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avid Jenkins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Little White Lies
(2026年1月6日)
编剧兼导演赵婷的上升之势可谓惊人:她既拍过亲密细腻的独立剧情片(《哥哥教我唱的歌》《骑士》),也执导过在奥斯卡上大获全胜的宏阔史诗(《无依之地》),还呈现了漫威电影宇宙中更具思考深度的一面(《永恒族》)。如今她携玛姬·欧法洛2020年的小说《哈姆奈特》的改编作品回归——这是一部情绪激烈、令人心碎的改编,讲述威廉·莎士比亚与艾格尼丝·莎士比亚因年幼儿子在一场席卷全国的疾病中不幸离世而遭受的毁灭性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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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奈特》
问:当你在阅读,为电影寻找素材时,会不会偶然碰到某个东西让你觉得「这段可以用来做那个转场」,那一刻你脑子里通常会闪过哪些想法?
赵婷:这并不是一种线性,而更像是螺旋式的思考方式。我相信故事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之中——存在于某个超越我们的地方。当那个「通道」准备好了:当一个人在生命中的某个时刻,完成了把自己变成能够「接收」故事所必需的内在功课,那么故事就会以一种异常清晰、强大的力量来到你面前。你也说不清为什么,但一切都在把你推向它;你周围会发生各种同步性巧合,让这个故事得以成形。你要做的,其实只是选择回应这个召唤,或者不回应。我确实相信这一点。
问:可以说这是一种身体层面的感觉吗?
赵婷:是的。其实这并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东西。我们当然可以尽可能地用药物之类的手段去干预,但它更像分娩——孩子会自己选择在合适的时刻来到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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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会不会很挫败——你觉得自己在寻找某样东西,但时机还没到?
赵婷:当然会。所以我觉得,你要么又踢又叫,拼命去对抗那股由某个远比你更宏大的存在所设计的潮流;要么你也可以体面地朝那团火走去。我通常会又踢又叫、强行推进——可这么做的结果有时是:你其实还没准备好。某些东西也许正在到来,只是你太心急了。于是最后你得到的,要么是那股东西并没有以当下文化能够承受的方式被「引导」出来;要么就是它以一种完全失控的方式涌出来——像一场巨洪,或像一座火山。有时候你得等它冷却下来,然后才能把它塑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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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觉得身为艺术家的一部分责任,就是要能认出那个时刻吗?
赵婷:是的。而且我觉得,当我们把「女巫」烧死在火刑柱上——因为我们认为她为何如此「危险」——她真正做的,其实只是去寻找规律:观察自然、倾听世界。但这对父权制来说变得非常可怕,因为那样一来,他们就没法再掌控一切了,对吧?有一种东西先于这一切存在,早就存在了。就像自然会自我调节、维持平衡,而父权制恰恰依赖「平衡」来繁荣、来运转——所以它必须把我们从与那种平衡的连接中剥离出来。
而且不幸的是,这甚至在更早之前就开始了。比如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我们都学过他们,好像他们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答案——但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推动了「去神秘化」:把神秘主义从公共视野里剥离出去,让西方文明更明确地转向逻辑、理性与理智。但他们其实把神秘留给了自己。所以我会说,我确实感觉到:就我们现在所处的整体处境而言,集体层面上正在出现一种对「神秘」的渴望,一种对暧昧语言、诗性语言的渴望。我能看到它在各处喷涌而出。所以我为此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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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好莱坞一直有种说法,电影人拍电影是给观众、给大众看的。但这部片子像是在说——最好的艺术恰恰是私人的,是为某一个人而创作的。我想知道,作为创作者,你对这个想法有共鸣吗?你在创作时心里会想着谁?
