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00年前后,洛阳城里风声骤紧,酒肆茶楼里的闲谈里,开始多了“鲜卑旧贵族”“汉人勋臣”这些略显生硬的词。街巷间的人也许并不清楚宫廷深处发生了什么,却能隐约察觉到,一个时代正在拐弯。就在这样的气氛中,一个在三朝任要职、既得帝王信任、又得公主青眼的重臣,却在自己家中被官军闯入殴打,长子被投入火中,他本人也伤重不治。事情传开后,不少人只敢摇头叹息,不敢多说一句。
被杀的这位,便是出身清河名门的张彝。若只看他前半生,仕途顺遂、政绩显著,又曾与陈留公主有过一段未竟的姻缘,还和权势滔天的仆射高肇形成微妙的“情场对手”,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惨死于乱兵之手的人物。可有意思的是,这场血腥的家变,偏偏发生在一个看似“太平”的节点:北魏已经统一北方,孝文帝改革渐入深水,鲜卑旧贵族与汉族士人的矛盾却开始慢慢往明面上顶。
如果把时间线拨回去,从张氏家族说起,会更容易看清这场悲剧背后的脉络。
一、从张良到张彝:一门世代勋旧
张彝的故事,绕不过一个“门第”二字。清河东武城张氏,在北魏时期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世家。追根溯源可以追到西汉开国功臣张良,再往近一点,则有东汉末年以清正著称的张岱。到北魏时,张氏远非单靠祖宗牌位“吃老本”,真正把家族推上高峰的,是五胡十六国之乱中的张幸。
那是一个州郡崩坏、流民四散的年代。张幸在家乡一带招纳流民,开垦荒地,自建武装力量以自保。他手下部曲一度发展到数万户规模,在地方上已是小小一方势力。等到北方渐被拓跋部统一,天下大势重新归于一统,张幸顺势选择归附北魏,被封为平远将军、青州刺史,赐爵平陆侯,而且是可世袭的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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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军功,有了土地和部曲,再加上仕途上的起伏积累,这一支张氏才真正站稳脚跟。张幸之后几代人,虽然没有再出现开国那样的战功,却在地方经营与朝廷服务中慢慢巩固了本族地位。到张彝这一辈,世袭的平陆侯已经延续数代,他天然就站在当时北方汉人名门的行列里。
值得一提的是,北魏统一北方后,鲜卑贵族虽居主导,却离不开这些地方汉人豪族。朝廷需要他们提供人才、粮赋、地方秩序,他们则仗着家学与地盘,在新政权里寻求空间。张氏家族就处在这样一种微妙的位置上:既是汉人旧族,又是新朝功臣后裔,与鲜卑统治者既有合作,也难免有潜在的利益交错。
二、张彝其人:聪慧、豪放,又极有分寸
在这样的家世环境中长大,张彝自小就被寄予厚望。族中老幼都看得出,这个孩子记忆力好,经史过目不忘,很早就能与长辈讨论经典典故。少年时,他凭借博闻多识已经小有名气,在士人圈里算是“早熟型”的才子。
但只说书卷就有些片面了。张彝并非那种“手不释卷、不通世情”的书生,他性情偏豪放,说话直来直去,对看不惯的人,往往不假辞色。有人曾在宴席上试探他,他淡淡一句“此人空有其表”,直接把对方说得脸上挂不住。这样有点“得罪人”的性格,在官场中并不讨喜,却也显出几分真率。
进入仕途后,他与卢渊、李安民等当时知名的文士往来密切,议论朝政时常常词锋甚锐。有人形容他“出入朝堂,意气自若”,不太在意那些刻板的礼数。执政的冯太后见他才华出众,却又看不惯他的“没规矩”,多次令宰臣规劝。尴尬的是,这些训诫往往收效甚微,张彝该怎么说还是怎么说。
不过,性情豪放归豪放,在处理政事时,他却极有分寸。《北史》中说他“善于督察……清慎严猛,所至人皆畏服”。这句话很关键,点出了他的另一个面向:对别人可以随意点评,对公事却从不含糊。有一次巡按地方,他亲自翻检案卷,连地方官尝试打通关系,他也一句不应,照章论处。久而久之,他在地方官员眼中成了“宁得罪别人,也别惹上张侍郎”的那类人。
家门之内,他又是另一幅模样。父亲早逝,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对母亲极尽孝道。孝文帝南征期间,母亲病重去世,噩耗传到军中,张彝当即请求归葬。自平城启程护丧回乡,到家乡下葬,路程千里,他坚持步行,不乘车马。据记载,那段时间他形容枯槁、衣不解带,路人都能看出他的悲恸。这种“千里步送”的选择,在讲究礼法的当时,很容易变成一种口耳相传的故事,也让他多了几分“名士风骨”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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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改革之际:立功于三朝,身在风口浪尖
