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小年了(腊月二十三),过年更近了。还记得上初中时,每年这个时候父母都在忙着赶集卖年货一直到腊月二十九,而我就负责家里的卫生。那时候过年的劲儿可足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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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站在二十六楼的阳台上,望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忽然就听见了三十年前的风声——那是从鲁中平原的田野上,翻过光秃秃的岱岳余脉,卷着柴草与尘土的气息,直扑进泰安老家的院落里来的风。
一进腊月,年味就跟着北风灌满了村子。奶奶一天到晚都忙碌着,她那双裹过又放开的小脚,在灶房与堂屋间踏出紧凑的鼓点。雪白的馒头在巨大的笼屉里膨胀,顶上点上鲜艳的红点,像雪地里开出的梅花。蒸好的馍馍晾在盖垫上,满屋都是踏实温润的麦香。年货是精打细算的奢侈:割来几斤带膘猪肉,熬成乳白的脂渣;金黄的炸藕合,咬开是荠菜的清鲜;一个个圆滚滚的肉丸子掺着青菜,荤而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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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几乎要忙到二十九下午,而这天恰逢除夕。父亲踩着吱呀的木梯,把鲜红的对联贴上斑驳的门楣。糨糊的蒸汽混着墨汁的苦香,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这时候我们都还上了新衣服,像一群笨拙而兴奋的企鹅,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边点着一根香,鞭炮声此起彼伏,这是孩童时最快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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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开始准备年夜饭,有很多是爷爷奶奶早就做好的,比如丸子直接拿来煨一下就成了。拔丝山药虽然做起来比较麻烦,但却是最受欢迎的一道菜。藕合、炖鸡、红烧鲤鱼、菠菜拌粉丝、炸带鱼等等,丰盛可口,这些都是妈妈做出来的,我们都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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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的条山几上,摆好了祖宗的牌位。供桌上摆着鸡、点心、水果等,爷爷领着全家,恭恭敬敬地磕头。如果去别人家串门,也是要磕头的。对我来说这就是过年必备的仪式。
磕完头,鞭炮声便从村东头炸响了。一千响的“大地红”瞬间迸发,碎红的纸屑如暴雨般落下,铺满院子的每一寸土地,像一层厚厚的、喜庆的雪。硝烟味浓得化不开,那是童年的嗅觉里,关于“新”的最确凿的注脚。这鞭炮声是要响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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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最后一道永远是饺子,白菜猪肉、羊肉、牛肉等等各种馅儿都有。硬币藏在某一个饺子里,被谁咬到,赢得满堂喝彩。守岁到午夜,炭炉的余烬暗红。我们看春晚,最后十二点过了,困得东倒西歪,爸爸每每此时必放一挂鞭炮。恍惚中,听见奶奶在念叨:“又过一年了……”
三十多年了,如今的我在城里,上班上到二十九放假。我如今也到了父母当时的年纪,城市华灯璀璨,却再也照不出那个柴门小院里,被鞭炮映红的、充满期盼的朴素脸庞。那混合着硝烟、烛火与麦香的除夕,终是随着那阵三十年前的北风,消散在再也回不去的田野尽头了。只有舌尖,偶然还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脂渣的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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