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
春节前一周,顾沉洲发来消息:“老规矩,车票已买。”
我熟练地打包他妈妈爱吃的特产,准备第六次扮演他的“女兄弟”。
饭桌上,顾妈妈突然叹气:“小洲,你那个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到底什么时候带回来?”
顾沉洲夹菜的手顿了顿:“分了。”
我低头扒饭,碗里突然多了只剥好的虾。
他凑近耳边,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其实,我从没谈过恋爱。”
01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苏晚意正被一份漏洞百出的项目报告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甲方那边催命似的邮件一封接一封,部门内部还在互相推诿,空气里弥漫着加班和速溶咖啡混合的焦糊味。
她划开屏幕,微信置顶对话框跳出一条新消息。
顾沉洲发来的,言简意赅,连标点都透着股理所当然的劲儿。
“老规矩,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高铁G124。票已买好,信息发你。”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粒细小的灰尘在手机背光和惨白顶灯之间漂浮。苏晚意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直到眼睛发涩,才轻轻吸了口气,指尖落下,敲了个“好”字发送。
没有多余的话。六年了,这套流程早已刻进骨髓。顾沉洲负责通知和买票,她负责准时出现,然后一起登上前往他老家江城的列车。
关掉手机,项目报告上那些扭曲的数字和图表更显面目可憎。她揉着额角,目光无意识地飘向办公桌角落。那里立着一个有些年头的相框,玻璃面擦得很干净,里面是她和顾沉洲大学时的合影。背景是喧闹的篮球场,他刚打完球,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胳膊随意搭在她肩上,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她站在他旁边,穿着宽大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抱着他的外套和矿泉水,表情有点僵,但眼睛亮亮的。
女兄弟。那时的同学都这么调侃。顾沉洲最好的“哥们”,能一起翘课打游戏,能在他失恋时陪他喝到天亮,也能在他需要挡箭牌时毫不犹豫顶上的“铁瓷”。
这张照片,是她唯一放在明处的“纪念品”。其他那些小心翼翼的隐秘心事,早就被她妥帖地收藏在目光尽头,一个谁也看不见的、上了锁的盒子里。
办公室的窗户映出城市的夜景,霓虹流转,车灯汇成光的河流。又快过年了。空气里似乎提前飘来了遥远故乡那种混合着鞭炮硝烟和食物暖香的味道,但更多是一种无形的、名为“团圆”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漂泊的肩头。
对苏晚意而言,这种压力格外具体——顾家父母关怀的目光,亲戚们善意的打探,以及,那个她需要年复一年扮演的角色。
“晚意,还不走?又加班啊?”邻座同事收拾好东西,探头问了一句。
“马上,弄完这点就走。”苏晚意回过神,笑了笑。
“真拼。对了,过年回家吗?票难买吧?”
“回。”苏晚意点头,关掉了电脑屏幕,“票……朋友帮忙买好了。”
“有朋友真好!羡慕!那我先溜啦,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同事的脚步声远去,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苏晚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顾沉洲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第六年了。
从大学毕业后开始,每年春节,她都以“顾沉洲好朋友”的身份,去他家过年。第一年是因为她实习公司离得近,没抢到回家的票,顾沉洲一句“反正我家空房间多,你来还能帮我妈包饺子”便定了基调。第二年、第三年……渐渐就成了“老规矩”。
顾妈妈总说:“晚意来了家里才热闹,跟多了一个闺女似的。”顾爸爸会笑着点头,给她夹最大的鸡腿。亲戚们见了,也会夸:“小洲这朋友交得好,懂事,大气。”
她扮演得很好。爽朗,不拘小节,既能陪顾爸爸下两盘棋,也能钻进厨房给顾妈妈打下手,聊些女孩间的体己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绝不会让人产生任何超出“兄弟情谊”的遐想。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踏进顾家门,需要耗费多少心力来维持这副坦然的面具。每一次听到他父母说“要是晚意是我们儿媳妇该多好”,心里那点卑微的窃喜过后,是更深的空落。每一次,当他揽着她的肩,笑嘻嘻地对别人介绍“这是我铁哥们,苏晚意”时,指甲掐进掌心的细微疼痛,是唯一真实的感受。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睁开眼,是顾沉洲发来的车票信息截图。G124,二等座,08车,12D和12F。连座。
她放大图片,看了看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座位号,又迅速缩回。锁屏,把手机塞进包里。
起身,关灯,离开办公室。走廊里只剩下她高跟鞋叩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一声,一声,像是倒计时。
02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意忙得脚不沾地。年终总结,项目收尾,客户应酬……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只有深夜回到租住的小公寓,躺在黑暗里,关于江城和顾家的思绪才会不受控制地蔓延开。
她记得顾妈妈爱吃她老家南城的桂花糯米藕和酥糖,甜而不腻,带着江南特有的温软。顾爸爸则喜欢她偶然一次带去的自家晒的笋干,炖肉极香。这些细节,她从未刻意记,却不知怎么就印在了脑子里。
周末,她特意抽了半天时间,绕了大半个城市,去一家老字号排队买了最新鲜的桂花糯米藕,用保温食盒仔细装好。又去超市挑了品相最好的笋干,真空包装。酥糖是早就托老家亲戚寄来的,一直收在柜子里。
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放进行李箱时,动作熟练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恍惚。好像这不是去别人家做客,而是某种……某种固定的仪式。
腊月二十七,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到公寓,踢掉高跟鞋,苏晚意瘫在沙发上,点开微信朋友圈。铺天盖地都是回家的讯息——抢到票的欢呼,机场车站的定位,家乡美食的图片,团聚的感言。热闹是他们的。
她没什么可发的。她的父母在她大学时意外离世,老家早已没有直系亲人,只有些疏远的叔伯。所谓的“家”,更多是记忆里一个模糊温暖的概念。毕业后留在这座大城市打拼,出租屋是栖身之所,却很难称之为“家”。
顾沉洲知道这些。也许,这就是他年复一年邀她去他家过年的最初缘由。一份不动声色的体贴,给她这个“孤家寡人”一个看似热闹的归宿。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沉洲。一张图片,点开,是一只摊开的行李箱,里面胡乱塞了几件衣服,旁边歪倒着一双运动鞋。
“收拾完了?”她打字问。
对面秒回:“差不多。反正缺什么家里都有。你呢?”
苏晚意目光落到自己墙边那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四寸行李箱上,回复:“也好了。”
“明天车站见。别迟到,顾总监时间宝贵。”后面跟了个嘚瑟的表情包。
苏晚意扯了扯嘴角,回了个“滚”的表情。
对话就此终止。没有多余的寒暄,符合他们一贯“兄弟”式的交流风格。
她放下手机,走进浴室。热水冲刷下来,疲惫稍减,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镜子被水雾蒙住,只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伸手抹开一片清晰,看着里面的自己。妆容卸去后,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倦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第六次了。她对自己说,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做好“女兄弟”该做的,吃顿饭,聊聊天,住两晚,然后一起回来。顾沉洲需要她这个挡箭牌应付父母亲朋的催婚,而她,贪恋那一点点虚假的、属于“家”的温暖。
各取所需,很公平。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苏晚意,这样的“公平”,你还能承受多久?
没有答案。水声哗哗,掩盖了一切。
03
腊月二十八,天气阴冷,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高铁站人潮汹涌,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归家的急切写在每一张疲惫又兴奋的脸上。
苏晚意拖着行李箱,穿过嘈杂的人群,在候车大厅约定的柱子下看到了顾沉洲。他个子高,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灰色羊绒衫,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线条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周围人来人往,他却像自带一个隔绝喧嚣的气场。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过去,用行李箱的轮子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
顾沉洲抬起头,看到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接过了她的行李箱。“来了?走吧,差不多该检票了。”
“嗯。”苏晚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轻松地拎着两个箱子,汇入检票的队伍。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拉着她的行李箱拉杆,上面还挂着她为了方便辨认系的一条细细的丝巾,浅咖色,带着细腻的纹路。那是去年生日时,她逛街看到,鬼使神差买下的。没什么机会用,此刻挂在冷硬的金属拉杆上,显得有些突兀的柔软。
上了车,找到座位。12D靠窗,12F靠过道。顾沉洲把她让到靠窗的位置,自己把两个行李箱扛上了行李架,动作利落。
“谢了。”苏晚意坐下,系好安全带。
“客气。”顾沉洲在她旁边坐下,长腿有些无处安放地曲着。他摘了围巾,脱掉羽绒服,一股清冽的、混合着一点淡淡烟草味的熟悉气息弥散开。
列车缓缓启动,加速,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被抛在身后,视野开阔起来,掠过一片片冬日光秃秃的田野和零星散布的村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多年的相处,早已习惯了这种模式。顾沉洲戴上耳机,闭目养神。苏晚意从包里拿出平板,点开提前下载好的行业报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像倒带的电影胶片。她想起第一次跟他回家。那是大四的冬天,她考研失利,工作也没着落,情绪低落到极点。顾沉洲大概是从她强颜欢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直接买了票,不由分说把她拽上了火车。
“去我家散散心,总比你一个人闷在出租屋里发霉强。”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顾家父母是极和善的人,热情地招待她,没有多问一句她的窘境,只是用丰盛的饭菜和温暖的关怀包裹了她。那个春节,她躲在别人家的团圆里,悄悄舔舐自己的伤口,竟然也获得了一丝喘息。
从那以后,便成了惯例。
“喝点水。”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间夹着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
苏晚意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温热干燥。“谢谢。”
“阿姨又让你带东西了?”顾沉洲瞥了眼放在她脚边的那个保温食盒。他知道他妈好那口桂花糯米藕。
“嗯,顺路买的。”苏晚意轻描淡写。
顾沉洲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重新闭上眼睛。
苏晚意小口喝着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知道顾沉洲聪明,或许早就察觉她并非“顺路”,但他从不点破。他们之间有很多这样心照不宣的“不点破”,维持着那份看似坚固又无比脆弱的平衡。
列车广播报出即将经过的一个站名。顾沉洲忽然开口,声音在列车行驶的噪音里显得有些模糊:“对了,我妈前几天打电话,又问起你。”
苏晚意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问什么?”
