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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转眼已是上元灯节。
京城解除宵禁,十里长街灯火如昼,游人如织。各色花灯争奇斗艳,舞龙舞狮,杂耍百戏,喧闹非凡。
沈怀璧本不想出门,耐不住堂姐沈怀玉(已出嫁)再三邀请,便与母亲说了一声,带了丹朱和两个护卫,去了最繁华的东市。
街上摩肩接踵,怀璧与堂姐看了一会儿灯,猜了几个灯谜,便觉人多气闷,两人决定去临街的得月楼二楼雅座歇歇脚,顺便用些点心。
刚走到得月楼附近,忽听前方一阵惊叫骚乱。只见人群慌乱四散,一匹受惊的马拖着半截断裂的车辕,横冲直撞地朝这边狂奔而来!马眼赤红,嘶鸣不已,显然已完全失控。街上孩童哭喊,人群推挤,场面一时大乱。
怀璧和怀玉被慌乱的人流冲得站立不稳,丹朱和护卫奋力想护住她们,却被挤开。眼看着那疯马就要冲到近前,马蹄高高扬起——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猛地从斜刺里冲出,动作迅捷如豹,精准地一把拽住了疯马的缰绳,同时侧身用巧劲一撞马颈。那马吃痛,前蹄落下,原地踏了几步,竟被那人死死拉住,虽然依旧狂躁喷鼻,却无法再向前冲。
危机暂解。
怀璧惊魂未定,被堂姐扶住,抬眼望去。
拉住疯马的,是一个穿着靛蓝色布袍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正是那日街头见过的书生谢云书。他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手背青筋暴起,额头渗出细汗,显然用了极大的力气。旁边又有几个胆大的路人上前帮忙,总算将那马彻底制住。
谢云书这才松开手,喘息了几下,转过身来,目光关切地扫视周围,恰与怀璧的视线对上。
他微微一怔,显然也认出了她,清朗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连忙拱手:“小姐受惊了。可有伤着?”
怀璧定了定神,敛衽还礼:“无碍。多谢公子再次相助。”
谢云书忙道:“小姐言重了,上次……还未谢过小姐解围之恩。今日不过是碰巧,小姐没事就好。”
这时,丢了马的车主和巡城的兵丁也赶了过来,处理后续。怀玉拉着怀璧,再三向谢云书道谢,并邀请他一同上得月楼稍坐,喝杯茶压惊。
谢云书本欲推辞,但见怀璧目光清澈,态度诚恳,又念及上次恩情,略一犹豫,便应下了。
得月楼雅座内,清茶袅袅。
互通了姓名(怀璧只说了姓氏和家中行第),谢云书方知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小姐,竟是近日京中传闻颇多的武安侯府大小姐沈怀璧。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无半点好奇探究或异样神色,依旧态度谦和,言谈有度。
交谈中,怀璧得知谢云书乃江南越州人士,家中原是书香门第,后父母早逝,家道中落,他刻苦攻读,今次是首次进京赴考。提及那幅祖传古画,他神色微黯,道那是父亲唯一遗物,画的是越州山水,承载着对故土和父亲的思念。
怀璧并未多问画的具体内容,只道:“睹物思人,孝心可嘉。谢公子将来金榜题名,令尊泉下有知,亦当欣慰。”
谢云书苦笑:“多谢沈小姐吉言。只是京城居大不易,此番恩情,云书已不知何以为报。”
怀璧微微一笑:“谢公子不必挂怀。读书人自有风骨,他日若遂凌云志,不忘初心,便足矣。”
她语气真诚,毫无施恩图报之意,亦无寻常贵女对寒门学子的居高临下。谢云书心中感佩,郑重道:“沈小姐教诲,云书铭记。”
眼看天色不早,怀璧与堂姐起身告辞。谢云书送至楼下车马前。
临别时,怀璧想了想,对丹朱低语几句。丹朱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枚小巧的、刻着“沈”字的玉牌,递给谢云书。
“谢公子,”怀璧温声道,“京城三教九流,人事复杂。你孤身在此备考,若再遇难处,可持此牌到西市‘墨韵斋’,那里的掌柜是我家旧仆,或能提供些许方便。莫要推辞,权当全了我一番心意,盼你安心读书。”
那玉牌质地温润,刻工精细,显然不是凡品。谢云书心中震动,看着怀璧沉静的眼眸,知她是真心相助,绝非施舍。他双手接过玉牌,深深一揖:“沈小姐高义,云书……愧领。定不负小姐期许。”
