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炳原名华彦钧,小名阿炳,江苏无锡东亭小酒房人,生于1893年(癸巳年)阴历七月初九日,卒于1950年(庚寅年)12月4日(阴历十月二十五);照旧时的算法,他死的时候,是虚岁五十八岁。关于阿炳的出生年月日,在他死后,逐渐产生不同的说法。不同的说法,一共有四个:1950年阿炳亲口告诉我的是癸巳年(1893)阴历七月初九日;据无锡市公安局清查户口档案,是1892年阴历七月初九日;据阿炳隔房叔父华锡泉的记忆,是1892年阴历八月十八日;根据阿炳妻董催弟的说法并写在阿炳牌位上的日期也是1892年八月十八日。在这些互相矛盾的资料之间,我还相信,我所得到的是比较正确的。因为一个人的生年月日,他自己应该记得最为清楚。我问他生日,是在为他录音琵琶曲调刚刚完毕,一起喝茶吃点心自由谈笑之时。他说了他的生日,我也说了我的生日。他说:"我是癸巳年,属蛇。"我说:"我是己亥年,属猪。"他开着玩笑,用算命人的口吻说:"巳亥一冲,很容易记,不会忘掉。"从旧时出生的人,对于自己的生日,是不会弄错的。其叔父的回忆,未必一定正确;其妻的说法,显然是根据其叔父之言;户口档案,则显然是把虚岁误作实岁,在推算上提前了一年。
阿炳原来是本地雷尊殿当家道士华清和的独生儿子。华清和,号雪梅,是无锡东亭人,音乐很好,中国乐器,样样都奏得不差,其中以琵琶为最精。阿炳从童年起,就从他父亲学习音乐技术,后来凡遇到他所喜欢的曲调,不管谁会演奏,他都竭力设法去学,结果,本地流行的乐器,他几乎样样都会,而且都奏得相当好。阿炳之母吴氏,原系秦姓寡妇,以帮佣为生。在旧时代,寡妇嫁人,为封建礼教所不容;吴氏初与华雪梅同居,即遭同族中间顽固分子的时时辱骂,说她败坏了秦家名声;生了阿炳之后,受辱更甚,终于被胁迫回秦家,于1896年挹郁而死。所以阿炳在虚岁四岁之时,就被夺去了母爱的温暖。
阿炳二十一二岁的时候,患了眼疾,又死了父亲。眼疾一天一天地恶化下去,到他二十六七岁的时候,瞎了一只眼睛。瞎了眼睛的道士,是得不到有钱的斋主们的欢迎的,所以,他三十岁左右,便只能离开了道门,开始以卖唱为生。他三十五岁的时候(1928)又瞎了一只眼睛,竟变成了两眼全瞎。从此以后,人家便叫他瞎子阿炳;他原来的名字,便渐被一般人忘记了。他自己也常叫人不要用他原来的名字,他说:"华彦钧这一名字,我久已不用了,谁都不知道;你们还是叫我瞎子阿炳的好,因为街上很多人所熟悉的,就只是瞎子阿炳这个名字。"
也有人把阿炳当做叫化子看待,但其实,他与一般寄生于社会的叫化子们却截然不同。他从来没有随便地收取过人家一个施舍的大钱;他是纯粹靠演唱来维持生活的;他从来没有做过向人乞怜的样子;人家叫他奏,他才奏,人家给他报酬,不管多少,他并不道谢,并不争多嫌少;有时人家请他奏唱,即使不给他钱,他也一样很高兴地给他们奏唱。
他在无锡市里,是大家都知道的。以前到过无锡的人,若曾看见一位两眼全瞎,但毫无理由地戴着一副黑玻璃眼镜,同时,胸前背上挂着笙、笛、琵琶等乐器,手里拉着胡琴或拿着三片竹片,累累赘赘,在街头上行走的,这人便是阿炳。但要知道,他不但会独奏所有这些乐器,而且他还能唱,他能自己拉着胡琴或弹着琵琶,伴奏他自己的歌声。他又是创作歌词的天才。他每天到几处小摊头上或香烟铺子里去,叫人家讲当日的新闻;他上午所听到的新闻,下午已在他的歌喉中,用有节拍、合音韵的歌词方式唱出。
