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尽倭奴兮：明代军歌背后的预警、背叛与三百年后的回响

嘉靖二十五年的登州卫，海风裹挟着咸腥与不安，拍打着斑驳的城墙。十八岁的戚继光站在临时搭建的"小筑"中，烛光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独。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数日前，来自山东半岛各处的警报如雪片般飞来——倭寇的快船在黄海游弋，登州作为拱卫京畿的海防重镇，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年轻的戚继光被临时委以防御之责，他的同僚们或醉卧花丛，或忙于钻营，将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了这个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的少年。

"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

他写下这行诗时，窗外正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戚继光却毫无睡意。案几上摊开着泛黄的兵书，"牙签满"——那是他用竹签标记的历代海防得失。他的手指抚过剑柄，"星含宝剑横"，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个夜晚，戚继光接待了数位来访的客人。他们不是来饮酒作乐的文人雅士，而是一些特殊的"揖客"——退役的老兵、沿海的渔民、行走江湖的商人。他们带来了一手的海疆情报：倭寇的战术、快船的构造、沿海卫所的腐败与空虚。

挥麈坐谈兵"，麈尾本是魏晋清谈名士的雅物，此刻却成了指点江山的道具。戚继光与这些市井之人彻夜长谈，将他们的只言片语拼凑成一幅令人胆寒的图景：日本列岛的战乱催生了大批流亡武士，他们与中国沿海的走私商人勾结，形成了一股有组织的海上暴力集团。他们不再满足于劫掠商船，而是开始大规模登陆，焚烧城镇，屠杀平民。

最让戚继光心惊的是一位老渔民的讲述。去年秋天，倭寇数十人登陆即墨，当地卫所官兵"望风奔溃"，任由这些"倭奴"深入内陆数十里，"掳掠人口财物，不可胜计"。老渔民说，他亲眼看见一个倭寇头目坐在县衙的太师椅上，用缴获的官印盖在抢来的绸缎上，哈哈大笑。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当晨光熹微，戚继光掷笔而起。这十个字，不是少年人的矫情，而是一个清醒者面对时代危机的誓言。他深知，在这个"文官爱钱，武官惜死"的嘉靖朝，想要"海波平"谈何容易。但他更清楚，如果没有人站出来预警，没有人愿意在"暂高枕"的小筑中"忧时"，那么东南半壁，终将沦为血火地狱。

这首《韬钤深处》，是戚继光最早的预警之作，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针对日本军事威胁的系统警示。它不像后世的抗倭诗那样充满金戈铁马的壮烈，却有一种更为深沉的忧患——那是一种在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中，敏锐地嗅到血腥气的先知式孤独。

2. 《韬钤深处》（预警之作）

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

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

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嘉靖三十八年，戚继光三十二岁。距离他在登州写下"但愿海波平"已过去十四年，海波不仅没有平静，反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一年，倭寇大举进犯浙江台州。与以往的小股骚扰不同，这次的倭寇"连舰数百，蔽海而来"，他们攻陷城池，屠戮军民，所过之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台州知府已战死，巡抚被围困，明军主力"见贼即溃，望风而逃"。

戚继光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中，率领他亲手招募训练的"戚家军"三千人，迎向了数万倭寇。

那是怎样的战斗啊！倭寇并非乌合之众，他们中有日本战国时代的落魄武士，刀法精湛，悍不畏死；有中国沿海的亡命之徒，熟悉地形，狡诈多端。他们使用一种特殊的倭刀，"长五尺，利断牛马"，在近距离格斗中占据绝对优势。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战术——"蝴蝶阵"，以长刀手为前锋，短刀手为两翼，形如蝴蝶展翅，专门克制明军松散的队形。

戚家军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发生在台州城外的新河。戚继光站在阵前，看着对面倭寇阵中飘扬的"八幡大菩萨"战旗，听着他们发出的怪叫声，想起了十四年前那个登州的夜晚。预警的时代结束了，现在是用血与火回应预警的时刻。

《凯歌》（军歌）

万人一心兮太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这不是为了封侯，而是为了那些在新河城中等待救援的百姓，为了那些被倭寇掳走、即将被贩卖为奴的同胞，为了那个"海波平"的誓言。