马车远去,融入璀璨的灯河。
谢云书握着尚带余温的玉牌,站在得月楼前的灯火阑珊处,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心头某个角落,似被这冬夜微凉的晚风,吹开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12
春闱之期渐近,京城聚集的举子越来越多,客栈、书院人满为患。物价也随之水涨船高。
谢云书租住的柳条巷小院越发清冷。他将大部分银钱都用来买了备考必需的书籍纸张,饮食极为简朴,有时甚至一日只食两餐。但那双清正的眼眸里,求知的火焰却燃烧得愈发炽烈。
那枚沈家的玉牌,他贴身收着,从未动用。并非矫情,而是他深知,人情债最难还。沈小姐于他已有两次恩情,他不能再轻易叨扰。他更愿意凭借自己的努力,去搏一个前程。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与他同院租住的一位老举子,不慎感染时疫,病势汹汹。谢云书不忍见其无人照看,便主动延医煎药,悉心照料。几日后,老举子病情好转,谢云书自己却因劳累过度,加上饮食不继,也病倒了。
起初只是头晕发热,他以为扛一扛便过,谁知拖了几日,竟转为咳疾,夜不能寐,白日里也精神萎靡,根本无法读书。眼看考期将近,心中焦灼万分。
这一日,他强撑着病体,想去医馆抓两副便宜的药,刚走到巷口,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靠着墙根滑坐下去,咳得撕心裂肺。
朦胧中,似乎有人靠近,询问着什么。他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温暖的棉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墨香。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雅致,窗明几净。
一个穿着干净布衣、面容和善的中年人端着药碗进来,见他醒了,笑道:“谢公子醒了?可算退烧了。您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
谢云书挣扎着要起身:“这里是……?”
“这里是墨韵斋的后院。”中年人扶他坐起,将药碗递给他,“我是这里的掌柜,姓陈。前日我们铺子里的伙计去柳条巷送纸,正巧看见您病倒在巷口,手里还攥着这玉牌。”陈掌柜指了指枕边那枚熟悉的玉牌,“我们东家吩咐过,见此牌如见人。所以就把您接过来照料了。您放心,已经请了大夫瞧过,说是劳累风寒入体,又兼脾胃虚弱,需好生将养些时日。药都煎好了,公子趁热喝了吧。”
谢云书捧着温热的药碗,看着那枚玉牌,心中百感交集。又是她……
“陈掌柜,多谢,也……请代我谢过沈小姐。”他声音沙哑。
“公子先养好身子要紧。”陈掌柜笑容可掬,“东家说了,让您安心住下,后院清静,无人打扰。需要什么书纸笔墨,铺子里都有。待身子大好,再读书不迟。离春闱还有些日子,来得及。”
接下来的日子,谢云书便在墨韵斋的后院静养。陈掌柜照顾得尽心,饮食汤药皆按时送来,皆是清淡滋补之物。他的病渐渐好转,脸色也红润起来。
身体恢复后,他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备考中。陈掌柜果然给他备齐了所需书籍,甚至还有一些难得的时文集注和历年考卷精析。后院极其安静,除了偶尔前铺传来的轻微声响,再无干扰。
谢云书心中感激无以复加,只能将全部心力倾注于书本之中,常常苦读到深夜。他心中暗暗立誓,此番科考,必要全力以赴,不辜负这番雪中送炭的恩情,更不辜负自己的寒窗苦读。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停下笔,望着窗外疏朗的星月,想起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想起得月楼中她真诚的鼓励,心头便涌起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他不知道的是,他病倒被接来墨韵斋的消息,陈掌柜早已递给了丹朱。怀璧听闻后,只淡淡吩咐:“好生照料,一应花费从我的账上支取,不必声张。待他病愈,若问起,便说是我借给他的,来日金榜题名,再还我不迟。”
