浪滚滚,地面温度高得能烫熟鸡蛋。稀少的植被多是带刺的灌木或匍匐的地衣,呈现一种挣扎求生的枯黄。除了风声和偶尔滚落的碎石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死寂中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沙蝎不愧是老向导,他选择的路径看似曲折艰难,却巧妙地避开了几处已知的流沙区和毒虫巢穴。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观察地貌、风向,甚至抓起一把沙土嗅闻。
“跟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错。”沙蝎的声音在热浪中显得有些失真,“这里的流沙看着平静,底下却是吃人的陷阱。还有,注意岩壁阴影和石缝,可能有毒蝎和沙蛇。”
沈清漪紧跟在他身后,面纱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岳鸣走在中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紧紧握着刀,警惕着四周。高叔和另外四个沙匪伙计断后,背负着大部分补给。
越往深处走,温度越高,地形也越发崎岖怪诞。赤红色的山岩被风沙侵蚀成各种奇形怪状,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有时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有时又要穿过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石缝。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阴的巨石下休息。沙蝎取出水囊,却只让每人润了润喉咙。“水要省着喝,火焰山里的水源要么有毒,要么早就干了。前面还有一天最难走的路。”
沈清漪靠坐在滚烫的岩石上,感觉肺部火烧火燎。她拿出水囊,却先递给了旁边的岳鸣。岳鸣摇头不肯接,她便强硬地塞到他手里,低声道:“你需要水保持体力,伤口才不容易恶化。”
岳鸣看着她被热浪蒸得发红、却依旧沉静的眼睛,喉结动了动,最终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口。
休息了不到一刻钟,沙蝎便催促上路。“不能停太久,一旦太阳过了头顶,某些地方的毒气会升上来,更危险。”
下午的路程更加艰难。他们进入了一片被称为“魔鬼棋盘”的区域,地面布满了大小不一、深不见底的裂缝和坑洞,有些还冒着淡淡的、带着硫磺味的白烟。必须踩着前人留下(或沙蝎辨认出)的、极其有限的坚实落脚点前进,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就在这时,负责殿后的一个沙匪伙计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众人回头,只见他脚下的一块石头突然松脱,整个人瞬间向下滑去,眼看就要掉进旁边一个冒着热气的深坑!
“老五!”沙蝎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走在沈清漪前面的岳鸣猛地转身,不顾自己伤势,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死死抓住了那伙计的手腕!但他自己也被带得一个踉跄,受伤的左肩重重撞在旁边的岩石上,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抓住!”高叔和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拉了上来。那伙计惊魂未定,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岳鸣则靠着岩石,脸色惨白如纸,左肩处的衣衫迅速被鲜血浸透,身体微微颤抖。
“阿岳!”沈清漪连忙上前,扶住他,迅速检查伤口。果然,伤口再次严重崩裂,甚至能看到些许骨茬。
“我没事……”岳鸣咬牙挤出几个字,声音却虚弱不堪。
沈清漪心如刀绞,却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乱。她迅速从药囊中取出最好的止血药粉和绷带,在沙蝎的帮助下,为岳鸣重新清理包扎。药粉洒在伤口上,岳鸣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必须找个地方让他休息,不能再走了。”沈清漪看着沙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沙蝎看着岳鸣惨白的脸和不断渗血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和周围险恶的环境,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知道沈清漪说得对,以岳鸣现在的状态,强行赶路等于送死。但这“魔鬼棋盘”区域,根本没有安全落脚的地方,停留同样危险。
“往前再走半里,有一处很小的岩洞,是我以前躲沙暴时发现的,勉强能容两三个人避一避。”沙蝎沉声道,“坚持一下,到了那里再说。”
众人搀扶着岳鸣,几乎是拖着他,在沙蝎的指引下,艰难地前行。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岳鸣的意识开始模糊,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
终于,在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时,他们找到了沙蝎说的那个岩洞。洞口很小,隐蔽在几块巨大的落石后面,里面空间狭窄,勉强能挤进去三四个人。
沈清漪和高叔将岳鸣扶进洞内最深处躺下。沙蝎则带着其他伙计在洞口附近警戒,并寻找可能的水源——哪怕是一点点湿气。
岩洞内闷热异常,但总算暂时脱离了外面致命的裂缝和毒气。沈清漪顾不上自己的疲惫,立刻为岳鸣检查。伤口情况很糟,失血过多,加上高温和之前的剧烈运动,岳鸣已经发起了高烧,陷入半昏迷状态,嘴里不时发出模糊的呓语。
“水……阿清……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沈清漪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蘸着水囊里所剩无几的清水,小心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又用湿布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她带来的退热消炎的草药已经所剩不多,必须省着用。
高叔默默地将自己的水囊也递了过来,被沈清漪摇头拒绝。“高叔,你也要保持体力。沙蝎老爷子他们去找水了,或许能有收获。”
高叔看着沈清漪同样憔悴却坚毅的侧脸,心中叹息。大小姐这五年,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路,才能磨练出如此坚韧的心性?