北魏孝文帝亲政,是这个王朝一个极其关键的转折点。迁都洛阳、推行汉化改革、不再以部落旧俗为主,这一连串举措,既是政治选择,也是一场文化上的自我改造。张彝的仕途,恰好和这一时期高度重合。
大约在公元480年前后,他先后任主客令、太中大夫、黄门侍郎,与一批有汉学根基的官员一起,参与制定朝仪、礼乐制度。这些看似“繁文缛节”的东西,实际决定了皇帝如何接见群臣、百官怎么排列次序、祭祀用什么礼式,影响深远。对刚刚从部落联盟转型为“帝国”的北魏来说,这是一套全新的“文明包装”。
更重要的一步,是参与谋划迁都洛阳。这件事,在许多鲜卑旧贵族眼中,是触动根本的大事。平城是草原边上的旧都,靠近他们熟悉的牧场和旧日势力圈;洛阳则是汉人旧都所在,搬过去,就意味着要主动接纳中原文化,也等于在空间上靠近汉族士人。孝文帝身边的一批谋臣中,张彝是坚定的支持者,积极出谋划策,最终迁都成功,他也受封进爵。
迁都之后的一系列汉化措施,如推行汉制官名、提倡穿汉服、改用汉语姓名,乃至鼓励通婚,都是在这一群人的推动下逐步推进。张彝从太常少卿、散骑常侍到兼门下侍中,已经进入决策核心。他一方面协助孝文帝完成制度改造,一方面又承担起巡视地方、整饬吏治的职责。
在巡察陕东、河南等十二州的任上,他查办过不少贪污大案。有地方大吏靠军功跋扈,动辄压迫乡里,自以为背后有鲜卑贵族撑腰,不把朝廷命令放在眼里。张彝到任后,直接依律处分,连带追究责任,让很多人措手不及。也正因为这个风格,当地百姓给了他一个颇为直白的评价,“张青天”。
宣武帝即位之后,他官至正尚书、正侍中,又以遗诏受命辅政,名义上已经进入“宰辅”之列。再后来,他被任命为安西将军、秦州刺史,镇守西陲要地。秦州一带多杂胡羌氐,向来不太安分,他到任后先整顿军纪,再严肃处理劫掠民间的轻骑,渐渐赢得“羌夏畏伏”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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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他在秦州采取过一种较为少见的刑罚做法:把部分本应受肉体刑罚的罪犯改为劳役,让他们参与修建兴皇寺等土木工程。这种做法在当时颇新鲜,一方面减少了残酷刑罚,另一方面又为工程提供劳力,也算是兼顾了惩戒和利用。有学者评价他为“良牧”,不只是因为严厉,也因为治理有章法。
离任回洛阳后,他并没有简单享受清闲,而是整理历代帝王的治乱得失,编成《历帝图》,进呈宣武帝,希望后主能从中汲取经验。这种“以史为镜”的做法,在传统士大夫眼中算是一种本分,但换个角度看,也表明他清楚地意识到:北魏已经走到一个新的阶段,需要拿前代得失来衡量自己的道路。
孝明帝继位后,他又加官征西将军、冀州大中正,仍被视为清流中坚。至此为止,他已经经历孝文、宣武、孝明三朝,既是改革的参与者,也是制度稳定的支撑者,名义上的“元勋”并不夸张。也正因如此,他渐渐站到了鲜卑旧贵族最敏感的对立面。
四、公主未成亲,情场遗憾埋下暗涌
说到张彝,一段颇具话题性的插曲是他与陈留公主的婚事,这件事在当时上层社会的茶余饭后,很难不引人议论。
宣武帝时期,陈留公主守寡在宫中。公主之夫早亡,留下的空缺既是家庭的,也是政治的。选谁做驸马,从来不是简单的儿女私事。那段时间,张彝的妻子已经去世,两人身份、年纪、名望都在一个相对接近的层面上,有人便开始在宫中提起这桩可能的姻缘。
与之形成竞争的,是时任仆射的高肇。高肇出身鲜卑权贵,又深受宣武帝宠信,手中掌握实权。这样一位人物,提出迎娶陈留公主,从权势角度看几乎是水到渠成。偏偏公主在两人之间做了一个略带意味的选择——她更倾向于那位以清慎严明、文采卓著闻名的张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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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当时具体过程,史书并未详写,但可以推想,宫内外一定有过一阵不小的风波。有个说法是,高肇得知消息后,在私下里冷笑一声,说了句:“好一个平陆侯。”态度之中多少带着不服气。这倒也不难理解:在鲜卑权贵看来,一个汉人勋臣、又是新政推行者,抢走了自己心仪的公主,多少有点“脸上无光”的意味。