赵婷:我觉得,对我来说,当一个人经历过巨大的痛苦时,视野有时会变得特别「狭窄」——像只剩下一条隧道。创作成了你自己的救命稻草,你能抓住的、能专注的,往往就只有「怎么让自己撑下去」,怎么活下去。所以那时候我并没有在想任何别人。我几乎只是勉强不让自己沉下去。我当时的状态,就和《哈姆奈特》里的那个角色很像。
另外,如果你还没看出来的话,我算是荣格的「学生」。荣格会问:在生命这出神圣的戏剧里,你作为演员扮演的是谁?这是我们每个人都得不断反复追问自己的问题:我们是谁?这也很莎士比亚。我们在生命里扮演什么角色?在荣格看来,这就是我们存在的目的——去理解这种意义。如果我们不去问这个问题,最后就很危险:会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到头来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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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要怎么找到那种意义呢?
赵婷:靠神话。故事之所以存在,是为了让我们看到一整座「旅程与探索」的众神殿:各种人生道路、各种可能的经验结构,都在里面;然后我们可以去辨认——哪一种对自己说得通。故事为人的经验赋予意义。
我想说,一方面,这并不是为了任何人,它只是我自己努力在极度绝望中想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想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好让我不至于滑进无意识、浑浑噩噩地活着。另一方面,我也觉得,当你从这个地方出发去创作时,肯定会和别人会产生共鸣——因为你和其他人并没有那么不同。
所以我会说:先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别去想别人。问问自己:这部作品是否把你自己的生命经验带到一个更高、更新的层面——那种如果不做出来,你就可能撑不过去的层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它也一定会对某些人起作用。很多时候,最难的反而是:真正往里看,处理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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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有精神分析的底子,也受荣格影响。我很想知道,这些东西在你塑造表演、在银幕上创作戏剧时,会不会对你有帮助?
赵婷:我的意思是,荣格是一条进入的路径——因为他和他的追随者会去研究童话、神话、宗教,而那更像是一种用更「科学」的方式来谈论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心理治疗就是这样:他们看原型,看象征。对我而言更容易消化,是因为它带着科学性、现代性。
但我也会使用一些更古老的途径,比如恒特罗密教。我和演员做过一些工作坊,做「恒特罗的极性练习」——我们怎么去调动男性和女性的能量?我也研究过柏拉图式的叙事传统,或者说理解世界的那套方式。最近这几年,我花了很多时间想回到更早——回到它之前——去看看神秘主义者都在做什么。他们是怎么学习讲故事的?他们在世界各地的「秘传学校」里,是怎么学习理解我们的世界的?那是在理性和线性叙事占据主导之前的时代。
问:你经常提到泰伦斯·马力克是你的创作上的灵感导师之一。我觉得这部电影在探讨一个家庭如何适应失去孩子的痛苦时,在很多方面都让我想到他的《生命之树》。
赵婷:我觉得这个片名对我很有启发——《生命之树》。在我看来,「生命之树」有伸向天堂的最高枝桠,中间是树干,而根系则一路扎到最深处的虚空。看泰伦斯的电影很有意思,因为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努力尽可能向上触及天堂。你看他的电影,会真切地感到一种「上升感」、一种被抬升的感觉。也正因为如此,它们才那么有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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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还有哪些人对你影响很大?
赵婷:我有三位导师:泰瑞(马力克)、沃纳(赫尔佐格)和李安。过去几年里,我的思考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们能下潜多深,下降到冥界,下降到洪水泛滥的领域?真正的灵性不只是向上(光明、崇高、升华),也必须敢于进入阴影、痛苦、死亡、混沌等「下方」空间,因为转化与再生的种子也在那儿。这同样是《生命之树》重要的一部分。对我来说,下方的空间固然可怕;对泰瑞来说可能也是。
我觉得宗教也好、灵性也好,总是在试图把我们往上托举。但我想,我们也需要往下落。每一次呼吸都有起有落,每一天我们都在上升又下沉。我们的一生其实就是由这种起落构成的。如果我们只是一味地往上、往上、再往上……那么自然最终会把我们按回到地面。
问:这就叫「情绪下行」。
赵婷:确实是!我很想把泰伦斯的作品再重看一遍。我觉得他早期的作品比近作更愿意往下沉、更深入一些。我想重看也是因为对我来说,它曾经像是能回答一切的问题。我也很好奇他接下来那部新作会是什么样。
来源:https://lwlies.com/interviews/chloe-zhao-ha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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