时间在焦虑和等待中缓慢流逝。洞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带着哨音,卷起沙砾拍打在岩石上,噼啪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沙蝎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手里只拿着一个瘪下去的水囊。“只找到一点点渗出来的苦水,勉强能润润嗓子,不能多喝。”他将水囊递给沈清漪,“你朋友怎么样?”
沈清漪摇了摇头,神情凝重:“很不好。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再没有有效的药物和足够的水……撑不了多久。”
沙蝎沉默地看着昏迷的岳鸣,又看了看洞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和呼啸的风声。“今晚不能走了。这风邪性,像是要起沙暴。我们只能在这里硬扛过去。至于你朋友……”他叹了口气,“看他的造化了。”
沈清漪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难道历尽千辛万苦走到这里,岳鸣却要因为她的执念而葬身在这火焰山中?
不,绝不可以!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沙蝎:“老爷子,您刚才说,那古遗迹附近可能有血竭木?离这里还有多远?如果……如果我能尽快找到血竭木,是不是就能救他?”
沙蝎一愣:“你想现在去找?你疯了!外面天快黑了,马上可能有沙暴,而且你对这里地形不熟,单独行动就是找死!”
“我没有别的选择!”沈清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决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血竭木有续断经脉、化瘀生肌的奇效,或许能救他的命!老爷子,您告诉我大致方向和特征,我……我必须去试试!”
沙蝎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无数人在生死面前崩溃或苟且,却很少见到这样为了别人,明知是死路也要去闯的倔强。
他想起自己失踪在黑风崖的儿子。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不顾一切地去寻找他……
“黑风崖在西北方向,以这里为基准,大约还有三十里。”沙蝎的声音变得沙哑,“但那是直线距离,实际走起来,翻山越岭,避开死地,至少还要一天半。而且,黑风崖下是真正的绝地,罡风凌厉,毒瘴弥漫,传说还有守护遗迹的凶兽……就算是我,也没真正深入过崖底。你一个人,不可能到达。”
三十里,一天半,绝地,凶兽……
每一个词都足以让人绝望。但沈清漪眼中那簇火苗,却没有熄灭。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她站起身,开始检查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一小包应急的药材,几根银针,一把防身的匕首,还有那半枚断镯。“老爷子,拜托您和高叔照看好阿岳。如果我天亮前没有回来……你们就不要再等了,想办法带他出去。”
“大小姐!不可!”高叔急道,“我去!我替你去!”
