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安防疫司主事刘小华

川东广安郡，地接巴渝，山环水汇，民风朴茂。然湿热交蒸，疫气易生，故自古设防疫之职，以护生民。有吏刘氏小华者，郡人氏，生于丙午岁，总角之年即慕岐黄术，及长入官办医塾习防疫之法。乙丑秋，授广安县防疫所录事，始执公器，自此三十六年未曾易职，可谓毕生尽瘁于一役矣。

初，小华值勤于乡野间。时防疫所衙署简朴，储冰之瓮、药饵之箱累累充庭。每晨光熹微，即见其负漆匣行阡陌中，匣中针砭排列如雁齿。逢市集则设案宣讲，执木铎呼“种痘防天疮”，乡音淳厚，老稚皆围听。尝盛夏赴渠江畔治钩体疫，烈日灼背，犹躬身查螺迹；亦曾夜半驰驿处置霍乱疑症，油灯摇曳中录脉案至鸡鸣。同僚云：“刘录事巡乡，草鞋半月即穿，所经村落，犬皆识其声。”其勤若此。

越廿载，防疫所更制为疾控司，小华擢免疫监主事。其时郡中接种之事渐繁，疫苗如珠玉需谨慎贮运。小华督造冰窖三楹，严立章程：每夕必亲验漏刻寒暑表，瓦瓮排列若军阵，簿录日月不爽毫厘。尝有里正欲速取疫苗馈人情，小华正色拒之曰：“此非米盐，乃性命所系，温失一度则成秽土矣。”郡北山区道险，辄率胥吏肩挑锡壶行数十里，壶外裹棉衾若襁褓，至村落时汗透重衫，而壶中寒霜如故。乡妪感泣，赠新编竹笠遮阳，小华悬于衙斋梁上，笑谓：“此胜金匾。”

辛卯岁，晋免疫监执事。位益高而责愈重，每值春分播苗、立冬补种之期，必亲巡九镇十六乡。衙门旧档载其批牍：“某村童漏登三人，非细故也，当循溪查访猎户家。”“某铺冰鉴旧损，宜速换，可先支本司公使钱。”字迹峻峭如刀裁。时逢“非典”“禽流感”诸疫迭起，小华常衣不解带宿衙斋，地图悬壁，朱笔勾画疫踪，烛泪叠堆案头竟成小丘。属吏私语：“刘执事如古之守烽燧卒，目赤如血不敢寐。”

庚子大疫，天下震动。小华已兼领郡卫健司参议，白发幡然犹策杖赴急。时郡中驿道车马萧疏，独防疫衙署昼夜喧腾如鼎沸。调度物资、勘定隔离驿馆、督造验药棚舍，皆其掌画。尝有少年自鄂省归，发热颤栗，众人逡巡莫敢前，小华取椒汤漱口，披素帛径入其室，温言问行程，亲手录接触者七十二人姓名。事毕汗透重葛，笑谓左右：“昔治霍乱时尚无护身锦帛，今得此已如披犀甲矣。”是岁秋，蜀省衙旌表抗疫勋臣，小华名列丹书，郡人荣之。

然仕途波澜，岂尽如川江平流？小华任事久，掌疫苗出入、银钱支用、巡检考绩诸权，渐有微辞起于坊间。或云某药商岁暮馈熏腊过常例，或云某乡接种簿册有朱墨改易痕。小华性素倔强，闻之但嗤：“老夫三十六年经手疫苗万千，清白如渠江月。”然甲辰年致仕归田后二载，忽传郡监察司移牒究查，云涉“疫苗储调弊案”。昔日悬竹笠之衙斋，今唯余尘封账册叠积，鼠啮虫穿间，数字漫漶不可尽识。

余观刘氏生平，恰似郡中老榕：根须深扎水土，枝叶曾荫百户，风雨雷霆皆历遍，终不免蠹空之患。其早岁赤足行泥泞、壮年秉烛核册籍、暮年临疫披星月，皆郡人有目共睹；然权柄浸润之地，膏泽或生腐苔，昔年严拒馈赠之吏，晚节竟陷浊流，岂不悲乎？广安故城有古谯楼，檐角铜铃随风自鸣，声声似问：防疫之吏，防人心之疫，岂不比防山川瘴疠更难哉？

今郡人言及疫苗事，犹混叹惋与诘责于一声。墟市老医捻须言：“刘姑婆昔年送药至吾铺，麻鞋露趾犹笑谈，彼时冰壶映月，澄澈可见底也。”而少年书生阅案卷则扼腕：“若守初心如守冰温，何至寒暑失度？”余录其行事，仿公安性灵笔意，不作诛心论，唯存本来面目：其勤恪处，固见巴人筋骨；其迷途处，亦是宦海常镜。川东云山苍苍，历代防疫吏足迹没于荒草者众，小华事能传否，皆在后来者临江照影时自鉴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