“还能问什么,”顾沉洲扯了扯嘴角,没睁开眼,“问你工作顺不顺利,一个人在外面辛不辛苦,让我多照顾你点。老太太念叨半天,中心思想就一个——‘晚意这么好的姑娘,不知道以后便宜了谁家小子’。”
他的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心尖最敏感的地方,又痒又麻,带着细微的痛楚。苏晚意捏紧了矿泉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阿姨就是太热心了。”她听到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你也没少挨催吧?今年战况如何?”
顾沉洲终于睁开眼,偏过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惯常的、略带调侃的笑:“老样子。我说工作忙,没空。他们不信,非觉得我金屋藏娇。”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深,像在探究什么,又好像只是随意一瞥,“不过今年,我可能得稍微调整一下策略。”
“什么策略?”苏晚意下意识追问。
顾沉洲却又靠了回去,重新闭上眼,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谜语似的回答。苏晚意转回头,看向窗外。天色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要下雪。玻璃窗上,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和旁边顾沉洲安静的侧影。
策略?对付催婚的策略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像平静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第六年了,有些东西,是不是到了该改变的时候?
而改变,往往意味着失去。
04
列车抵达江城时,天空果然飘起了细密的雪花,落地即化,湿漉漉地反射着车站璀璨的灯光。空气是南方冬天特有的、浸入骨髓的湿冷。
顾沉洲一手一个行李箱,走得飞快。苏晚意裹紧大衣,踩着湿滑的地面,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出站口人头攒动,接站的人举着牌子,翘首以盼。嘈杂声中,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而来:“小洲!晚意!这边!”
是顾妈妈。她穿着件喜庆的枣红色棉服,围着厚厚的羊毛围巾,脸上洋溢着笑容,正用力朝他们挥手。顾爸爸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把伞,笑容温和。
“妈,爸,不是说了不用来接吗?下着雪呢。”顾沉洲走到近前,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埋怨”,但眉眼舒展着。
“接自己儿子和晚意,天上下刀子也得来!”顾妈妈嗔怪一句,目光立刻落到苏晚意身上,上下打量,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哎呀,手怎么这么凉?穿少了吧?快,车里暖和!晚意看着又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小洲你是不是没照顾好人家?”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瞬间将苏晚意包裹。那种久违的、属于长辈的、絮絮叨叨的温暖,让她鼻尖微微一酸。
“阿姨,我不冷,穿得挺厚的。工作还好,不累。”她努力笑着回答,任由顾妈妈握着手。
“阿姨,叔叔,又麻烦你们了。”她转向顾爸爸打招呼。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能回来,家里就热闹了。”顾爸爸笑着,接过顾沉洲手里的一个行李箱,“走吧,车停在外面。”
顾妈妈一直拉着苏晚意的手没放,边走边絮絮地说着:“房间早给你收拾好了,被子晒得蓬蓬的,都是阳光味道。知道你爱干净,床单被套全是新换的。晚上想吃什么?阿姨买了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野生小鲫鱼,炖汤特别鲜……”
苏晚意耐心地听着,一一应着,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这些琐碎而真切的关怀一点点填满。哪怕知道这温暖并不完全属于自己,此刻也贪心地想要汲取更多。
顾沉洲跟在他爸身后,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目光偶尔扫过被母亲亲热挽着的苏晚意,眼神有些复杂,但在苏晚意看过来时,又迅速移开,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车子驶入一个有些年头的单位家属院,停在楼下。顾家在三楼,没有电梯。顾沉洲提着两个大行李箱,一步两台阶,轻松上去。苏晚意想帮忙拿点轻的东西,被顾妈妈坚决拦住:“你别动,让他拿!大小伙子这点力气还没有?”
房门打开,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饭菜的香味和家里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客厅收拾得整洁温馨,阳台上绿植生机勃勃,电视里正播放着喜庆的节目。
“快进来快进来,暖和暖和!”顾妈妈忙着给他们拿拖鞋,又去厨房张罗热茶。
苏晚意在门口略微踌躇了一下。每一次来,站在这个门槛外,她都有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和归属感交织的情绪。这里是顾沉洲长大的地方,处处有他的痕迹——墙上的篮球明星海报虽然有些褪色但还在,书架上塞满了他学生时代的课本和课外书,沙发角落随意扔着一个他中学时赢来的有些掉漆的奖杯。这里充满了他的人生,而她,是个年复一年、短暂闯入的旁观者。
“愣着干嘛?进来啊。”顾沉洲放好行李,回头看她,很自然地招呼,仿佛她本就该在这里。
“来了。”苏晚意换上那双专门为她准备的、毛茸茸的粉色拖鞋——每年都是这双,洗干净收好,等她来穿。踩进去,温暖从脚底升起。
顾爸爸泡了热茶端过来。顾妈妈不一会儿就从厨房端出一盘洗好的水果,还有她自制的雪花酥。“先垫垫,晚饭马上好。晚意,来,尝尝这个,阿姨新学的,看合不合口味。”
苏晚意捏起一块雪花酥,咬了一口,甜而不腻,酥脆可口。“好吃,阿姨手艺越来越好了。”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顾妈妈笑弯了眼,又转向儿子,“小洲,你也吃啊,别光坐着。”
顾沉洲“嗯”了一声,也拿了一块,却没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目光落在苏晚意带着浅笑的侧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饭很丰盛,都是顾妈妈的拿手菜,摆满了不大的餐桌。顾爸爸开了瓶红酒,给每人都倒了一点。“来,欢迎晚意回家,也庆祝咱们家小团圆。”
“回家”两个字,轻轻撞在苏晚意心口。她举起酒杯,指尖微颤,笑容却更明亮了些:“谢谢叔叔阿姨,又打扰你们了。”
“这孩子,说什么打扰,以后再说这么见外的话,阿姨可要生气了。”顾妈妈佯怒,给她夹了块红烧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
饭桌上气氛融洽。顾爸爸问起顾沉洲的工作,顾沉洲简单说了几句,避重就轻。顾妈妈则更关心苏晚意,问她工作顺不顺利,同事好不好相处,一个人住会不会害怕,事无巨细。
苏晚意耐心回答着,心里那片贪恋的温暖在扩大。她甚至暂时忘记了那个“女兄弟”的身份,仿佛真的只是回了趟家,和慈爱的长辈吃着温馨的晚饭。
顾沉洲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吃饭,偶尔被父母问到,才简短回应。他的目光时常落在苏晚意身上,看她微笑着回答母亲的问题,看她小口喝着汤,看她鼻尖被热气熏出一点微红。那目光沉静的深处,翻涌着一些难以辨明的情绪。
饭至中途,顾妈妈忽然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这声叹息不大,却让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了一瞬。
苏晚意心里咯噔一下,某种预感悄然升起。
果然,顾妈妈看向儿子,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不解:“小洲啊,妈上次电话里问你,你总打马虎眼。今天当着晚意的面,你老实跟妈说,你那个……那个谈了快五年的女朋友,到底怎么回事?去年就说要带回来看看,这都又一年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空气骤然凝固。
苏晚意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她低着头,盯着碗里晶莹的米饭,不敢去看顾沉洲的表情,也不敢去看顾妈妈殷切又困惑的眼神。谈了近五年的女朋友……这个她听过无数次、用来搪塞催婚的“挡箭牌”,此刻被如此直接地提起,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
顾爸爸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看着儿子。
餐桌上一片寂静,只有电视里春晚预热节目的欢快音乐隐隐传来,形成一种突兀的反差。
几秒钟的沉默,像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然后,苏晚意听到了顾沉洲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冰投入热汤,激得她心头一颤。
他说:“分了。”
简单的两个字,清晰而肯定。
05
“分了?!”
