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消失的渭惠渠东段又重现了

2026年元旦前夕，历时两年多施工的咸兴大道正式通车。不久前我前往咸阳，蓦然发现——在这条崭新大道中间，那消失了十余年的渭惠渠，竟又重新出现了。它静静蜿蜒在老河道的原址上，沿着那些未曾离开的老树，一段一段，在视野中舒展，仿佛时光倒流，故人重逢。

渭惠渠东段，历史上从兴平化肥厂至咸阳西橡（西北橡胶厂），曾在咸兴大道首次施工时被整体填埋，原河道变为绿化带。至此，流淌七十多年的渭惠渠兴平至咸阳段黯然消失，唯有当年栽下的国槐、白杨，还倔强地立在原处，守着不再流动的记忆，像沉默的证人，讲述着这条渠过往的点点滴滴。

记忆里的渭惠渠，是生动而鲜明的。春天两岸绿树成荫，夏日渠中蛙声连绵，秋来白杨叶片金黄，飘落如诗，冬时老树与河梁相依，在关中平原上勾勒出一幅静谧苍茫的水墨画。它不只是一条灌溉渠，更贯穿了几代人的生长与生活——它曾滋养田野，见证丰收，承载过孩童的嬉戏、学子的青春，乡亲的步履，也映照过岁月的变迁。

而它的故事，远比风景更厚重。回溯至上世纪30年代，关中大地曾历经“民国十八年年馑”的惨痛岁月，赤野千里，饿殍遍野。正是在此背景下，1935年，水利专家李仪祉先生受时任陕西省主席杨虎城将军之托，以工代赈，主持修建渭惠渠。这条自眉县引渭河水而来的工程，于1937年竣工，不仅以水润田，更以工活民，成为救赎万千生灵的“保命渠”。在老一辈人口中，它既可灌溉，也有鱼虾嬉戏其间，是渠两岸人民真正的生命之源。

然而，随着时代变迁，地下水开采普及，沿途工业与生活污水排放，渭惠渠曾一度水质浑浊、河道萎缩，部分段落更遭填埋，在岁月中渐渐沉寂。

2025年夏天，我常往返咸兴大道，前往马驹村拉蔬菜。烈日炙烤，暑气蒸腾，只有那些曾经长在渠边的老树，依然撑开一片片荫凉，慰藉着匆匆行人。那时路段仍在施工，在油郭桥十字中央，一顶军绿色帐篷格外醒目，外面悬挂一条横幅：“保护历史名渠”。那个画面深深触动了我，也曾在一篇文章里写下寥寥数语，为消逝的渭惠渠与那些无言的老树。

如今，伴随着新路通车，虽说此番重现目前属于景观性与纪念性的修复。咸兴大道段不再有昔日流水，但恢复渠的存在或许更多是承载记忆与乡愁的象征。在渭惠渠中上游，真正的灌溉使命，早已由工程体系更为宏大的宝鸡峡引渭灌区承接——随着沿渠两岸排污企业的关停。自眉县、武功至兴平的渭惠渠上游段，依然能够水流奔涌，灌溉关中地区数百万亩良田，延续着它自诞生之日起就肩负的哺育使命。

因此，咸兴大道旁的这段渭惠渠恢复，其意义远超越视觉的复原。它是一次对历史的郑重回望，是对李仪祉先生等先贤水利报国精神的致敬，也是一条流淌在现代化道路旁的记忆纽带。它让后人能直观触摸那段“以水活民”的历史，让乡愁有所凭依。那些被保存下来的老树与老河渠相伴，仿佛在无声诉说：真正的铭记，不是让一切凝固于过去，而是知道生命之流从何处发源，又向着怎样的未来奔去。

每年春夏之交，那依旧奔涌的渭惠渠中上游，潺潺流水让今天的人们仍能走近水声、树影与旧日时光，让乡愁有迹可循，也让一段静静流淌的历史，继续在关中大地，写下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