阿炳爱恨分明,他经常运用他的歌喉,对旧社会的邪恶势力、卑劣行为进行暴露和抨击。抗战以前,有恶霸地主顾某,强奸其家幼年婢女,阿炳知道了,编成歌词,到处演唱,引起群众公愤,吓得顾某销声匿迹,多时不敢公开露面;江苏民政厅长缪斌恃势占用雷尊殿为养马场,阿炳很气愤,又编了歌词,连日到缪家门前去高声歌唱,终于使缪斌的母亲觉得不好意思,而出面叫人把马牵走。抗战期间,他曾用歌声抨击了投敌当汉奸的游击队长章某,揭露了当地五分局警察局长李某所做的坏事,又编了《汉奸的下场》等歌词以警告投敌的败类。抗战胜利以后,他曾唱出"前走狼,后走虎,世上猫子吃老鼠"和"金圆券满天飞"等歌词,对国民党进行讽刺。他自编自唱的这类富有战斗性的歌曲,估计为数不少,可惜当时没有人能把它们一一听写记录下来。
他的乐器演奏,更能受到群众的欢迎与爱好。在他逝世之后,城市工人、小手工业者、职业音乐者仍然能记忆起他借着演奏,曾如何长期地充实了大家的精神生活。他和孩子们欢乐的接触,也曾是街头情景中动人的一幕。遇到节日假期,常有好些孩子簇拥着他在街头行走,成为一个欢乐的友谊队伍。走到适当的空旷场所,孩子们就建议他停止下来。他们围绕着他,站成一个圆形的场子,然后让他在中间安然奏唱。他唱小曲、奏乐。他奏唱了一回,孩子们就又代他向周围的人们收集大家所乐意付出的报酬,交他收起。这是当地人们所常见的事。
1950年夏天,我们去请他演奏的时候,他说:"我不奏音乐,已经两年了,我的技术荒疏了,我的乐器,也都破坏得一件都不能用了。"问他不奏音乐的原因,他说,两年以前,有一天,他白天遭遇了许多不幸的事,当天晚上,老鼠又咬断了他胡琴上的拉弓,咬穿了鼓头上的蛇皮,他觉得不是好兆,就立誓从此不再演奏了。
从表面看来,他所以不再演奏,虽然好像是由于迷信,但那实际还并不是主要的。据后来的了解,在他停止演奏之前,他所曾受到统治者以及当时上层社会的侮辱与打击,是经常的,是不可忍受的。无锡的群众,常能讲得出阿炳受到压迫的一些故事。例如,有一天晚上,在无锡的一个饭店里,有几个卑劣无耻的军官,带着几个舞女在痛饮狂舞。他们约了阿炳出去,并不是为了想听他的音乐,却命令他给他们伴舞。在这样的情况下,阿炳满肚子的不舒服,他毫不客气地严词拒绝。其中有一个军官拿出他压迫人民经常使惯了的"威风",打了阿炳几下耳光。但暴力并不能叫阿炳屈服。阿炳还是不肯伴奏,他也不肯说一句服软的话。他一声不响,回过身子,掉头而去。旧社会恶势力的压迫,使他感觉到前途的黑暗。他倒霉,他痛苦。由于思想限制,他并不能清楚看出自己周围的阶级敌人。正像时好些与他受到同样命运的人们一样,他或多或少地吸收了旧社会统治阶级所用以麻醉人民的宿命迷信的毒素,他不能见到别的,他只知道归罪于一种超自然的力量,而把老鼠视为对他宣布不幸命运的使者。
事隔多时,无锡解放了。在新的环境中,他的心情就变得愉快了。我们虽然听到他讲述自己曾经誓言不再演奏,我们虽然准备着用较多的时间向他进行说服,但在短短的谈话之后,他非但一说就通,而且还欣然表示从此将继续努力,多多练。过去他曾断然决定不再演奏,现在他却又表示非常乐于演奏。从他前后相反的这一情形,正可以得,是两种不同的社会在他心中唤起两种不同的反映;决定他演奏与否的,是真实的社会环境,绝然不是那虚幻的对于命运的迷信﹣﹣那种迷信,终于落到了十分次要的地位。