顾妈妈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顾爸爸也皱紧了眉头,看着儿子。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分的?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顾妈妈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焦急,“是不是你工作太忙,冷落了人家姑娘?还是……”
“妈。”顾沉洲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性格不合,就分了。没什么好说的。”
他拿起公筷,动作自然地从那盘白灼虾里夹起一只最大最饱满的,然后,在父母和苏晚意或惊愕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将那只虾放进了苏晚意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碗里。
“吃饭吧,菜要凉了。”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截断了母亲即将继续的追问。
顾妈妈张了张嘴,看着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苏晚意碗里那只突兀的、红艳艳的虾,满肚子的话噎在了喉咙里。她似乎想从儿子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顾沉洲已经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自己的饭,仿佛刚才只是随手递了张纸巾。
顾爸爸轻轻咳了一声,给妻子使了个眼色,打着圆场:“分了就分了吧,年轻人,合得来就在一起,合不来分开也正常。吃饭,吃饭,晚意,你也吃啊,别光看着。”
苏晚意整个人都僵住了。碗里那只虾,虾壳完整,泛着诱人的光泽,静静地躺在白米饭上。顾沉洲没有说“给你”,也没有任何解释,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放了过来。
可是,他从来没有在饭桌上给她夹过菜。一次都没有。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界限之一——太过亲密的举动,会模糊“兄弟”的定位。
现在,这个界限被打破了。以这样一种随意又突兀的方式。
她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跳动,砰砰撞击着耳膜。她能感受到对面顾妈妈目光里的惊疑不定,也能感受到旁边顾沉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淡漠的平静。这两种极端的情绪在她周围拉扯,让她无所适从。
“谢谢……”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她伸出筷子,有些机械地夹起那只虾,却没有吃,只是无意识地用筷子尖拨弄着。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凝滞。顾妈妈显然还没从“儿子五年恋情告吹”的震惊和“儿子给晚意夹菜”的讶异中回过神来,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顾爸爸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效果甚微。电视里的欢歌笑语显得格外刺耳。
苏晚意味同嚼蜡地吃着饭,那只虾最终还是没有碰。她把它拨到碗边,像处理一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烫手山芋。
晚饭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接近尾声。顾妈妈终于忍不住,又小心翼翼地问:“小洲,那……那你现在……”
“我现在挺好。”顾沉洲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看向母亲,脸上甚至带了点轻松的笑意,“一个人清净。妈,你就别瞎操心了。”
“我怎么能不操心?你都三十了!”顾妈妈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之前说有女朋友,拖着不带回来,现在又说分了……你、你让妈说你什么好!”
“好了好了,”顾爸爸再次出面,“孩子的事,让他自己处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晚意还在呢。”
话题被生硬地转移开,但那股无形的压力依然笼罩在餐桌上空。
吃完饭,苏晚意抢着帮忙收拾碗筷,顾妈妈拦了一下没拦住,也就由她去了,只是神情还有些恍惚。顾沉洲被顾爸爸叫到阳台,大概是要进行一场“男人之间的谈话”。
厨房里,水声哗哗。苏晚意低着头,认真地冲洗着碗碟上的泡沫。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手背,稍微冷却了她脸上异常的温度,却无法平息心头的惊涛骇浪。
分了?那个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分了”?
她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女朋友”的模样,想象他们或许甜蜜的相处,想象顾沉洲或许真的在某个地方,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人珍藏在心里。这个虚构的存在,是她心上一道隐秘的伤口,也是她为自己不敢逾越的“兄弟”身份找到的最坚固的理由。
可现在,这个理由没了。顾沉洲亲口说的,“分了”。
这意味着什么?是他终于厌倦了这个挡箭牌,打算换一种策略?还是……别的?
她不敢深想。那只被剥好的虾,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早已超出了她的掌控。
“晚意啊,”顾妈妈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欲言又止的犹豫。
苏晚意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滑出去。她稳了稳心神,关掉水龙头,转过身,脸上已经调整好表情:“阿姨,怎么了?”
顾妈妈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未散尽的担忧,有挥不去的困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晚意,你跟小洲……认识这么多年了,他那个女朋友……你见过吗?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问题像潮水般涌来。苏晚意喉咙发紧。她没见过,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女朋友”,对她而言,和顾妈妈一样,只是个存在于顾沉洲话语里的模糊影子。
“阿姨,我……”她艰难地开口,试图组织语言,“沉洲他……不太爱说这些私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顾妈妈满意,但她看着苏晚意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喃喃道:“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大,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分了也好,分了也好,那姑娘跟他谈了五年都不愿意来家里一趟,怕是也没多少真心……”
苏晚意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擦干手。
阳台那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顾沉洲和顾爸爸走了进来。顾沉洲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看到苏晚意站在厨房门口,很自然地走过来:“碗洗完了?辛苦了。”
“没什么。”苏晚意垂下眼睫。
“时间还早,看会儿电视?还是你想早点休息?”顾沉洲问,语气如常,仿佛晚饭时那石破天惊的两个字和那只虾从未发生过。
“我……有点累了,想先洗个澡。”苏晚意需要空间消化这一切。
“行,那你先去。浴室热水器一直开着。”顾沉洲侧身让她过去。
苏晚意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客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房间里果然如顾妈妈所说,收拾得整洁温馨,被子蓬松,散发着阳光的味道。窗户上贴着红色的剪纸窗花,透出外面路灯朦胧的光。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被雪水打湿的地面,零星有归家的人提着年货走过。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温暖的光晕,偶尔传来隐约的笑语。
这个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充满年节的喜庆和团聚的温馨。只有她的心里,兵荒马乱,地覆天翻。
顾沉洲说他“分了”。
那么,从今往后,她这个“女兄弟”,又该站在什么位置?
那个被小心翼翼锁了六年的盒子,盒盖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里面那些不敢见光的心事,正在蠢蠢欲动,想要破笼而出。
而顾沉洲,他到底想干什么?
06
浴室里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稍稍驱散了骨头缝里渗进的寒意和心头的惶惑。苏晚意把洗发水的泡沫冲干净,仰起脸,任由水流冲刷过面颊,试图一并冲走脑海里那些纷乱纠缠的念头。
“分了。”
那只虾。
顾妈妈探究的眼神。
顾沉洲平静无波的脸。
画面交错闪现,理不出头绪。她关掉水,用浴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也是顾妈妈提前准备好的,柔软的珊瑚绒,鹅黄色,上面印着憨态可掬的小熊。过分温馨的款式,穿在她身上,却衬得脸色有些过于苍白。
对着镜子吹头发时,她看着里面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眼睛因为水汽显得格外黑亮,也格外茫然。六年了,这张脸,这个身份,似乎已经和“顾沉洲的女兄弟”牢牢绑定。可现在,绑定的基础仿佛松动了。
吹风机的嗡嗡声掩盖了门外的动静。直到头发半干,她才关掉机器,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客厅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顾家父母压低了的交谈声,听不真切。
她拉开浴室门,一股冷空气扑来,让她瑟缩了一下。走廊里灯光昏暗,她正要往客房走,旁边主卧的门忽然被拉开。
顾沉洲走了出来。他也刚洗过澡,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半湿着,几缕黑发随意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锋利感,却多了种居家的、慵懒的气息。他身上带着和她同款沐浴露的淡香,是顾妈妈喜欢的茉莉味。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迎面撞上,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未散尽的热气。
苏晚意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垂眸,想侧身让他先过。
顾沉洲却并没有动,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过分可爱的睡衣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洗好了?”他问,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刚沐浴后的微哑。
“嗯。”苏晚意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衣下摆柔软的绒面。
“头发没完全干,小心着凉。”他又说,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的关心。
“一会儿就干了。”苏晚意说着,试图从他身边挤过去。
就在她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顾沉洲忽然微微侧身,靠近了她。温热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沐浴后的潮湿和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又模糊的味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其实,我从没谈过恋爱。”
苏晚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荡,像惊雷,炸得她魂飞魄散。
从没谈过恋爱?
那……那所谓的“谈了五年的女朋友”是什么?这六年来,他每年用来应付父母催婚的借口是什么?她这些年心里那根刺,那个让她不断告诫自己保持距离的“障碍”,又是什么?
谎言?一个持续了五年、甚至更久的谎言?