13
二月春寒料峭,贡院的大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数千举子怀着忐忑与希望,鱼贯而入,开始为期九日的鏖战。
谢云书身体已完全康复,甚至比病前更显精神。他带着陈掌柜为他精心准备的考篮,步入号舍时,心态异常平稳。这些时日的静心苦读,沈小姐的无声支持,都化作了胸中的底气。
九天之后,贡院门再次打开,出来的举子们或意气风发,或面色灰败。谢云书夹在人群中,虽然眉眼间带着疲惫,但眼神清亮,步履从容。
他没有回柳条巷,依旧暂居墨韵斋后院,一边等候放榜,一边开始准备可能的殿试。陈掌柜待他依旧周到,却从不过问他的功课,只将一应生活琐事打理得妥妥帖帖。
放榜那日,天色未明,贡院外墙前已是人山人海。谢云书没有去挤,只在前铺帮陈掌柜整理了一会儿书籍。快到晌午时,忽听得外面锣鼓喧天,报喜的官差一路高喊着奔来:“捷报!捷报!恭贺柳条巷谢云书谢老爷,高中甲辰科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
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在墨韵斋门前停下。围观众人哗然,纷纷看向这间不起眼的书铺。
谢云书怔在当场,直到陈掌柜喜气洋洋地推他出去接喜报,他才恍然回神。接过那大红烫金的喜报,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激动,先向官差道谢,打发了喜钱,然后转身,对着含笑站在门内的陈掌柜,深深一揖。
“陈掌柜,这些时日,多谢照拂。大恩不言谢。”
陈掌柜连忙扶起他,笑道:“谢老爷折煞小人了!您高中探花,是您自己的本事!我们东家知道了,定然也欢喜。”
谢云书握着喜报,低声道:“沈小姐那里……”
“东家吩咐了,让您好生准备殿试,不必为俗务分心。等殿试过后,再说不迟。”陈掌柜道,“对了,按例,新科进士们不日便要游街、赴琼林宴,礼部也会安排住处。您看……”
“我明白。”谢云书点头,“这些时日,叨扰了。待我安顿下来,再来拜谢。”
很快,礼部便来人接引。谢云书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再次郑重谢过陈掌柜,离开了墨韵斋。
站在崭新的、属于“谢探花”的官邸门前,他回望来时路,心中感慨万千。从柳条巷的贫寒落魄,到墨韵斋的雪中送炭,再到如今的金榜题名,这一路,若无那人暗中相助,他不知要多走多少弯路。
沈怀璧……这个名字,如今在他心中,已不仅仅是一位恩人。
14
殿试在太和殿举行,由皇帝亲自主持。谢云书从容应对,文章策论,不仅文采斐然,更难得的是言之有物,对时弊民生颇有见解,虽稍显稚嫩,但锐气与务实兼具。
皇帝阅卷后,对其颇为赞赏,尤其欣赏他文章中提到的几条关于漕运与地方吏治的建议,虽不成熟,却显出其留心实务,非死读书之辈。最终,谢云书被钦点为翰林院编修,从七品。虽官职不高,却是清贵之选,前途光明。
新科进士游街、赴琼林宴,又是一番热闹。谢云书身着探花冠服,骑在骏马之上,面如冠玉,风姿特秀,引得街道两旁无数大姑娘小媳妇掷果盈车,赞叹不已。他也成了京中最新、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人物,不少人家开始打听这位年轻的探花郎是否婚配。
然而,谢云书却极为低调。除了必要的应酬,大多时间闭门读书,或与翰林院中志同道合的同年探讨学问。对于各方递来的橄榄枝和隐约的结亲之意,他皆以“初入仕途,当以报效朝廷为先”为由,委婉推拒。
这一日,翰林院休沐。谢云书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带着早已备好的礼物——一幅他精心临摹的《越州春山图》(仿父亲遗作风格),以及一支上好的紫毫笔,来到了武安侯府。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谢。
门房通传后不久,他被引至偏厅。沈崇文和周氏坐在上首。
谢云书上前,以大礼参拜:“晚生谢云书,拜见武安侯,拜见夫人。多谢侯爷、夫人令嫒沈小姐此前多次相助之恩。晚生无以为报,唯有勤勉为官,不负圣恩,不负沈小姐期许。”
沈崇文已从妻子那里听说了女儿帮助这书生的事,也知晓他中了探花,入翰林院。此刻见他相貌堂堂,举止有度,言语恳切,不卑不亢,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