“高叔,你的身手比我好,留在这里保护阿岳和应付可能的危险更重要。”沈清漪语气不容置疑,“我对药材更熟悉,也许……机会更大一些。”
她将面纱重新戴好,遮住脸上的疲惫与决绝,对着沙蝎和高叔深深一礼:“拜托了。”
然后,不等他们再劝阻,她转身,决然地走出了狭小的岩洞,瞬间被外面狂躁的风沙吞噬。
“丫头!”沙蝎追到洞口,只看到一个单薄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血色夕阳与漫天沙尘交织的昏黄光影中。
风更大了,卷起赤沙,如同血雾,弥漫了整个“魔鬼棋盘”。
沙蝎站在洞口,望着沈清漪消失的方向,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对高叔道:“这丫头……和她父亲一样,都是认死理、不要命的主。”
高叔紧握着拳,望着洞外肆虐的风沙,眼中充满了担忧与无力。
岩洞深处,昏迷的岳鸣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眉头痛苦地拧紧,无意识地喃喃:“阿清……别去……危险……”
风声呼啸,盖过了一切低语。
沈清漪的身影,已经彻底融入那片赤红与昏黄交织的、死亡与希望并存的绝地之中。
18
离开岩洞,踏入风沙的那一刻,沈清漪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境。
狂风卷着炙热的沙砾,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子,劈头盖脸地打来,即便有面纱和头巾遮挡,裸露在外的皮肤依旧感到火辣辣的疼。能见度不足十步,天地间一片昏黄赤红,分不清东南西北。脚下的“路”更是无从谈起,每一步都可能踩空,坠入未知的裂缝或流沙。
她紧紧攥着沙蝎之前给她指路用的、一块带着微弱磁性的赤铁矿石——据说可以大致感应黑风崖方向因为地下特殊矿脉产生的微弱磁场变化——同时拼命回忆沙蝎描述的地貌特征:看见三块叠在一起的、形似骆驼的巨石,转向西;遇到一片黑色的、光滑如镜的岩壁,绕过去;听到地下传来空洞的水流声(可能是暗河),沿着声音相反的方向走……
然而,在这样狂暴的风沙和能见度下,辨认地形成为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只能凭着直觉和手中矿石那一点微乎其微的指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体力在迅速流失,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每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不知走了多久,风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火焰山的夜晚,温度骤降,与白天的酷热形成冰火两重天。寒冷渗透骨髓,让她瑟瑟发抖。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辰透过尚未完全散去的沙尘,投下微弱的光。
她找到一块背风的巨大岩石凹陷处,蜷缩起来,掏出水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冰冷的水划过干渴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孤独,危险,前路渺茫。
她拿出那半枚断镯,握在掌心。冰冷的玉石在寒夜里,反而显得有一丝微弱的暖意。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也是她与过去唯一的、有形的联系。
李晏……如果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境地,会怎么想?嘲笑她的不自量力?还是根本早已将她遗忘?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阵刺痛,随即又化为一片冰冷的麻木。不重要了。从她点燃农庄大火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只剩下彻底的决裂和遥远的陌生。
现在,她是为了岳鸣,为了查明真相,为了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在挣扎。与任何人无关。
她收起断镯,强迫自己休息,保存体力。但寒冷和担忧让她难以入眠。岳鸣高烧昏迷的脸,沙蝎凝重的表情,高叔担忧的眼神,还有那神秘的黑衣人,西凉王室的秘毒,父亲蒙冤的旧案……无数画面和信息在脑海中翻腾。
半睡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的新婚夜,那杯冰冷的合卺酒,那双垂下的、黯淡的眼睛……然后画面一转,是冲天的大火,是火海中那个决绝微笑、做着口型的自己……
“这一次,换我不要你了。”
是的,不要了。不要那冰冷的牢笼,不要那虚伪的婚姻,不要那个从未正视过她的男人。她要走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通向未知的深渊。
强烈的意志支撑着她,在黎明前最冷的时刻,再次起身,朝着矿石指引的方向前进。
天亮后,风沙终于平息了一些,能见度提高。沈清漪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更加奇异的地貌中。四周的岩石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和黑色交织的条纹,地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有些还冒着淡淡的硫磺蒸汽。空气灼热而沉闷,带着一股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
根据沙蝎的描述,这应该是接近黑风崖边缘的标志了。她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同时更加警惕。沙蝎说过,这里可能有毒瘴和凶兽。
果然,没走多远,前方出现了一片笼罩在淡紫色雾气中的低洼地带。雾气凝而不散,在灼热的空气中缓缓流动,看上去美丽而致命。
毒瘴!
沈清漪立刻屏住呼吸,从药囊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用多种解毒草药混合制成的药丸含在舌下,又用浸过药汁的布条蒙住口鼻。她仔细观察雾气流动的规律,发现边缘有一处似乎比其他地方稀薄,且隐约有气流向外吹拂。她小心地贴着边缘,快速穿过那片区域,尽管只是短暂接触,仍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喉咙发紧。药丸和布条起了作用,但效力有限。
穿过毒瘴区,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道巨大、深邃、宛如被天神巨斧劈开的黑色峡谷,横亘在面前!峡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岩壁,高耸入云。峡谷底部深不见底,只有凌厉的罡风从下面呼啸而上,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巨响,卷起阵阵黑色的沙尘——这就是“黑风崖”名字的由来。
而沙蝎所说的,可能生长血竭木的“地火活跃之处”,就在这黑风崖的崖壁某处,或者……崖底。
站在崖边,狂风几乎要将人卷下去。沈清漪紧紧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向下望去。罡风如刀,刮得面颊生疼,眼睛都难以睁开。崖壁并非完全光滑,有一些突出的石块和裂缝,但都覆盖着黑色的、不知名的苔藓或矿物,湿滑异常。更深处,被黑色的风沙笼罩,什么也看不清。
她拿出那块赤铁矿石,发现它的指向,直直地对着峡谷深处。
血竭木,真的在下面吗?她要如何下去?