顾沉洲说完那句话,便直起身,仿佛刚才只是凑近说了句“晚安”。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走向了客厅的方向。脚步声沉稳,消失在电视传来的喧闹声中。
留下苏晚意一个人,僵立在昏暗的走廊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冷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向顾沉洲消失的走廊拐角,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光影。
心跳迟滞地、沉重地搏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得胸口生疼。混乱的思绪像被狂风卷起的暴雪,呼啸着在她脑海中肆虐。
从未谈过恋爱……
从未……
那她这六年算什么?一个配合他演出的、自欺欺人的小丑?一个被他用谎言圈禁在“兄弟”位置上的傻瓜?
那些他偶尔流露出的、让她心跳加速又迅速自我否定的瞬间;那些她小心翼翼藏起、不敢表露分毫的心意;那些年复一年、甘之如饴又痛苦不堪的扮演……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这样一个荒谬的、长达五年的谎言之上?
愤怒、委屈、荒谬、难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可耻的希冀,混杂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让她几乎窒息。
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多久。直到客厅里传来顾妈妈带着笑意的呼唤:“晚意?还没睡吗?要不要出来吃点水果?”
苏晚意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脚冰凉。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手指。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她努力扯动嘴角,却感觉肌肉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
“来了,阿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出去,还算平稳。
她一步一步挪向客厅。灯光比走廊明亮许多,顾爸爸正看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顾妈妈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到她还穿着睡衣,笑道:“怎么没加件外套?小心感冒。来,吃橙子,刚切的,可甜了。”
顾沉洲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拿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听到声音,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仿佛刚才在走廊里投下惊雷的人不是他。
苏晚意避开了他的目光,在顾妈妈身边坐下,接过一片橙子,机械地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晚意,脸色怎么有点白?是不是真着凉了?”顾妈妈关切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事,阿姨,可能就是有点累了。”苏晚意勉强笑了笑。
“累了就早点休息,别陪我们熬着了。”顾爸爸也说道。
“好。”苏晚意如蒙大赦,站起身,“叔叔阿姨,那我先去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去吧去吧,好好睡一觉。”顾妈妈慈爱地说。
苏晚意转身走向客房,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背影,如有实质。她知道是谁,但她没有回头。
关上房门,锁舌轻轻扣上的声音,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背靠着门板,身体慢慢滑落,蹲在了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走廊里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
“其实,我从没谈过恋爱。”
冷静下来,愤怒和委屈稍退,理智开始艰难地回笼。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而且一撒就是这么多年?仅仅是为了应付催婚?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告诉她真相?还是在这样一个时间,这样一种方式?
那句“从未谈过恋爱”,是陈述事实,还是……某种暗示?
暗示他身边的位置,一直是空的?
暗示他之所以年复一年带她回家,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兄弟情谊”和挡箭牌?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随即涌上更深的恐慌和不确定。
不,苏晚意,不要自作多情。她在心里严厉地告诫自己。顾沉洲的心思,从来都像深海,表面平静,内里莫测。这可能是他新的“策略”,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玩笑或试探,也可能……只是他觉得这个谎言没必要再对她继续,随口一说而已。
她不能乱。不能因为一句话,就打乱自己坚守了六年的阵脚。
可是,心湖已被搅乱,再难恢复平静。那个上了锁的盒子,缝隙越来越大,里面的东西呼之欲出。
她就这样蹲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空漆黑,没有星星。远处偶尔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转瞬即逝,留下淡淡的硫磺味飘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明天就是除夕了。
这个年,注定无法平静了。
07
第二天是除夕。
苏晚意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上演着昨晚饭桌上和走廊里的情景。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顾妈妈在厨房准备早餐的轻微响动,再也躺不住,索性起身。
洗漱完毕,她换上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色牛仔裤,长发简单地扎了个低马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也把眼底那点青黑遮掩过去。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自然的微笑,她才拉开房门。
顾妈妈正在厨房煎蛋,听到动静探出头,看到她,眼睛一亮:“晚意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是不是我们吵到你了?”
“没有,阿姨,我平时也这个点醒,习惯了。”苏晚意走进厨房,“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早餐简单,马上就好。你去客厅坐着,或者看看电视。”顾妈妈忙不迭地摆手。
“我帮您摆碗筷吧。”苏晚意坚持,动手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碟。做一些具体的事情,能让她暂时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
顾沉洲和顾爸爸也陆续起来了。顾爸爸去阳台摆弄他的几盆兰花,顾沉洲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里面忙碌的两人,神情慵懒,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意身上,带着晨起特有的、一点朦胧的打量。苏晚意脊背微微一僵,尽量自然地避开他的视线,专注地摆放筷子。
“妈,需要我做什么?”顾沉洲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你去把餐桌擦一下,然后摆椅子。”顾妈妈指挥道。
“遵命。”顾沉洲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早餐是清粥小菜,煎蛋,还有顾妈妈自己腌的酱黄瓜,简单却可口。饭桌上,顾妈妈又提起了昨天的话题,不过语气缓和了许多,更多的是担忧:“小洲啊,那……分了就分了吧。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好姑娘多的是。过了年,妈让王阿姨、李阿姨她们都帮着留意留意……”
“妈,”顾沉洲喝了一口粥,打断她,“我的事,我自己有数。您就别张罗了,那些阿姨介绍的,都不合适。”
“你怎么知道不合适?不见见怎么知道?”顾妈妈有点着急。
“见了也是浪费彼此时间。”顾沉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结婚的打算。”
这话说得直接,顾妈妈一时噎住,脸色有些不好看。
顾爸爸放下筷子,开口道:“你妈也是为你好。不过你说得也对,感情的事,急不来,靠缘分。但你也老大不小了,心里得有个规划。”
“爸,我知道。”顾沉洲应道,没再多说。
气氛有些沉闷。苏晚意埋头喝粥,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却又被无形地卷入这场家庭对话的核心边缘。顾沉洲那句“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底刚刚因那句“从未谈过恋爱”而燃起的、微弱的、不该有的火苗。
看,这才是他的真实想法。之前的一切,或许只是她的过度解读。苏晚意,清醒一点。
早餐后,真正的忙碌开始了。顾家虽然人不多,但年还是要过得隆重。大扫除其实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剩下一些零碎的整理和贴春联、窗花的活计。
顾沉洲被派去贴大门和阳台的春联,苏晚意和顾妈妈负责贴室内的窗花和福字。顾爸爸则负责后勤保障和检查“施工质量”。
顾妈妈拿出厚厚一沓窗花,各种图案,鱼跃龙门、喜鹊登梅、花开富贵……红艳艳的,透着喜庆。她拉着苏晚意,一个窗户一个窗户地贴过去,边贴边絮叨着这些窗花的寓意,哪个是求平安,哪个是盼富贵,哪个是希望家庭和睦。
苏晚意认真听着,帮忙抚平窗花边缘的褶皱,看着那抹鲜艳的红色在明净的玻璃上绽开,心里那份因顾沉洲的话而起的凉意,似乎被这浓郁的年节气氛和顾妈妈温暖的话语冲淡了些许。
“晚意,手真巧,贴得比我平整多了。”顾妈妈夸赞道,看着苏晚意的眼神满是喜爱,“要是我们家小洲能找个像你这样细心又懂事的姑娘,我就烧高香喽。”
又来了。苏晚意指尖微顿,垂下眼帘,轻声道:“阿姨,沉洲他……那么优秀,肯定能找到很好的。”
“优秀什么呀,就是个工作狂,又不会照顾人,脾气还犟。”顾妈妈嘴上数落,眼里却带着骄傲,随即又叹了口气,“我是真喜欢你,晚意。懂事,贴心,模样又好。要是你能给我们家当儿媳妇……”
“妈。”顾沉洲的声音忽然从客厅传来,打断了顾妈妈未竟的话。他手里还拿着刷浆糊的小刷子,站在客厅和餐厅的交界处,看着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台的春联贴好了,您要不要来看看正不正?”
