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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光,是带着毛边的,软软地铺在书桌上。李明关掉手机屏幕,那上面地中海的湛蓝和游艇洁白的弧度,却像一枚小小的刺,留在了眼底。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小区的绿化很好,几个孩子在喷泉边嬉闹,主妇们推着购物车缓缓走过。这一切都平稳、安适,是他奋斗十几年换来的“中产”图景。可为什么,心底总有一小片地方,空落落地刮着风?
他想起了陈峰,大学的同窗。记忆里的陈峰,和现在社交照片里的,似乎已是两个人。那时的他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路边摊就着啤酒畅想未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条并行的路上,岔开了一道无声的、宽阔的河流?陈峰的世界,是财务报表上的数字游戏,是名流云集的慈善晚宴;而他的世界,是项目截止日期前不灭的灯,是每月准时抵达的银行扣款提醒。他曾经以为,买下同款的手表,订一次同样昂贵的餐厅,就能在心理上渡过那条河,触碰到对岸的衣香鬓影。如今想来,不过是顾影自水,捞起的只是一片虚空而昂贵的倒影。
失业的通知,是在一个阴沉的雨天到来的。没有戏剧性的冲突,只是一封措辞严谨的邮件。起初是麻木,继而,一种冰冷的实感从脚底蔓上来。那辆为了“匹配身份”而贷款买下的车,此刻静静地停在车位,每个月的还款日,都像一种无声的拷问。那些为了“生活方式”而累积的信用卡账单,数字突然变得具体而狰狞。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用精致消费垒起的堡垒,在收入的洪流戛然而止时,露出了它沙质的基底。他坐在突然变得空旷安静的家里,第一次听清了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嘀嗒,嘀嗒,像是积蓄流失的计数。
迷茫中,他去城西拜访一位长者。长者的家在一个老小区,陈设简朴,满屋书香。他们坐在阳台上喝茶,看楼下老街坊提着菜篮子走过。“你看这棵树,”长者指着窗外一株高大的香樟,“它在这里长了五十年,根扎得深,风雨动不了它。有些人像藤,看着爬得高,缠的是别人的墙。一阵大风,墙没事,藤就落了。”老人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你的薪水,是汗滴禾下土,一颗汗珠摔八瓣挣来的活钱。它的来路是勤恳,去路就该是踏实。拿去浇灌虚荣的花,开得再艳,也是无根的。一阵日头就蔫了。”
这番话,像一阵清冽的风,吹散了眼前的迷雾。回家的路上,华灯初上,橱窗里依旧陈列着璀璨的奢侈品。但他第一次,用一种平静的、旁观者的目光看它们。它们很好,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装饰,与他无关。他的世界,是妻子温热的手,是孩子熟睡的脸,是父母安康的期盼。他要装饰的,是这个有温度的世界。
他开始改变,一种由内而外的、缓慢的剥离。卖掉了那辆华丽而沉重的车,换了一辆能载着一家人去郊外看银杏的、普通的车。妻子也默契地收起了那些印着巨大logo的购物袋,他们更常去的,是菜市场和新开的社区书店。他们重新规划账户,像整理一块久荒的田,剔除非必要的蔓草,将养分集中到储蓄与投资的根茎上。他甚至有了时间,重拾年轻时搁下的毛笔,在黄昏的窗下,临一张旧字帖。墨香混着茶香,日子忽然变得宽绰而绵长。
又是一个午后,阳光同样温暖。李明坐在窗前,不再感到那片空落落的风。他脚下,是他亲手一寸寸夯实的生活的土地。这土地不展示给谁看,不与他处攀比,只忠诚地托举着他和他所爱的一切。他忽然明白了,中产真正的体面与安稳,从来不在对岸的灯火里,而在此处,在这份“认清自己是谁”的清醒里,在这份“守护好自己所有”的扎实里。窗外的香樟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那声音,沉静而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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