环顾四周,她发现距离崖边不远,有几丛极其坚韧的、被称为“铁线藤”的植物,根系深深扎入岩石缝隙,藤蔓有小儿手臂粗细,漆黑发亮,看似干枯,实则极其强韧,是沙漠旅人有时用来制作绳索的材料。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在她心中成型。
她拔出匕首,砍下几根最长的铁线藤,将它们的首尾用特殊的绳结紧紧连接在一起,做成一条简陋但足够长的绳索。一端牢牢系在一块巨大的、深深嵌入地面的岩石上,另一端……
她看着深不见底、罡风呼啸的黑风崖,深吸一口气,将绳索另一端紧紧捆在自己腰间。
没有退路了。
她检查了一下匕首是否在顺手的位置,药囊是否系牢,面纱和头巾是否扎紧。然后,她抓住绳索,背对着深渊,开始一点点向下攀爬。
崖壁比看上去更加湿滑难行,黑色的苔藓沾手即滑。罡风从下方猛烈上冲,疯狂撕扯着她的身体,好几次几乎将她吹得荡起来,撞在岩壁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只能咬紧牙关,用手指死死抠住岩缝,脚尖寻找着任何微小的凸起,一点点向下挪动。
汗水混合着沙尘,浸透了衣衫,又被狂风吹干。手掌很快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手臂和腿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每一次下移,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
不知下降了多久,也许几十丈,也许更深。下方的风似乎小了一些,但光线也更加昏暗。她低头看去,隐约能看到崖底似乎并非平坦,而是布满了嶙峋的怪石,还有……丝丝缕缕的、不同于黑色沙尘的、暗红色的雾气从某些石缝中渗出,带着一股奇异的、类似硫磺和鲜血混合的腥甜气味。
地火之气?血竭木生长的环境?
她精神一振,加快了下降的速度。然而,就在她距离崖底大约还有十丈左右时,意外发生了!
上方系着绳索的岩石,或许因为常年风化和她体重的拉扯,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紧接着,她感到腰间的绳索猛地一松!
“不好!”沈清漪心头剧震,下意识地双手双脚拼命扒住岩壁!但湿滑的岩壁和巨大的下坠力道,让她根本无法稳住!
绳索彻底从上方脱落!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深不见底的崖底,疾坠而下!
耳边是呼啸的狂风,眼前是迅速放大的嶙峋乱石。死亡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结束了吗?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甘心!岳鸣还在等着她!父亲的冤案还没有查清!她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
在即将坠地的刹那,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看准下方一块相对平坦、覆盖着厚厚黑色沙土的地方,蜷缩身体,护住头部,拼命向那里滚去!
“轰!”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剧痛从每一个角落传来。
她躺在冰冷的、散发着腥甜气味的沙土上,动弹不得,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挣扎。
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不远处,嶙峋的赤红色岩石缝隙里,生长着几株奇异的植物。植株低矮,不过尺余,枝叶稀疏,呈现一种暗沉的血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一种温润如玉、却又灼热如血的光泽。
血竭木……?
这是她陷入彻底昏迷前,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19
剧痛如同潮水,时涨时落,冲刷着沈清漪濒临破碎的意识。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得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辣辣的疼痛,仿佛肋骨断了几根。
冰冷。不是火焰山白日的酷热,也不是夜晚的严寒,而是一种从潮湿的沙土和岩石深处透出来的、阴森的寒意,混合着那股腥甜的铁锈与硫磺气味,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野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头顶是高不可攀、几乎合拢的黑色崖壁,只露出一线狭窄的、灰蒙蒙的天光,证明此刻或许是白昼。她正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覆盖着黑色沙土和碎石的地面上,旁边不远处就是嶙峋怪石和深不见底的裂缝,里面隐隐有暗红色的雾气缭绕。
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传来,但至少还能动。她尝试着慢慢坐起身,每一下都牵扯得全身剧痛,冷汗瞬间湿透了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检查了一下自身,左臂似乎骨折了,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胸口闷痛,可能有内伤,其他各处都是擦伤和淤青,幸运的是,头部似乎没有受到致命撞击。
她想起了昏迷前看到的……血竭木!