到他答应我们演奏的时候,他坦率地对我们说:"我荒疏太久了,让我练上三天,再演奏吧!"我们立刻从乐器店里给他借一把新的胡琴,又借给他一个新的琵琶。当天晚上,我们便看见他拉着胡琴在街头出现。第二天,我们去问他:"你昨天练习得怎样?"他说:"我晚上在街头练习了两个钟头左右。"到了第三天晚上,他便为我们演奏了六个曲调。若听了他的演奏,谁都会惊奇,他完全荒疏了两年,仅仅在街头上"练习"了三天,还是何等的熟练和坚强。现在关于他所奏的六曲,音乐研究所存有钢丝录音,可惜其中"龙船"一曲,因开得太多,略有损坏,已带有很多的噪音。中央人民广播器材厂已从录音钢丝翻制留声机唱片三片(琵琶曲与胡琴曲各三面),以资传播。
阿炳对他这一次的演奏,自己并不认为十分满意。当我们请他多录几曲的时候,他不大愿意。他说:"我荒疏太久了,两只手不听我的话,奏得太坏了,我自己听着,不大顺耳。我很高兴给你们录音,但我要求你们耐心一点,等我温习了一个时期,然后继续录音。"当时我们和他约定,在1950年寒假中或1951年暑假中再给他录音。
但事情变化出于意料之外!1950年12月阿炳突然吐血病故了。
所以,我们今天听到的阿炳的曲调,就只有这六曲了;而阿炳的照片,我们所得到的,仅是他四十几岁时贴在身份证上的一张照片。
去年夏天,忽略了摄取阿炳的照片,后来没有争取时间,主动介绍阿炳,使他参加新曲艺的工作,获得适当的照顾,这是我们极大的错误!我们觉得非常的遗憾!
阿炳能在胡琴上模仿鸡鸣狗吠、各种禽鸟的歌声、男女哭笑叹息和用无锡土白讲话的声音。但这些,都不是他自己所重视的。他以为这些玩意儿,不能算作音乐,讲不上什么好坏,只能偶然用来"凑凑趣儿";在他所认为"音乐内行"者中间,他是不愿意弄这些的。有时在某一位"音乐内行"者要他玩这些时,他似乎觉得是轻视了他的音乐,往往表现出失望和不高兴的神情,而加以无情的拒绝,他说:"你要听这些东西干吗?我希望你赏识的,是功夫(指技术)和神韵(指表达力量)啊!"从这,可见他对自己的演奏,一向有着非常严肃的态度。
我个人除了在听众中间听过他几次演奏以外,和他曾发生过几次比较密切的关系。第一次是1911年,我曾跟他学习,在三弦和琵琶上寻到"三六"、"四合"和其他一些曲调的弹法;第二次是1937年春间,他要我拨着他的手指,使他在琵琶上摸索到"将军令"曲中"撤鼓"的弹奏方法;第三次是1947年夏间,当无锡道教艺人应红豆馆主及其在上海银行界中的学生的邀请,行将赴沪演奏"十番锣鼓"和"十番鼓",事前约我为他们排练之时,我请阿炳来旁听,他听了说:"我听着听着,仿佛在和大家一同演奏,以前乐事,重上心头,真是不可多得。"最后一次,是1950年夏间为他录音之后,他要我和他合奏一曲"三六"。那次,他在胡琴上拉出各种花腔的变化,要我用琵琶追着他的演奏进行。合奏完了,他感到十分的痛快,说:"可惜我们不大容易会面啊!"真的,我们的会面,以"三六"开始,也是以"三六"为结束。从那一次以后,我就不再看见他了!
阿炳前后二妻,都是在旧时代中饱受苦难的可怜的妇女。前妻名阿珠,原是被大户人家遗弃的"妾"。后妻名董催弟,其前夫贫困而死,遗下两个女儿,两个儿子;自抗战前夕改嫁阿炳后,并未生育。董催弟前夫儿子所生的女儿过继给阿炳为孙女,名华求弟。华求弟生于1944年1月15日,现在江阴北涸工厂里工作。
董催弟死于1950年11月,距阿炳之死仅29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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