顾妈妈被打断,也没生气,应了一声:“来了来了。”又对苏晚意笑了笑,“走,咱们去看看他贴得咋样,别贴歪了让人笑话。”
阳台春联贴得工工整整,顾爸爸背着手看了,点头表示满意。顾沉洲洗干净手,走到苏晚意身边,目光扫过她手里剩下的窗花,很自然地说:“还剩几个?我帮你贴高的地方。”
“不用,我和阿姨能贴。”苏晚意下意识地拒绝。
“客厅那几个高窗,你垫椅子也危险。”顾沉洲不由分说,从她手里拿过窗花和胶带,“妈,你去歇会儿,喝口水。剩下的我和晚意弄就行。”
顾妈妈看着儿子,又看看苏晚意,眼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随即笑道:“行,那你们弄,我去看看炖的汤。”说着,拉着还想“监工”的顾爸爸回了厨房。
阳台只剩下他们两人。外面阳光很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照在尚未融尽的残雪上,亮晶晶的。远处依稀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味越来越浓。
顾沉洲拉过一把椅子,站上去,开始贴剩下窗户高处的窗花。他个子高,手臂长,贴起来毫不费力。苏晚意在下面给他递胶带,扶椅子,偶尔指出位置稍微需要调整的地方。
两人没什么交流,只有简单的“左边一点”、“好了”、“胶带”这样的词语。气氛并不尴尬,甚至有种奇异的和谐。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神情专注,动作稳健。
苏晚意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心里那点凉意和混乱,在这安静寻常的劳作时刻,渐渐沉淀下来。或许,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她想多了。顾沉洲还是那个顾沉洲,是她认识了快十年、可以信赖依赖的“兄弟”。那些话,或许有他的用意,但未必是她理解的那个方向。
她应该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这是最安全,也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苏晚意。”顾沉洲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从上方传来。
“嗯?”苏晚意抬头。
顾沉洲贴好了最后一个窗花,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表情有些逆光,看不真切。
“昨晚我说的话,”他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苏晚意心脏猛地一跳。他主动提起了。
她垂下眼睫,看着地面上两人被阳光拉长的、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手指悄悄蜷缩起来。
“问什么?”她听到自己用尽量平淡的声音反问,“问你为什么撒谎?还是问你……为什么告诉我?”
顾沉洲沉默了几秒。空气里只有远处隐约的鞭炮声,和楼下小孩追逐嬉闹的欢笑。
“那个所谓的‘女朋友’,从头到尾都不存在。”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我编出来应付家里催婚的。一开始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们记了这么多年。”
果然是这样。苏晚意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证实了猜测,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为什么……要告诉我?”她抬起眼,终于看向他。这是她最困惑,也最不敢深思的问题。
顾沉洲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不再是平日惯常的疏淡或调侃,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不想再对你撒谎了。”
不想再对你撒谎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晚意心底激起的,却不再是惊涛骇浪,而是一种缓慢扩散的、酸涩的涟漪。
六年。他撒了这个谎六年。对她,也对所有人。
现在,他告诉她,他不想再对她撒谎了。
这意味着什么?是信任的升级?还是……别的某种转变的开始?
苏晚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太多问题堵在喉咙口,太多情绪在胸腔冲撞,最终只是化成了更深的茫然和无措。
顾沉洲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他忽然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越过她的肩膀,从她身后的窗台上,拿起了还剩半卷的胶带。
“剩下的福字贴哪里?大门里面?”他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她的幻觉。
距离骤然拉远。那种近乎逼视的、让她无所适从的氛围消失了。
苏晚意暗暗松了口气,又莫名感到一丝失落。她定了定神,指向玄关:“嗯,玄关柜子上贴一个,还有各个房间的门上。”
“行。”顾沉洲拿着胶带走开,开始忙活。
苏晚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清晰。她慢慢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
不想再对她撒谎了。
这句话,她需要时间消化。在这个万家团圆的除夕,她独自品尝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苦涩又隐秘的真相。
年夜饭的准备从下午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顾妈妈是主厨,顾爸爸打下手,苏晚意帮忙洗菜切配,顾沉洲则被安排了一些需要力气的活,比如剁排骨、清理大鱼。
厨房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顾妈妈一边忙碌,一边跟苏晚意讲着每道菜的寓意,四喜丸子象征团圆,红烧鱼是年年有余,八宝饭祈求来年甜蜜富足……苏晚意认真听着,手上动作不停。这种浸染在烟火气里的温暖,让她暂时忘却了心头的纷扰。
顾沉洲偶尔进来,递个东西,或者被顾妈妈指挥着尝一下汤的咸淡。他尝汤的时候,会先用小勺子舀一点,吹凉,然后递到顾妈妈嘴边:“妈,你尝尝。”
顾妈妈就着他的手喝了,点点头:“嗯,刚好,鲜!”
很平常的母子互动,苏晚意却看得有些出神。这样的顾沉洲,居家、平和,甚至有点乖巧,和她平时见到的那个冷静自持、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顾总监,判若两人。
“晚意,发什么呆呢?葱切好了吗?”顾妈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好了好了。”苏晚意连忙收回目光,把切好的葱花放进小碟子里。
黄昏时分,外面开始响起密集的鞭炮声,空气里弥漫开熟悉的硝烟味。顾家的年夜饭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满满一桌子菜,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开饭喽!”顾爸爸拿出珍藏的好酒,给每人都倒上一点,连不常喝酒的顾妈妈和苏晚意也有一小杯。
四人落座,举杯。
“祝咱们全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顾爸爸作为一家之主,率先祝词。
“祝叔叔阿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笑口常开!”苏晚意跟着说道。
“祝爸妈新年好,少操心,多享福。”顾沉洲也举杯。
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暖黄的灯光下,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温馨满溢。
席间,顾家父母不再提起任何关于恋爱结婚的敏感话题,只聊些家常里短,询问苏晚意的工作趣闻,说说亲戚邻里的新鲜事,气氛融洽而热闹。电视里播放着春晚,热闹的背景音更添喜庆。
顾沉洲话依然不多,但偶尔会接几句话,或者给父母夹菜。他也给苏晚意夹了一次菜,是离她比较远的清蒸鲈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的那一块。动作自然,就像早上贴窗花时递胶带一样。
苏晚意低声道谢,心里那点涟漪又轻轻漾开。他现在的“好”,是基于“不想再撒谎”之后的某种补偿或调整吗?还是……他真的开始用不同于以往的方式看待她了?
她不敢确定。
年夜饭吃得慢,边吃边聊,看春晚,守岁。时间在欢声笑语中悄然流逝。
接近零点,外面的鞭炮声和烟花声达到了顶峰,震耳欲聋,几乎要盖过电视里新年倒计时的声音。
“快!准备放鞭炮!迎新年!”顾爸爸有些兴奋地站起来,拿出一挂长长的红鞭炮。
他们住在三楼,放鞭炮要到楼下院子里。顾沉洲接过鞭炮:“我去吧。”
“我也下去看看!”苏晚意忽然说道。她需要一点冷空气,来清醒一下有些发热的头脑。
顾妈妈笑着叮嘱:“穿厚点,别冻着!”
苏晚意裹上羽绒服,围好围巾,跟着顾沉洲下了楼。
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人小孩都有,手里拿着各式烟花鞭炮,等着零点的到来。空气冷冽,充斥着浓浓的硝烟味,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期待。
顾沉洲找了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把鞭炮铺开。苏晚意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倒数声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飘出来,汇成一片:“十、九、八、七……”
顾沉洲蹲下身,点燃了引信。火星迅速蹿起。
“三、二、一!新年快乐!”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猛地炸响,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火光闪烁,映亮了顾沉洲的侧脸,也映亮了苏晚意的眼睛。
巨大的声响中,世界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眼前这片炽烈的红和震动的声浪。苏晚意捂着耳朵,却仍感到那声响直击心脏。
鞭炮声渐渐稀疏,最终停歇。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开来,带着新年特有的气息。
顾沉洲转过身,穿过淡淡的烟雾,朝她走来。他脸上沾了一点飞溅的红色纸屑,在路灯和未散尽的烟火光下,看起来有些不太真实。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周围是喧闹的人群,欢呼声,嬉笑声,还有远处不断升空的烟花,在夜空绽开绚烂的花朵。
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顾沉洲看着她,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
鞭炮声的余韵还在耳边轰鸣,苏晚意没听清,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什么?”
顾沉洲微微低下头,靠近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冰冷的耳廓。这一次,他的声音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郑重的意味:
“苏晚意,新年快乐。”
不是“晚意”,也不是戏谑的“兄弟”,而是连名带姓的,“苏晚意”。
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很快地,拂掉了她发梢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红色纸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一触即分,冰凉,却带着电流般的触感。
“还有,”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远处烟花炸开的闷响里,
“新的一年,我的‘女兄弟’,要不要考虑一下……转个正?”
08
“啪——”
远处,又一朵硕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开,流光四溅,将顾沉洲近在咫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他眼底映着璀璨的光点,又深又沉,像是藏着整个喧嚣又寂静的夜。
那句话,却比任何烟花的爆炸声更猛烈地撞击在苏晚意的耳膜上,直抵心脏最深处,引起一阵战栗般的嗡鸣。
转个正?