强忍着剧痛,她挣扎着向记忆中的方向爬去。只爬了几步,就气喘吁吁,眼前发黑。但她咬牙坚持着,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急切搜寻。
终于,在距离她坠落处大约三丈外,一块向内凹陷的赤红色岩壁根部,她再次看到了那几株奇异的植物。
三株,呈品字形生长在几乎没有任何土壤的岩石缝隙里,根系紧紧扒附着石壁,深深扎入不知多深的岩层。植株果然不高,枝叶稀疏,呈现一种暗沉如凝固血液般的红色,质地不像普通植物,反而有一种类似玉石或琥珀的温润感。枝叶表面,隐隐有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纹路流动。越是靠近,那股奇异的、混合了硫磺、铁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清苦药香的气息就越发明显。
和古籍中记载的血竭木特征,几乎一模一样!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身体的剧痛和疲惫。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血红色的叶片。触感冰凉坚硬,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温热的生机。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岳鸣有救了!
狂喜之后,是更加现实的难题:如何采集?血竭木珍贵,全株入药效果最佳,但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挖掘,连站稳都困难。而且,这东西生长在此等绝地,必有奇异之处,贸然采摘,会不会引发什么变故?
她喘息着,靠在旁边的岩石上,仔细观察。血竭木的根系深入岩石,想要完整取出几乎不可能。古籍记载,血竭木的药性精华,主要蕴藏在其枝干分泌的树脂之中,干涸后即为“血竭”,有续断生肌、活血化瘀之神效。或许,可以尝试采集一些树脂?
她从腰间(幸好还未丢失)摸出那把匕首,又找出一个装药丸的空瓷瓶。用匕首的尖端,极其小心地,在一株血竭木相对粗壮些的枝干上,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切口处,并没有立刻流出树脂。沈清漪耐心等待着,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这黑风崖底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裂缝中暗红色雾气翻滚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空洞的风声。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那切口处,终于慢慢渗出了一小滴粘稠的、色泽比枝叶更加鲜红欲滴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散发着淡淡的、珍珠般的莹润光泽。
成了!
沈清漪心中激动,连忙用瓷瓶口小心翼翼地去接。那一小滴树脂落入瓶中,立刻散发出比枝叶浓郁数倍的奇异药香,只是闻着,似乎胸口的闷痛都减轻了一丝。
她依法炮制,又在另外两株上各取了一滴。三滴鲜红如血的树脂在瓷瓶底部汇聚,不过黄豆大小,却仿佛凝聚了天地精华,光华内蕴。
小心地塞好瓶塞,贴身藏好。沈清漪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有了这个,岳鸣的命,至少保住了一大半。
放松下来后,身体的剧痛和疲惫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她靠在岩石上,喘息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片绝地。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一块半埋在黑色沙土中的、异样的石头上。
那石头颜色与周围暗红的岩石不同,呈现一种灰白色,边缘规则,像是……人工打磨过的痕迹?
她挣扎着爬过去,用手扒开沙土。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多,那竟然是一块残破的石碑!石碑大部分已经风化,字迹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极其古老、不属于中原也不属于现今西凉的文字笔画,还有一些古怪的、如同火焰和星辰交织的图案。
古遗迹?!沙蝎提过的,那个可能藏着大秘密的古国遗迹的痕迹,竟然就在这黑风崖底?
沈清漪心头狂跳。她顾不上疼痛,继续扒开周围的沙土。石碑旁边,散落着一些同样质地的碎石,还有一些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金属碎片,似乎是武器或工具的残骸。
她捡起一块较大的金属碎片,擦去上面的锈迹,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奇异的符号——那符号,她似乎在母亲留下的、关于父亲那批问题货物的模糊记录中见过类似的描摹!
难道……父亲当年经手的东西,真的来自这个古遗迹?西凉王室中毒,也与这里有关?