戚继光创造了"鸳鸯阵"——十二人为一伍，长短兵器配合，盾牌手掩护，狼筅手干扰，长枪手刺杀，短刀手补刀。这是专门克制"蝴蝶阵"的战术，是他在无数个"挥麈坐谈兵"的夜晚琢磨出来的。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戚继光身先士卒，亲手斩杀了倭寇前锋大将。当夕阳西下，新河城外尸横遍野，戚家军以伤亡数十人的代价，歼倭三千。这是明军抗倭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胜。

但戚继光没有庆祝。他巡视战场，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尸体，有的还保持着刺杀的姿势，有的紧紧抱着倭寇同归于尽。他下令将阵亡将士就地安葬，在墓前亲自奠酒。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他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诗。天子远在京城，沉迷于修道炼丹；黔首就在脚下，是这些死去的士兵，是城中幸存的百姓。他戚继光要做的，就是在天子与黔首之间，筑起一道血肉长城。

嘉靖四十一年，戚继光率戚家军入闽。此时的他，已不再是登州那个忧时的少年，而是身经百战、令倭寇闻风丧胆的"戚老虎"。

福建的倭患比浙江更甚。倭寇在福建沿海建立了多个据点，其中以横屿、牛田、林墩三处最为顽固。横屿是海中之岛，四面环水，潮起时成为孤岛，潮落时泥涂一片，易守难攻。倭寇在此盘踞三年，官军"莫敢撄其锋"。

戚继光决定先取横屿。他仔细观察地形，发现潮落时泥涂虽难行，但并非绝境。他命士兵每人背负一捆稻草，在泥涂中铺设通道，"匍匐前进，步步为营"。

那是一个黎明前的黑夜。戚家军乘潮落时分登陆，倭寇尚在睡梦中。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横屿岛上时，战斗已经结束。此战歼倭二千六百余人，解救被掳百姓三千余人，而戚家军仅阵亡十三人。

随后是牛田、林墩。戚继光采用"各个击破"的战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续作战，不给倭寇喘息之机。林墩之战最为惨烈，倭寇在此集结重兵，构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戚家军强攻数日，伤亡惨重。戚继光亲自擂鼓助威，"三通鼓罢，将士感奋，冒死先登"，终于攻破敌阵。

当最后一股倭寇被歼灭于福建沿海时，戚继光站在海边，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想起了十八岁的那个夜晚。二十年了，他终于可以说，海波暂时平了。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他创作了那首著名的《凯歌》：

"万人一心兮太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这不是文人墨客的吟风弄月，而是胜利者的战歌，是幸存者的呐喊。他命令全军传唱，"使众士歌之，而节以鼓音"。一唱三和，声震林木，那是三千将士用鲜血换来的声音，是对死去战友的告慰，是对未来倭寇的警告。

"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这句诗后来常被误解为戚继光追求功名。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军歌的套语，是激励士气的修辞。真正的戚继光，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说了"封侯非我意"。此刻的他，看着身边这些满脸烟尘、伤痕累累的将士，想到的是如何让他们活着回家，如何让更多的家庭免于"十日伤残数万家"的惨剧。

嘉靖四十二年，戚继光调任福建总兵。他在福清县的瑞岩山修建了一座"望阙台"，每日清晨，他都要登台远眺，向着京城的方向。

"十年驱驰海色寒，孤臣于此望宸銮。"

十年的抗倭生涯，让戚继光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沉稳内敛的中年将领。他的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境变了。

"海色寒"——这不仅是自然的海色，更是人心的寒凉。他看到了太多的黑暗：朝廷的腐败，文官的倾轧，武将的怯懦，士兵的困苦。他亲手训练的戚家军，是明军中的异类——他们军纪严明，"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他们战斗力强悍，"每战必捷，所向无敌"。但正因为如此，他们遭到了同僚的嫉妒，遭到了权贵的猜忌。

"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

这是戚继光最沉痛的诗句。那些白色的霜花，都是他心头滴落的鲜血；那漫山的红叶，都是他的丹心所化。他站在望阙台上，看着京城的遥远方向，不知道自己的忠心能否上达天听，不知道那些修道的皇帝、争权的阁臣，是否知道东南沿海的将士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挡倭寇。

更让他忧虑的是，倭寇虽平，但根源未除。日本列岛的战乱仍在继续，更多的流亡武士正在磨刀霍霍；中国沿海的走私贸易禁而不绝，巨大的利益驱动着更多人铤而走险。他预警过，他战斗过，但他能改变这个腐朽的体制吗？