“谢编修请起。”沈崇文虚扶一下,语气温和,“小女不过是举手之劳,谢编修不必挂怀。你能高中探花,是你自己寒窗苦读的结果。往后同在朝为官,望你谨记初心,为国效力。”
“侯爷教诲,晚生谨记。”谢云书恭敬道,又奉上礼物,“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聊表谢忱。这幅画,是晚生临摹先父遗作,笔力稚嫩,让侯爷、夫人见笑了。”
周氏命人接过,展开那幅《越州春山图》,只见笔墨清润,山峦叠嶂间隐见江南灵秀之气,虽非名家之作,却自有风骨情致。再看那支紫毫笔,也是雅致实用之物。这份谢礼,不贵重,却足见用心。
周氏与沈崇文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谢编修有心了。”周氏微笑道,“璧儿今日恰好也在府中。你既有心谢她,便让她来见一见吧。”
谢云书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镇定:“是,多谢夫人。”
不多时,环佩轻响,沈怀璧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春衫,下系月白罗裙,发髻简单,只簪一枚珍珠发钗,清新雅致,如春日枝头初绽的玉兰。
“谢公子。”怀璧敛衽行礼。
谢云书连忙还礼:“沈小姐。”时隔数月再见,她似乎比灯节那日更添了几分沉静的气度,眼眸清澈,并无半分因他身份变化而生的异样。
怀璧看了一眼父母,又看向谢云书,语气平和:“恭喜谢公子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全赖小姐当日援手,云书方能安心备考,不至流落街头,甚至耽误考期。”谢云书诚恳道,“此番恩情,云书永志不忘。”
“谢公子言重了。”怀璧微微一笑,“昔日相助,是见公子风骨清正,孝心可嘉,不忍明珠蒙尘。如今公子凭自身才学挣得前程,是理所应当。往后,公子只需记得为民请命、为君分忧的初心,便不负所学,亦不负……许多人曾经的期许。”
她话语诚挚,既肯定了谢云书的努力,又巧妙地将恩情淡化,更给予了殷切的期望。
谢云书心中暖流涌动,看着她沉静的侧颜,一时竟不知再说什么,只重重点头:“小姐教诲,云书必当铭记于心,付诸于行。”
沈崇文和周氏在一旁看着,见二人言语大方,举止有度,一个谦和有礼,一个淡然通透,心中都觉颇为舒坦。
又说了片刻话,谢云书便识趣地起身告辞。沈崇文道:“谢编修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日后若有暇,可常来府中走动。”
这已是极为友好的表示了。谢云书心中欢喜,再次拜谢离去。
送走谢云书,周氏拉着女儿的手,叹道:“这谢探花,倒真是个知恩图报、踏实稳重的。比那等……”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怀璧知道母亲指的是谁,只淡淡道:“人各有志,路亦不同。母亲不必再提往事了。”
沈崇文却看着女儿,若有所思。
15
陆珩禁足期满,终于得以出府。
短短一月,他却像是苍老了数岁。往日的冷峻英挺被一种沉郁颓唐取代,眼神里多了阴翳。皇帝的态度、外界的议论、沈家的决绝,像三座大山压在他心头。而府中,林婉儿依旧以未嫁之身住着,陆老夫人虽不再提撮合之事,但看向他时,总带着哀愁和欲言又止,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他回到兵部履职,同僚下属虽表面客气,但那客气之下隐藏的疏离与异样眼光,他感受得清清楚楚。他试图用繁忙的公务麻痹自己,但每当夜深人静,沈怀璧决绝的眼神、沈怀瑾犀利的诘问、皇帝冰冷的口谕,便会反复折磨他。
他听说沈怀璧近来频频出席各种雅集,与大长公主越发亲近,甚至开始接触家中产业,活得风生水起。他也听说了新科探花谢云书,听说他年轻俊朗,才华横溢,深得帝心,更听说……谢云书曾得沈怀璧相助,近日似乎与武安侯府有所往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嫉恨,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难道……她这么快就有了新的人选?那个寒门出身的探花,哪里比得上他?