这个发现,让沈清漪忘记了伤痛,忘记了处境,全部心神都被这可能的重大线索吸引。她开始在周围更大范围地搜寻,希望能找到更多证据。
然而,除了这块残碑和零星碎片,再没有其他发现。似乎这里只是遗迹的边缘,或者曾经发生过坍塌,将大部分痕迹都掩埋在了更深的地下或崩落的岩石之下。
但这也足够了!至少证明,沙蝎所说的古遗迹确实存在,并且,很可能与沈家旧案、与西凉王室,甚至与那批神秘的、引得多方争夺的“军资”有着直接关联!
她必须把这些信息带出去!
这个念头一起,求生的欲望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她不能死在这里!岳鸣需要血竭木,高叔和沙蝎在等她,父亲的冤案线索就在眼前!
她抬头望向那高不可攀的崖壁。绳索已断,靠她自己爬上去,绝无可能。必须另寻出路。
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崖底地形。这里并非完全封闭,除了她坠落的方向,另一侧似乎有蜿蜒向下的通道,被浓重的暗红色雾气笼罩,不知通向何处。罡风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吹来的。
是绝路,还是生机?
没有选择了。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沈清漪撕下衣衫相对完好的部分,将自己的左臂骨折处简单固定住。然后,她将装有血竭树脂的瓷瓶和那块刻着符号的金属碎片贴身藏好,捡起一根相对顺手的、坚硬的兽骨(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遗骸)作为拐杖和防身之物,深吸一口带着腥甜气味的空气,朝着那条被红雾笼罩的通道,一步一挪,艰难地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眩晕。通道内光线更加昏暗,雾气浓重,带着更强的硫磺味和一种莫名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脚下的路崎岖湿滑,布满了尖锐的碎石。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是更深的绝地,还是……一线生机?
只能走下去。
为了活着出去,为了岳鸣,为了真相。
黑暗的通道,仿佛巨兽的食道,吞噬着她渺小而倔强的身影。只有手中那根粗糙的兽骨拐杖,敲击在岩石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死寂中回荡,证明着她仍未放弃的、顽强的生命力。
20
睿王府,书房。
李晏站在巨大的北境与西陲地形图前,已经整整站了两个时辰。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将他冷峻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地图上,北境苍云岭一带,被他用朱笔标注了数个醒目的红圈,代表着狄人可能的集结地和进攻方向。而在西凉东部,靠近火焰山的位置,一个不起眼的黑点旁,他用极细的墨笔,写了一个小小的“沈”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派往西凉的暗卫,最新传回的消息,如同一团乱麻,却隐隐指向那个他最不愿意相信、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
赤水镇出现疑似沈清漪踪迹,随后消失。白驼坳鬼医处有中原人打听消息。火焰山边缘发生不明身份者战斗,有中原武功路数残留。鄯州城发现中原暗羽卫与西凉夜枭活动的蛛丝马迹,目标似乎都指向火焰山深处……
而北境那边,关于边将通敌、勾结西凉的调查,也诡异地与火焰山扯上了关系——有线索显示,当年那批导致沈父获罪的“问题军资”中,有一部分极其特殊的货物,最终的流向,疑似与西凉王室寻求的某种“古药”或“秘宝”有关,而那秘宝的传说,就源自火焰山中的某个古遗迹。
沈清漪。火焰山。古遗迹。西凉王室。北境军资。中原暗探。
这些原本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元素,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沈清漪的“死”和出现在西凉,绝非简单的个人恩怨或逃离,她很可能,在无意或有意中,卷入了一场涉及两国高层、关乎重大秘密甚至帝国安危的漩涡中心!
而她之所以涉险深入火焰山,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血竭木”或查清沈家旧案那么简单。或许,她掌握了什么关键线索,或者,她本身就是某些人眼中的“钥匙”或“障碍”。
这个认知,让李晏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和后怕。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她现在所处的境地,该是何等凶险!北狄、西凉、中原内部某些势力……各方目光聚焦,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周旋?如何自保?
