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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蓟城,子时。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惨白的面孔,照得雪地一片银亮。城墙上,五百精兵整装待发,人人黑衣黑甲,脸上涂着炭灰,只露出一双双在暗夜里发亮的眼睛。
谢铮站在最前面,手中握着一柄特制的短刀——刀身狭长,利于劈刺,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他检查了一遍装备:短刀、弓弩、火折子、三天干粮。然后转身,看向身后的士兵。
“今夜袭营,九死一生。”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若有想退出的,现在可以留下,不追究。”
无人后退。
五百双眼睛,在月光下坚定如铁。
“好。”谢铮点头,“记住,目标是粮草。烧掉就走,不许恋战。若我被困,你们自己撤,不用管我。”
“将军!”几个老兵急了。
“这是命令。”谢铮打断他们,“你们的命,比我的值钱。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声音压抑。
“出发。”
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
五百黑影如鬼魅般溜出,借着月光和积雪的反光,悄无声息地穿过冻实的壕沟,扑向远处的敌营。
慕容垂的大营连绵数里,灯火稀疏——连日的攻城让胡人也疲惫不堪,除了少数哨兵,大多已进入梦乡。
谢铮带着人摸到营寨外围,挥手示意。
几个身手敏捷的士兵猫腰上前,用匕首解决掉哨兵,然后迅速翻过木栅,潜入营内。
粮草区在营地中央,周围有重兵把守。谢铮早已从俘虏口中探明位置,带着人绕开巡逻队,借着帐篷的阴影,一点点靠近。
近了。
更近了。
已经能看见堆积如山的粮草,和围在四周的、抱着兵器打瞌睡的守卫。
谢铮打个手势。
士兵们分散开来,从各个方向同时摸上去。
捂嘴,割喉,拖走。
干净利落。
不过半刻钟,粮草区周围的守卫被清理一空。
“点火!”谢铮低喝。
火折子点燃干草,火苗迅速蹿起,借着风势,瞬间蔓延成一片火海。
“走!”
任务完成,该撤了。
可就在这时,营地深处忽然响起尖锐的号角声——
被发现了!
“将军!西边有伏兵!”一个士兵嘶声喊道。
谢铮转头看去。
果然,西面涌出大批胡人,不是从营帐里出来的,是早就埋伏在那里的!慕容垂料到了他们会袭营,早就布下了陷阱!
“分头撤!”谢铮当机立断,“能走一个是一个!”
说完,他率先冲向最近的缺口。
短刀翻飞,劈开挡路的敌人。鲜血喷溅,惨叫连连。他像一头被困的猛虎,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可敌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涌上来两个;杀了两个,涌上来四个。
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
谢铮侧身躲闪,箭矢擦着肩甲飞过,带起一串火星。可第二支箭接踵而至,正中他左腿旧伤——
剧痛袭来,他踉跄着单膝跪地。
“将军!”几个士兵想冲回来救他。
“走!”谢铮厉喝,“这是命令!”
士兵们含泪转身,拼死冲杀出去。
谢铮拄着刀,勉强站起。
周围,数十个胡人围了上来,弯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为首的是个千夫长,看着谢铮,咧嘴笑了:
“谢铮?原来是你。慕容将军说了,活捉谢铮,赏金千两。”
谢铮也笑了。
他握紧刀柄,刀尖指向对方:
“想要赏金?拿命来换。”
话音未落,他已扑了上去。
不是突围,是拼命。
刀光如雪,血花飞溅。
他像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修罗,在人群中疯狂劈砍。左腿的箭伤血流如注,每动一下都痛彻心扉,但他没停。
一个,两个,三个……
倒下的胡人越来越多。
可围上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终于,一柄弯刀劈中他的后背,铁甲碎裂,皮肉翻卷。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差点倒下。
又一柄长矛刺穿他的右肩。
他反手一刀削断矛杆,但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赤手空拳了。
胡人们狞笑着围上来。
谢铮背靠着一辆废弃的战车,喘着粗气。
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却平静。
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父亲早亡时,母亲抱着他哭泣;想起从军时,第一个死在他怀里的同袍;想起淝水之战,他第一次立下大功;想起鹰嘴岭,那一万多个埋骨山林的兄弟;想起盱眙城头,王十三抱着敌人跳下城墙的背影。
最后,他想起一个人。
想起溪畔的春风,想起她唱《猗兰操》时清澈的嗓音,想起他递给她木簪时微红的耳根,想起暖阁那夜,她划破锦袍时,眼中深不见底的悲哀。
“令徽……”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一句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笑了。
笑得平静,笑得释然。
像终于等到了结局的旅人。
胡人的弯刀高高举起。
月光下,刀锋闪着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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