这一日,兵部与翰林院因一份西北军需文书有些往来,需要协调。陆珩主动接下了去翰林院交涉的差事。
在翰林院的廊庑下,他“偶遇”了正要出去的谢云书。
谢云书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人身姿如玉,正与同僚低声讨论着什么,眉目疏朗,气质清正。
陆珩停下脚步,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这个近日在京中风头正劲的年轻人。
谢云书察觉到视线,抬头看来,见到陆珩,微微一怔,随即面色如常,拱手行礼:“下官谢云书,见过陆将军。”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陆珩却从他平静的神色中,品出了一丝让他极度不快的淡然。这淡然,像极了沈怀璧看他时的眼神。
“谢编修。”陆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近来常听人提起谢编修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
“将军过誉。”谢云书态度谦和,“将军为国戍边,战功赫赫,才是吾辈楷模。”
“楷模?”陆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笑,“谢编修可知,有些东西,不是仅凭才学就能得到的。京城水深,人际关系更是错综复杂。谢编修初来乍到,还需谨慎行事,莫要……轻易受人恩惠,卷入是非之中。”
这话已是明显的敲打和警告,暗指谢云书与沈家往来是攀附,是卷入陆、沈两家的旧怨。
谢云书眼神清正,迎上陆珩带着压迫感的视线,不闪不避,语气依旧平和:“多谢将军提点。下官虽出身寒微,却也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下官行事,但求无愧于心,光明磊落。至于是否卷入是非,”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下官以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心中无鬼,自然不畏人言。”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自己知恩图报的原则,又暗讽了陆珩自己心中“有鬼”,才看他人皆是“是非”。
陆珩脸色一沉,眼中怒意凝聚。他向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威胁:“谢云书,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该肖想的。莫要自误前程!”
谢云书并未后退,反而微微昂首,清朗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神色:“陆将军,下官的前程,自当由陛下决断,由政绩评定。至于该想什么,不该想什么,下官心中有数,不劳将军费心。倒是将军,”他看了一眼陆珩阴郁的脸色,“似乎更应保重自身,向前看才是。沉溺过往,于人于己,皆无益处。”
说完,他再次拱手:“下官尚有公务,先行一步。将军留步。”
然后,他便从陆珩身边从容走过,青色的官袍下摆拂过洁净的地面,没有半分停留。
陆珩僵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谢云书那番话,那从容离去的背影,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肖想?沉溺过往?
他猛地转身,盯着谢云书远去的方向,眼中翻涌着黑沉的风暴。
沈怀璧……你竟真的,找上了别人?
不,他绝不允许!
16
陆珩的偏执,在接连的刺激下,逐渐走向失控的边缘。
他开始动用自己所能动用的力量,暗中调查谢云书。从越州的籍贯,到柳条巷的落脚点,再到墨韵斋的“巧合”,甚至试图挖掘谢云书生父早亡、家道中落的细节,想找出些“污点”或“把柄”。然而,谢云书身世清白,为人端方,除了曾接受沈怀璧的帮助(这甚至被传为佳话),并无任何可供指摘之处。
这让他更加焦躁。
同时,他也越发频繁地“偶遇”沈怀璧。有时是在她出府的路上,有时是在她参与的聚会场所附近。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激烈地冲上前纠缠,而是改用一种阴郁的、沉默的注视,或者在她必经之路上远远站着,仿佛一座移动的、充满怨念的雕像。
怀璧不胜其烦,加强了身边的护卫,出行也更为谨慎。她对他的耐心,早已耗尽,如今只剩厌恶和彻底的漠视。
这一日,怀璧应大长公主之邀,去城郊的皇家别苑参加一场小范围的诗会。回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行至一段相对僻静的林间官道,突然,前方窜出几个蒙面持刀的黑衣人,拦住了去路!车夫大惊,勒住马匹。护卫立刻拔刀上前,厉声喝问。
对方却不答话,直接动手!这些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出手狠辣,目标是马车!护卫虽然勇猛,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招招致命,一时竟被缠住,险象环生。
车帘猛地被掀开,怀璧在丹朱的惊叫声中,看到一把明晃晃的刀朝着车厢劈来!她瞳孔骤缩,下意识将丹朱往后一拉。
就在此时,斜刺里一道凌厉的剑光骤然亮起,“铛”一声格开了那把刀!一个穿着暗色劲装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与那黑衣人战在一处。与此同时,又有数道身影从林中跃出,加入战团,迅速扭转了局势。
后来的这拨人武功更高,配合默契,很快将黑衣蒙面人击退,对方见势不妙,唿哨一声,扔下几枚烟雾弹,迅速遁入林中消失不见。
从遇袭到结束,不过片刻功夫。
怀璧心跳如擂鼓,强自镇定,看向那个最先出手救下马车的人。那人已收剑入鞘,转过身来——竟是多日不见的魏王!