“王爷。”玄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进来。”
玄七推门而入,面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用特殊火漆封存的密信。“王爷,西凉急报,最高等级。”
李晏迅速接过,拆开。信上的内容,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三日前,火焰山黑风崖区域发生剧烈地动,疑似古遗迹部分坍塌。西凉夜枭与一股不明身份的中原势力在附近发生激烈冲突,双方均有死伤。冲突后,双方均派出小队深入黑风崖探查,但崖底毒瘴罡风猛烈,地形极端复杂,至今未有明确回报。另,据我方潜伏在赤水镇的暗桩回报,约七八日前,曾有一支小型队伍(疑为沙匪与中原人混合)进入火焰山,目的不明,首领疑似为当地有名向导‘沙蝎’。该队伍至今未归。”
地动!坍塌!冲突!深入探查!沙蝎的队伍!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李晏的心上。地动和坍塌,是否意味着遗迹出现了变故?冲突双方是谁?西凉夜枭和……那股不明中原势力,是暗羽卫,还是别的?他们深入黑风崖,是为了争夺遗迹中的东西,还是……为了找人?
沙蝎的队伍,会不会就是沈清漪他们?他们进入火焰山,是否遭遇了地动和冲突?至今未归……是找到了什么,还是……已经遭遇不测?
不敢想,却又无法不想。种种可能在他脑海中翻腾,最坏的那个结局,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五年。他忽略她,漠视她,将她视为一笔可以随时结清的交易。直到她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直到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浮现,直到可能永远失去她的恐慌如毒藤般缠绕心脏,他才惊觉,那个安静苍白的影子,不知何时,早已在他心底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不是爱,或许从来都不是。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愧疚、震惊、不甘、以及某种被彻底颠覆掌控感的执念。他不能接受她就这么消失,不能接受她可能带着对他的恨意和巨大的秘密,陨落在遥远的、陌生的绝地。
“备马。”李晏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将密信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将那些冰冷的字句捏碎,“本王要亲自去西凉。”
玄七大惊失色:“王爷!万万不可!西凉如今局势不明,各方势力混杂,王爷身份尊贵,亲涉险地,若有差池,北境战事、朝堂大局……”
“北境战事,本王已有部署,镇北侯足以主持大局。朝堂之上,皇兄自有决断。”李晏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利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至于身份……不必声张。玄七,挑最精锐的暗卫,轻装简从,即刻出发。对外称本王感染风寒,需要静养,闭门谢客。”
“王爷!”玄七还想再劝。
“这是命令!”李晏厉声道,周身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压,“她若活着,本王必须找到她,问清楚一切。她若……真有不测,”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和冰冷的杀意,“本王也要知道,是谁害了她,火焰山里,到底藏着什么!”
玄七看着主子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光芒,知道再劝无用。王爷这几个月来的压抑、寻找、以及在得知西凉消息后的焦灼,他都看在眼里。或许,只有亲自去一趟,无论结果如何,王爷才能真正放下,或者……真正面对。
“是!属下立刻去准备!”玄七不再犹豫,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书房内,又只剩下李晏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夜的风带着寒意卷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得书案上那半枚断镯和檀木盒微微作响。
他拿起那半枚断镯,指尖摩挲着“清漪”二字。冰冷的玉石,此刻仿佛有了温度,灼烧着他的掌心。
沈清漪。
你究竟在哪里?
是生?是死?
如果你还活着,是否也在某处,如同我此刻一样,在无尽的危险和谜团中挣扎求存?
如果你已……不,不会的。
李晏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然。
无论你是生是死,无论火焰山中藏着怎样的秘密与杀机,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不再是因为王爷对王妃的所有权,不再是为了所谓的掌控或答案。
只是为了……一个交代。对他自己,也对那五年,无声消磨的时光,和最终焚尽一切的大火。
他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佩剑,大步走向书房门口。
玄色衣袍在夜风中拂动,他的背影挺直如松,却又带着一种奔赴未知命运的、肃杀的苍凉。
夜色深沉,睿王府侧门悄然打开,数骑黑马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融入京城寂静的街道,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在那里,是广袤的戈壁,是炽热的火焰山,是深不见底的黑风崖,是可能吞噬一切的秘密漩涡,也是那个谜一样女子,最后消失的方向。
寻找,或许早已无关爱与恨,只是一种宿命般的、必须完成的执念。
而遥远的西凉,火焰山黑风崖底,那条被暗红雾气笼罩的曲折通道深处,一点微弱的、摇曳的、属于生命的光亮,仍在顽强地,向着不可知的尽头,艰难前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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