转什么正?从“女兄弟”,转成……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却又因为过于惊骇和难以置信,被她死死按在喉咙里,不敢吐出半个字。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在四肢百骸。她僵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沉洲,连呼吸都忘了,只有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尖锐的刺痛。
周围的人群还在欢呼,小孩举着燃放的仙女棒跑过,带起一串细碎的火星和笑声。硝烟味、寒气、还有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将她紧紧包裹。
顾沉洲说完那句话,并没有移开视线,依旧那样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他脸上没有惯常的调侃,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深情,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认真的专注。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又像是凝固在了这一秒。
直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举着一根“小陀螺”烟花,莽撞地朝这边冲过来,差点撞到苏晚意。顾沉洲眼疾手快,侧身挡了一下,手臂虚虚地环过苏晚意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离了半步。
“小心。”他低声说,手臂很快放下,仿佛那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保护动作。
突如其来的触碰和靠近,让苏晚意猛地回过神。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踉跄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脸颊滚烫,即便在寒冷的冬夜里,也烧得厉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甚至无法思考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有几分真,几分玩笑。
顾沉洲看着她失措的样子,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他并没有追问,也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很自然地转开了话题,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外面冷,回去吧,妈该担心了。”
说着,他率先转身,朝单元门走去。脚步沉稳,背影挺拔,看不出任何异样。
苏晚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刚才的一切,真实得可怕,又虚幻得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那句话,是真的吗?还是……又是他某种新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策略”?或者是新年钟声下的一个……玩笑?
她不敢想,也不敢信。
拖着有些发软的腿,她慢慢跟了上去。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又分开。
回到家,客厅里暖意融融,春晚还在继续,小品正演到热闹处,顾家父母看得津津有味。看到他们回来,顾妈妈笑着招呼:“回来啦?外面冷吧?快喝点热茶暖暖。”
“还好。”顾沉洲应了一声,去倒水。
苏晚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嗯,放鞭炮的人好多,很热闹。”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接过顾妈妈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汲取着那一点温度,试图暖和自己冰凉的手指和更加冰凉混乱的内心。
顾沉洲倒了水,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随意调了几个台,最后又定格在春晚。他神色如常,和父母聊着天,点评着节目,仿佛刚才在楼下,那个说出惊人之语的人根本不是他。
苏晚意低着头,小口喝着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暖不了她。她能感觉到顾沉洲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她,很轻,很快,但她就是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带着温度,落在她身上,让她坐立难安。
守岁到凌晨一点多,顾家父母年纪大了,有些熬不住,便先去休息了。临走前,顾妈妈还特意叮嘱:“晚意,你也早点睡,别熬夜。小洲,你也是。”
“知道了,妈。”顾沉洲应道。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电视里放着喧闹的歌舞节目,音量被调小了些。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比刚才人多时更加令人难熬。
苏晚意盯着电视屏幕,却什么也看不进去。那句“转个正”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搅得她心绪不宁。她必须问清楚。她受不了这种悬而未决的、暧昧不明的状态。
深吸一口气,她鼓起勇气,转过头,看向顾沉洲。
几乎在同一时间,顾沉洲也看了过来。他似乎一直在等着她开口。
“你刚才……”苏晚意声音有些发紧,话说得艰难,“在楼下说的……是什么意思?”
顾沉洲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客厅瞬间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的鞭炮声。
他站起身,没有走向她,而是走到了阳台的玻璃门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尚未完全沉寂的夜色。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孤直。
“字面意思。”他的声音传来,平静,清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苏晚意,我不想你再只是我的‘女兄弟’了。”
字面意思……
不想你再只是我的‘女兄弟’了……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苏晚意的心上。她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指尖用力到泛白。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问,声音干涩,“是因为……那个谎言不需要了?所以,我需要换个角色配合你?”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也最让她难受的解释。一个谎言结束,需要一个新的角色来维持平衡。而她,这个合作了六年的“老搭档”,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沉洲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和……一丝压抑的怒意?
“配合我?”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有些古怪,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入口的东西,“苏晚意,你觉得这六年来,你只是在‘配合’我?”
难道不是吗?苏晚意想反问,喉咙却像被堵住了。难道还有别的解释吗?他需要一个挡箭牌,她需要一个临时的“家”,各取所需,不是吗?
“我承认,一开始带你来,有这方面的原因。”顾沉洲走近了两步,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力。“但后来,早就不是了。”
苏晚意仰头看着他,心脏跳得飞快。“那……是什么?”
顾沉洲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最后一点喧嚣也归于沉寂,整个城市仿佛都陷入了新年的沉睡。
“是什么?”他低声重复,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苏晚意,你那么聪明,真的感觉不到吗?”
他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种迫人的压力感消散了些,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苏晚意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看到他眼底映出的、小小的、惊慌失措的自己。
“这六年,每一个春节,我买的都是连座的车票。”
“我妈爱吃的桂花糯米藕,南城那家老字号离你公司和住处都很远,根本不是顺路。”
“你记得我爸爱吃的笋干牌子,记得我妈腰不好,每次来都带不同的膏药,记得我书房那盆快死的绿萝该怎么救。”
“我打球受伤,是你半夜跑来给我送药。我工作遇到瓶颈,是你陪着我一遍遍分析资料。我……”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更沉,“我每一次说‘我有女朋友了’,你眼里的光,都会暗下去一点。虽然很快你就掩饰好了,但我看见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苏晚意记忆里那些被她刻意忽视或深藏的抽屉。那些琐碎的细节,那些她以为无人察觉的隐秘心事,被他如此平静地、一件件摊开在眼前。
苏晚意震惊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他竟然都知道?他一直在看着?看着她的那些小心翼翼,她的那些徒劳掩饰?
“你觉得,我为什么年复一年,只带你回家?”顾沉洲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潭,要将她吸进去,“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挡箭牌’可以选择,却偏偏是你?为什么在我说‘分了’的时候,给你剥那只虾?为什么告诉你我从没谈过恋爱?”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得苏晚意头晕目眩。答案呼之欲出,她却不敢触碰。
“因为,”顾沉洲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像是要用尽全部的力气,把这些话烙进她的心里,“我早就习惯了身边有你。不是兄弟,不是朋友,是苏晚意。”
“是那个会因为我一句‘没抢到票’就真的相信,然后被我‘骗’回家过年的苏晚意。”
“是那个明明自己很难过,却还要笑着安慰我的苏晚意。”
“是那个让我觉得,有她在,哪里都像家的苏晚意。”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苏晚意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这些话,她等了多久?藏在心底那个盒子里的小兽,挣扎了多久?如今突然被放出来,却只感到一阵灭顶般的惶然和不真实。
“可是……”她哽咽着,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从来没有……说过。你一直把我当‘兄弟’。”
“因为我蠢。”顾沉洲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和自厌,“我以为这样就能把你留在身边,以一个最安全、最不会失去你的身份。我以为时间还很多,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昨天,我妈问起那个‘女朋友’,我看到你低头扒饭的样子,看到你眼里那一闪而过的……难过。我才发现,我可能错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缓缓握成了拳,收了回去。
“我错在,用了一个拙劣的谎言,把你困在原地,也困住了我自己。”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歉疚,有懊悔,也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所以,苏晚意,我现在不想再错了。”
“那个‘女兄弟’的身份,我单方面宣布,作废了。”
“从今以后,你是苏晚意。只是苏晚意。”
“而我,想以顾沉洲的身份,问你……”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灯光,也映着她泪光盈盈的脸。
“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一个……不再是兄弟的机会?”
09
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和两人交错的、有些沉重的呼吸声。远处偶尔还有守岁未眠的人家,传来几声模糊的笑语,更衬得这一方天地寂静得能听见心跳。
顾沉洲的话,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将苏晚意浇了个透心凉,又在她冰冷僵硬的躯壳下,点燃了一把燎原的火。冰火两重天,让她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致的混乱和震颤中。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认识了快十年、熟悉到骨子里又突然陌生得可怕的男人。他半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素来沉静甚至有些疏淡的眉眼,此刻清晰地写满了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他在等她的回答。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她的心上。六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知晓的隐秘付出和卑微期待,原来他都看在眼里。他不是不明白,他只是……用了一种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将她圈禁在身边。
愤怒吗?有的。委屈吗?泛滥成灾。可在这滔天的情绪之下,却有一股更汹涌、更让她无法忽视的洪流——是释然,是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酸楚的甜蜜,还有深入骨髓的、迟来了太久的悸动。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砸在她紧紧交握、指节泛白的手上,滚烫。
顾沉洲看到她流泪,明显慌了神。他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却再次硬生生顿住,手指蜷缩得更紧,手背上青筋微显。他向来运筹帷幄,冷静自持,何曾见过他这样无措的样子?