魏王大约三十五六年纪,面容英挺,气质沉稳,此刻眉宇间带着一丝肃杀之气,看向马车:“沈姑娘受惊了。可曾受伤?”
怀璧连忙在丹朱搀扶下下车,敛衽行礼:“臣女无碍。多谢魏王殿下救命之恩。”
护卫们也上前请罪。魏王摆摆手,目光扫过地上留下的打斗痕迹和几枚未来得及带走的暗器,眼神微冷:“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人敢行刺官眷。此事,本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他看向怀璧,“沈姑娘可知,近日可有得罪什么人?”
怀璧心中一凛。她得罪的人……最有可能的,便是……
她抬眼,对上魏王了然的目光。魏王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人。
“此事尚无证据,臣女不敢妄言。”怀璧谨慎道。
魏王点点头:“本王明白。沈姑娘先回府压惊,加强护卫。此事,本王自有计较。”
他亲自调了一队自己的王府亲卫,护送沈怀璧的马车回城。
马车重新启动,怀璧坐在车内,心绪难平。方才那一刻的惊险,魏王意有所指的话语,还有那熟悉的、偏执到近乎疯狂的眼神……若真是陆珩所为……她闭了闭眼,心底一片寒凉。
他竟已疯魔至此?
17
魏王的调查雷厉风行。
那些黑衣人虽逃遁,但留下的痕迹和暗器并非无迹可寻。很快,线索便指向了京郊一个与黑道有些关联的暗桩。顺藤摸瓜,虽然没能直接抓到行凶者,却查到了近日有人通过中间人,花重金雇佣了这批亡命之徒,目标明确指向沈怀璧。
而中间人隐约透露,雇主似乎与军中有联系,出手阔绰,要求是“吓唬教训”一下沈大小姐,使其不敢再随意出门,最好能“破相”……
魏王将查到的线索和推断,秘密呈报给了皇帝。
皇帝勃然大怒。
“混账东西!为了私情,竟敢买凶行刺朝廷命官之女!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皇帝气得在御书房来回踱步,“堂堂镇西将军,国之柱石,竟如此下作不堪!朕当初真是看走了眼!”
魏王沉声道:“皇兄息怒。虽无直接人证,但诸多线索指向陆珩。此人如今心性已偏,行事不计后果。沈姑娘此次幸得臣弟路过相救,下次……恐难预料。此事,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皇帝眼神冰冷:“传朕旨意:镇西将军陆珩,行为不端,有失官箴,着即革去镇西将军之职,褫夺爵位(若有),贬为凉州司马,即日离京赴任,无诏不得回京!陆老夫人教孙无方,夺其诰命!林家女,责令其半月内离京,返回原籍,不得再入京!”
这道旨意,比之前的罚俸禁足严厉了何止百倍!几乎是断送了陆珩在京城、乃至在军中核心的前程。凉州偏远苦寒,司马只是个闲职,形同流放。褫夺爵位(陆家本有伯爵,由陆珩继承),夺陆老夫人诰命,更是极大的羞辱。勒令林婉儿离京,则是彻底斩断了陆珩最后一点念想,也表明了皇室对陆、林两家“情深”的态度——既然你们如此“情深”,那就远离京城,自己去偏远之地“情深”吧!
