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老槐树还是大哥亲手栽的,春里开得雪似的,风一吹,落英飘在大嫂苏晚的蓝布围裙上,像沾了满身的凉。大哥走的那年,槐花开得最盛,他倒在田埂上,手里还攥着给苏晚买的桂花糕,温热的糕渣沾了泥,像苏晚那时的眼泪,擦不完,也暖不回。
大哥走时才三十,苏晚二十八,两人成婚五年,恩爱得街坊都羡,偏是没个一儿半女。不是不想,是大哥总说,等攒够了钱,带她去城里瞧,先把日子过扎实。可日子没扎实,人先没了。苏晚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守着老槐树,也守着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她没给林家留后,没给疼她护她的大哥,留个念想。
小叔林辰那时候刚二十,在外头做木匠,听闻大哥没了,连夜赶回来,鞋底子磨破了,裤脚沾着霜。他跪在大哥灵前,磕了三个响头,抬头看见苏晚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纸,眼里的光灭了,只剩一片灰。
林辰比大哥小十岁,打小就黏着苏晚,喊她嫂子,喊得亲。大哥在时,总笑他,说以后娶媳妇,得按嫂子的模样找。那时候林辰还脸红,摆手说不娶,就跟着哥嫂过。这话成了真,只是大哥不在了。
家里的担子一下子压在苏晚身上,几亩薄田,一间老屋,还有大哥生前欠的一点账。她天不亮就下地,夜里缝补浆洗,手磨出了茧,脸晒黑了,却从没喊过苦。林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辞了木匠的活,回了村,帮着苏晚下地,帮着她还债,一口一个嫂子,把她护得好好的。
村里人嘴杂,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苏晚年轻,该改嫁;有人说林辰傻,守着个嫂子,耽误自己。苏晚听了,夜里躲在被窝里哭,她想走,可走了,大哥的根就断了,林家就真的没了念想。林辰知道了,拎着锄头站在村口,谁再嚼舌根,他就跟谁急,嗓门大得很:“我嫂子是林家的人,我护着她,天经地义!”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年,老槐树又开了花,苏晚的心思,也在槐花香里,慢慢生了根。她看着林辰,从毛躁的小伙子,长成了沉稳的汉子,他会记得她不吃辣,炒菜少放椒;会记得她夜里怕黑,在她窗下点一盏灯;会在她累了的时候,默默接过她手里的活,说一句“嫂子,歇着”。
她心里的结,还是那个——没给林家留后。大哥的遗憾,是她这辈子的痛。她看着林辰,越看,心里越有个念头,像槐树苗,悄悄发了芽。
那天夜里,槐花落了一地,月光清凌凌的。苏晚煮了粥,端给林辰,坐在他对面,手攥着衣角,半天没说话。林辰看她不对劲,问:“嫂子,咋了?是不是谁又说啥了?”
苏晚抬眼,眼里含着泪,却很坚定:“林辰,嫂子问你个事,你别嫌嫂子不知羞。”
林辰放下碗,坐直了身子:“嫂子,你说,我听着。”
“我走了,林家就没人了,你大哥走得早,没留后,这是我心里的疙瘩,这辈子都解不开。”苏晚的声音抖,却字字清晰,“我想,留下来,守着林家,守着这棵老槐树,也守着你。你要是嫌我大你八岁,嫌我是你嫂子,我明天就走,绝不拖累你。”
林辰愣住了,眼里先是惊讶,而后是滚烫的光。他看着苏晚,这个他从小敬着爱着的嫂子,这个为林家熬白了鬓角的女人,他喉结动了动,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用力攥着,想给她暖。
“嫂子,”林辰的声音也抖,却带着千钧的笃定,“我不嫌。打小,我就想,以后能跟哥嫂一起过,现在哥走了,我想跟你过。不是因为林家,是因为你。我想护你一辈子,想跟你一起,给哥留个念想,给林家,添个人丁。”
苏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一次,是暖的。
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只是请了族里的长辈,吃了一顿饭,贴了一对红联,苏晚就从嫂子,成了林辰的媳妇。院里的老槐树,像见证了一切,开得更盛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温热。林辰依旧疼她,比从前更甚,苏晚也依旧勤快,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年后,苏晚生了个大胖小子,眉眼像极了大哥,林辰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苏晚看着孩子,摸着老槐树,心里的结,终于开了。
孩子喊林辰爹,喊苏晚娘,族里的人都疼这孩子,说他是林家的福气,是大哥的念想。后来,苏晚又生了个女儿,一家四口,守着老槐树,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安稳又幸福。
风一吹,槐花落,落在孩子的发梢,落在苏晚和林辰的肩头。苏晚常常看着林辰,看着孩子,心里想着大哥,想告诉他,你放心,林家有后了,我也有人疼了,院角的老槐树,一直都在,我们的日子,也一直都在。
这世间的缘分,总有万般模样,有的是一见倾心,有的是日久生情,有的,是带着感恩,带着惦念,把余生,过成了彼此的依靠。苏晚和林辰,便是如此,以槐为证,以心相许,把遗憾,酿成了圆满,把余生,过成了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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