“晚意……”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懊悔,“我……对不起。我不该这么突然,我……”他似乎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艰涩地重复,“对不起。”
苏晚意摇了摇头,不是拒绝,只是太多的情绪需要找一个出口。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却越抹越多。不是悲伤的眼泪,是一种积压了太久、骤然释放的、混合着无数复杂心绪的宣泄。
“顾沉洲,”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混蛋。”
顾沉洲身体微微一震,眼底的光黯了一瞬,但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你知不知道……”苏晚意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一点,话却说得断断续续,“我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每次听你说‘我女朋友’……我都要在心里告诉自己一百遍,苏晚意,那是你兄弟,你别痴心妄想……我每次来这里,笑着叫叔叔阿姨,心里却难过得要死……我甚至……我甚至以为,我真的可以一辈子就这样,只是你的‘女兄弟’……”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汹涌而出。那些独自吞咽的苦涩,那些深夜辗转的难眠,那些看到他身边出现其他异性时瞬间绷紧的神经和随即涌上的自厌……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顾沉洲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他听她说着,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他以为他的方式是在保护,却原来是凌迟。他低估了她的敏锐,更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
“是我的错。”他低下头,声音沉痛,“全都是我的错。我太自以为是,我以为那样对谁都好……我没想到会让你这么难过。”他抬起头,眼眶竟也有些发红,“晚意,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怎么都行。但是……别不要这个机会,行吗?”
他几乎是恳求的语气。那个骄傲的、总是游刃有余的顾沉洲,此刻卑微地蹲在她面前,请求一个原谅,一个可能。
苏晚意哭得有些脱力,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止住眼泪,只是肩膀还在轻微地抽动。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让她爱了这么多年,也痛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为什么是现在?”她问,声音沙哑,“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
顾沉洲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因为昨天,你说‘分了’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眼里的光。”
苏晚意愣住。
“虽然很快,快得几乎抓不住。”顾沉洲继续说,目光紧紧锁着她,“但那一瞬间,你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你就低下了头,把自己藏起来了。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那一刻,我突然很害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我怕我再不说,再不把这个该死的谎言撕碎,你就会真的把自己藏到一个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或者……被别人找到。”
“晚意,我习惯了生活里有你。习惯了过年身边是你,习惯了开心不开心第一个想到你,习惯了看你明明很难过却还要对我笑的样子……”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无比清晰,“我不能再习惯没有你,或者,只是以‘兄弟’的身份拥有你。”
“所以,哪怕你会生气,会拒绝,会觉得我可笑又混蛋,我也必须说。我必须把这个错误纠正过来,在我还有机会的时候。”
他说完了,客厅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彼此呼吸交缠,和窗外极远处,最后一声象征性的、迎接新年的微弱鞭炮响。
苏晚意的心,在经历过山车般的剧烈颠簸后,缓缓落回原处,却不再是原来的位置。它被浸泡在一种温热的、酸涩的、又带着巨大不确定性的液体里,沉沉浮浮。
她相信他的话吗?相信这个长达六年的谎言背后,是这样一份迟钝又沉重的感情?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从未有过的坦诚、懊悔,和小心翼翼的期待。没有闪躲,没有算计。至少此刻,是真的。
恨他吗?怨他吗?当然。这六年的煎熬,不是几句道歉和解释就能抹平的。
可是,爱他吗?
这个答案,在她心里藏了太久,久到几乎成了本能。即便此刻被愤怒和委屈包裹,那个最深处的答案,依然清晰而顽固。
她爱顾沉洲。从很久以前,或许早于这六年,就已经爱上了。爱到心甘情愿扮演“女兄弟”,爱到一次次失望后还是选择留在他身边,爱到即使此刻被他伤得体无完肤,听到他这番剖白,心底涌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逃离,而是……一丝可耻的、近乎解脱的轻松。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原来,那些辗转反侧,那些小心翼翼,他也曾看在眼里。原来,这漫长的六年,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又像一把更锋利的刀。
她该答应吗?给这个迟到了六年、建立在无数心酸之上的“机会”?
理智在尖叫:苏晚意,别犯傻!他骗了你六年!用最残忍的方式消耗了你的青春和感情!现在几句话就想揭过?万一这又是他新的“策略”呢?万一他只是习惯了你的好,误以为那是爱呢?
情感却在呐喊:可是你爱他啊!你等这一天等了那么久!他道歉了,他后悔了,他把心剖开给你看了!难道因为害怕再次受伤,就要永远错过吗?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一个机会,不好吗?
两个声音在她脑海里激烈厮杀,让她头痛欲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沉洲始终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等待判决的石像。他的腿大概早就麻了,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但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固执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意终于动了。她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看向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顾沉洲,我恨你。”
顾沉洲身体猛地一颤,眼底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熄灭,变成一片沉郁的灰暗。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牵起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缓缓地、几乎支撑不住地,想要站起身。
“我恨你让我等了六年。”苏晚意继续说道,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但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看进他骤然重新燃起希冀的眼眸深处,“我恨你自以为是,把我当傻瓜。我恨你……让我这么爱你,又让我这么痛。”
顾沉洲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是死死地看着她。
苏晚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是,”她看着他,一字一顿,说出那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此刻终于冲破所有桎梏的决定,
“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顾沉洲。给你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但是,”她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只有一次。如果这一次,你还是让我失望,还是伤害我……我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听清楚了吗?”
顾沉洲的眼睛,在听到“我答应你”四个字时,瞬间亮得惊人,如同沉寂的夜空被最绚烂的烟花点燃。那光亮迅速蔓延至他整张脸,驱散了所有的灰暗和苦涩,只剩下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还有劫后余生般的悸动。
他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消化她后面那句严厉的警告,只是遵从本能,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听清楚了。”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颤意,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在半途停住,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晚意……我可以……抱抱你吗?”
不是强势的,而是请求的。他在征求她的同意,尊重她的界限,哪怕这个界限,刚刚才被他自己亲手打破。
苏晚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他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眼神,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地方,终于有暖流缓缓渗入,带着刺痛,也带着新生的希冀。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就被拥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顾沉洲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生怕力气大了会弄疼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身体微微颤抖。
苏晚意僵硬了一瞬,随即,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软软地靠在他怀里。鼻尖充斥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和刚刚沾染的、未散尽的鞭炮硝烟味。这个怀抱,她曾在梦里奢望过无数次,此刻真实地拥有,却依旧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没有回抱他,只是任由自己靠着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六年来的委屈、心酸、爱恋、挣扎……所有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顾沉洲抱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开始透出一点点熹微的晨光。新年的第一个黎明,即将到来。
他终于稍稍松开一些,低下头,看着怀里哭得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女人。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
“对不起,”他再次低声说,目光专注而灼热,“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苏晚意躲开他的手,自己擦了擦脸,从他怀里退开一步。怀抱骤然空落,顾沉洲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更深的决心取代。
“我累了。”苏晚意哑声说,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想去休息。”
“好。”顾沉洲立刻应道,侧身让开路,“晚安……不,早安。”
苏晚意没有再看他,低着头,快步走向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允许自己彻底脱力,滑坐在地上。
答应了。
她真的答应了。
心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理不清头绪。有豁出去的痛快,有对未来不确定的惶恐,有对过去六年意难平的委屈,还有一丝丝……细微的、不敢放大的甜蜜。
门外,顾沉洲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移动。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片被泪水浸湿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湿意。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越来越大,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不安,只剩下满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庆幸和欢喜。
新年第一天。
一切,似乎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10
苏晚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大概是因为情绪透支得太厉害,身体自动进入了保护性的休眠。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贴着红色窗花的玻璃,在房间里投下斑驳温暖的光影。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有几秒钟的茫然。昨夜的一切,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清晰。顾沉洲的话,他的拥抱,她自己的应允……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脑海里,真实得不容置疑,却又带着宿醉般的恍惚感。
真的……不是梦吗?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眼睛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是肿的。门外传来隐约的走动声和顾妈妈压低了的说话声,带着年节特有的轻快。
新年的第一天。也是她和顾沉洲关系“转正”的第一天。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紧,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走出去?面对顾家父母,又该如何自处?昨晚的剖白和眼泪,是否已被察觉?