圣旨传到镇西将军府时,府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陆老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和林婉儿惊恐绝望的尖叫。
陆珩跪接圣旨,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他没想到,魏王会插手,更没想到,事情会败露得如此之快,皇帝的惩罚会如此之重。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又仿佛透过重重屋宇,看到了那座沉静大气的武安侯府,看到了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眸。
是他……亲手将一切推向了无可挽回的深渊。
18
陆珩被贬离京那日,天色阴沉,飘着冷雨。
没有同僚相送,没有朋友饯行。昔日煊赫的镇西将军府门庭冷落,朱漆大门上贴上了封条(部分府邸需收归朝廷)。陆老夫人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被剥夺诰命的打击和孙儿远贬的悲痛,让她病倒在床,无法起身,只能由陆家其他旁支亲眷照料,随后再想办法送往凉州。
陆珩只带了两个忠心的老仆,几辆简陋的马车载着些随身行李,在细雨中悄然从侧门离开。
他穿着寻常布衣,形容枯槁,再不见昔日银甲将军的半分风采。走出巷口时,他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荣耀与耻辱的京城。
目光所及,长街尽头,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陆珩知道,是她。
她没有下车,甚至没有掀开车帘。只是那样静静地停在雨幕中,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也像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界限。
陆珩心脏一阵尖锐的刺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死死压下。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马车,猛地转身,钻入自己破旧的马车中,嘶哑地命令:“走!”
马车辘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着城门方向,缓缓驶去,最终消失在凄迷的雨雾之中。
青帷马车里,怀璧静静坐着,听着那远去的车轮声,脸上无悲无喜。
丹朱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姑娘……”
“走吧,回去。”怀璧收回目光,声音平静,“都结束了。”
马车调转方向,驶向武安侯府。车外,冷雨敲打着车顶,渐渐沥沥,仿佛要将这京中持续了数月的一场闹剧与纠葛,彻底冲刷干净。
19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年春日。
陆珩的名字,已渐渐在京中淡去,偶尔被人提起,也只剩一声唏嘘。林婉儿早已被送回原籍,后来听说嫁了一个当地乡绅为继室,日子如何,无人关心。
沈怀璧的生活,愈发充实自在。她将母亲名下的两个铺子打理得有声有色,甚至尝试引进了江南的新式织法和花样,颇受欢迎。与大长公主成了忘年交,时常被召入公主府说话,眼界见识愈发开阔。偶尔也参加一些真正高雅的文会,与谢云书等年轻有为的官员探讨些经世致用的学问,彼此欣赏,君子之交,清淡如水。
谢云书在翰林院表现优异,务实肯干,几次上书言事都切中时弊,渐渐得了皇帝青眼,升任翰林院侍讲,时常被召去御前讲读经史。他依旧清贫自守,风度卓然,提亲的人几乎踏破门槛,他却始终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借喻志向未酬)婉拒,令人捉摸不透。
这一日,宫中设宴,庆贺太后千秋。五品以上官员及命妇皆需入宫朝贺。
宴席间,太后见沈怀璧举止得体,谈吐不凡,又听大长公主多次夸赞,心中喜爱,便多问了她几句。怀璧不卑不亢,应答如流,既有大家闺秀的仪范,又隐隐透出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见识。
太后颇为惊讶,笑道:“早听皇姐夸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玲珑剔透的好孩子。模样好,性子也好,更有主见。哀家记得,你今年也该二十了吧?”
怀璧恭敬答道:“回太后,是。”
太后点点头,目光在席间微微一扫,落在了年轻官员席位中,风姿特秀的谢云书身上,又看了看沈怀璧,心中微微一动。
宴后,太后单独留皇帝说话。
“皇帝,你看沈家那丫头,还有谢家那探花郎,如何?”太后慢悠悠地问。
皇帝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意思,沉吟道:“母后是想……?沈怀璧端方识礼,有胆有识,谢云书才华出众,品行端方,皆是栋梁之材。只是……沈家刚经历退婚风波不久,若立刻赐婚,是否有些仓促?”