事情很快出现了反转。高肇以“擅立刑法,劳役百姓”为由弹劾张彝,指责他在秦州任上超越法度,用刑苛酷。表面看,这是正常的弹劾程序,实际上多少带着报复的味道。朝廷经调查后,并未完全采信高肇的说法,认为指控不实,高肇因此受到处分,一度被免职。从表面结果看,似乎是高肇“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不过,事情并没有简单到此为止。张彝随后被召回洛阳,离开秦州前线不久便患上偏风,身体每况愈下。原本已经有望成真的与陈留公主之婚,也因此拖延,最终不了了之。对于当事人来说,这段经历多少有几分遗憾:名望、地位、才干都具备,却在关键时刻被病痛与权力角逐拖住了脚步。
从政治层面看,这场未成的婚事,却留下了一个细微但重要的印记。高肇在鲜卑贵族中的地位,注定他不会把这段“挫败”轻易放下。即便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的嫌隙总归存在。情场之争与权力斗争远非两条彼此独立的线索,在封建贵族社会,二者往往纠缠在一起,变成看不见的暗流。
五、张氏父子触痛旧贵族:一封奏折引爆杀机
说到张彝的死亡,不能只看他个人的经历,更要把视线移向他的儿子,尤其是次子张仲瑀。很多人只记得那场血案,却忽略了它真正的“导火索”。
迁都洛阳之后,北魏官员的选拔方式正在发生变化。过去以军功为主的升迁路径,对鲜卑军事贵族极为有利;新政策则越来越强调文化素养、礼仪教养,这对于汉人世家子弟显然更占优势。旧贵族心里很清楚,一旦选官标准彻底向“儒学”和“科第”倾斜,他们赖以立世的一大优势就会被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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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背景下,张仲瑀上了一道奏折,建议改革选官制度。在高级官员选拔上,不再以军功作为主要依据,而是更加重视德行与学识。换句话说,他主张从制度层面削弱军功出身的特权,把更多机会留给那些读书出身、擅长文治的士人。若这一建议被采纳,鲜卑旧贵族子弟晋身高位的通道,将被大幅收窄。
这道奏折传到鲜卑贵族耳中,等于当面扯破了脸。有位出身羽林的年轻贵戚当街骂道:“若依张氏所言,我辈儿郎何以自立?”这种公开的不满,很快在羽林、虎贲等禁军集团中蔓延。要知道,这些人不仅是皇帝的近卫,也是各大鲜卑部族子弟集中之所,对他们来说,军功与刀兵是天然的资本,一旦被剥夺,等于否定了他们的根基。
张彝本人,曾积极推动汉化官制,又是孝文帝改革的重要参与者,在迁都洛阳时还算计过一批反对迁都的守旧派。这样的人物,本就已经被不少旧贵族列入“心中仇人”名单。张仲瑀的奏折,无异于在这堆干柴上扔了一把火。
可以设想,在宫廷深处,必然有不少私下的聚会。有鲜卑旧贵族拍桌道:“不整一整张氏父子,今后谁还把我等放在眼里?”也有人略显犹豫:“毕竟是先帝所器重的旧臣。”但等羽林、虎贲中更年轻的一代加入讨论,态势就变了。他们更直接,少顾忌,只在意自身出路是否被堵死。
消息渐渐酝酿,终在某个时刻爆出。
六、闯宅、焚屋、殴杀:一代名臣的惨烈结局
公元六世纪初某一日,洛阳城内张府的仆人突然发现,尚书省方向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怒吼。片刻之后,一群身着军装的羽林、虎贲卫士冲到尚书省门前,抡起兵器,砸向官署大门。木屑飞溅间,有人高声叫骂,称要“讨张仲瑀一个说法”。
这一幕本不该出现在秩序井然的禁城,更像是地方豪右斗殴。张仲瑀意识到不妙,趁乱从侧门脱身,仓促逃离。侥幸的是,他没有当场被擒;不幸的是,愤怒的军士并不打算就此罢休,目标迅速转向张家本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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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府门前的石狮还没来得及擦拭,门扉已经被暴力撞开。军士们冲入院中,寻声找到正在里屋休息的张彝,将这位年过半百、身体本已不佳的重臣拖出门外。庭院里一片混乱,有仆役试图上前阻拦,瞬间被推倒在地。
“此皆平陆侯父子所为!”有人喊出这句指责,几乎给即将发生的一切披上一层“替天行道”的外衣。随后,棍棒、脚踢如雨点落下。年迈体弱的张彝根本不可能招架,几次想开口讲话,都被打得说不出完整一句。有说他当时只反复重复:“有话当向朝廷言。”这句坚持程序的申辩,在暴怒的军士耳中,只成了激怒情绪的火星。
火光很快出现在宅院一角,堆积的柴草被点燃,浓烟冲天。张彝长子张始均原本已经翻墙逃走,回头望见父亲被围殴的场景,心中难以割舍,终于还是返身折回。有人劝他:“快走,留得青山在。”他却跪在怒火中高声相求:“家父有罪,自当由朝廷定夺,诸君何必下此毒手?”