正胡思乱想着,房门被轻轻敲响。
“晚意,醒了吗?该吃早饭了。”是顾妈妈温和的声音。
“醒了,阿姨,我这就来。”苏晚意连忙应声,迅速起身洗漱。她用冷水拍了拍眼睛,试图消去一些红肿,又仔细梳理了头发,换上一件看起来精神些的烟粉色毛衣。镜子里的人,眼眶微红,神情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和……若有似无的不同。
深吸一口气,她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顾爸爸正在看早间新闻,顾妈妈在餐桌旁摆碗筷。听到动静,两人都看了过来。
“晚意起来啦?睡得好吗?眼睛怎么有点肿?是不是没睡好?”顾妈妈关切地走过来,仔细端详她的脸。
苏晚意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垂下眼睫:“还、还好,可能昨晚睡得有点晚。”
“守岁嘛,正常。”顾爸爸笑道,“快过来吃早饭,你阿姨熬了红豆粥,暖胃。”
“嗯,谢谢叔叔阿姨。”苏晚意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另一端。顾沉洲不在。
“小洲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给几个长辈拜年,顺便……买点东西。”顾妈妈解释道,拉着她在餐桌边坐下,“别管他,咱们先吃。他那么大个人了,饿不着。”
苏晚意“哦”了一声,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也好,暂时不用面对他,她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纷乱的心绪。
红豆粥熬得香甜软糯,配着顾妈妈自己腌的爽口小菜,很开胃。顾家父母聊着今天要去拜访的亲戚,问苏晚意要不要一起去走走。苏晚意以眼睛不适、想休息一下为由婉拒了。她现在确实需要独处的空间。
顾家父母表示理解,叮嘱她好好休息,中午他们可能不回来吃饭,让她自己热点饭菜,或者等顾沉洲回来。
吃完早饭,顾家父母收拾了一下便出门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苏晚意一个人。她收拾了碗筷,洗干净,然后回到客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却空落落的,无所适从。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来,解锁。微信置顶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顾沉洲发来的车票信息。再往上,是平常的、属于“兄弟”之间的简短交流。
一切似乎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她点开顾沉洲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灰蓝色的天空下,一片安静的湖泊。他的朋友圈更新频率很低,最近一条还是一个月前转发的工作相关文章。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发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太像查岗。说点别的?又显得刻意。
最终,她还是锁上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苏晚意心一跳,看向房门。难道是顾家父母忘了什么东西?还是……
“晚意,是我。”门外传来顾沉洲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回来了?这么快?
苏晚意定了定神,起身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顾沉洲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几个精致的礼品袋,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发梢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沫。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神色有些不自然。
“你……没跟叔叔阿姨出去?”苏晚意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去给几个近处的长辈拜了年,就回来了。”顾沉洲说着,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这个……给你。”
苏晚意疑惑地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包装精美的深蓝色丝绒盒子,还有几个印着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盒。
“新年礼物。”顾沉洲解释道,声音依旧有些紧,“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苏晚意拿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很简洁的款式,细细的铂金链子,吊坠是一颗被切割成水滴形状的、光泽温润的月光石,周围镶着一圈极细小的碎钻,在室内光线下折射出柔和静谧的蓝光。
很美,也很符合她的审美。绝不是“随便”买的。
“还有这个,”顾沉洲指了指甜品盒,“是你以前提过想尝的那家店的招牌,不知道现在味道变了没有。”
苏晚意记得,那是大概半年前,他们一次加班后路过,她随口说了一句那家店的拿破仑看起来很好吃,可惜总是排长队。她当时只是随口一提,说完自己都忘了。
他竟然记得。
心里某个角落,又软了一下。她把项链盒子盖上,放回袋子里,没有立刻戴上,也没有说喜不喜欢,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很破费。”
“不破费。”顾沉洲立刻说,看着她平静的、甚至有些疏离的反应,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你……眼睛还难受吗?我买了眼药水,还有蒸汽眼罩。”
他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店的塑料袋。
苏晚意看着他手里那个和他一身气质格格不入的塑料袋,再看看他脸上那种混杂着关切、笨拙和小心翼翼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冷静犀利的顾总监,那个总是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顾沉洲,此刻像个做错事又拼命想要弥补的毛头小子。
“我没事。”她声音软了一些,“进来吧,外面冷。”
顾沉洲眼睛亮了一下,跟着她进了客房,但只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没有往里走,显得很是拘谨。
苏晚意在床边坐下,指了指书桌旁的椅子:“坐。”
顾沉洲这才走过去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这模样,让苏晚意心里的那点别扭和疏离感,又消散了些许。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微妙。
最终还是顾沉洲先开口,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她放在床边的礼品袋上,斟酌着词句:“那个项链……不喜欢的话,没关系,我可以去换。或者……你想要别的?”
“没有不喜欢。”苏晚意摇头,“只是……太贵重了。”
“不贵重。”顾沉洲立刻道,看着她的眼睛,“比起你……”他顿住,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你喜欢就好。”
苏晚意知道他想说什么。比起你等我的这六年,比起我给你的伤害,什么都不贵重。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绒盒子的表面。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你……想好了吗?”
顾沉洲一怔:“想好什么?”
“想好怎么开始吗?”苏晚意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澈,带着审视,“我们之间,错过了正常的相识、相知、暧昧、表白……所有步骤。直接跳到了‘转正’。可我们实际上,对彼此的了解,可能还停留在‘兄弟’的层面。顾沉洲,你真的确定,你对我的感情,是爱情,而不是长年累月习惯下的错觉,或者……愧疚补偿?”
这是她一夜未眠,反复思考的问题。她可以凭着一腔爱意和冲动答应他,但答应之后呢?他们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比单纯的心动要复杂得多。
顾沉洲听完她的话,脸上的紧张和笨拙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认真。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片刻。
“苏晚意,”他叫她的全名,语气郑重,“我承认,习惯和依赖是存在的。我们一起经历过太多事,共享过太多时光,这些无法抹去,也构成了我们感情的一部分基础。”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如果仅仅是习惯和依赖,我不会在想到可能失去你的时候,感到那种灭顶般的恐慌。我不会在看到你为我难过时,心疼得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我更不会,在无数个瞬间,生出想要拥抱你、亲吻你、独占你的念头——这些念头,对一个‘兄弟’来说,是越界的,是不该有的。”
他的话说得直白而坦诚,苏晚意的脸颊微微发热。
“至于愧疚和补偿,”顾沉洲继续说道,声音低沉,“有。我对我过去六年的愚蠢和自私,感到深深的愧疚。我也确实想补偿你,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但是,晚意,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当我撕掉‘兄弟’这层伪装,直视自己的内心时,我发现,那里早就住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你,只能是你。”
“我不确定爱情的标准答案是什么。”他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坚定,“但我知道,我想参与你的未来,想分享你的喜怒哀乐,想以伴侣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保护你,照顾你,也被你管着。这种强烈的渴望和认定,对我来说,就是爱情。”
苏晚意静静地听着,心里那片荒芜之地,仿佛被他的话语一点点浇灌,开始有了复苏的迹象。他的回答,算不上多么浪漫动人,但足够诚恳,也足够有分量。
“至于怎么开始,”顾沉洲见她没有说话,主动道,“我们可以慢慢来。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的‘兄弟’顾沉洲,而是一个……正在追求你、并且希望成为你男朋友的普通男人。我们可以像所有情侣一样,重新认识彼此,约会,了解对方的喜好和禁忌,解决可能出现的矛盾和问题。”
“这个过程里,你有权利随时喊停,有权利考察我,也有权利……不给我满分。”他自嘲地笑了笑,“毕竟,我有‘前科’。”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但眼神里的决心却不容置疑。他在告诉她,他准备好了,准备好迎接一切挑战,也准备好为她改变。
苏晚意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肩头,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这个她爱了那么多年的男人,此刻正放下所有的骄傲和防备,向她展露他最真实、也最脆弱的一面。
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和惶恐,在他坦诚的目光中,慢慢沉淀下来。
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我们……就从今天开始。”
顾沉洲的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比窗外冬日的阳光还要耀眼。他几乎要忍不住起身,但强行克制住了,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苏晚意小姐,不知道你今天……有没有时间?我能不能……邀请你,进行我们的第一次……非兄弟式约会?”
苏晚意被他这句略显正式的邀请逗得嘴角微扬,心里的阴霾又散开了一些。她想了想,说:“叔叔阿姨中午不回来。”
“我知道。”顾沉洲立刻说,“所以,我们有两个选择。一,在家里,我下厨,虽然手艺一般,但可以试试。二,出去,我知道有家私房菜馆,今天应该营业,环境不错,菜也好吃。”
他给出了选项,把决定权交给她。
苏晚意有些意外:“你还会下厨?”
顾沉洲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在国外留学那几年,被逼着学了点,能煮熟,味道……看运气。不过,我可以学。如果你想在家吃的话。”
这个答案,比直接说“我会”更让苏晚意觉得真实。她看着他那副难得窘迫的样子,心里那点笑意更浓了。
“那就……”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到顾沉洲明显紧张起来的样子,才慢悠悠地说,“出去吃吧。大年初一,给你个表现的机会。”
顾沉洲明显松了口气,随即笑容扩大:“好!我马上去订位子!”他立刻拿出手机,走到窗边去打电话,背影都透着一股轻快。
苏晚意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装着项链的丝绒盒子。月光石在光线下流转着静谧的蓝晕。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或许,真的可以期待一下。
后续在主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