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供儿子读研那八年,别人都说我命苦。我倒不这么觉得。那时候我三十七岁,离婚刚两年,单位裁员,我从财务主管变成了超市收银员。日子是紧,但不至于过不去。真正让我撑着的,是儿子那句:“妈,我考上研究生了。”
那天他在电话里声音发颤,我站在收银台后面,顾客在排队,我却怎么都按不准扫码枪。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没白熬。一个女人,婚姻没守住,至少孩子没养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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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读的是外地名校。学费不算离谱,生活费才是深坑。第一年,他跟我说同学都用笔记本电脑写论文,他用旧台式机不方便。我把结婚时留下的一对金耳环卖了。柜台里的阿姨说现在金价高,让我再等等。我没等。我怕他等不起。
后来他读硕士,又说想继续读博。我其实听不懂那些专业词,只知道时间会更长,花钱会更多。他问我意见时语气很轻,好像随时准备放弃。我说,你能读就读,我供得起。
那几年我把房子租出去,自己搬去住单位宿舍。宿舍墙皮掉得厉害,下雨天会有股潮味。我晚上常失眠,盯着天花板数账。白天收银,晚上给附近小饭馆做手工账。手腕疼得厉害,贴膏药都没用。我有时也会想,他毕业以后,会不会觉得这些付出太沉重。但这种念头很快被我压下去。我养他,不是为了让他内疚。
他读到第七年时,谈了女朋友。是本校的博士后,家境不错,父母都是体制内。第一次视频见面,那姑娘礼貌又得体,叫我阿姨,笑得很端庄。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辈分,还有生活方式。
他后来回家过年,饭桌上说想在读博的城市定居。我问房子怎么办,他说女方家里能帮一部分。我点点头,没多问。我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我不怕他娶条件好的姑娘,我只怕他被生活压弯了腰。
房子首付还是差一截。他没开口,是我主动提的。我把出租的房子卖了。签合同那天,中介问我以后住哪。我说儿子以后会接我过去。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这句话不是从我嘴里出来的,是从一个母亲的本能里长出来的。
婚礼定在他博士毕业后的第二年。那时候我已经五十五岁,在一家社区服务中心做文员,工资不高,但清闲。我提前两个月去买了件旗袍,深蓝色,布料不贵,版型还算端正。店员夸我气质好,我照镜子时却只看到自己脖子上的细纹。我忽然有点紧张,好像这场婚礼,不只是他的人生节点,也是我这段母亲生涯的一个句号。
婚礼前一天,他让我早点到酒店彩排。我坐在大厅角落,看他和婚庆公司的人讨论流程。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语气沉稳。我忽然觉得陌生。小时候他睡觉会踢被子,我半夜要给他掖好。那些画面像旧电影,一格一格在我脑子里晃。
彩排结束,他把我叫到走廊,说有件事想跟我商量。他说得很慢,眼睛不太敢看我。
他说,妈,明天敬茶环节你就坐在台下吧,别上台。
我一开始没听懂。我问为什么。
他说女方那边亲戚多,流程已经排满了,而且他们那边比较讲究形式,怕现场显得不统一。他还补了一句,说以后会单独补给我一个仪式。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解释一份合同条款。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走廊空调开得太低,冷气从脚底往上爬。我点了点头,说行,你安排就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房间,旗袍挂在衣柜里。我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哭。奇怪的是,我也没有愤怒。只是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连呼吸都变轻了。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得膝盖都是血,却咬牙说不疼。那时我抱着他,心里疼得厉害。现在他站稳了,我却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婚礼当天,我坐在台下第二排。灯光很亮,音乐很热闹。司仪念着长长的誓词,亲友们鼓掌、起哄,一切都顺理成章。新娘的父母上台致辞,说女儿从小优秀,说两家结合是缘分。我听得很认真,甚至跟着鼓掌。有人问我是不是新郎母亲,我点头,说是。
敬茶环节开始时,我下意识站了一下,又坐回去。旁边一位远房亲戚拍拍我手,说孩子长大了,咱们就享福了。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宴席散场后,他来找我,说妈今天辛苦了。我看着他额头的汗,还有领口没来得及擦掉的口红印,忽然觉得他已经彻底属于另一个家庭。我把红包递给他,说祝你们好好过日子。他接过去,很郑重地说谢谢妈。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期待像灯被人轻轻关掉,没有声响。
婚礼结束第三天,我回到原来租住的小房子。房东说要涨租,我没讨价还价,收拾好东西又搬去更远的老小区。楼道里堆满杂物,电梯偶尔会卡。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因为没有人再等我回家。
后来他偶尔打电话,问我身体怎么样,工作累不累。我都说挺好。我也没再提婚礼那天的事。他大概以为我不在意。我确实不想再解释什么。一个人如果需要解释自己在亲情里的位置,其实已经输了。
有一年春节,他问我要不要过去一起过年。我找了个借口,说值班。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等夏天再接你来住。我说好。
挂断电话后,我去阳台收衣服。那天阳光很好,风也不大。我忽然发现,晾衣绳上那件旧围裙已经褪色得厉害。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一件事。
我这一生,大半时间都在替别人缝补生活。给丈夫补过衬衫,给儿子补过校服,也给一个家庭补过体面。可衣服再结实,穿的人总会长大,总会换新的。留下的那件旧衣服,只能自己收好。
现在我每天下班会绕远路走一段河边。河水不算干净,但流得很稳。我常坐在长椅上,看人来人往。有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有老夫妻慢慢散步。我偶尔会想,如果时间能倒回去,我还会不会供他读那八年。
答案其实很简单。
会的。
只是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会在卖掉房子的那天,给自己也留一间小房子。不是为了防他,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落脚的地方。
人到后来才明白,母亲这个身份,是一条很长的路。孩子会走到尽头,而母亲要学会在半路就停下来,给自己找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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