戚继光在望阙台上写下了大量的诗文，记录他的思考与忧虑。他提出"水陆兼司"的海防战略，主张建立强大的水师，"以舟为车，以楫为马"，将防御线推向海洋。他建议整顿卫所，清除积弊，训练新军。但这些建议，大多石沉大海。

"孤臣"——这是戚继光对自己的定位。他不是不知道官场的规则，不是不懂得"鸟尽弓藏"的道理。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也随波逐流，那么"海波平"的誓言就永远只是一句空话。

万历初年，戚继光调任蓟镇总兵，负责防御北方的蒙古部落。这是他军事生涯的最后一个阶段，也是他诗词创作的又一个高峰。

在蓟镇，他写下了《过文登营》：

"遥知百国微茫外，未敢忘危负岁华。"

此时的戚继光，已是功成名就的名将。他在蓟镇十六年，修筑长城，整顿边防，使北方边境"数十年无烽火之警"。但他没有忘记东南的海疆，没有忘记那些"百国微茫外"的威胁。

"未敢忘危"——这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也是对后人的警示。他知道，和平是暂时的，战争是永恒的；他知道，那些"微茫外"的岛国，那些看似遥远的威胁，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戚继光在蓟镇期间，仍然关注着海防。他多次上书朝廷，建议加强水师建设，整顿沿海卫所。他甚至预言，未来的大患可能来自海上，"倭寇虽平，日本国野心未死，不可不防"。

但这些预警，在万历朝的太平景象中，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皇帝深居宫中，阁臣忙于党争，没有人愿意听一个老将的唠叨。戚继光渐渐被边缘化，最终因与张居正的关系而受到牵连，被调往广东，不久即罢官归乡。

万历十五年，戚继光在贫病交加中去世。临终前，他让人取来纸笔，写下了最后的诗句：

"三十年间次第平，区区何意望功名。

他至死都没有忘记那个"但愿海波平"的少年誓言。他用一生证明，预警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先知者的责任；战斗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

戚继光去世后的三百年，历史验证了他的预警。

1936年，"九一八"事变五周年，一位名叫郁达夫的作家来到福州于山，拜谒戚继光祠。他站在戚继光的塑像前，想起了东北沦陷的国土，想起了正在步步紧逼的日本侵略者，百感交集，写下了一首《满江红》：

"三百年来，我华夏威风久歇。有几个，如公成就，丰功伟烈。拔剑光寒倭寇胆，拨云手指天心月。"

"会稽耻，终当雪。楚三户，教秦灭。愿英灵，永保金瓯无缺。"

郁达夫读懂了戚继光。他读懂了那个十八岁少年在登州的忧时，读懂了望阙台上孤臣的远望，读懂了"未敢忘危"的深沉含义。他知道，戚继光不仅是在对抗明代的倭寇，更是在为后世中国人树立一个榜样——面对外敌入侵，必须有预警的敏锐，有战斗的勇气，有牺牲的精神。

一年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又过了一年，郁达夫在新加坡从事抗日宣传工作，最终惨死于日本宪兵之手。他用生命践行了"拔剑光寒倭寇胆"的誓言，就像三百年前的戚继光一样。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从嘉靖年间的倭寇，到万历年间的朝鲜战争（日本丰臣秀吉入侵），再到近代的甲午战争、抗日战争，日本列岛的"野心家"们一次次将战火烧向中国。而每一次，都有像戚继光这样的人站出来预警，站出来战斗，站出来牺牲。

他们的诗词，不是简单的文学作品，而是一个民族面对外敌入侵时的精神记录。从"但愿海波平"到"杀尽倭奴"，从"未敢忘危"到"拔剑光寒倭寇胆"，这些诗句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预警体系——和平时期要有忧患意识，战争时期要有战斗精神，胜利之后仍要警惕未来的威胁。

今天，当我们重读戚继光的诗词，重读那些明代抗倭诗人的作品，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历史的回响，更是一个民族生存智慧的传承。

"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这是预警的智慧，在和平中看见危机；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这是奉献的精神，不为个人功名，只为家国安宁；

"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这是牺牲的勇气，用鲜血浇灌信仰；

"未敢忘危负岁华"——这是永恒的警惕，无论何时何地，不忘潜在威胁。

戚继光和他的战友们，用诗词和刀剑，在十六世纪的东南沿海，书写了一个关于预警、战斗与守护的史诗。这个史诗没有完结，它将在每一个时代，由每一个愿意"忧时"、愿意"忘危"的中国人继续书写下去。

血火东南，精神不灭。海波虽平，警钟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