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早春,淮安城外的文渠水面微漾,县里几位负责土地工作的干部正蹲在河埂上核对丈量数据。忽然有人提到,“总理来信又催了,祖坟要尽快处理。”这一句随口的议论,拉开了周家老坟地最终被夷平的序幕。要弄清这封来信背后的因由,得把时间拨回到八年前。
1950年秋,解放后的第一份家书从北京寄到淮安。周恩来写道:“八婶母年迈,烦请照拂;生活费用由我承担。”八婶母杨氏当时七十三岁,常年操劳,眼睛昏花却脾气倔强,坚持自住旧屋。县里送米面,她摆摆手:“七伯寄钱,我不能累公家。”这一年,她带着小孙子周尔辉第一次坐火车进京,住进了惠中饭店。西花厅里,周恩来握着她的手,轻声问寒问暖,铁骨柔情尽显无遗。可住了不过四十多天,老人便念叨着“老屋没人守,祖坟也要人看”,竟执意返乡。
1953年春天,周恩来再度把老人接到北京。没想到一个月光景,杨氏又要求回去。出发那晚,周恩来在车门口一遍遍嘱咐,“日子再苦,咱别拖累地方;每月零用,照旧给你寄。”临别鞠了一躬,列车汽笛声长,老人抹着泪离开。车厢里,周尔辉悄声问:“七伯,咱家祖坟要保吧?”周恩来沉吟片刻:“乡亲们耕地紧张,咱家的地不该空着。等合适的时候总要处理。”话声低,却字字有力。
翌年,杨氏病倒。淮安县立医院条件简陋,床位紧张。地方干部请示北京,北平与华东局来往数电。周恩来拍板:“就地医治,费用由我负担,不得张扬。”手术费用、陪护补贴、药费清单,一张张发票随同病历寄到总理办公室,不到两日便汇来款项。护士们后来回忆,老人对总理唯一的要求,是“能给他捎个话,叫他别惦记,我好得很”。
1956年11月,八婶母病逝,享年七十九岁。按照淮安当地风俗,孝子贤孙多愿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再择吉下葬。周恩来特意来电:遵照乡规,但“一切从简、绝不扰民”。安葬地点,杨氏生前念念不忘的周家祖坟——位于沈坤河堤北侧的两亩高垛。出殡那天,棉布挽联写着“慈范永存”,纸花素净,鞭炮声仅三四挂。乡亲们记得,总理送来的輓联只有十一个字:“慈笃义厚,先德不忘”。没有冠冕华辞,却凝着深情。
原以为事情自此了结,然而真正让淮安干部挠头的,是1958年那封写着“请严格执行”的来信。周恩来在信中说:第一,老屋腾让给有需要的群众;第二,周家祖坟全部平整,土地交还合作社;第三,请勿再提家族纪念性修缮。他解释,祖坟曾因八婶母在世而勉力保留,“老人既逝,愿与乡亲同田,勿存特权”。信尾落款仍是简短三个字:“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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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难倒了地方。周家祖坟占地虽小,却是百年风水宝地。乡里几位老人带头反对:“这是总理的根脉,动不得。”干部犹豫再三,回电北京。周恩来复电强调:“政策面前人人平等。”并附加一句,“贵在实践,毋需口号。”县委书记私下感慨:“总理是拿自己家试刀。”
平坟方案反复讨论。有人建议保留几座“象征性坟茔”,亦被驳回。直到1960年春荒严重,合作社急需开荒种红薯,县里才硬着头皮动手。周尔辉受命回乡,向族中长辈解释:“这是七伯的意思,留地给乡亲,比留下坟山更能告慰先人。”众人默然,锄头落下,黄土翻卷,旧时墓垄被夷为平地,青砖墓室拆成了庄稼地的围埂。当天夜里,乡亲们摸黑把几块墓碑搬进祠堂,人们说:“碑在,心在。”
时间再往前推,周家的旧屋也在1961年被改作“群众夜校”。三开间厅堂,让给五户贫苦农民居住;东厢房挂上黑板,晚上点煤油灯学习扫盲课本。有人担心北京会追责,结果总理的批示依旧朴素:“乡里需要,尽力满足;如遇困难,可来京请示。”他本人再没回过那座老宅,却常让工作人员汇款,资助村里公共伙房置办米盐。
此举并非心血来潮,而与周恩来从小的经历相连。1907年起,为应外婆离世、生母病逝的多重变故,9岁的他和弟弟先后寄居八叔周贻奎家。八婶母杨氏的那口小灶,常年只见青菜豆腐,很难添肉星,依旧硬是抚养了三兄弟长大。靠当铺、靠典房,她没让孩子们辍学。穷苦童年教会周恩来三个字:不能忘。无论是对八婶母,还是对贫苦乡邻,皆如此。
也有人纳闷:周恩来为何一定要拆掉祖坟?当时正值大炼钢铁、人力极缺,他完全可以让部队派人代耕,维持祖坟原状。可在他眼里,革命的根本在于“人民”二字。既无私田,更无“例外”。他反复强调,领导干部必须和群众“利益一致、待遇相同”。拆平祖坟,与其说是政治姿态,不如说是做人底线:用自身作例,堵住特权思想的缺口。
值得一提的是,淮安平坟并未引起负面风波。相反,很多村民主动让出私留的小块自留地,换回队里统一管理。老支书后来回忆:“周总理把自家坟都平了,我们还有啥话说?”这种无言的示范,比千言万语更有号召力。
1965年深秋,已在部队服役的周尔辉再次回乡。县里想把祠堂整修一新,做成“革命传统陈列室”,特意征询意见。他带来七伯口信:“历史自在人心,不必立碑筑馆。”于是,祠堂依旧陈旧,黑板上却写满识字课。孩子们念着“人定胜天”“劳动光荣”,也背起“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这句张贴在堂屋窗棂上的标语。
谈及祖坟时,族中老人偶尔神往,却没人埋怨。坟地已成菜畦,每逢收获季,南瓜藤爬满坡坎,黄瓜花开得正旺。七十年代,一位外地知青路过,说这片地肥沃,老乡笑答:“这里埋过好人。”
周家老宅后来终被列为文保单位,但那是更久以后的事。六十年代的周恩来,仍旧按月寄款给侄辈,同时给县里写信:“乡亲有难,代我分忧。”文中从未提起自己的名字,只用“淮安老乡小辈”落款。信纸泛黄,如同他一贯的克己:为国事殚精竭虑,却在家事上力求简淡。
若追溯这一连串抉择的源头,或许还得回到那次少年私划小船。面对泪流满面的八婶母,少年周恩来第一次深切体会到责任的重量。几十年过去,他仍记得“不可让家人担心,更不可让百姓为难”。杨氏的离世让他了却最后一重牵挂,随之便是“平坟”之令。正如他在文末写的:“守土有责,守心尤重。愿吾家后辈,永记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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