这句带着哭腔的请求,并没有换来怜悯。愤怒的军士反而以此为由,将他拖向火场,投入烈焰之中。顷刻之间,张氏长子殒命火海。张府房屋在火势蔓延中接连坍塌,哭喊与木梁断裂声交织在一起,成为这场私人报复与政治暴力交织的可怕注脚。
张彝本人则在第二天因伤势过重去世。对于一位参与北魏重大制度改革、曾被三朝帝王倚重的重臣而言,这个死法充满了荒诞意味:不是在战场殒命,不是在廷杖中暴死,而是在自己家中,被本应护卫皇权的禁军冲入殴打,再伴随大火与家产俱毁。
朝廷事后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对部分闹事卫士进行惩处。然而,真正策动这场行动的背后势力,并未受到根本打击。许多参与者要么得到保护,要么仅受象征性的处分。对外的说法,多强调这是一次“军中愤激之举”,似乎只是一场纪律事故,而不是有组织的政治报复。
对洛阳城中的士人来说,这件事的震撼很难用简单话语概括。一位与张家有旧的官员私下说:“张公平生所行,终为刀兵所报,令人寒心。”用“寒心”二字并不夸张,因为这意味着,在这个王朝,连三朝元老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护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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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名门余响:悲剧背后的权势角力
回过头来看张彝的一生,外人看到的是耀眼的履历:名门出身、官至正尚书,参与迁都洛阳和汉化改革,巡查十二州有“张青天”之誉,出任秦州刺史时威整羌夏,撰《历帝图》劝谏后主,甚至还一度成为公主的择婿人选之一。按常理推断,这样的资历,即便晚年退居二线,也该荣养天年。
然而,恰恰是这些闪光的履历,使他立在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位置。他既代表了以汉人世家为后盾的新式官僚集团,又与孝文帝改革紧密捆绑;在鲜卑旧贵族眼中,他不是单纯的“好官”,而是一位助推者、象征者,甚至是“刮骨疗毒”的实施者。张仲瑀那道改革选官制度的奏折,则把这层矛盾赤裸裸地暴露在台面上。
对鲜卑旧贵族来说,迁都、改制、重用汉人,已经让他们不断退让;若再让张氏父子推动选官改革,今后自己的子弟将难以凭军功高位,家族地位也必然受到冲击。在这种心理积累之下,一次看似“军中愤激”的行动,就有了发生的土壤。
从家族角度看,这也是名门的一种常见命运。处在权力中心附近,享受到荣耀,也承受着更大的风险。张氏这一支,曾仗着张幸的功勋在乱世中突围,又依靠张彝的才能在改革时代立足,却终因站在新旧势力交界线上的位置,在一场无形的较量中付出沉重代价。
如果只从道德角度去评价这场悲剧,很容易陷入简单是非;但把时间线拉长一点,会发现其中暗含的结构性矛盾:部落传统军功集团与新式汉化官僚集团之间,终究需要有一个“出气口”。遗憾的是,这个出口找上了一个曾被视为“北魏良臣”的人。
张彝死后,张氏家族并未完全从史书中消失,却再难有与他同等分量的人物。对后来者来说,他的一生既是荣光,也是警示:在大变局之时,站在风口位置的人,很难只享受风往上吹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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