太后笑道:“仓促什么?哀家看,他们倒是般配。谢云书寒门出身,却能得沈家丫头慧眼相助,可见缘分。沈丫头经此一事,更显通透豁达,谢云书踏实上进,不骄不躁。若结成连理,倒是佳话一桩。也可让天下人看看,我朝不拘门第,只重才德。皇帝以为呢?”
皇帝思索片刻,想到陆珩之事,也觉沈怀璧不易,谢云书确实是个可造之材,若得武安侯府助力,于国于家,未必不是好事。且太后亲自开口……
“母后所言甚是。”皇帝笑道,“此事,朕看可行。待朕问问武安侯与谢云书的意思。”
20
武安侯府。
沈崇文和周氏接到皇帝隐晦的询问口风时,先是一惊,随即是长久的沉默。
“老爷,你看……”周氏有些拿不定主意。谢云书自然是极好的,可女儿刚刚摆脱一段不堪的婚约,他们实在不愿再轻易为她决定什么。
沈崇文看向女儿:“璧儿,你的意思呢?”
怀璧坐在下首,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良久,抬起眼,目光清亮平静:“父亲,母亲,谢公子为人,女儿略知一二。他品行端方,志向高远,非汲汲营营之辈。女儿与他……也算相识,彼此敬重。若陛下真有此意,”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女儿愿意。”
沈崇文和周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和欣慰。女儿愿意,那便是最好的。
“好。”沈崇文点头,“为父知道了。”
另一边,皇帝召见了谢云书。
没有过多铺垫,皇帝直接问道:“谢爱卿,你年岁也不小了,可曾考虑过终身大事?朕观你与武安侯府沈氏女,似乎颇有渊源?”
谢云书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他撩袍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却无比清晰坚定:“回陛下,臣……确曾蒙沈小姐多次相助,恩同再造。沈小姐品性高洁,见识非凡,臣……心中敬佩仰慕已久。若蒙陛下恩典,得配佳人,臣必当竭尽驽钝,忠君报国,善待妻子,不负皇恩,不负……沈小姐。”
这番话,既坦诚了对怀璧的情意,又表明了志向,更许下了承诺。
皇帝满意地点头:“起来吧。朕知道了。”
半月后,赐婚圣旨下达武安侯府与谢府(谢云书在京置办的小宅)。
“……咨尔翰林院侍讲谢云书,器识宏通,风华茂著;武安侯沈崇文之女沈氏怀璧,柔嘉维则,淑慎性成……朕闻之甚悦,特赐尔等成婚,择吉日完姻。钦此。”
圣旨一下,京城轰动。
谁能想到,当初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退婚事件后,沈家大小姐不仅没有黯然失色,反而得了陛下太后亲眼,赐婚给了前途无量的新科探花、翰林院侍讲谢云书!而谢云书,寒门学子,得配侯府贵女,更是一段佳话。
大长公主亲自为怀璧添妆,嫁妆绵延数里,极尽风光体面,却又透着雅致,并非一味炫耀豪富。
大婚之日,十里红妆,鼓乐喧天。
谢云书骑着骏马,身着大红喜服,面如冠玉,眉眼间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与郑重,前往武安侯府迎亲。
洞房花烛夜。
红烛高烧,满室生辉。
喜娘退去,只剩下新婚的二人。
谢云书轻轻挑起新娘的盖头。
烛光下,怀璧身着凤冠霞帔,明艳不可方物。她抬眸,看向眼前这个即将共度一生的男子。
谢云书眼中是满满的珍视与温柔,他执起她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哑:“怀璧,我……我终于,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了。”
怀璧微微一笑,目光清澈而温暖:“云书,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平淡而郑重的交付。
谢云书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珍藏的、刻着“沈”字的玉牌,轻轻放在她掌心:“这玉牌,伴我度过最艰难的时刻,指引我走到今日。现在,我将它连同我的心,一并还给你。从今往后,我谢云书,便是你沈怀璧的夫君,是你的依靠,也是你的知己。此生,绝不相负。”
怀璧看着掌心的玉牌,又抬眸看他,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如春水映梨花。
她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红烛静静燃烧,映着一双璧人。
窗外,月华如水,星河璀璨。
属于他们的新篇章,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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